第四百章 回斜月三星洞
斜月三星洞。
潛心殿中,須菩提與清風子一如往昔地對弈。
須菩提捋開衣袖,輕輕地放下一子。
清風子面無表情的盯着棋盤,許久,也回了一子。
如此反覆。
時不時地,須菩提都會抬眼看看清風子。從頭到尾,清風子的目光卻從未離開過棋盤。直到滿盤皆輸,被殺得丟盔棄甲,他既不認輸,也面不改色,只是一味地沉默着。
一盤畢,清風子低頭默默地清理着棋盤。
須菩提仰起身子抿了口茶水,輕聲道:“萬事皆有命,你也就不要過度思慮了。”
清風子微微躬身道:“弟子明白。”
將所有的棋子都收入棋簍中,清風子又拈起一子,正要置上棋盤之時,卻見須菩提輕輕擺了擺手。
“不下了,你都沒心思下。”
清風子默默地將棋子放回棋簍中。
長嘆了口氣,須菩提撐着膝蓋緩緩地站了起來,振了振衣袖道:“明天開始,爲師就閉關不出了。觀內一應事務,便全由你做主。”
“閉關?”清風子微微一愣,道:“師傅爲何忽然閉關?”
緩緩地轉過身去,須菩提輕聲道:“閉關不過是個託詞。明天,你那十師弟悟空,會回觀裏來,要我替他解開生死簿上的封印。”
“那封印,該是師傅也解不開纔是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託詞躲避呢。”
捋開衣袖,伸出手,須菩提輕輕打開了窗戶,帶起一陣輕風。
凝視着窗外的一輪明月,他輕聲嘆道:“還是避而不見吧。明知結果,不見,也省得日後傷感。”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清風子靜靜地坐着,目光空洞。
不發一言。
……
次日一早,正如須菩提所言,猴子果然硬拽着幽泉子、凌雲子、伊圓子三位師兄來到斜月三星洞。
跨別一百多年,整個斜月三星洞看上去與原來卻幾乎沒什麼區別。
真要論起來,無非是這裏多了棵樹,那邊少了棵樹之類的。
至於那幾乎全換了一輪的面孔……猴子在這裏呆了一年多,受盡道徒的敵視,本來就沒幾個要好的,自然也沒什麼傷感的地方,倒是猴子出現在道觀門口的時候差點將那把門的道徒嚇出病來了。
全觀上下都知道有個十師叔是隻猴妖,可這畢竟是第一次見。一隻全副武裝的妖王,這讓一個個才凝神境從未歷練過的普通道徒如何能不怕呢?
好在旁邊還拽着的其他幾位師叔不久前才一個個在這裏被罰閉門思過,道徒們也都認得,這纔沒引起什麼混亂。
進了大門,猴子一路催促着趕到須菩提的潛心殿前,卻見大門緊閉。
見到猴子一行,守在門外的於義先是一愣,又連忙躬身行禮。
“於義參見師傅,參見諸位師叔。”
整整一百多年過去了。
一百多年前,於義不過是一個納神境的道徒,只因性情敦厚,得了須菩提的賞識而留在身邊,兼且看守藏經閣。如今的於義已有煉神境修爲,就容貌而言與一百多年前一般無二,只是留了鬍鬚,看起來成熟了許多罷了。
還沒等身爲於義師傅的伊圓子開口,猴子已經快步走到於義身邊,一手扶着他的肘示意免禮,另一手則指着大門道:“怎麼回事?老頭子呢?”
悄悄瞥了伊圓子一眼,於義目光閃爍,猶豫着低聲道:“師尊閉關了。”
“閉關了?騙誰呢?你老實說,老頭子是不是說了不見我?”
於義閉口不言。
伊圓子緩緩走到於義面前,壓低聲音問道:“師傅,什麼時候閉關的?”
自家師傅開口了,於義自然不敢敷衍了事,只得如實作答。
“師尊昨晚閉的關。”
“昨晚才閉關?”猴子頓時哼笑了出來。
“看吧,早說過了不會幫忙的,來了也是白來。”一旁的凌雲子攤手道。
猴子閉上雙目略略感知了一下,半晌,卻只能無奈睜眼道:“他不在裏面。”
“他在你還打算硬闖不成?”凌雲子打趣地問道。
這一問,猴子沒有回答。
那略略有些凝重的神情頓時讓幾個師兄心中一顫,有些後悔陪他走這一趟了。
略略想了一下,猴子調轉臉對着於義問道:“大師兄在觀裏吧?”
“大師伯倒是在觀內。”
“帶我去見見他。”猴子揚手道。
“你去找大師兄做什麼?”
“去問問他老頭子是怎麼個意思。”
聞言,凌雲子的臉頓時抽了抽。
……
正元殿中,猴子與清風子四目交對,席地而坐。其他三位師兄分坐兩旁。
伊圓子靜靜地給衆人沏着茶。
那氣氛有種說不出的僵硬。
強壓着急切的心情,猴子抿了口茶,輕聲道:“大師兄啊,師傅閉關之前,可曾跟你說過什麼?”
“師傅說,你想他幫忙的事,他幫不了。”清風子面無表情地答道。
“他已經知道我找他幹嘛了?”
“應該吧。”
抿了抿嘴脣,猴子注視着清風子,呲牙道:“那他是不是也早就知道這生死簿上,是什麼內容了呢?”
“這,當弟子的就不便妄加揣測了。”
稍稍沉默了一下,猴子轉而問道:“師傅在哪裏閉關?”
“不知道。”
“他連在哪裏閉關都沒交代?”
“師傅做什麼,需要向當徒弟交代嗎?”
猴子的眉頭微微顫了顫,有點按捺不住了。
深深吸了口氣,他再次強壓着憋出個笑臉道:“大師兄,這次我回來找師傅,是有急事。”
“知道,你一百多年沒回來了,沒有急事你怎麼可能會回來?”
“現在不要計較這些了行嗎?這種陳年舊賬究竟什麼因由你我心知肚明……我真有急事。”
“我知道。”
說吧,清風子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身前的茶水都有些冷了,可他從頭到尾,碰都沒碰過。
抿着嘴脣,猴子雙手不斷張合做握拳狀了。
這是即將發作的架勢。
側邊的凌雲子連忙將蒲團往猴子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扯了扯猴子的衣袖,低聲勸道:“早就知道的情況,沒啥好生氣的。”
微微挺了挺身子,清風子淡淡道:“觀內還有許多事情要忙,若是沒其他什麼事,就……不送了。”
此話一出,猴子的神情頓時僵了僵。
半晌,他猙笑道:“大師兄這是要趕我走的意思?”
“算是吧。”
只一瞬,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猴子已暴起,金箍棒直指清風子的鼻樑,怒道:“今天我必須見到師傅!就不信掀了整個斜月三星洞他還能不出來!”
肆虐的氣流瞬間將整個殿堂裏所有的一切都颳得東歪西倒。
衆師兄紛紛驚得瞪大了眼睛。
一片紛亂之中,清風子若無其事地捋着長鬚,緩緩抬頭,冷漠地注視着猴子。
“想打?”
第四百零一章 心中無佛
“想打?”
清風子面無表情地盯着猴子。
靈力已經無聲無息地匯聚。
這種靈力不同於行者道的暴虐,它溫潤如水,捉摸不定,無聲無息,一旦真正觸碰,卻又會在頃刻間變成要命的猛獸。
猴子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最少有六件法器已經處於半發動狀態。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着,金箍棒距清風子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凌雲子一臉的驚駭想要出手制止,卻被一旁的幽泉子拽住了手。
行者道對付悟者道,在戰鬥上有着天然的優勢。可惜的是這種優勢越到高處就越小。
大師兄清風子的修爲最起碼是大羅金仙巔峯,甚至一隻腳已經踏入了大羅混元大仙境界。莫說在凡間,就是放諸三界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以太乙金仙巔峯的行者道修爲對付這種頂尖的地仙,面對面的話猴子還是有些許把握的。可他真的要在這裏和大師兄來一場歇斯底里的大廝殺嗎?
掙脫了幽泉子的手,凌雲子急匆匆地擋到兩人之間:“師弟!你真要在這裏動手啊?把棍子收起來!大師兄,你這是幹什麼呀?別跟他一般見識。”
隔着凌雲子,兩人怔怔地對視着。
輕輕捋開衣袖,清風子挺直了腰桿面無表情地說道:“在外面爲禍慣了,以爲斜月三星洞也跟花果山一樣任你爲所欲爲嗎?”
猴子咬緊了牙,金箍棒的末端微微顫動着。
“大師兄,師弟也是急了,絕無惡意!絕無惡意!”
清風子哼笑了出來。
“師弟,你不能這麼放肆。同門相殘,任你有萬般理由也不可原諒的!”
猴子的臉頰微微抽搐。
“大師兄,您消消氣,師弟也是太急了。他等了一百多年纔等到這一天,結果生死簿上是空白的,換了誰都接受不了。”
“師弟,把棍子放下!放下!”狠狠地壓着猴子握棍的手,凌雲子高聲吼叫道:“你打不過大師兄的,別傻了!放下!”
兩人依舊怔怔的對視着,一動不動。
凌雲子整個慌了,只得閉上眼睛擋在兩人中央喊道:“你們要打就先打死我好了!”
許久,金箍棒無力地垂下,點地。
到此時,雙方纔緩緩散去靈力。
凌雲子整個癱坐在地。
猴子也無力地坐下,一雙眼睛深深地閉上。好一會他才緩緩地睜開,攥着拳,低着頭,抹了把臉嘆道:“對不起,是師弟我過分了。”
“誰沒有個想不通的時候?若放在悟者道,這叫心魔。”清風子的目光依舊平淡如水。
見此情形,其餘的兩位師兄也才稍稍鬆了口氣。
風從門外呼呼刮入,帶入幾片枯葉,輕輕搖曳門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亮了一角。
殿堂裏一片死寂,只聽見猴子重重的喘息聲。
五個師兄弟靜靜地待著。
好一會,清風子低聲道:“回去吧,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你屬於花果山,而不是斜月三星洞。這一點,從你選擇修行者道的一刻起便已經註定。”
說着,清風子緩緩地撐着膝蓋站了起來。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猴子整個癱倒在地,咬牙道:“師傅的意思究竟是如何?無論如何不肯幫我嗎?如果他想斷絕師徒關係就明說,不要老是玩這些花樣!是不是還要囑咐一句‘出了事不能說出他的名字’?”
……
隔間中,須菩提默默地對着那一盞飄着霧氣的清茶,一動不動。
……
深深吸了口氣,清風子淡淡道:“師傅的意思,是他也解不開封印。”
“解不開封印爲什麼不當面說?”
“因爲他不想見你。”
這一句話很重,但落入猴子耳中,卻沒激起半點波瀾。
“不想見我……”他呵呵地笑了起來,道:“九師兄勾搭上個仙女他就開口責罵……我呢?我把天捅破了他都沒管我。大家一起惹事,其他師兄弟回來閉門思過,我這動手殺人的反倒沒事……呵呵呵呵。”
“說到底,他是沒把我當徒弟啊。我知道,他從來沒有當我是徒弟,他心裏只有他的大計。”
“從我進門開始,他就知道我想做什麼。他聽之由之,推波助瀾……你以爲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嗎?從他不讓我知道太上老君在找雀兒的魂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確定他在耍花招了。也就因爲那樣,我纔出逃。”
“沒什麼,這都沒什麼。反正他也不欠我的。相反,我還欠他的。不是他引我入門,我早就在門口跪化了。”
“可他現在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不是想破天道嗎?既然如此,不是應該盡力幫我找回雀兒嗎?還是說他已經改變主意,想站在太上老君那邊了?”
……
隔間中,須菩提端起清茶默默地品。
……
清風子依舊面無表情地看着猴子。
“師傅怎麼想,真的那麼重要嗎?”
“不重要?他怎麼想不重要,那什麼重要?你一直最注重的不就是師傅的想法嗎?”
淡淡笑了笑,轉過身,清風子一步步地走出門去,最終在跨過門檻的一剎停住了腳步,輕聲道:“當你心中有什麼東西是非要不可的時候,便已經有了執念。有了執念,便會破綻百出。這些,道藏上都是寫明瞭,你也該懂得。”
微微仰起頭,他嘆道:“你說得對,師傅確實沒什麼對不起你的。當初,行者道是你自己硬要修的。讓師弟去勸你回觀,你也不聽。”
“沒錯,師傅是另有盤算,這個盤算,或許對你來說真的無法接受。但……如果你只是顧念着往昔,能不能追回遺失的不知道,今天的,卻必定被犧牲。師兄奉勸你一句,不要等到那一天才悔恨莫及。”
微微低下頭,他嘖嘖笑着,無奈搖頭道:“一個錯誤,要用千千萬萬個錯誤來彌補。那千千萬萬個錯誤又用什麼來彌補呢?有時候一念之差,便是一個天差地別的結果啊。自己斟酌吧。”
說罷,他抬腿跨過了門檻。
猴子依舊呆呆地躺着,一臉迷茫,苦笑。
凌雲子悄悄扯了扯幽泉子的衣角:“大師兄這是話裏有話的意思啊。”
幽泉子一動不動地坐着,伸手拍了拍凌雲子的腳示意他不要說話。
殿堂中靜悄悄一片。
許久,猴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彎腰撿起自己的金箍棒,嘿嘿地笑着,收入耳中,轉身就要往門外走去。
“師弟,你去哪?”凌雲子開口道。
“去……該去哪去哪。”猴子緊蹙着眉,回過頭懶懶地笑着:“師傅跟大師兄不幫忙,我別處走去唄。去找找看靈山,說不定如來佛祖會幫我呢。對不對?”
凌雲子與伊圓子都靜靜地看着他。
許久,他抿着脣低聲道:“這件事,我不會放棄的。”
說罷,他轉過身化作一道金光朝着西方呼嘯而去,只留下三個師兄面面相覷。
……
隔間中,清風子與須菩提默默相對。
“師傅,弟子多嘴了。”
須菩提緩緩地搖頭:“說什麼都沒用的。他要真那麼容易勸得回頭,也撐不起一個花果山,當不了萬妖之王。有些事,就得他這種固執到了極點的人才能完成。倒是你,剛剛若不是我在,怕是他沒動手,你都已經動手了吧?”
清風子沉默不語。
“悟者道跟行者道不同,天道無情,悟者,若是做不到無情,永世都無法突破天道。若是陷入執念,破道心,身隕,亦未可知也。”
猶豫了許久,清風子躬身叩首道:“師傅教誨,弟子謹記在心。”
瞧着昏暗隔間中匍匐在地的清風子,須菩提淡淡嘆了口氣道:“從今天起,你也閉關吧。外界的事情就不要再理睬了。觀中之事,也交給你五師弟一手操辦吧。”
“弟子,遵命。”
……
凌冽的風中,猴子緊咬着牙縱身滑翔而過,一路向西。
極速的飛騰之中,所有的景物都在身邊稍縱即逝,以至於化作道道光線指向同一個方向。
光陰交錯間,一個翻滾,金箍棒已緊緊攥在手中。
“靈山,靈山,靈山……靈山在哪裏?”
遠遠地,他看到一座呈金字形的巨山,高聳入雲,山腰上佈滿了一個個隆起的小山峯,其上多是寺廟。
他連忙頓住身形懸在半空。
一道金色階梯從山腳一路蜿蜒攀上了巨山峯頂,進入了金色的宮殿。
道道金光從山頂傾瀉而下,將一切都照成黃燦燦的顏色。
鐘聲緩緩傳向四方。
“這就是靈山了嗎?”
他卯足了勁朝那山頂衝去。
可只一瞬,那金光就消失無蹤了。
猴子呆呆地喘着粗氣,茫然地望着天地。
不,不只是金光消失無蹤,連帶的,整個景象都不一樣。
猛地回過頭,他恍然發現那散發金光的山峯就在自己身後。
“整座山移動了?”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不對,不是山移動了,是我在不知不覺中被調轉了方向。”
他又試探性地朝靈山衝去,這一次,他刻意減慢了速度。
然而,就在他的眼前,整個世界所有的景物都移動了起來。
只一瞬,又與原來一般無二。
“這是怎麼回事?迷陣嗎?”
他有些慌了。用力地閉眼,再睜開,雙瞳中放射出道道銀光,卻沒有看到任何的靈力波動。
正當此時,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他身後。
“齊天大聖心中無佛,又如何到得了靈山呢?”
第四百零二章 修不修纔是重點
雲域天港。
浩瀚長空中,無數軍艦往來運輸着各種物資。
這片懸浮的大陸上原本的殘垣斷壁已經被清理乾淨,新的樓閣卻還沒完全建起,四處都可見工匠拿着各種器械忙活。
堆滿了各種物資,地板破碎不堪的校場上無數新兵軍陣正在操練。
角木蛟與李靖並肩緩緩穿行其中。
“進展很快啊。”
“那是,凡間的時間是天庭的三百六十五倍。當年天河水軍也是因爲將總部設在南天門外實力才增長如此迅猛,難不成我角木蛟還不如天蓬不成?”
“基礎設施還要多長時間能建完?”
“府庫已經全力支持,不過從天庭運輸物資確實慢,難以供應。還好,陛下已經批了可以從凡間獲取資源。嘿嘿……其實妖軍也不是真的多強,關鍵是他們佔足了便利,而我們則多有忌憚……預計,恢復到原來的程度還要個把月吧。不過光恢復可不行,現在連冶煉等等的一應都搬了下來,接下來還得擴建,否則地方不夠。”
李靖不由得呵呵笑了起來。
站到高臺上,角木蛟用握鞭的手指了指校場上的軍列道:“現在的問題是兵員。短時間內,根本就招收不到足夠的兵員補充,我琢磨着,可能要在凡人那邊動點手腳了。”
李靖的眉頭頓時抖了抖:“怎麼說?”
抿着脣,角木蛟低聲道:“找幾個凡人國度,直接從他們當中招募未修仙的凡人,自己從頭訓起。全部教行者道。這樣一來,幾年可成軍。”
聞言,李靖不由得面露疑惑之色:“這樣……是不是不太合規矩啊?”
“都這樣了還講什麼規矩?那妖猴可是也有凡間的番邦屬國的。特殊時期,該用特殊辦法。”撐着圍欄,角木蛟長嘆了口氣道:“不過,這種徵調也要有些後續。例如,得四海龍王配合。只要徵調之地風調雨順,該是少了些壯丁也不至於出什麼大亂子纔是。只要這一波熬過去了……接下來也就不必再使這些個手段了。”
李靖默默地瞧着角木蛟,許久,低聲問道:“這事情你給陛下上了摺子沒有?”
“還沒呢,這事情挑明瞭,就不好辦了。”角木蛟低聲答道:“反正陛下已經下旨准許適量從凡間獲取資源了,這人力……也算是資源的一種吧?‘適量’這說法,其實也不太好把握。我想着,近期先將部隊派出去建點功勳,解一解陛下的燃眉之急。日後若是真在凌霄寶殿上挑破了,也好有個說辭不是?”
說到這裏,角木蛟微微頓了頓,瞥了李靖一眼,悄悄說道:“這次請天王過來,其實是還有點事想請天王幫忙。您也看到了,這新軍剛組建,雖說進展迅速,但到底還是少了些底氣。接下來要首戰,天庭禁軍出動不得,恐怕……還得仰仗南天門助陣纔行啊。”
說罷,他瞧着李靖淡淡笑了笑。
李靖的眉頭頓時抖了抖。
……
懸浮在半空中,猴子喘着粗氣,細細地打量着來人。
身穿一襲白衣的僧人,頂上的頭髮捲曲得像一個個的疙瘩,渾身上下的皮膚都泛着金色光芒,微胖的身材,看上去慈眉善目,卻好似一尊金人一樣從面容中讀不到半點情感。
瞧那模樣,該是一個位階極高的佛。
猴子半眯着眼睛問道:“你認識我?”
那僧人的嘴角微微上揚:“齊天大聖,誰人不識?”
“那你是誰?”
僧人雙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道:“貧僧不眴,法號正法明如來。”
“正法明如來?”
“不眴”猴子倒是知道,不眴太子,就是觀音菩薩的前身,可是正法明如來是什麼東西?
正法明如來靜靜地注視着猴子,那目光看得猴子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是特意來等我的?”
“大聖說笑了,貧僧哪有這般本事?不過是恰好路過,見大聖在此衝陣,便過來問上一問。”
“哦?”猴子轉身用金箍棒指了指靈山問道:“怎麼進入靈山?”
“大聖心無佛法,進不得靈山。”
猴子哼地笑了出來:“跟我耍這手有意思嗎?”
緩緩回頭看了靈山一眼,猴子猶豫了半晌,終究沒將金箍棒變長直接捅進去破了詭異的迷陣。
“這樣吧,反正你人已經在我面前,我也就明說了。”他伸手掏了掏,摸出那頁生死簿朝着正法明如來遞了過去:“這頁東西上有個封印,聽說跟佛門有關,幫我破了。”
正法明如來笑眯眯地沒有伸手去接。
猴子微微仰起頭補充道:“什麼條件都好說,只要一個合理的價碼,我認了。”
正法明如來還是沒有伸手去接。
“怎麼,不同意?”
注視着那頁生死簿,正法明如來雙手合十,躬身道:“這封印,貧僧破不了。”
“你破不了可以找其他人,這靈山,總不至於沒個破得了的人吧?怎麼樣,幫我找找,到時,也必有重謝。”
聞言,正法明如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你笑什麼?”
“大聖之前……怕是半卷佛經都不曾看過吧?”
“你想說什麼?”
正法明如來呵呵地笑了起來,道:“‘貪’字,乃佛門三毒之首,若貧僧因大聖的回報而動了心,莫說那酬勞,光是這失了的佛陀金身,大聖該如何補償呢?”
猴子頓時一愣:“佛門規矩如此之嚴?”
正法明如來低眉道:“佛門從無規矩,只是這本心,騙不了。”
猴子嘖嘖笑了起來:“你是在跟我說笑吧?佛門不索賄?就當你們不索賄好了,那凡間百姓每日供奉的都是啥?你就當我就是個路過拜佛的人,成全了我的願望。當然,要求是高了點,不過,這回報也不會低。如何?”
正法明如來淡淡笑了笑,不言不語。
“我堂堂齊天大聖,你還怕賴賬不成?你要什麼?法寶?丹藥?雖說上品的我現在還沒有,但貴在多,開個價,萬事好商量。”
正法明如來淡淡嘆了口氣,道:“大聖莫非以爲佛經上寫的那些,都不過是一層遮羞布不成?”
猴子微微一愣。
那正法明如來又是雙手合十微微一鞠,轉身便要走。
見狀,猴子側身一翻,直接便翻到他面前一把攔了下來:“站住,事情還沒說清楚呢。”
“貧僧已無話可說。”
“怎麼就無話可說了?你特地跑出來就是告訴我你無話可說?能直白點嗎?我很討厭拐彎抹角的人。”
正法明如來瞥了一眼猴子手中的那頁生死簿,輕聲道:“這上面,同時有佛道兩門的祕法,強破,必毀。只有熟知兩門祕法之人以及所載之人,才能獲悉箇中內容。普天之下,除了太上老君,哪有人同時通曉兩派之法?若有,除非大聖自己去修。”
猴子的眼睛緩緩眯成了一條縫:“修佛……要多久?”
“修佛與修道不同,若要達到能獲悉內容的境地倒也簡單,只需一個頓悟便可。至於多久,這就因人而異了。有人一日可悟,有人窮其一生,亦未悟。”
“怎麼個悟法?”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及五取蘊,脫了八苦,去了執念,方可成佛。”
猴子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你這是要玩真的啊。嘿嘿嘿,你看我這滿身戾氣的,能頓悟?騙鬼吧你!”
正法明如來雙手合十,淡淡道:“能不能頓悟不重要,修與不修纔是重點。”
“修與不修纔是重點,修與不修纔是重點……”猴子反覆地咀嚼着這句話,似有所悟。
……
兜率宮中,天道石上原本緩緩癒合的裂痕又微微撕裂了一點。
一直盯着天道石的太上老君不由得蹙起眉頭:“這猴子……還真是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啊。”
……
花果山,齊天宮。
長長的迴廊中,楊嬋快步前行,以至於身後的兩位庭官都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追得上她的腳步。
“經我方探子確認,玉帝密旨任命二十八星宿之首的角木蛟爲臨時元帥在雲域天港和觀雲天港上重建天河水軍已是確鑿無誤之事。那角木蛟向四大部洲都派了探子,恐怕是將有動作……”
“四大部洲都派了探子?那我們這裏呢?”
“也派了。”庭官連忙翻了翻手中夾滿密函的本子,急切地說道:“其中一個天將喫了能散發妖氣的丹藥,已經裝成一隻狼妖混入了花果山,現在我們正在盯着,看有沒有其他探子與他接觸。不過……總體而言動作不大。看情形,角木蛟的主攻方向不是這裏。”
“主攻方向不是這裏?”楊嬋快步繞過轉角,停下腳步。
那兩個庭官也連忙剎住腳步。
略略想了想,楊嬋道:“不是這裏也要備戰,通知各軍加緊備戰。無論他攻打哪裏,我們都要出手,不能等着他們壯大!”
“諾!”
楊嬋又快步前行了,兩個庭官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大聖爺呢?”
庭官低聲道:“大聖爺已經幾天未歸了。”
“知道去哪裏了嗎?”
“先去了西牛賀州斜月三星洞,後面往西……好像是往靈山去了,已在那邊逗留了幾日。”
又是停下腳步。
咬着脣,楊嬋的拳頭緩緩攥緊了。
“要告訴大聖爺,聖母大人讓他回來嗎?”那庭官輕聲問道。
“這隻死猴子……”深深吸了口氣,楊嬋道:“不了,讓他冷靜幾天吧。”
“諾。”
楊嬋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一步步走向遠方,輕聲嘆道:“今天還有其他的摺子嗎?”
“有有有!”兩位庭官連忙從夾子裏抽出了各種摺子。
“右義軍都統大人請求撥付新的火器以將老式火器換下……”
“教義司呈上了修訂的教材,請聖母大人檢閱……”
“東海艦隊希望對軍港進行整修,已呈上方案,請聖母大人批示……”
“校院司邀請大聖爺和聖母大人一同出席即將舉行的慶典……”
……
齊天宮的另一處,風鈴與白娟在院子裏靜靜地看着落花。
那場景,紛飛中,有一種寂靜脫俗的美。
誰能想到當日那個好像土匪窩一樣的花果山也能有這樣的一天呢?
靜靜地看了許久,風鈴低聲問道:“沒什麼事情可以給我做嗎?”
“爲什麼一定要有事情做呢?”白娟反問道。
風鈴低着頭,眨巴着眼睛道:“我什麼都不做,就在這裏喫乾飯可以嗎?以前我都會幫忙煉丹的,可是前段時間去煉丹房報到,那主事的不肯讓我動手……”
白娟掩着嘴笑了出來:“你好好修行就行了。現在的花果山已經不是以前的花果山,不缺你那兩個丹藥。”
“可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白娟託着腮道:“你啊,別瞎想了,好好待著就成。若是實在沒什麼事情想做呢,就找我過來聊聊天。不然我們去踏青也可以。”
“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你看我不就是這樣嗎?”白娟笑眯眯地說道:“我家那口子還特地找人把我的公職全削了。剛開始我也有些不習慣,還跟他吵了一架。後來想想也是,男人要面子,不想自己的媳婦拋頭露面的,由着他唄。女人還是做自己女人本分的事情,把家管好就好了。”
“可我跟你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
風鈴撅着嘴道:“你是大元帥夫人,我什麼都不是。”
白娟噗呲一下笑了:“喂,你這是嘲笑我家那口子官職小是吧?”
“怎麼這麼說?”風鈴一下睜大了眼睛。
“我們之前也不熟,可你知道爲什麼我每天沒事往這裏跑嗎?”
“爲什麼?”風鈴呆呆地問道。
“因爲你是大聖爺預定的妃嬪啊。”
風鈴一下整個怔住了,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我家那口子是這麼交代的:‘無論如何要跟風鈴搞好關係。沒事就找風鈴聊聊天,看有什麼需要的,能幫上忙的一定要幫。大聖爺最喜歡的就是風鈴,連上天任職都帶着,我們可千萬不能得罪。’這叫夫人戰術。”
說着,白娟吐了吐舌頭:“我這樣直白地說出來,你會不會怪我啊?”
風鈴原本微微鬆開的眉頭一下蹙得更緊了。
“這些……他,他是哪裏聽說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白娟搖頭晃腦地說道:“反正現在大家都這麼說。都說啊,只要大聖爺找回了雀兒夫人,應該會跟你還有三聖母一併成婚。你……不會不願意吧?雖說三妻四妾,可他畢竟是齊天大聖啊。角蛇那傢伙都娶了好幾個呢。”
風鈴猛地搖頭。
“不是不願意那你幹嘛這幅表情?”
“沒,沒。”風鈴好不容易憋出一絲笑,淡淡道:“我,只是開心。”
迎着涼風,微微閃爍的目光望在飄落的花瓣上,有種刺痛的感覺。
“聖母大人是女中豪傑,主外。你心思細,主內。到時候大聖爺可就幸福咯,感覺他好像什麼都不用管了……不過他是大聖爺嘛。”白娟稍稍歪了歪腦袋道:“對了,你知道雀兒夫人長什麼樣嗎?是不是和你們兩個一樣這麼漂亮呢?聽說她是一隻金絲雀精。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就是三位夫人裏唯一一個妖怪了。”
“不過我倆比較要好……到時候你可得想辦法趕緊懷上孩子纔行。有了孩子,地位就穩固了,人類的宮廷都是這樣的,他們第一個生下來的王子就立爲儲君,叫太子。一旦君王去世,太子就繼承王位。”
“當然,咱大聖爺肯定不會有退位的一天的,也不需要什麼儲君,不過有備無患嘛。”
“這個我對你還是很有信心的,大聖爺最疼愛的就是你了,怎麼都該是你先有孩子。”
“咦,你怎麼哭了!”白娟忽然驚叫道。
“沒……沒什麼,只是眼睛不小心進沙子了。”風鈴揉着通紅的眼睛笑道。
這一刻,眼淚彷彿決堤一般地流。
第四百零三章 戰事再起
彌羅宮的閣樓上,通天教主盤着手靜靜地站着,眺望遠方。
在他的身後,元始天尊靜靜地品着茗。
許久,通天教主淡淡嘆了口氣道:“這又跑去修佛了?如來出手了嗎?”
“不一定。”
“那是怎麼回事?”
“佛門最擅無慾而爲,該只是順水推舟給老君添點堵罷了。若真出手,他還如何能在兜率宮裏安坐?”
聞言,通天教主嘖嘖笑道:“沒想到啊,他們都已經排兵佈陣多少年了,我們兩個竟是最後知道的。那猴頭的死穴,竟是一隻金絲雀?”
轉過身,他一步步走向圓桌,長嘆道:“這麼多大能圍繞着一隻金絲雀出招,也不怕傳出去招人笑話。”
說着,端起桌上的杯子將茶水一飲而盡。
元始天尊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這麼喝,再好的茶也是浪費啊。”
“茶便是茶,再好的茶也只是茶,是用來喝的,哪裏有浪費這一說?”
“細微之處,方見勝負。”輕輕滑動杯蓋,聞着茶香,元始天尊悠悠道:“同樣是喝茶,有的人可以封茶聖、茶神,有的人,卻只是茶客,更有的人,連茶客都不如,不過喝着解渴罷了。好茶落入此等人口中,怎麼不是浪費?”
通天教主的眉頭不由得蹙起,靜靜地盯着元始天尊看。
淡淡抿了一口,元始天尊輕聲嘆道:“一隻小小的金絲雀,卻牽動着那猴頭的心。這根線,撥起來非同小可,撥對了,一本萬利,撥錯了,一個不小心,便是玉石俱焚的結果。正法明如來引猴頭入佛道,說白了,其實是逼老君出手。”
說到這,元始天尊頓時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得通天教主一臉的茫然。
他盤起手輕聲道:“逼老君出手這倒是看出來,可是,這着棋下着有意思嗎?我看不怎麼明白。”
稍稍收了收神,元始天尊低聲道:“對弈之道,本就在一個博字。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這棋局走到這一步,誰先按捺不住,誰就輸了。就拿一事論,便可明瞭。”
稍稍頓了頓,元始天尊低聲道:“你想想,若那猴頭吞下你的那枚丹藥,會如何?”
這一問,原本有些清明的通天教主反倒迷糊了。
“如何?”
“吞下那丹藥,無非兩個結果。戾氣肆虐,天劫纏身,神形具損,老君天道自破。便是妖猴僥倖挺了過來……屆時,妖猴亂世,老君天道亦破。說白了,只要吞下那丹藥,無論結果如何,老君必敗無疑。那粒丹藥現如今就好像一把懸在老君頭頂的利劍,就放在齊天宮,可老君敢去取否?”
通天教主半眯着眼道:“若他去取,我便再予猴頭送一枚!”
元始天尊擺了擺手道:“便是你不送,那如來、須菩提豈會都不送?屆時,老君更險。說白了,妖猴性多疑,誰先出手,誰便落了下風。老君封印生死簿,已是做到了極致,若再出手阻猴頭修佛,那便是撕破臉皮的結果。所以啊,他只能用另一種方式去扭轉啦。佛門這一着棋下得隨意,一方面暫斷了猴頭對靈山的怨念,另一方面,又將禍水引向老君,倒是漂亮啊。哈哈哈哈。”
通天教主緊蹙着眉問道:“那我們現在,該如何?”
元始天尊低頭抿了口茶,淡淡道:“我們,看戲便是了。”
……
日子一天天地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與糾結。
隨着雲域天港新軍的日趨成熟,與花果山的各種明爭暗鬥開始在整個凡間展開。然而,花果山的齊天大聖卻始終沒有出面主持大局,所有的一切單憑聖母在支撐。
三個月後,雲域天港的新軍與南天門派遣軍會師,揮軍荒蕪的北俱蘆洲。
就在此時,花果山朝聯軍派出了一位特使。
旗艦中,角木蛟惡狠狠地將那蓋有齊天大聖印鑑的黑色絹子撕成兩瓣,丟棄在地,叱道:“你們這什麼意思?我剿北俱蘆洲的妖怪你們也要管?”
以素高高的仰着頭,冷冷地瞧着那被丟棄在地的黑色絹子道:“元帥可知自己已犯了大罪?”
“什麼意思?”
“撕毀玉帝的聖旨是何罪責,撕毀大聖爺的旨意便是何罪責。我家大聖爺位比玉帝,這可是你家玉帝自己說的。”
“你!”角木蛟一時語塞。
“若是你即刻撤軍,本督倒可以在大聖爺面前替元帥美言幾句。”
“你不要欺人太甚!”角木蛟怒道:“便是我不從,揮軍北俱蘆洲,你們還要開戰不成?!”
“你覺得呢?”以素淡淡笑道。
這一笑,角木蛟反倒萎了。整個怔在原地無所適從。
彎下腰撿起兩瓣絹子,以素往前跨了兩步,將它們平鋪在角木蛟的桌上,低聲道:“大聖爺交代了,往後妖的事,自有他處置。若天庭再私動刀兵,就休怪他不客氣了。撕毀聖旨一事大聖爺該是不會計較,但揮軍之事,還請元帥三思。”
抬起頭,以素又是淡淡笑了笑,一步步往後退,禮貌地行了個軍禮道:“元帥打的什麼心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家大聖爺亦知。只可惜,今日的三界,已非往日可比,卑職奉勸元帥一句,莫等到生靈塗炭,才後悔莫及。”
這是在威脅……
角木蛟的手微微顫抖着,瞪大了眼睛。
四周的戰將一個個驚恐不已,卻也無能爲力。
以素環視四周,淡淡笑了笑道:“卑職告退。”
說罷,也不等角木蛟開口,她揚起披風,轉身便走。
齊聚了十餘名戰將的殿堂裏只剩下衆將沉重的喘息聲了。
許久,一直作爲副將立在一旁的李靖低聲道:“跟你說了花果山不會那麼容易讓你揮軍北俱蘆洲的。依我看哪,還是撤軍吧。”
“不行!”角木蛟厲聲道。
撐着桌子,他咬牙道:“這只是第一戰,第一戰啊!就這麼草草收場,往後新軍還有何士氣可言?”
“不然你想怎麼做?”李靖微微抬起眼皮道:“跟花果山決戰?”
“我……我……”角木蛟憋紅了臉,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咬牙道:“對方若想硬來,便上摺子請陛下下詔,將灌江口楊戩,也一併招來!”
聞言,李靖只淡淡笑了笑。
“你笑什麼?”
李靖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在場的戰將。
見狀,角木蛟只得擺了擺手道:“本帥與天王有要事相商,諸位且退下。”
“諾。”
隨着衆將退出大殿,李靖扶着矮桌輕聲道:“楊嬋的事情你知道嗎?”
“楊嬋?”
李靖微微仰頭道:“楊嬋,很可能就是花果山的妖衆口中的聖母大人。本來此事只是疑,並未有真憑實據。但上次陛下着令楊戩統軍攻打花果山,向來攻勢凌厲的灌江口大軍,卻只是列陣威懾,從頭到尾,未動刀兵。這事兒,怕是已經八九不離十啦。”
“楊嬋和……花果山……”角木蛟差點沒咽過氣去。
他呆呆地坐回帥椅上,眨巴着眼睛半天沒有動靜。
李靖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低聲道:“當日陛下只令楊戩統軍奔襲花果山,而未令其統軍援助天河水軍,怕也是出於這個考慮。如若現在招楊戩前來,會出什麼事,這……真不好說。依我看哪,還是算了吧。”
“不!”角木蛟忽然吼道:“就這樣才更要他來!就逼着他表明心跡!”
李靖哼笑道:“若他不表呢?到時,你去征討還是我去征討?”
角木蛟一時語塞。
李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踱步道:“花果山不是那麼好應付的。最起碼,比捉一隻妖猴難多了。當日在天庭,衆將圍攻都拿不下妖猴。如今蛟龍入海,哪裏那麼容易對付得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輕輕拍了拍角木蛟的肩,李靖低聲道:“剿滅花果山之事還得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啊。”
角木蛟攥緊了拳頭,微微顫抖着。
李靖也不再多言,轉過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空蕩蕩的大殿中,只剩下角木蛟一個人呆坐着了。
許久,一位天將疾步走了進來,低聲奏報道:“元帥,據探子回報,花果山已經整軍待發。我們是不是……先避其鋒芒?”
“不……”
“啊?”
“不!”角木蛟猛地吼了出來:“首戰豈可如此作罷?若真如此,本帥顏面何存?陛下顏面何存?”
那天將一下呆住了。
角木蛟緩緩站了起來,面露猙獰道:“傳令各軍,轉向花果山,準備迎戰妖軍!我要……讓他們知道天庭新軍的厲害!”
……
花果山。
齊天宮內廷書房中,一身戎裝的楊嬋正細細查看着各方奏報。
一位庭官快步從書房外走了進來,躬身道:“啓稟聖母大人,天庭聯軍已經朝我花果山開來,同時,還朝各洲都派遣了小股部隊。”
“以主力部隊和我軍對峙,分散小股部隊剿妖建功嗎?角木蛟這草包……”楊嬋不由得哼笑了出來,一臉的不屑:“李靖就沒阻止他?”
“這……”前來稟報的庭官微微躬身道:“這探報上沒說的,卑職就不清楚了。”
楊嬋淡淡嘆了口氣,將原本握在手中的奏摺隨手丟到桌面上,嘆道:“來了也好,既然來了,就好好教訓他們一番,讓他們一輩子都忘不了。”
稍稍猶豫了一下,她低聲詢問道:“大聖爺還在靈山附近嗎?”
聞言,那庭官連忙道:“啓稟聖母大人,卑職剛測過,大聖爺確實還在靈山附近沒錯。”
“這關頭……死猴子真是不分輕重啊。”
楊嬋眉頭緊蹙,卻也只能無奈搖頭。
見楊嬋那模樣,庭官稍稍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有一事,卑職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卑職聽聞,大聖爺令黑子將軍搜尋佛經教典……”
頓時,楊嬋瞪大了眼睛,面露驚恐之色。
“行者道修佛……他瘋了不成?”
第四百零四章 兌現諾言
時間又是一天天地過。
身處靈山附近的猴子已經開始研究起了佛經,不知死活的角木蛟則統領大軍壓境花果山。
或許是出於對角木蛟的信任,或許是病急了亂投醫,天庭衆仙相信了信誓旦旦的角木蛟,授權聯軍調集了除灌江口之外幾乎所有能調集的天將,在花果山西北五百里外擺出了生死一搏的架勢。
另一方面,他們又朝四大部洲都派出了小股部隊開始了剿妖行動。
此時,天下妖衆早已齊聚花果山,四大部洲散落的妖怪不過都是些煉神境以下的小妖,自然無法抵禦天庭的正規軍。
爲此,花果山派遣出大量部隊對前往各洲的天軍圍追堵截,與此同時,在正面戰場上卻表現出少有的剋制,這讓原本等着看花果山大破角木蛟戲碼的三界都倍感疑惑。
……
正當雙方劍拔弩張之時,西牛賀洲。
蒼茫天地間,一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標識的浮空艦緩緩航行着,甲板上來來往往的妖怪一個個全副武裝地,都繃緊了神經。
此時,令妖怪們擔憂的卻不是現如今凡間各處隨時可能出現的天軍,而是他們正在靠近的靈山。
遠遠地,一隻修爲至少化神境以上的鷹妖撐開翅膀朝浮空艦飛速滑翔了過來,穩穩落到浮空艦甲板上。
“找,找到大聖爺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找到了?”
妖怪們紛紛驚呼了起來,迅速讓開一條過道。
在那過道末端的,是裹着白色披風,佩戴面紗的楊嬋。
她快步來到鷹妖面前,急切地問道:“他在哪裏?”
“就在前面五十里開外的地方。”那鷹妖仰頭道。
“五十里開外……”楊嬋眉宇之間的神色頓時冷了幾分,深吸了口氣,淡淡問道:“他周圍有佛門的人嗎?”
“有……不過只是幾個不成氣候的小和尚,沒別的什麼人了。那裏就一間土房,連禁制也沒半個。”
稍稍猶豫了一下,楊嬋道:“傳令浮空艦加速。”
“諾!”
吆喝聲中,浮空艦撐開風帆,緩緩地朝着鷹妖所指的方向加速了。
不多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小山峯,峯頂上建着一座只有三間小土屋的嶄新寺廟,炊煙冉冉升起。
指着那寺廟,鷹妖低聲道:“啓稟聖母大人,大聖爺就在那裏。”
楊嬋裹在披風下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浮空艦在山巔緩緩地懸停。
正挑着水桶從寺廟中走出來的小和尚望見浮空艦上一張張妖怪的臉孔嚇得尖叫,丟下水桶就往回跑。
整個寺廟中頓時傳出陣陣喧譁聲。
不多時,廟中一位白鬍子老和尚裹着袈裟畏畏縮縮地走了出來。
他剛一腳踏出門外,身後的寺門便轟然關閉了,其餘和尚緊張地透過縫隙朝外張望。
望着那浮空艦,隱隱地,那白鬍子老和尚的腳有些軟。
未等吊橋放下,一個個的妖怪從浮空艦的甲板飛騰而下,那泛着寒光的兵刃和渾身上下緊繃的肌肉看得老和尚一陣膽戰心驚。
當吊橋放下,看到裹着白色披風緩緩而來的楊嬋之時,那老和尚似乎微微鬆了口氣。
他雙手合十,躬身道:“老衲法號不惑,乃是本寺主持,不知道施主駕臨寒寺,所爲何事?”
也不搭理老和尚,楊嬋側過臉去就對着身旁的妖怪道:“拿下。”
聞言,老和尚整個癱坐在地。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的兩隻妖怪已經把他整個提起。
“住,住手!是齊天大聖讓老衲出來……”
兩隻妖怪迅速將他捆成了糉子丟到一旁,順帶連嘴也一併堵上。
楊嬋裹着白色披風頭也不回地朝緊閉的寺門走去,左右各三隻化神境大妖手持兵刃小跑着開路。
門內的小和尚已經一個個嚇得瑟瑟發抖。
兩隻渾身肌肉的大妖搶先一步衝到寺門口,一聲暴喝,將大門整個卸了去,掀到兩旁。
滾滾煙塵中,那門後的小和尚們嚇得連滾帶爬奔入屋內,其中一個甚至當場就尿了褲子。
微風掃開滿院落葉。
在衆妖的護衛下,楊嬋神情冷漠地跨過寺門,一步步走過小小的庭院,步入小小的正殿,見到了那隻身穿僧袍,慵懶地坐在蒲團上撓頭看佛經的死猴子。
那眉毛頓時微微顫了顫。
幾個小和尚跪在猴子面前,不住地叩首,喊道:“大聖爺救命啊!大聖爺救命啊!”
“別慌,死不了。”瞧着哭哭啼啼的幾個小和尚,猴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晴明穴道:“來就來嘛,犯得着弄成這樣嗎?我這好不容易纔跟他們處熟。被你們這麼一攪,以後……哎……”
楊嬋伸手解下面紗,一步步向前,冷冷地盯着猴子。
幾個小和尚驚恐地讓到兩旁。
身後的魚貫而入擠滿了整個正殿的妖怪們一個個靜靜地看着。
微微抬起頭,猴子望見了楊嬋那冷漠的眼神,頓時一怔。
“啪——”
一記清脆的響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臉頰已經重重的捱了一巴掌。
一時間,整個正殿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怔住了,無論是跟隨楊嬋的妖怪,還是跪倒在地的和尚,一個個都怔住了,驚恐地望着楊嬋,望着猴子。
就連猴子也整個傻了。
他偏着頭,呆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驚恐地望着楊嬋。
“聖母大人,您這……”
“出去。”
“啊?”
“都給我滾出去——!”
一衆妖怪連同那些個和尚一個個嚇得連滾帶爬衝出門外。
連帶着殿門,所有的窗戶都被封上了,妖怪們拿着兵器把守着,不準幾個和尚靠近。
光線從縫隙投入,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微塵。
小小的正殿裏只剩下猴子與楊嬋怔怔地對視着,一個面露驚恐,一個面無表情。
許久,猴子好不容易憋出了一絲笑,低聲問道:“你,你這是幹什麼呢?”
“你答應了我什麼?”
“我……”
“不是說以後都你承擔嗎?現在角木蛟圍攻花果山了,你在幹什麼!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猴子呆呆地眨巴着眼,乾嚥了口唾沫道:“我,我要修佛,逼老君現身,逼……逼他替我解開雀兒生死簿上的封印。”
“修佛?逼老君現身?笑話。”楊嬋冷冷地笑了,她注視着猴子緩緩說道:“你不真修,他能現身?你當他是傻子嗎?”
“那,那我就真修。”
“你有幾條命可以修?”
閃爍着目光,猴子側過臉去低聲道:“什麼幾條命,我聽不明白。”
“修佛,講究脫八苦,去執念。以爲我不懂嗎?你渾身殺戮之氣,怎麼修?還沒修成你就自廢修爲了你知道嗎?”
微微緊了緊手中的佛經,猴子低聲道:“知道……一點。”
“知道你還修?”
“不然怎麼辦?”鼓足了勇氣,猴子仰頭道:“沒有人能解開生死簿的封印,除了逼老君自己出來我還能怎麼辦?你要我放着雀兒不管嗎?”
“雀兒雀兒……”楊嬋呵呵地笑了起來,反手又是一巴掌。
那清脆的聲響聽得門外的一衆妖怪都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一個個面面相覷。
手中的佛經已掉落在地。
呆呆地摸了摸臉頰,猴子微微顫抖着說道:“我……不跟你計較……”
“你要跟我計較什麼?你想跟我計較什麼?”楊嬋怔怔地說道:“以前我不管你,但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我們廢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熬了多少日夜才建起花果山?今時今日,你當了齊天大聖了,名揚三界,就要將一切都毀了嗎?”
猴子呆呆地坐着,一聲不吭。
“你瘋了,你知道嗎?原本我可以趁機將角木蛟的新軍吞掉的,可你知道我爲什麼不嗎?”
猴子眨巴着眼睛低頭。
躬身撿起佛教,楊嬋冷冷地說道:“就因爲這個。因爲這個,所以我只能放角木蛟一條生路。”
“就因爲你要修什麼佛,我不得不匆匆趕來,不得不將兵權交給短嘴,讓他坐鎮。”
“雀兒雀兒……”
“除了你的雀兒,你還記得什麼?你還記得你是齊天大聖,是花果山的妖王嗎?”
“你還記得你答應我要一肩扛起整個花果山嗎?”
猴子低着頭,攥緊了拳。
楊嬋呵呵地笑了起來,微光中,眼眶中點點晶瑩閃爍。
她呆呆地站着,閉上雙目,深深地喘息着。
“我真的不懂你。這麼多年了,無論多難,多苦,我們都一起熬過來了。多麼不可能的事情我們都一起做成了,可我發現……原來我一點都不懂你。”
“我……我必須把雀兒找回來。”猴子捂着額頭恍惚道:“這是我欠她的,我答應過她的。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辦到……”
“就因爲一隻金絲雀,爲了一個不着邊際的承諾,你就可以辜負花果山千千萬萬的子民嗎?”
“那不是不着邊際的承諾!”猴子仰起頭瞪大了眼睛,吼道:“別人怎麼看我不管,這個承諾我必須要兌現——!”
望着猴子那猙獰的模樣,楊嬋怔住了。
許久,她笑了,一步步地後退,點頭。
抿着脣,她輕聲道:“好,你要談承諾,我們今天就談承諾。我要你現在就兌現對我的承諾,從今往後不準再提尋找雀兒的事!”
“不行——!”
一聲呼喊震動了一切。
楊嬋怔怔地站着,她掩着嘴,眼淚一滴滴下墜。
只一剎,那身形搖搖欲墜,已是梨花帶雨。
猴子一下慌了,他掙扎着起身要去攙扶,卻被楊嬋將手中佛經狠狠地甩在臉上。
“不要過來——!”她捂着胸口猛地尖嘯道:“對她的承諾就必須兌現,對我的卻可以不兌現嗎?那我究竟算什麼?算什麼——?”
“不……不是,除了這個條件,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好。”楊嬋注視着猴子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我要你,娶我,立即。”
這一霎,殿內殿外,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陰暗的正殿中,只剩下楊嬋淡淡的抽泣聲。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這隻沒心沒肺的死猴子,靜候一個答覆。
一個她一直以來想要的答覆,或者一個令她絕望的答覆。
一卷清風拂過,撥動滿地落葉。
院落中的妖怪們一個個一聲不吭,悄悄地對視着。
此時此刻,花果山,同樣靜候着齊天大聖一個遲來的答覆。
陰暗的正殿中,猴子怔怔地站着,腦海一片空白。
……
三十三重天上,太上老君的嘴角緩緩浮現了一絲笑意。
他捋開衣袖將一子落到棋盤上,笑眯眯地瞧着棋盤對面的“雀兒”道:“有道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啊。哈哈哈哈,小丫頭,你來說說,老夫此着如何?”
小雀兒一咧嘴,不恥道:“齷齪。”
第四百零五章 心事
清晨的露珠在葉片上緩緩滾動,滴落。
院落中的妖怪一個個豎耳聆聽,寂靜無聲。
正殿中,猴子呆呆地站着,注視着楊嬋,腦海中一片空白。
“你怎麼忽然就……”
“不是說其他什麼都可以嗎?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楊嬋怔怔地望着猴子道:“是不是這個要求也不可以呢?”
呆呆地站了許久,猴子緊蹙着眉道:“我……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在這時候……因爲這種問題而……”
“你覺得這是無關緊要的問題?”楊嬋怔怔地問道。
“我知道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可是……可是……我也說不清楚……要不你再換個……”
楊嬋睜着眼睛,呆呆地笑了,一步步後退。
“說不清楚?好一個說不清楚。這就是我等了一百多年等到的結果嗎?”
“我很感激你這一百多年來的貢獻,可是……”
“感激?”楊嬋用手背掩着脣,淚如雨下。
“咣”的一聲巨響。
大殿的門被衝開了。
楊嬋低着頭,緊緊地裹着披風快步穿越了庭院,頭也不回地走出寺廟。
陰暗的正殿裏,猴子依舊靜靜地站着,靜靜地注視着她遠去的身影。
一個個妖怪都怔住了。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幾個妖怪迅速跟上了聖母的腳步,餘下的幾個呆愣地回過頭望向站在正殿中的齊天大聖。
“我們……怎麼辦?”
一路低着頭,楊嬋快步走上吊橋。
守在浮空艦上的幾隻妖怪看見滿面淚痕的聖母一下慌了神。
“開船。”她掩着脣,眼淚依舊如同決堤一般。
“哦……哦,諾!”
歸航的號角在山間緩緩盪開。
留在院落中的妖怪聽着聲響,回頭望了猴子兩眼,最終一個個猶豫着行了禮,退出寺廟。
揚起風帆,浮空艦返航了。
猴子依舊呆呆地站在正殿之中遙望漸漸遠去的風帆。
老和尚掙脫了繩索驚慌失措地跑回來,看到小和尚們一個個都安好,頓時,師徒幾個抱在一起嗷嗷大哭。
淡淡地望了抱成一團的衆僧一眼,猴子緩緩背過身去,撿起一串掉落在地的念珠,躬身坐回蒲團上,眨巴着眼睛,發呆。
……
船艙中,一衆五大三粗的妖怪圍着一個淚如雨下的三聖母束手無策,只能不斷地遞着手絹。
“這……大聖爺這次實在太過分了!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胡說什麼?聖母大人,您就別哭了,大聖爺不還沒答覆嘛?”
“對啊,興許大聖爺只是還在猶豫。我看大聖爺對聖母大人也是有情有義,要不怎那麼大家當都放心交給聖母大人打理呢?你們說對吧?”
“對對對。”衆妖怪紛紛點頭。
楊嬋依舊低着頭哭個不停,妖怪們更慌了。
“皺皮!皺皮!”鷹妖扯着嗓子嘶吼。
“在,在這兒呢!”一隻臉皺得像八十歲老頭的蜥蜴精從妖怪堆裏鑽了出來。
“你不是有八房媳婦嗎?這種男女之事我們不懂,你來給三聖母出出主意。”
“我……我那都是以前當山大王的時候擄的,投靠的時候就順帶帶了過來。”
“擄來的就沒主意了?”
那蜥蜴妖眨巴着眼睛,低聲建議道:“要不我們返航,替三聖母把大聖爺擄回去?”
“這個辦法好!”鷹妖點頭道。
“好你媽!”耗牛妖重重在鷹妖后腦勺上扇了一巴掌,叱道:“你打得過大聖爺?”
一衆妖怪頓時亂成一團。
“都給我滾出去!”楊嬋忽然將沾滿眼淚的手絹甩在那蜥蜴妖的臉上,嚇得一衆妖怪連滾帶爬地出了船艙。
站在門口,一個個苦着臉,無所適從。
……
明媚的陽光斜斜地照着山巒。
寺廟裏的和尚們已經七手八腳地開始收拾妖怪們留下的爛攤子了。
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和尚被勒令不準搗亂,塞到猴子身邊搖頭晃腦地讀着佛經,時不時嘴裏冒出幾聲不清不楚的聲調,估摸着該是有些字不認識了。
盤起手,猴子微微靠向小和尚,緊蹙着眉頭問道:“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啊?”小和尚伸了伸腦袋呆呆地聽着。
半眯着眼瞧着那小和尚,猴子低聲道:“你來說說,我是不是真做錯了?”
小和尚眨巴着眼睛,撓了撓頭想了許久,搖頭道:“不懂。”
“你不懂也是正常啦。”猴子躬着身子呆呆地想着,輕聲道:“情況是這樣的,我呢,欠了一個人許多,欠她一條命,她爲我而死,我答應了復活她,並且娶她爲妻。”
“她是一隻母猴子嗎?”
“是一隻金絲雀。”
“猴子還能跟金絲雀在一起?”
猴子當即惡狠狠地瞪了小和尚一眼。
那小和尚連忙閉嘴,低頭,半晌,又偷偷抬起眼來小心翼翼地望着猴子。
吧唧了下嘴,猴子又接着說道:“可後來出了問題……這問題很複雜,說了你也不明白。總之,有好多大壞蛋都盯着她,拿她做文章。其中有個王八羔子最可惡,他不只不想讓我復活她,還想將她從世上完全抹去。你說我能因爲代價大就背信棄義嗎?”
小和尚木訥地搖頭:“不能。”
“恩,看來我們有共同語言了。”猴子點了點頭,將蒲團往小和尚的方向挪了挪,掐着手指接着說道:“這本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反正我和那個王八羔子勢不兩立,大家死磕就是了。可現在形勢又發生了點變化……哎,說了你也不明白。”
擺了擺手,猴子想將蒲團挪回去了。
“你倒是說啊。說一半算什麼?”小和尚蹙眉道。
“你聽懂了?”
“聽懂了……一點。就跟佛經一樣嘛,師傅哪次唸經我聽得懂了?反正先聽着,懂不懂往後再說唄。”
“行!那咱接着聊。”
那蒲團又挪近了幾分。
屋外正七手八腳試圖將寺門裝回原位的衆僧望見猴子與小和尚靠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聊着,一個個面面相窺。
……
浮空艦的船艙中,風捲着殘雲從敞開的舷窗外呼嘯而過。
楊嬋靜靜地呆坐着,任由窗外捲入的風拂過臉頰的淚痕。
許久,她低下頭,從衣袖中取出那份隨身攜帶的刺繡,伸手細細地撫摸着上面的一針一線。
依舊是那歪歪曲曲的烏鴉,依舊沒有顏色。
幾個月過去了,因爲繁忙的政務,她竟沒能抽出時間給它上色。
就這麼一隻烏鴉,她足足繡了一百年,本以爲送給他的那一天,他會欣喜若狂。沒想到……
“烏鴉……難道就真的不如金絲雀嗎?”她靜靜地嘆着,淚眼朦朧。
……
寺院的大門總算裝好了,現在輪到被妖怪們倒騰的一塌糊塗的庭院。
正殿中,糊里糊塗的談話還在繼續着。
“……恩,總之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我開始只是想要復活她,後來又建立了花果山,再後來我還反了天當了齊天大聖,到地府查了生死簿,結果……那生死簿居然是空白的……我一下發現原來我幹什麼都是白搭,人家早一百多年就做好準備了!”
小和尚呆呆地眨巴着眼睛。
猴子盤起手,無奈地搖頭嘆氣:“我算看明白了,那王八羔子,一直都在幹着釜底抽薪的勾當。花果山?齊天大聖?這對他來說算什麼?就算我將角木蛟的大軍全滅了又如何?只要那王八羔子點個頭,不用幾年,天庭又是百萬大軍。玉帝,也就是個扯線木偶罷了。”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呆呆地說道:“那些傢伙,比誰都狡猾,一個個都是上萬年的老妖怪,活成了精。他們看似撒手什麼都不做,看似由着我胡來,可輕巧的一個動作,就能逼得我走投無路。他們知道我在乎什麼,知道什麼纔是我的弱點……這玩的根本就是心理戰。在這裏這些天,佛是沒修成,但我算是想明白了,這些老傢伙啊……”
低下頭,猴子喃喃自語道:“我在乎什麼,他們就利用什麼。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武器……那個王八羔子還跟我說,他可以接受我和楊嬋成婚……嘿,他早就算到有這一天了。下一步,他是不是也要用楊嬋來威脅我呢?一旦我……”
哽了半天,猴子才緊蹙着眉低聲道:“那樣,就等於更進一步將她捲進這場漩渦裏。不只是她,連花果山也一樣。一旦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天知道這些老傢伙會幹出什麼事來。越在乎,就越容易失去。只有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拿着一本破佛經,他們纔會拿我沒轍。”
“這一路,我一直想跳脫,可是越走越多牽絆,到頭來其實只是不斷往裏陷。爲什麼?就因爲我顧念太多,我不像他們那樣拋棄一切虛幻直擊重點。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猴子撐着額頭道:“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走回老路上的。到時候,便是一個滿盤皆輸,任人魚肉的結果。不只是我,還會害了我周圍所有人。”
“看着我已經擁有了一切。可我真的擁有了嗎?沒有,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點頭我才擁有,只要有一天……有一天,他們搖頭,就可以輕易地將一切奪走。一旦走回老路上,萬一我真被壓五行山下,那楊嬋在哪裏?風鈴在哪裏?我花果山的兄弟們在哪裏?”
“其實我真的恨不得跟所有的一切都切割乾淨,唯獨雀兒不行,我無論如何不能放,因爲,她只有我,她只剩下我了……如果我鬆手……”嚥了口唾沫,猴子低聲道:“如果我鬆手,她真的就連最後一絲希望都沒有了……”
抿着脣,他低頭呆呆地坐着,注視着空無一物的地面。
一卷微風從窗欞透入,微微顫動着臉上的絨毛。
那眼眶微微發紅了。
小和尚懵懵懂懂地眨巴着眼睛,靜靜地望着他。
……
船艙中,楊嬋一點一點地解開自己繡了一百年的絲線,試圖將“烏鴉”變成鴛鴦,變成它原本就該有的樣子。
可眼淚一滴滴的墜落,只一會,眼淚與絲線糊在一起,它變成了一隻醜陋的鴨子。
所有的線擰成一團,再也解不開了。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呆呆地落淚。
長髮在風中微微地起伏。
她呆呆地說道:“真的……都補救不了了嗎?”
……
“你想娶剛剛那位姐姐嗎?”
“啊?”猴子心一虛,反問道:“你一個和尚,有這麼問話的嗎?”
小和尚扁了扁嘴道:“你以爲我想當和尚啊?”
“不想嗎?”
“肯定不想啦。”小和尚搖頭晃腦地說道:“女人是何物我都不知道,肉是啥滋味我也不知道。還沒入凡塵呢,就要跳脫凡塵……可是師傅說,我生來就是當和尚的,因爲我一出生,就被送到這裏。只有齋菜,自然只能喫素啦。”
“人小鬼大。你要不想當和尚啊,我跟你師傅說去,回頭,我送你下山。”
小和尚搖了搖頭道:“可是,那樣師傅肯定就會傷心。師傅撫養我長大,我怎麼能因爲一己私慾讓他傷心呢?我要當好這個和尚,長大了接師傅衣鉢。”
頓時,兩人都沉默了。
許久,小和尚低聲問道:“你不喜歡那位姐姐嗎?”
猴子低着頭,嘴角微微翹了翹,卻最終也沒能綻露笑容。
他呆呆地說道:“怎麼說呢……她真的很好,好到,我都感覺我配不上她了。”
“她和雀兒不同。雀兒,我只能死死攥住她纔能有一線生機。她……只有我鬆手了她纔能有幸福。”
“她說她做噩夢夢見我回到花果山看見一片焦土嗷嗷大哭,夢見我被玉帝拿下了沒人去救我……其實我也夢見她了。夢見她嫁給劉彥昌,成親的那天,我喝得爛醉,不省人事……夢見她被壓在華山下,我每天去看她。夢見她的孩子來找我,我傾盡所有教他……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樣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把刀子在你心口上戳,一刀接着一刀。”
明媚的陽光從窗外投入,歪歪斜斜地照着兩人。
小和尚仰着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猴子。
“三界都知道我肆意妄爲,玉帝的臉想打就打。可對她,我不敢……”他呆呆地眨巴着眼睛:“有些話,她能告訴我,我卻不敢告訴她……”
“爲了我,她已經付出那麼多,難道我還要犧牲她的幸福嗎?”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那一天到來。可我給不了她幸福,真的,給不了。跟着我,她只會在這個漩渦裏越陷越深。有一天,成爲那些老傢伙用來對付我的籌碼。”
“其實我都懂,我只是想着,再等等,等到劉彥昌出現了,也許……也許到時候,她就再看不上我這隻猴子了。那樣雖然也坎坷,但最起碼,她最後是幸福的。”
“那麼多的老傢伙盯着雀兒……我不想有一天她也一樣。我已經害了一個,不能再害第二個了……”
猴子正在傷感着,那小和尚卻忽然插嘴道:“那你是喜歡她咯?”
“你這小和尚怎麼說話的?”
猴子勃然大怒,那小和尚卻一點不怕他,雙手合十,學着他師傅的樣子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喜歡還讓她傷心,這什麼道理?”
一句話,頓時哽得猴子無言以對。
半晌,他舉起手重重在小和尚的腦瓜子來了一下。
“你幹嘛?”
“打你了,怎麼啦?”
“幹嘛打我?”小和尚捂着腦袋氣鼓鼓地說道。
“小小年紀不好好唸佛,攪合這些,將來肯定修不成佛。”
說着,猴子拍了拍大腿緩緩地站了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裏?”
停下腳步,猴子掏了掏耳朵,懶懶地回頭道:“回花果山收拾角木蛟,免得她繼續傷心了。”
第四百零六章 三份喜帖
肆虐的氣流中,猴子身穿黑色戰甲,手持金箍棒,像一顆流星般呼嘯而過,一躍千里。
沿途的雲層像被刀切一樣被硬生生地撕開,洶湧澎湃地擴散。山林中的綠葉在衝擊之下微微顫動。
那速度越來越快,以至於空間都微微扭曲了。
城邦中的凡人呆呆地抬頭仰望這一奇景。
一艘天軍戰艦不幸擋在他的身前。
沒有絲毫的停頓,沒有絲毫的猶豫,還沒等那戰艦上的天兵天將反應過來,他已經直接洞穿而過。
戰艦在風中微微顫動,在天兵天將的慘叫聲中緩緩解體散落。
“不應該讓她傷心,不應該讓她傷心……”他不斷地默唸着,咬緊了牙,瘋狂地加速,嘴角微微上揚。
“在她返回花果山之前,在她返回花果山之前……我要將天庭的大軍收拾乾淨——!”
那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順着穿行的軌跡盪漾開來,震懾天地。
……
戰艦在雲中緩緩穿行。
狂風中,肩上的狐裘微微顫動着,絨毛摩擦着如玉的臉龐。
楊嬋呆呆地站在艦首,遙望這個漫無邊際的世界。
歷經千餘年,無數風雨,立在這蒼茫天地間,依舊是這樣的滿目婆娑,看不見一絲一毫的希望。
她低頭看着糊成一團的刺繡,微微緊了緊披風,眼淚一滴滴地掉落。
“父親……母親……大哥,還有他……到頭來,我什麼……都沒挽回……我都做了些什麼……”
風鼓滿了風帆,船緩緩地航行在無邊無際的山脈上。
沒有人煙,甚至沒有綠葉。
……
聯軍旗艦上,角木蛟身穿一身灰色鎧甲,手持千里鏡遠遠地眺望着對面佈陣的妖族大軍。
身旁的幾位天將七嘴八舌的議論着。
“妖軍不過虛有其表,等元帥將軍勢上下整頓完畢,哈哈哈哈,到時,必可一擊制勝!”
“說得不錯,我們都來了那麼些天了,就在他們的家門口,他們竟連叫陣都不敢。當日天河水軍之所以會輸,全因天輔指揮失當。”
“若陛下早委派元帥統軍,花果山哪裏有機會發展到今日境地?”
放下千里鏡,角木蛟淡淡地笑了笑。
忽然間,就在衆目睽睽之下,一顆流星從遠處瞬間襲來,重重地撞在角木蛟的身上。
連慘叫都來不及,只一瞬,戰艦上的金屬甲板碎成了粉末,天兵們都驚叫了起來,整支艦隊迅速騷動。
對面妖族大軍戰艦上的短嘴大喫了一驚,連忙握緊了手中的千里鏡查看。
煙塵緩緩地散開了,漸漸顯現出那陷入船艙中的身影。
在場的,天兵天將一個個緩緩睜大了眼睛。
一片紛亂之中,角木蛟驚恐地臥在粉碎的金屬壁上,口溢鮮血。
猴子一腳踩着他的腹部,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尖利的指甲從他的臉頰劃過,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緩緩地回過頭來,冷冷地掃了衆將一眼。只一眼,那些個天兵天將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
“是齊天大聖……”
刷地一下,戰艦上所有的天兵天將都臉色煞白了。
“聽說,你趁我不在的時候跑到我家來搗亂,很是囂張啊。”猴子瞧着角木蛟輕聲哼笑道:“知道你給老子添了多大的麻煩嗎?”
角木蛟的眼角猛地抽動:“你……你的修爲怎麼增長了……”
猴子笑盈盈地說道:“之前通緝榜上不是寫明瞭我吞了老君的丹嗎?怎麼樣?大羅金仙,還湊合吧?”
“是大聖爺!”短嘴猛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呼喊道:“是大聖爺回來了!”
“大聖爺回來了?媽的,大聖爺怎麼跑對面去了?所有戰艦準備轉向開炮!”
“開你媽!大聖爺就在對面!所有部隊準備衝鋒!”
號角吹響,戰鼓擂起,所有的妖族戰艦都開始移動了,聯軍一片譁然。
一片喧亂之中,猴子緩緩貼近角木蛟的耳邊,笑眯眯地說道:“放心,跟我作對,我不會殺你。我要你這個草包,比死更難受。”
說罷,輕輕拍了拍角木蛟的小臉蛋,嘎嘎地笑了起來。
望着那微微上揚的嘴角,角木蛟口溢鮮血,驚得瞪大了眼睛。
……
“聖母大人。”鷹妖緩緩來到楊嬋的身後,低聲道:“外面風大,還是到船艙裏吧。”
楊嬋緩緩地搖了搖頭,淡淡道:“不了,偶爾冷一下,也挺好。可以將一些事想得更清楚一點。”
她呆呆地站着,原本明媚的眼睛黯淡得看不見一絲光芒。
……
一道金光從艦隊上空飛掠而過,金箍棒驟然變大,如同一道閃電般席捲。那些較小的戰艦紙糊的一般迅速崩潰。
妖軍的先頭部隊發起了一輪接一輪的霹靂筒齊射,天兵們一個個如落葉般飄零。
哪吒往前跨了一步,卻被李靖一把握住了手腕。
“父親!再不救就來不及了!”
李靖一臉淡漠地搖了搖頭:“現在救也來不及了。敵強我弱,本就是不爭的事實。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還好,天庭沒在這位剛愎自用的‘元帥’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
說着,他淡淡笑了笑道:“擴張,不是空憑一身的蠻勇就行的。用一堆新兵去面對一羣真正的惡鬼,他們有天河水軍那樣寧死不屈的意志嗎?哼,很多事情,終究得好像天蓬那樣的人來纔行。”
他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向艙門,對着一旁的持國天王交代道:“撤軍吧,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守好南天門。”
“諾!”
妖的先鋒已經衝入陣中,那高亢的士氣和聲嘶力竭的咆哮讓新兵膽寒到了極點。
回過頭,哪吒只能呆呆地望着這支剛組建的新軍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崩壞,隕落。
……
遠遠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峯,巍巍壯觀。
楊嬋側過臉去低聲問道:“那是哪裏?”
“啓稟聖母,那是華山。”
“華山,華山……”她默默地念着,無力地笑了出來:“沒想到兜兜轉轉,最終竟又回到這裏。”
聞言,身後的妖怪們一個個面面相窺。
……
當最後一艘南天門艦隊的戰艦撤離戰場,新軍已經徹底淪爲妖怪口中的一塊肥肉。
黑色浪潮蜂擁向前,銀色軍艦節節敗退,由一開始的戰略性後撤,漸漸演變成了全面的潰敗。
猴子、九頭蟲、牛魔王、鵬魔王、獼猴王……一隻只史詩級的大妖化作七彩閃電在整個戰場方圓數里的範圍內跳躍,砸碎所有即將築成的防線。
二十八星宿甚至還沒來得及擰成一股便被分割開來。
五方揭諦迅速脫離戰場,隱去身形。
九曜星官的戰艦在妖怪前鋒的衝擊下只能不斷後撤。
一艘艘黑色的戰艦直接撞擊在銀色戰艦上,甲板上佈滿的妖怪們咆哮着躍過兩艦之間的鴻溝。
從未見過戰場的新軍士兵們一個個面容扭曲,驚慌失措地奔逃,在妖怪們毫不對稱的力量面前被撕成了碎片。
後方的天將們好不容易組成戰陣試圖自保,可他們面對的卻是更加強悍的大妖們所組成的戰陣。
滾滾濃煙之中,一艘艘銀色戰艦隕落,血肉橫飛。
妖怪們幾乎是不惜一切代價地衝鋒,天軍們則在不惜一切代價地逃命。
大筒轟在戰艦上,燃起驚天大火,那面帥旗在火光中緩緩化作飛灰。
……
當最後一抹殘雲蕩盡,夕陽將大地染成昏紅的顏色之時,天空中已再沒一艘銀色軍艦。
妖軍的戰鼓聲還在緩緩地響着,如同曲罷殘留的尾音。
殺紅了眼的妖怪正驅使着戰艦在天空中來回搜索着早已不復存在的天軍。
無數的禿鷹烏鴉落地吞噬着血肉。
追襲新軍八百里,在八百里的綿延海岸線上,佈滿了天軍軍艦的殘骸,天兵的殘肢。那血,甚至將海浪都染成了淡紅色。
這是一片真正的人間地獄。
身穿厚重鎧甲的牛魔王一腳踏碎了骸骨,提着混鐵棒一步步來到蹲坐在碎屍堆上,滿面血污的猴子面前,躬身拱手道:“大聖爺,這傢伙怎麼處理?”
身後的妖怪軍陣緩緩讓出了一條過道。
過道的末端,四隻妖怪押解着被五花大綁順帶鎖上了琵琶骨的角木蛟。
此時的他,披頭散髮,一雙眼睛恍恍惚惚,哪裏還有先前那般得意神色?
或許,此時此刻,他才終於領悟到什麼叫萬妖之王吧。
從屍骨堆上,猴子拄着金箍棒緩緩起身,高高地仰着頭,俯視着一臉死灰的角木蛟,笑了笑,道:“帶上,跟我送禮去。”
“諾!”
……
九重天上,李靖懷抱頭盔,帶着哪吒大步走入衆仙齊聚的凌霄寶殿。
衆仙齊刷刷地望向他,一個個呆若木雞。就連玉帝也不由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呆呆地望着李靖。
一路走到正中,李靖一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單膝跪地,奏報道:“末將無能,未能輔佐大元帥旗開得勝,懇請陛下降罪。”
頓時,衆仙譁然。
“潰敗……”
恍惚間,這個詞從玉帝的腦海中響起。手中的茶盞頓時“咣噹”一聲掉落,灑了滿地茶漬。
他緩緩地癱坐了回去。
殿中衆仙,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接下來……怎……怎麼辦?”玉帝呆呆地說道。
“啓稟陛下,妖軍來勢兇猛,元帥不幸被俘,但南天門鎮守軍僥倖撤離,實力保存完好。末將將率部固守南天門,請陛下放心!”
“好……好,做得好。”
兩次大敗,人族的天庭還能再承受多少損失?
在衆仙的注目下,玉帝緩緩伸出手,低聲道:“傳朕旨意,角木蛟剛愎自用,統兵不利,有負聖恩。從即日起,撤除角木蛟大元帥之職,封托塔天王李靖,爲天庭兵馬大元帥,統領天庭各軍。”
“末將,謝陛下隆恩!”
……
南瞻部洲某地上空,猴子帶着九頭蟲和牛魔王押着角木蛟穩穩地降落在甲板上。
望見猴子,那甲板上的妖怪們一個個都愣了神。
“噓,別出聲。”猴子笑眯眯地問道:“聖母大人在哪?”
一隻妖怪呆呆地眨巴着眼睛,單膝跪地,低聲道:“啓稟大聖爺,聖母大人她,在華山……”
“華山?”猴子緩緩瞪圓了眼睛,怔住了。
……
風輕輕地颳着,草木微微搖曳。
楊嬋裹着厚厚的白色披風,提着裙襬,一步步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面無表情地眺望遠方。
“老人家,你平時都在這山裏狩獵嗎?”
走她身旁看上去已經年近七十,卻還硬朗的老頭子抹了把汗道:“是啊,老頭子走這山道往返已有三十餘年了。姑娘您該是大家閨秀吧?若不是身上沒錦帶,方纔老頭子還以爲是遇到仙女了呢。哎……老頭子沒用,你都面不改色,老頭子走幾步卻氣喘吁吁啊。不過,您上山做什麼呢?”
楊嬋只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
遠遠地,他們望見了山頂上一間破落的廟宇。
“那裏是……”
“那是聖母廟。”老頭子樂呵呵地說道:“百多年前,神明託夢與地方官,說天庭委派了一位聖母作爲華山的鎮守天神,那地方官醒了便急匆匆地帶着人在山頂上修了這座廟,想當初可是香火鼎盛……可惜啊,百多年了,聖母卻一次都沒顯靈過。如今,已是荒廢了。”
“一次都沒顯靈過……”
……
“聖母大人說在華山下船,你們就讓她下船了?”九頭蟲揪着一個妖怪吼道:“你們長沒長腦子的!長沒長腦子!”
“聖母大人的命令,小的不敢不從啊!小的不敢不從啊!”那妖怪嚇得跪地磕頭。
所有的妖怪都撲通撲通地跪倒在地。
狂風在耳邊怒吼着。
猴子呆呆地站着,看着跪得滿地的妖將,眨巴着眼睛,緩緩鬆開了拽着角木蛟繩索的手。
“華山……華山……她終究還是去了華山。”他苦澀地笑,躬身撿起掉落甲板上的刺繡,呆呆地望着那隻原本被他嫌棄的,糊成一團的醜陋鴨子。
“大聖爺,華山距離這裏不遠,我們現在過去,一下就能將聖母大人找回來!”
猴子緊緊地攥着那刺繡,緊緊地捂在胸口,緊緊地咬着牙。
那錐心的痛楚又是來襲。
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着。
一手扶着船舷,他深深閉上雙目,靜靜地站着。
“大聖爺,得快點出發纔行。”
“聖母大人把所有的玉簡都留了下來,去晚了就不知道往哪裏找了。”
“是啊,大聖爺,快出發吧!”
所有的妖怪都在他耳邊呼喊着。
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忽然溢出,鮮紅的顏色滴落在地,緩緩流動。
所有的妖怪頓時都驚呆了,牛魔王連忙要過來攙扶,卻被制住。
“不了。”他緩緩地搖頭,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低聲道:“既然她已經選擇遠離了這個漩渦,就不要讓她再回來了。那裏,對她來說纔是最好了。誰也……不許去找她……”
……
繡工精緻的白色布靴踩在厚厚的落葉上,楊嬋一步步地前行,走入已經坍塌了一半的聖母廟。
廟宇中遠遠傳來人聲。
“聖母在上,請受小人三拜,此行前往京都尋先父舊日的關係謀職,若是能高就,在下必定回來還神,爲聖母塑金身。”
撥開垂在門前的藤蔓,楊嬋看清了跪在殿堂中的是一個衣着破爛,揹着包裹的書生。
“金身有何用?”楊嬋哼笑道。
“誰!有人!”那書生驚叫道。
楊嬋連忙將手縮了回來。
“難道是聖母顯靈了?”那書生呆呆地仰着頭望向已經風化得看不清容顏的聖母像。
憋了半晌,他跪正姿勢,“咣咣咣”地磕了三個響頭。
“聖母說金身無用,那便換一個,只要能高就,聖母認爲該如何還願,小人就如何還願!”
楊嬋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那隻負心的臭猴子,想起沒有被遵守的諾言,想起高坐凌霄寶殿上的那個不念親情的舅舅,想起手握重兵卻沒有勇氣反天的,那個被譽爲三界戰神的哥哥……
命運賜予了她無比高貴的出身,卻也賜予了她一生的顛沛流離。自始至終,都是環繞着這三個人,無論如何拼命追趕,到頭來卻都是一場空,無可挽回。
既然如此,何不當一次命運的主人呢?
六角的花兒在這一刻盛開。
她淡淡的笑着,凜若冰霜。
“真的,什麼要求都行嗎?”
“什麼都行!”那書生連忙喊道。
“那好。”楊嬋輕聲道:“若是到時你反悔,我就要了你的命。而且,包你永世不得超生。”
“謝聖母恩典!謝聖母恩典!”
寒風中,她靜靜地站着,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冰冷,變成了遇見猴子之前的,那一朵獨立世外的傾世白蓮。
……
絕望,也可以是一種力量。
只是,不知道這賜予他人無盡苦難的蒼茫塵世,是否已經準備好了承受這絕望女子以自己的性命爲賭注燃起的熊熊怒火。
一年後,三份喜帖從華山發出,分別被送往凌霄寶殿、灌江口、花果山。
一時間,三界,風起雲湧!
第四百零七章 三方
靈霄寶殿。
寬廣的校場上,一位卿家孤零零地端着一份紅色的帖子躬身快步前行,就如同一隻螞蟻一般渺小。
招展的“天”字大旗中,他步上了白玉石階,穿過了庭院,繞過九轉回廊,一步步來到御書房前。
朝着把門的兩位天將點了點頭,那兩位天將伸手替他開了門。
門內,玉帝正與一衆仙家商談着軍政要事。
“陛下,下界送來了一份喜帖。”
“喜帖?又是哪家龍王辦喜事啊?”有仙家呵呵地笑道。
卿家沉默不語,目光閃爍。
抿了一口清茶,玉帝放下手中的茶盞伸手道:“拿來吧,朕看看。”
“諾。”
那卿家躬着身子,雙手將喜帖呈上。
玉帝微笑着捋了捋長鬚,翻開喜帖。
只一瞬,那臉色便紫色了。
在場的所有仙家都呆住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送喜帖的卿家一聲不吭地跪回地上,整個御書房寂靜無聲。
半晌,玉帝微微顫抖着將喜帖遞給李靖,咬牙道:“派……派兵捉拿,立即……派兵捉拿!”
李靖小心翼翼地接過喜帖,翻開一看,上面就一行字:“我要成親了,你咬我啊?”
落款,楊嬋。
頓時,李靖眼角微微抽搐。
他連忙躬身,乾嚥了口唾沫道:“陛下,現在花果山之事還不穩,楊嬋之事牽動多方,貿然派兵下凡,恐怕……”
“立即派兵,立即!”玉帝瞪圓了眼,猛地咆哮道:“不惜一切代價將犯仙捉拿歸案!不惜一切代價!”
所有的仙家皆駭然。
猶豫了許久,李靖唯有躬身道:“諾……”
……
華山之巔,奢華的庭院,楊嬋獨自坐在自己的閨房中靜靜地對着銅鏡梳妝,淡淡地笑着。
有生以來最最任性的一次。
無論結果如何,這都將是三界最盛大的一場婚禮。
爲了這一天,她要讓自己變成這個世上最美的女人,要以最美的姿態,迎接幸福,或者死去。
……
灌江口。
傲天鷹直接以原型衝入大殿,化作妖身,跌了個滿地找牙,卻還不忘將手中的喜帖呈給端坐主位上的楊戩。
“喜帖?”楊戩忽然有了不詳的預感,他連忙接過喜帖,翻開一看,頓時怔住了。
“真君,發生什麼事情了?”一旁的哮天犬連忙問道。
楊戩咬着牙,將喜帖遞了過去。
翻開那喜帖,哮天犬看到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我要成親了,天庭要拿人,你看着辦吧。”
落款,楊嬋。
頓時,哮天犬也傻眼了。
傲天鷹還躺在地上一口氣沒喘上來,結結巴巴地說:“玉帝也接到了封喜帖……”
“玉帝也接到了?”哮天犬的眼珠都快掉下來了:“這唱的哪出啊?”
“召集大軍!”楊戩忽然暴喝道。
“啊?”
“召集大軍,還有梅山七聖,隨我去華山!”操起三尖兩刃刀,楊戩快步朝門外衝去。
……
如今已經貴爲宰相的書生,緩緩走到楊嬋身後,望着銅鏡中豔絕塵世的楊嬋,不由得失了神。
他伸手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朱釵道:“娘子,讓爲夫來幫你插上朱釵可好?”
楊嬋伸出二指,輕輕一卷,那朱釵已落到自己手中。她輕聲道:“這‘娘子’,現在還不是你叫的,等你挺過了這一關再說吧。”
“我們這不是快成親了嗎?”書生冷哼一聲道:“難不成還能出什麼茬子不成?”
楊嬋掩着脣輕笑道:“那可就難說了,說不準,有人來搶親。”
“嘿,搶親?”書生道:“爲夫如今貴爲宰相,已經調集十萬大軍鎮守華山,難不成,還有人能從十萬大軍中把你劫走不成?”
說着,那書生又低聲笑道:“說起來,真是祖上有靈啊,做夢都沒想到,我能當宰相,更沒想到,能娶如花似玉的華山聖母爲妻。得聖母相助,假以時日,本相爺便是推翻了王上,自立爲王爭雄天下,也毫不奇怪啊。”
“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楊嬋笑眯眯地答道。
……
花果山,齊天宮,萬妖殿。
猴子正一腳踩在沙盤上手持長尺與衆妖臣議論着新的規劃。
一位庭官躬身來到他的身旁,結結巴巴地說道:“大聖爺……有,有一份給您的喜帖。”
“喜帖?又誰成親啦?”猴子指着衆臣子問道。
聞言,衆人皆笑了起來。
伸手接過喜帖,猴子翻開一看,那神情頓時僵住了。
那上面就一行字:“喜酒已溫好,來不來隨你。”
落款,楊嬋。
在場的妖怪一個個都怔住了。
……
一個僅有煉神境的女子,三份喜帖,三界聞風而動。一場古往今來最盛大的婚禮,已經緩緩拉開了它的帷幕。
……
華山之顛已經張燈結綵,一個個的喜字紅豔似火。
殿堂中,楊嬋帶着兩名侍女,穿着一身紅衣,邁着小步,細細地檢查着自己的嫁妝,微微地笑着。
那神情看得一旁的書生不由得蹙起眉頭,疑惑萬分。
隱隱地,他也感覺到情況有點不對了。
“究竟是誰會來搶親?”
……
南天門,無數的兵將被召集。
巨靈神站在高臺上呼喊着:“此戰,關乎陛下顏面,必要拿下華山聖母,只許勝,不許敗!”
“諾——!”無邊的銀色鎧甲高舉長戟回應。
“出發——!”
一聲令下,銀色洪流蜂擁向港口,瞬間填滿了戰艦。
揚起風帆,南天門鎮守軍傾巢而出了。
李靖和哪吒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着。
“二哥會去嗎?”哪吒問。
“應該會。”
“那隻妖猴呢?”
“估摸着也會。”
“那我們去幹什麼?”哪吒驚問道。
“我們去看戲,巨靈神去送菜。”李靖無奈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朝旗艦走去。
望着漫天的戰艦,哪吒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楊嬋姐這招可真絕了……陛下的臉,傷得不輕啊。”
……
灌江口,密密麻麻如同蝗蟲一般的草頭神遍佈山野。
楊戩手持三尖兩刃刀站在高臺上。在他的身後,是傲天鷹、哮天犬、梅山七聖。
“此行,若無必要,切不可與天軍動手。可,若真撕破臉皮,就不留活口!都聽明白了嗎?”
“都明白了——!”
瘋狂的呼喊聲中,草頭神們揮舞着如同長鞭一般的樹藤,一艘艘的戰艦騰空而起,遮天蔽日。
……
萬妖殿中,那一份喜帖被攤在猴子的桌上,一場思想鬥爭纔剛剛開始。
“必須阻止他!聖母嫁給一個書生,我花果山顏面何存?”
猴子的眼角不禁抽搐。
“沒有三聖母,哪來花果山的今天?大聖爺三思啊!”
猴子的手緩緩攥緊了王座的扶手。
“大聖爺,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錯過了,便再無法彌補啊!”
猴子的額頭上青筋微微跳動着。
“阻止了她……我和她成親嗎?”他自言自語道。
“報——!”正當此時,一位妖兵急匆匆地從殿外奔入,跪倒在地,奏報道:“天庭和灌江口都已出兵,皆是傾巢而出!”
“傾巢而出?”衆妖皆喫了一驚。
“便是傾巢而出又如何?以我花果山的實力,大不了將他們全吞了!”大角站出來咆哮道。
猴子依舊沒有動作。
以素一聲不吭,在衆人的注目下一步步緩緩走到正中,邁上臺階,來到猴子的面前,伸手將一字排開陳列桌面的虎符抓起一個,輕聲道:“師傅成親了,徒弟帶點人去觀禮,大聖爺不介意吧?”
猴子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轉過身,以素揚起披風,大步走出殿外。
頓時,衆妖都看明白了什麼。
短嘴也緩緩走過來恭敬地行了個禮,從猴子的桌上抓起一個虎符道:“我也去。”
說罷,轉身快步走出殿堂。
“暖暖和聖母是好姐妹,也想去。”九頭蟲嬉皮笑臉地也跑過來抓了一個。
“主僕多年,這婚禮,實在不好不參加啊。”呂六拐乾笑着也抓了一個走。
不一會,猴子滿滿一排的虎符已經一個不剩。
……
“快快快快快——!動作快點!晚了就來不及了!不要重艦,全部帶輕型戰艦!”
以素站在艦首上嘶吼着。
獼猴王的部隊從她身旁經過。
她看着站在艦首上的獼猴王,輕聲道:“你們也去?”
獼猴王摸着鼻子,蹙眉道:“你們都去了,我們不去,回頭在花果山還能混嗎?”
以素淡淡笑了笑道:“那就大家一起齊心協力,破了天軍和灌江口大軍,再順手把那書生宰了。”
“放心,殺人我最在行了。”
說着,獼猴王順手耍了個棍花。
呼喊聲中,一艘艘的戰艦騰空而起,黑色洪流跨越大海,朝着南瞻部洲的方向席捲而去。
整個妖族大軍都出動了。
……
“神……神仙不準動情?”那書生呆呆地眨巴着眼睛望着端坐主位上的美得如同寒冬裏傲雪梅花般的楊嬋,微微顫抖着問道:“那……那他們會怎麼對我?”
“大概,會殺了你吧。我父親就是這麼死的。”楊嬋面無表情地說道。
只聽撲通一聲,那書生雙腳一軟,跪坐在地。
楊嬋眉目低垂,一臉淡然地站了起來:“都說‘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玉帝要你三更死,應該四更都挨不到纔對。”
書生的臉刷地白了。
“要……要不……聖母大人,這親……還是別成了吧……這宰相我也不當了……”
他急匆匆地要脫去官袍。
只見楊嬋緩緩地走到他面前,躬下身去輕輕將脫了一半的官袍又扯了回去,在他耳邊笑眯眯地說道:“不成親,你現在就得死。這可是自己說的,只要能當大官,我要你怎麼還願都行的。還記得你的政敵是怎麼死的嗎?”
呆呆望着眉目如畫的楊嬋,那書生嚇得直哆嗦。
也許,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過來,他家祖墳不是冒青煙,而是被人挖了……
……
空蕩蕩的齊天宮。
書房中,猴子一個人呆呆地坐着,那身影、面容皆籠罩在黑暗中。
攤在桌面的依舊是那張喜帖。
他怔怔地望着,手握一串一百零八子佛珠,緩緩地捋,每捋過一子,捏碎一子。
站在書房外的兩位庭官小心翼翼的透過門縫暗暗觀察着猴子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喘。
風鈴急匆匆地趕來,看了兩位庭官一眼,伸手推開了虛掩的門。
她眨巴着眼睛,邁着小步,緩緩地走近猴子。
“你不去嗎?”
“你也覺得我該去嗎?”猴子呆呆地答道。
“你不應該去嗎?”
“她會跟我回來嗎?”
風鈴抿着嘴,睜着翡翠般的雙眸,微微笑着說道:“這個世界上,也許再也找不出一個比楊嬋姐對你更好的女人了。無論什麼理由,你都不應該放手。”
……
“御前神將巨靈神奉至真玉皇上帝之命,下凡捉拿犯仙楊嬋,閒人速速回避!”
雷鳴般的聲音響起,彷彿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茶几上的瓷器都在微微顫動着。
“來了。”楊嬋微微笑着。
門外傳來喧譁聲,那所謂的“十萬大軍”正在逃散。
書生已經被嚇破了膽。他掙扎着想要爬走,卻被楊嬋一把拽住了衣領。
“不要……我不想死,三聖母,我不當宰相了,我不想死啊……”
“有人要拿我,這時候你身爲新郎,不是應該擋在我前面嗎?”她眉目帶笑地說道。
一卷狂風掀走了整個屋頂。
紛飛的瓦片之中,陽光照亮了她的臉龐,那一身紅衣在風中飛揚,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
一手持劍,一手拽住已經嚇得昏厥過去的新郎,她笑對漫天戰艦。
望見如此場景,懸空而立的天兵天將不由得暗暗喫驚。
強壓下心中的忐忑,巨靈神朗聲道:“犯仙楊嬋,若你束手就擒,到了凌霄寶殿,本神將必將替你向陛下求情!”
“求情?不必了。”楊嬋舉起長劍指向巨靈神:“要拿我,就試試吧。”
頓時,衆天將面面相窺。
這楊嬋不過是個煉神境修者,怎麼……
巨靈神乾嚥了口唾沫,對身旁的天將低聲道:“去,拿下她。”
“我去?”那天將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道金光從天邊激射而來,瞬間釘入楊嬋身前碎裂的地面,激起漫天煙塵。
待到煙塵散盡,在場的天兵天將皆喫了一驚。
“三尖兩刃刀?”
天空中的雲層緩緩撕開,一人身穿金色戰甲,帶着哮天犬、傲天鷹踏着祥雲從天而降。
肉眼可視的澎湃靈力在他的四周環成了弧狀,如同一渺渺升騰的雲煙。
這就是能單槍匹馬殺入天河水軍陣中,追得玉帝無處可躲的三界戰神——楊戩!
衆天將皆看傻了眼。
穩穩地落地,楊戩淡淡瞥了一眼那昏厥的“新郎”,無奈地吸了口氣。
拔出三尖兩刃刀,他攔在楊嬋身前,仰頭對着天空中的南天門鎮守軍拱了拱手道:“舍妹不懂事,闖下大禍,實屬不該。還請各位回稟陛下,此事楊戩必定給天庭一個滿意的答覆。”
“這樣恐怕不好吧?陛下的旨意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將楊嬋捉拿歸案。”一位天將在巨靈神耳邊低聲道。
正當巨靈神猶豫之際,天邊響起了戰鼓聲。
遠遠地,地平線浮現了無數詭異的戰艦,那甲板上擠滿的樹妖一改往日的溫順,揮舞着樹藤咆哮。喊聲震天。
“灌江口的草頭神大軍……”
衆天將皆驚得張大了嘴巴。
“怎麼樣?神將,不如給楊戩一個面子如何?”楊戩溫文爾雅地說道。
巨靈神的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
“我去接她回來……如果有一天,我也把雀兒找回來了,她看到我已經娶親……”猴子捂着額頭,那眉蹙得緊緊地:“你們都覺得她只是一隻金絲雀,我這麼瘋地想要復活她不合理。可是……我這條命都是她救回來的,沒有她,就沒有我。對我來說,她就是個真真切切的人。我對她的承諾還沒實現,卻已經先娶了妻……到時候我該怎麼跟她解釋呢?”
“不需要解釋。”風鈴微笑着說道:“一百多年了,整個世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你依然沒有忘記她,這份感情已經夠深了,已經足夠解釋一切了。她一定會理解的。”
猴子緩緩抬起頭道:“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她一定會理解呢?”
風鈴目光閃爍地打趣道:“生死簿不是還封印着嗎?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是她呢?”
“我懷疑過,特地去查了月樹。月樹也是天道產物,無法篡改的。就算修去了花也會立即再長。所以我很肯定你不是她。還好……如果你真是她,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風鈴沉默了。
許久,她低着頭輕聲道:“如果我是她,你會強行打入地魂嗎?”
猴子緩緩搖了搖頭:“不會。”
這一刻,風鈴的眼角漫起了淚光,甜甜地笑了。
她忽然展開雙臂懷抱猴子,在猴子耳邊哽咽着說道:“相信我,雀兒會理解的。去吧,別讓楊嬋姐等太久。”
“都說了你不是她,你怎麼會知道她一定會理解……”
“女孩子才懂女孩子的心思,你一隻猴子懂什麼?”風鈴緊緊地握着猴子的手,睜大了眼睛說道:“相信我,雀兒一定不會怪你的。相反,你不去她纔會怪你。如果,雀兒回來了,知道因爲她,你犧牲了另一個爲你付出了整整一百多年的女孩,你覺得,她會快樂嗎?”
“真的?”猴子呆呆地問道。
“真的。”風鈴笑着,笑出了眼淚。
猴子呆呆地眨着眼,恍如大夢初醒一般。
他迅速站了起來,快步跑出書房外:“拿我的戰甲來!快拿來!”
“大聖爺,戰甲您不是穿着嗎?”
“不……不行,這套不行。我怎麼能穿這套去見她?拿……龍王送來的那些,藕絲步雲履、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
“諾……諾!”
風鈴靜靜地坐在書房中,遠遠地看着那一隻驚慌失措的猴子,流着淚,咯咯地笑着。
……
一位天將悄悄來到巨靈神身後,低聲道:“花果山妖軍已經到了五里開外。”
“花果山妖軍也來了?來了多少?”巨靈神的手微微一顫。
“大概……有百萬吧。”那天將唯唯諾諾地說道。
“百萬?今天是什麼日子?”
巨靈神微微戰慄着望向依舊擋在楊嬋身前的楊戩,望向已經近在咫尺的灌江口草頭神軍團,感覺自己就要瘋掉了。
……
碎石堆中,楊嬋依舊緊緊地拽着那個昏厥過去的“新郎”的衣領,握着長劍,靜靜地立在風中,呆呆地等着。
此時此刻,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等的是什麼,能不能等到。
……
妖軍旗艦甲板上,聚集了花果山幾乎所有的大將。
“兩軍正在對峙,南邊是灌江口軍團,北邊是南天門鎮守軍。南天門鎮守軍四大天王、李靖和哪吒都在,還看到了五方揭諦的帥旗。灌江口軍團大將不多,但都很精,楊戩、梅山七聖,都不是好惹的。還有他們的兵很難纏。”
“我們兵分兩路一口氣全喫了?”
“一口氣有點難吧……主要裏面有個楊戩,我建議九頭蟲、牛魔王、鵬魔王、獼猴王你們四個先牽制住楊戩。等我們搞定其他的再一起對付他。”
“五方揭諦也不好對付,佛門功法最是詭異了,最好想好怎麼做免得一會陰溝裏翻船。”
一直插不上話的以素猛的叱道:“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該是先派人衝進去保護聖母大人!”
“對對對。”衆妖紛紛點頭。
“那這計劃又得重做了,哎,最討厭臨時搞作戰計劃了。等等,那是什麼!”
隨着短嘴一指,圍在一起的衆妖紛紛望向天邊。
在那裏,雲層正在緩緩地被切開。
“那是……大聖爺?”
“是大聖爺沒錯!大聖爺來了!”
整支艦隊都歡呼了起來。
……
凜冽的狂風中,他身穿金甲,腳踏七色雲彩朝着黑壓壓一片的敵軍陣營呼嘯而去。
天軍,草頭神,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呆呆地看着他腳踏七色雲彩而來,看着他拖着大紅色的披風瞬間穿越敵陣,看着他落到與楊嬋相距不及三丈的地方,揚起漫天沙塵。
楊嬋微微睜大了眼睛。
哪吒無奈地嘆了口氣。
巨靈神恍然想起了被掛在月樹上的事,那眼角猛跳,猛跳。
楊戩揚起三尖兩刃刀指向那瀰漫的煙塵,低聲道:“我知道你和她有約定,但這是我楊家的事,不需要你管。我向你保證,她不會有事。”
“那個……”空着兩隻手,猴子一步步穿越煙塵,悄悄瞄了一眼一身嫁衣的楊嬋,伸手掏了掏耳朵,望向楊戩咧開嘴笑嘻嘻地說道:“大舅哥啊。其實……我是來搶親的。”
一時間,所有人都怔住了。
“搶親?”楊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搶親?”巨靈神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搶親?”哪吒不由得伸長了耳朵。
一直被拽着衣領的新郎與手中的劍一起咣噹一聲掉地上。
楊嬋掩着嘴,呆呆地望着眼前這隻一年沒見的猴子,淚如雨下。
這一刻,天地寂靜無聲。
猴子小心翼翼地望着楊嬋,一步步走向她,低聲問道:“怎麼樣?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麼?”
“回去,當然是成親啦。”
“那你的雀兒呢?”
“到時候再說唄。”
“誰要嫁你這毛茸茸的死猴子?”楊嬋抹着眼淚,高高仰起頭,抿着嘴,笑着,哽咽着說道:“既然……既然是搶親,哪有那麼容易?怎麼都得打贏我哥再說。”
第四百零八章 搶親
荒草堆中,一臉狼狽倉皇躲藏的凡人士兵扶着頭盔遠遠地眺望着。
天空中的天兵天將一個個瞪大了眼。
那些二愣子似的草頭神們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這……三聖母嫁給齊天大聖……聽着好像也不錯。”
“對對對,起碼天庭沒本事到花果山拿人。”
“這巴掌抽得狠啊!三聖母就是有眼光!”
“那我們有喜酒喝嗎?”有人忽然低聲問道。
聞言,衆草頭神這才恍然大悟,乾瞪眼。
楊嬋高高的仰着頭,滿面淚痕,卻眉目帶笑。
猴子微微地蹙着眉,那眼睛悄悄地瞅着楊戩。
楊戩驚恐地望向楊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緩緩滴落。
這形勢變化得太快,以至於他都還沒理清頭緒。
天邊已經隱隱浮現了蝗蟲一般的黑色艦隊,那些個妖怪擠滿了甲板,一個個伸長了腦袋,歡呼着。
巨靈神猛地擦汗,猛地擦汗。
“這……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靖撥開衆將出現在他面前,瞧着站在地面上的三人低聲道:“接下來,看戲。沒被喫了就偷笑了,還拿人?看準了機會……後撤吧。”
巨靈神呆呆地眨巴着眼睛。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爲什麼作爲主帥的李靖一直不出頭。
原來,他一直都在火坑邊上走着。剛剛若是楊戩還沒到他就先動了手……這支艦隊該是都別想回去了吧。
這,想想都後怕啊。
“那怎麼打?”猴子低聲道。
“當然是照死裏打了。”楊嬋仰着頭,抹着淚輕笑道:“我哥可是三界戰神,你有本事打贏他,我就嫁給你。”
看了看面色驚恐的楊戩,又看了看難掩笑意的楊嬋,猴子伸手從耳中抽出了金箍棒,隨手耍了個棍花擺出進攻的架勢:“這可是你說的。”
說罷,他蹙眉望向楊戩:“爲了媳婦,大舅哥,對不住了。”
“真要打?”楊戩喫驚地往後退了一步。
“二哥,幫我教訓這隻臭猴子。”楊嬋使勁地朝着楊戩眨眼。
還沒等楊戩做好準備,猴子已經一個突進,手中金箍棒重重地朝楊戩橫掃了過去。
“轟”地一聲巨響,三尖兩刃刀死死地架住了金箍棒,一個反手,楊戩反擊了。
只一瞬,兩柄絕世兵器交織在一起,那猛烈的撞擊濺起璀璨的火光,一如那一夜的煙火一般璀璨。
楊嬋開心得掩着嘴咯咯笑。
兩個大羅金仙級別的極限行者道之間的戰鬥,那衝擊波沿着蒼茫大地猛烈擴散,吹得兩軍都睜不開眼。
遠遠的,妖羣之中已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聲。
哪吒無奈地蹙着眉,呆呆地看着:“這是真當我們透明的了……”
“還好是當我們透明的。”一旁的持國天王小聲嘀咕了一句。
兩道金色閃電交織在一起,他們從地面打到了天空,又從天空打到陸地,沿着山巒追逐,旁若無人地穿越軍陣,從河流上飛越之時,激流都被扼斷。
山林間每一片的樹葉都在隨着他們微微顫動着,天空中的雲彩被塑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一百多萬大軍都呆呆地看着,不時爆發出喝彩聲。
“二哥加油!打死那隻臭猴子!”一身嫁衣的楊嬋揮舞着手臂不斷呼喊着。
楊戩開啓了闕庭的第三隻眼,一頓亂射,草木在他面前都化作飛灰,那景象如同一陣火雨。
趁着躲閃的空擋,猴子落到楊嬋身旁低聲道:“一會我真被打死了,你小心當望門寡。”
楊嬋笑嘻嘻地瞅了猴子一眼道:“打死就不要了唄,反正大把人等着當我的新郎。”
楊戩已提着三尖兩刃刀殺到,將猴子趕走,低聲叱道:“這猴子到底哪裏好?怎麼你就看上他了?”
“你打贏了我不就不嫁了嗎?萬一哥哥技不如人,輸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你!”
一轉眼,猴子又殺了回來,金箍棒自上而下砸落,被楊戩穩穩地接住。
雙腳一壓,大地瞬間龜裂開來。
“喂,大舅哥,有這麼跟自己妹妹評論妹夫的嗎?‘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門親’你懂不懂啊?”
“他不是大哥,他是二哥。”楊嬋連忙糾正道。
“也行,二舅哥。”
“滾——!”楊戩伸手一揚,將猴子猛地甩開去,連着闕庭一陣連射。
一扭頭,楊戩對着楊嬋急匆匆地說道:“你知不知他是什麼人,你要嫁凡人還好,大不了壓山下,我親手壓,最多相當於軟禁。假以時日天地變換,我還有機會放你出來。這猴子你知道他是什麼嗎?他是萬妖之王!嫁給他性質就變了!”
“變了就變了,不好嗎?”楊嬋眨巴着眼睛道。
楊戩頓時一陣錯愕。
正遠遠地看着戲的李靖微微側過臉去,低聲道:“看到沒有,楊戩和他打了,楊戩贏了,這事就算了了。不過估摸着應是贏不了。輸了其實也沒關係,楊戩都輸了誰會怪你?回去稟報陛下,陛下下個聖旨勒令楊戩拿楊嬋歸案,也就沒你什麼事了。現在該操心的是楊戩。”
巨靈神抹了把冷汗,乾笑着低聲道:“謝天王點撥。”
“同僚之間,不言謝。不過往後辦事的時候別這麼愣頭青,光想着衝前頭。要多想想爲什麼別人不像你這樣。”
“卑職明白了。”
“妖軍越來越近了,再不走就得全擱這兒了。悄悄下令退兵吧。記住,要悄悄下令。”
“諾。”
“別老擦汗了,都看着你呢。大將之才,須得‘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話音未落,李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個猴頭。
“李天王這麼快就走?還沒喝喜酒呢,不賞臉啊。”
李靖臉刷地一下白了,他驚恐地後退,身旁衆將皆急急忙忙亮出了兵器。
還沒等他們做好準備,猴頭已經飛得沒影了,轉而出現的是楊戩。
他頓下身形對着李靖拱了拱手道:“李天王,得罪了。”
“沒事……你忙。”李靖猛地擦汗,結結巴巴地說道。
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望着楊戩遠去的背影,巨靈神在一旁低聲嘀咕道:“大家都看着您呢。要鎮定,鎮定,要‘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啊。”
李靖乾嚥了口唾沫憤恨地瞪了一眼巨靈神。
“還撤兵嗎?”巨靈神低聲問道。
李靖微微戰慄着,握緊了巨靈神的手腕道:“還是……先別了。妖猴已經注意到我們要撤軍,萬一……到時候可能更慘。”
交戰的雙方使出了法天像地,化作百丈巨人交手,大地都在他們的腳下顫抖。
妖軍繼續緩緩地推進,南天門艦隊和灌江口大軍都自覺地讓開了一角。
“真是一場盛大的婚禮啊。”暖暖站在甲板上蹙眉望着遮天蔽日的戰艦,悠悠地瞅了一眼一旁的九頭蟲道:“我們成親的時候排場可差遠了。”
“走吧,我們去接新娘子。”以素站在艦首上吆喝道。
瞬間激起了驚天動地的吶喊聲。
無數的妖將騰空而起,落到楊嬋面前,單膝跪地:“臣救駕來遲,請聖母大人恕罪。”
楊嬋抿着脣,笑着:“都免禮吧。”
以素緩緩地走過去,行禮道:“以素恭迎聖母大人。他們這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聖母大人不如先隨我等返回花果山吧?”
“恩。”楊嬋默默點了點頭。
她足尖點地,騰空而起,緩緩地飛向妖軍,接受百萬妖軍的歡呼。
那一身火紅的嫁衣,在黑漆漆的妖族艦隊之中成爲唯一的焦點。
白娟看得都癡了,不由得感嘆道:“真美。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我們真正的主母了。”
“她早就是花果山衆妖心中的主母了,只不過大聖爺不開竅,一直拖着罷了。”身旁的短嘴隨手將一撥好的瓜子丟入口中,望着白娟悠悠道:“惡龍潭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
兩個大羅金仙級別極限行者道修者之間的戰鬥,彼此都不敢用全力,自然是戰得天昏地暗沒完沒了。
在上百萬妖衆的歡呼聲中,楊嬋踏上了旗艦的甲板,大軍開始後撤了。
見此情形,梅山七聖偷偷摸摸派了個人過來交代擇了良辰吉日一定要通知一聲,他們好集體翹班過來喝喜酒。
在獲得楊嬋肯定的答覆之後,灌江口艦隊也開始後撤了。
李靖與巨靈神呆呆地看着,半晌都沒緩過神來。
不多時,猴子與楊戩已經不知道打到哪去了,連帶的灌江口的部隊和花果山的妖軍都撤得無影無蹤。
夕陽下,兩隻烏鴉緩緩地拍打着翅膀飛過。
天地間,唯獨剩下南天門艦隊依舊懸着一動不動,一衆天兵天將面面相窺。
巨靈神低聲問道:“這個……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二郎神和妖猴還沒打出個結果來,回去萬一陛下問起來我們該怎麼答?”
“就這麼回去肯定不行的,不過在這裏乾站着也不是個辦法。”李靖伸手指了指縮在廢墟一角不住哆嗦的書生道:“拿他回去交差吧。新娘沒拿下,好歹咱拿了個新郎回去不是?也算沒白跑一趟。至於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吧。”
轉過身去,李靖又輕輕拍了拍巨靈神的肩,低聲道:“百萬妖軍之中活捉新郎……這功勞說起來也不小啊。”
聞言,巨靈神恍然大悟,忙拱手道:“天王英明!”
第四百零九章 談一談
隨着諸軍的撤離,華山又是恢復了往昔的寧靜。
一場轟轟烈烈,波及三界的大戲就這麼落下了帷幕。
一千多年前,在桃山,瑤姬奮力抗爭,最終卻只落得一個悲劇收場,留下兩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和一段悲情曲目被一遍又一遍地傳唱。
跨越千年之後,彷彿命運的重演,她的女兒,用更極端的手段,三份喜帖撬動三界,以無與倫比的勇氣,賭上了性命去爭取自己的幸福。
與她的母親不同的是,她的伴侶不是一位凡間的弱質書生,而是令三界聞風喪膽,連玉帝也無可奈何的大妖王——齊天大聖孫悟空。
違反天條又如何?
三界反對又如何?
他能用百萬妖軍逼得天庭只能乾瞪眼,用強大的戰力逼得號稱三界戰神的楊戩也莫可奈何,在衆目睽睽之下,帶走自己的新娘子。
夜風緩緩地吹着繡着“齊天大聖”四字的黑色旗幟。
當楊嬋站在返航的戰艦上遙望漫天星斗以及連綿不斷的艦隊之時,那眼淚一滴滴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溼了妝容,溼了嫁衣。
或許是欣慰,或許是感慨,或許是想起了自己父母那段坎坷的姻緣。
無論如何,這一刻,她是幸福的,幸福到所有的言辭都無法形容。
“他終究還是來了……”那臉上,盡是掩不住的笑意。
以素緩緩來到她的身後,爲她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狐裘披風。
“他怎麼可能不來,你沒看他坐在萬妖殿裏那臉色。如果你真嫁給那書生了,說不定他明天就把天整個掀了。也許今晚就掀了……”
楊嬋咯咯地笑了起來。
以素低聲嘟囔道:“他就不是一個好頭領,一遇到感情的事,就整個懵了。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可就是這樣我才喜歡他啊。”楊嬋擦拭着眼角的淚,低聲問道:“他們兩個還沒回來嗎?”
“還沒。”
“還在打?”
“不是很清楚,剛剛用玉簡測過了,距離這裏有兩千裏。已經半個時辰沒動過了,也不知道在幹嘛。”
“半個時辰沒動過了?”
聞言,楊嬋淡淡笑了笑,那笑中帶着無限的甜蜜。
……
兩千裏外,一陣微風緩緩刮過,捲走了幾根凋落的野草。
荒野中,楊戩與猴子隔着一堆篝火默默對視着。
許久,直到熊熊燃燒的篝火都隱隱有了坍塌的跡象了,楊戩才低聲道:“我們得好好談談。”
“誒。”猴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只是想玩玩,趁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二舅哥,我就那麼不值得信任?齊天大聖可一直都是一言九鼎的。”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抿着脣,楊戩低聲道:“我楊戩就這一個妹妹,如果她出了事,我會跟你玩命,不惜一切手段。你懂嗎?”
“懂……”猴子小心翼翼地點頭。
楊戩卻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朝一旁摸去。
猴子頓時一驚,直到看到他拿起的是三尖兩刃刀旁邊的樹枝時才稍稍鬆了口氣。
用樹枝撩了撩篝火堆,楊戩長嘆了口氣道:“我這妹妹,脾氣不太好,有時候任性起來無法無天地,什麼都敢幹,就好比這一次……這都是從小被我慣的……所以,你得多遷就她。”
“知道了。”
“雖說脾氣壞,做事有點過激。但她本心不壞。有什麼矛盾……好好解釋一下總能解決。”
“我懂的。”
“女人得靠哄,男人要頂天立地,但必要時候也要服點軟,那不算喫虧。”
“明白。”
“女人有時候囉嗦,那是因爲她關心你,擔憂你。要真不在乎你了,誰願意在你身上花心思?”
“恩。”略略想了想,猴子伸長了脖子低聲問道:“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淡淡瞥了一臉期待的猴子一眼,楊戩正色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可以生活在一起,但不能成親,也不能有夫妻之實。否則,後患無窮。”
“後患?”猴子攤了攤手道:“我不怕。”
“我相信你能擊敗天庭。可是,你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天庭之上,還有三清,那纔是真正要命的。神仙不準婚戀,這規矩是三清定的,不是玉帝。所以……他們可能會有所動作。”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當日爲什麼大勝而降嗎?”
“凌雲師兄跟我說過一點……說是太上老君去找了你。”
楊戩點了點頭道:“那天晚上,他孤身到訪,莫說其他人,便是我也沒察覺。他說讓我三招,如果我能扛到第五招,他就讓玉帝磕頭認錯。可……”
楊戩抿了抿嘴脣,接着說道:“他當場用筆在我桌上的四個茶杯上繪了四個法陣。三個茶杯,擋了我三招,第四個,直接卡在我喉嚨上……我連第四招都還沒來得及出。三界戰神……哼,在三清面前,連個嬰孩都不如啊……”
猴子默默地聽着。
楊戩注視着熊熊燃燒的篝火,低聲道:“太上無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的任何一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莫說修爲差了許多,就是平級,我也贏不了他。這就是我接受天庭招安的原因了……如果我不接受,到時候受苦的就不只是我,還有嬋兒、寸心。我寧可她們恨我,也不想將他們置於危險之中。一旦三清動手,可就不是永不超生那麼簡單了。很可能……會魂飛魄散。所以,你該明白問題的嚴重性。”
“那幾個老雜碎確實不太好對付。”猴子悠悠嘆道。
“你和他們交過手?”
掐着手,猴子蹙眉道:“不算正面交手。我有個優勢,太上老君沒辦法像猜你那麼猜我的招式。不過……修爲差這麼多,真打起來我也還是沒勝算啊。”
“他沒辦法猜,怎麼個意思?”楊戩半眯着眼睛問道。
“這個怎麼說呢……”猴子仰起頭略略想了想,答道:“我應該算是他天生的剋星吧。不過這老傢伙賊得很,很能算計,所以搞來搞去,倒是我落了下風。”
“你能牽制他?”
“算是吧。太上受我牽制,其他二清想利用我牽制太上。反正我要成親,三清是絕不敢明刀明槍來阻止的。別說我要成親了,老九勾搭仙女那件事,我一肩扛了下來,他們也不敢說啥。現在人還在我花果山待著呢。”說着,猴子嘿嘿地笑了起來:“你沒發覺花果山發展得太順利了嗎?”
楊戩低頭尋思了一番,輕聲道:“這個確實。我一直不太明白,爲什麼你都鬧到這份上了,三清竟然連半點動靜都沒有。神仙婚戀,比起妖族崛起那不過是小事一樁。要知道,妖族……那可是涉及到天地靈氣的大事。”
盤起手,楊戩仰頭望着天上的一輪明月,哼笑道:“看來我真在灌江口呆太久了,這三界之中出了這等大事,我竟然半點都沒察覺到。”
“別說你了,這事連玉帝都沒察覺到。”
“這事情,有危險嗎?”
“我說沒危險,你信嗎?”
楊戩雙眉微微蹙起,意味深長地瞧着猴子。
猴子乾笑了兩聲道:“其實,我一直不敢……就是因爲不想將她卷得太深,我甚至想過,她要是被你壓在華山底下,會比跟着我更安全。可最後我發現,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也許,就算沒人勸我,我也會來吧。理智並不永遠佔上風的,就算修了悟者道,也終究還是這副鬼樣子,沒辦法什麼都分的清楚。而且……”
仰着頭,他眨巴着眼睛,吐出一口淡淡的雲霧。猶豫着,輕聲道:“有些東西,終究不是靠着利弊權衡就能決定的。我向你保證,即使我出事,我也會第一時間,想辦法將她送到灌江口,確保她的安全……絕不讓她受傷害。”
聞言,楊戩淡淡地笑了。
“我信你。”
只見他伸手一揚,一道白光閃過,兩壇酒出現在了身前。
猴子頓時一怔。
楊戩抓起一罈朝着猴子拋了過去:“天庭這邊,我終究還是不能明着反,畢竟還要爲日後留下一條路。你們的喜酒我就喝不了了,到時候天庭一定會緊緊盯着的……就在這裏用術法變的酒,替你們慶賀一下吧。”
抱着酒罈子,猴子呵呵地笑了起來:“這次的事,天庭那邊你不好交代吧?要不我再配合着弄點什麼?”
悠悠地瞧着猴子,楊戩意味深長地說道:“楊戩雖說不是你那樣兼修悟者道的,但也絕不是天蓬元帥那樣的愣頭青,這事情我自有辦法。”
扶着酒罈子,挺直了身子,楊戩朗聲道:“妹夫,替我轉告嬋兒,就說我這當二哥的,祝你們早生貴子!”
“謝二舅哥!”
“你這‘二舅哥’叫得我不太習慣啊。”
“‘妹夫’聽着也不太習慣。大家都是第一次,慢慢就習慣了,來日方長嘛。”
楊戩呵呵地笑了起來:“也是,來日方長。來,跟你二舅哥我幹了這壇酒,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敬二舅哥!”
涼風緩緩地刮過,撥弄天上的雲霧。
昏紅的火光中,兩人都高高的舉起了酒罈子……
……
次日一早,灌江口搶在南天門大軍返回之前將一份摺子送到了凌霄寶殿。那上面洋洋灑灑上千字,通篇控訴花果山妖猴罪惡行徑,哭訴親妹被擄之苦,請求天庭派兵圍剿花果山救回楊嬋。
同時,也拐彎抹角地告訴玉帝楊戩與妖猴奮力交戰,可惜寡不敵衆,身受重傷,已無法再戰。
當這份摺子在凌霄寶殿上被楊戩派來的使者當衆宣讀出來的時候,衆仙譁然。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那臉色一變再變,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別人或許不知道楊戩發這篇摺子究竟是何用意,他玉帝又如何能不知道呢?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
一千多年了,三界,早已不是一千多年前的三界。而他也早已不是一千多年前的玉帝,可以輕而易舉地調兵遣將,將自己犯下重罪的親屬捉拿歸案了。
穹頂的光華緩緩地灑下,照亮了整個凌霄寶殿,所有的仙家都沉默着。
微微地仰着頭,玉帝只能無奈地嘆息。
或許,這就是一千多年前他見死不救的懲罰吧。這懲罰足足持續了一千年,直到今日,達到了巔峯。
這一刻,就連一直以來以天條守護者自居的玉帝也已經分不清對錯了。
緩緩地閉上雙目,他只能輕聲道:“退朝吧。”
……
三十三重天上,兜率宮。
太上老君捋開衣袖,緩緩將最後一子放入棋盤,笑眯眯地對小雀兒說道:“老夫又贏了。”
雀兒不屑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每天都在贏,有必要這麼開心嗎?”
太上老君擺了擺手道:“非也非也,這一盤,非同小可。”
說着,他深深吸了口氣,振了振衣袖緩緩地站了起來。
“時機已成熟。接下來,老夫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可定三界,可保萬年的大事。”
……
斜月三星洞,潛心殿。
須菩提緩緩睜開雙目,掐指一算,淡淡笑了笑道:“風雨欲來啊……逆轉乾坤,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