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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呂六拐

  夕陽斜照,將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昏紅的顏色。   一片落葉緩緩飄落。   禪院的大門外,呂六拐的額頭緊貼地,一動不動地跪着,微微顫抖着。   那身後的一衆妖將也都低着頭,期待着。   高高的門檻上跨過一隻黑色靴子,穩穩踩在呂六拐的身前。   呂六拐微微顫抖着抬起眼,望見那雙黑色的靴子。   一瞬間,眼眶便已經溼潤了。   “起來吧。”   一個聲音落到了呂六拐耳中,平淡,熟悉,卻又似乎遙遠得難以觸摸。   那身後的妖將一個個都還拜服在地,不敢動彈,唯獨呂六拐緩緩地仰起頭來。   看上去平凡無奇的戎裝,暗金色的絨毛,記憶深處的五官。   “大聖爺,老臣……老臣……”   他微微張着口,那眼淚如同決堤般順着佈滿皺紋的臉龐滑落,呆呆地望着猴子,那臉上綻開了無以言喻的喜悅。   “老臣……老臣等得好苦啊,六百五十年了,老臣就知道……就知道大聖爺一定會回來的,老臣時刻準備着……時刻準備着迎接大聖爺……”   他緩緩直起身子顫抖着伸出手去,像是一位老人臨終前想要最後一次觸碰自己孩兒的臉龐,卻又似乎驚覺身份不同連忙收了回來,只是那目光如論如何也無法從猴子的臉上挪開。   猴子低着頭靜靜注視着他。   一別六百五十年,興許是修爲難以提升的關係,呂六拐看上去已經老態龍鍾,彷彿換了個人似地,只是那皮囊之下,對花果山,對猴子的一顆忠心依舊未變。   當初惡龍城外說着一口的“之乎者也”,匆匆跑來投靠的酸腐書生,如今也已經行將就木了。   六百五十年的光陰,就連九頭蟲都已經有了二心,整個世界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卻還有這麼一個人依舊堅守着自己的信念。   短嘴,大角都無數次嘲笑呂六拐刻板,頑固。   可,也許,也只有這樣刻板、頑固,食古不化的人,才能在歷經六百五十年的光陰依舊保持着不變的信念,去堅守一個遙不可及,全無把握的夢想吧。   那一瞬間,注視着老淚縱橫的呂六拐,猴子的眼眶也是紅了。   “快起來吧,一把年紀了,別跪了。”   說着,猴子伸手要去攙扶。   只見呂六拐伏地高聲嘶吼道:“大聖爺,三界的妖衆都在期盼着您的歸來,都在等着您重新帶領我們,豎起妖族的大旗。沒想到……沒想到老臣有生之年還能等到,若蒼天憐憫,再給老臣些許時間,老臣必定竭盡心力輔佐大聖爺君臨三界。臣——呂清,恭請大聖爺回朝,主持大局!”   “臣等,恭請大聖爺回朝,主持大局!恭請大聖爺回朝,主持大局!”所有的妖將都呼喊了起來,聲聲嘶吼直通九霄。   禪院中,一衆僧人聽着那嘶吼都戰慄不已。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們會不會一會衝進來把我們全殺了?”   說着,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不遠處孤孤單單端坐着的玄奘。   就在片刻之前,“齊天大聖”這四個字對於這些個僧人來說不過是一個久遠的傳說,一隻數百年前製造了天地浩劫,最終被佛祖降服的妖怪。直到此時,他們才真正意識到這四個字對妖族來說真正的意義。   金池畏畏縮縮地爬到玄奘身旁,低聲道:“玄奘法師,你那友人……那個大聖爺,應該不會對我們出手吧?”   “不會。”玄奘淡淡答道。   得到準確的回答,金池才稍稍鬆了口氣,卻還是有些忐忑坐在玄奘身旁,恨不得整個抱上去。   ……   禪院外,遠處的山頭上,一隻隱匿着的妖怪鬆開了他撥開葉片的手,轉身遁去無蹤。   ……   猴子要去攙扶呂六拐的手微微頓住,緩緩收了回來,輕聲道:“讓他們先回去吧,我們談談好嗎?”   “我們,談談?”呂六拐仰起頭,有些發愣地望着猴子。那四周的一衆妖怪望着猴子的眼神也是有些錯愕。   料想之中感人的君臣相見,緊接着猴子興高采烈被他們順順利利迎回去的劇情並沒有發生。   “對。”猴子輕聲道:“讓他們先回去,我們兩個,好好談談。”   呂六拐收了收神,緩緩側過臉去。   跪在身後不遠處的蛇精連忙躬着身子來到呂六拐身邊。   “大聖爺吩咐了,其他人先回去,爲父留下。”   “諾。”   蛇精維持着拱手的姿勢躬身退入衆將之中:“大聖爺有令,所有人隨我先行撤退。”   說着,蛇精又對猴子拱了拱手道:“大聖爺,長信先行告退。”   猴子默默點了點頭。   蛇精仰起頭,化作一道白光騰空而起。那其餘的妖將稍稍猶豫了一下,也都一個個朝着猴子最後行了個禮,騰空而起。   轉瞬之間,整個禪院之外就只剩下猴子與呂六拐兩人了。   夕陽的餘暉已經流逝殆盡,月明星稀,夜風徐徐地颳着。   猴子伸手去攙扶呂六拐。   “大聖爺……別。呂清自己來。”說着,呂六拐連忙起身,躬身低頭站在猴子面前。   猴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陪我走走吧。”   “臣遵旨。”   聞言,猴子不禁笑了,卻並未辯駁。   兩人緩緩地朝山道走去,猴子隨口問道:“成家了?”   呂六拐連忙恭敬地答道:“大業未成,臣不敢成家。這些年,老臣無時無刻不謹記當初花果山我妖族之敗,只可惜,勢單力薄,未能有所作爲……如今大聖爺回來了,妖族有救了。”   “剛剛我聽那誰,你對他自稱‘爲父’?”   “那是老臣的養子……這些年,老臣自覺日漸衰老,已是風燭殘年,怕未能在有生之年迎回大聖爺,怕大聖爺歸來之時,沒有人迎接……所以,收養了一子一女,想讓他們接老臣的衣鉢,盡老臣未盡之忠。”   “原來是養子……如果有合適的,還是趕緊成家吧。”猴子淡淡嘆了口氣,輕聲問道:“沒有延壽之物嗎?”   “天庭對蟠桃管控甚嚴,數百年前老臣倒是得到過一個,若非如此,老臣怕也等不到大聖爺了。如今,不敢想。”   “管控甚嚴?那黑熊精怎麼還能拿到的?”   “黑熊精……大聖爺您說的是?”   “黑毛,原來獼猴王的手下。”   “這老臣就不得而知了。”   猴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想來,也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際遇吧。若蟠桃真的那麼好弄,小白龍也不至於要找玄奘下手了。   現在的世界,確實與當初的不同了。   抿了抿脣,猴子輕聲道:“沒事,我這裏有兩個,還多一個,一會給你。”   說着,猴子伸手拍了拍呂六拐的肩膀,呵呵笑了起來。   呂六拐卻沒有笑。   他稍稍遲疑了一番,低聲道:“大聖爺……是不是不準備跟老臣回去了?”   猴子猶豫着說道:“也不是不跟你回去,只是,暫時……恐怕不行。”   呂六拐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聲不吭。   “沒事,有什麼想問的你就問吧,以前你有什麼意見可都是直接提出來的。”   “老臣不敢。”呂六拐連忙說道。   淡淡嘆了口氣,猴子只得自己開口道:“我要保護玄奘西行大雷音寺取經,西行證道。要步行着去。不然的話,如來的問題永遠無法解決。佛門有佛門的規矩,我現在跟你回去,要麼不採取任何動作,一旦有所行動,性質就變了,如來可以找到藉口堂而皇之地對你們出手,到時候,不過是六百五十年前的一幕重演罷了。”   “老臣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真的……真的明白了。”呂六拐支支吾吾地答道。   “可我還什麼都沒說,你就明白了?那玄奘當初還跟我講了一日一夜,我才答應幫他的。”   呂六拐低聲道:“老臣相信大聖爺,相信大聖爺一定不會丟下我們這些臣子不管的。所以,大聖爺認爲應該怎麼做,老臣自當遵旨。”   聞言,猴子又是無奈地笑了出來,伸手拍怕呂六拐的肩膀,微微張口想說什麼,最終卻不由得把話都嚥了回去。   ……   此時,相隔千里之外,一個妖怪躬身站在樹上,摸出玉簡帖到脣邊道:“趕緊報告駙馬爺,呂清已經見到大聖爺了,他們正在南瞻部洲的觀音禪院。”   ……   月色下,猴子與呂六拐在山道上緩緩地走着。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我記得你修的也不是悟者道,聽上去應該有些複雜。總之,我現在還不能牽扯太多,一切,還是要等玄奘西行證道之後再說。”   沉默了許久,呂六拐低聲道:“大聖爺,老臣只有一事相求。”   “說。”   “請大聖爺准許老臣跟在大聖爺身邊。”   “爲什麼?”   呂六拐輕聲道:“如今佛門已經廣爲散播玄奘法師西行之事。這一路,敵在暗我在明,必定萬般艱險。大聖爺……大聖爺方纔歸來,這三界當中的許多事,還不甚明瞭,如若有老臣在身邊,必定可以將一切安排妥當,知會各方,由此一來,西行得保一路暢順。也無需勞煩大聖爺親自動手了。”   猴子不由得笑了出來:“就是不暢順纔好。”   “不暢順纔好?”   “雖說敵在明我在暗,但有我在,如果那玄奘還讓人謀了去,即便抵達大雷音寺又如何?”   “這……”   “說了是證道,那就要去證。一路相安無事,只是走十萬八千里路就能證道的話,我當初不也走過嗎?不是那麼簡單的,其實我也不太懂,但我想,玄奘總不至於想身邊帶太多人的。”   說着,猴子伸手輕輕拍了拍呂六拐的肩道:“你的忠心,我看到了,也很感激。但,別想太多,一會拿了蟠桃,我讓黑熊精送你回去,好好過日子,等我西行歸來。”   “這……”呂六拐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一下落到了後方。   “怎麼?”猴子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只見呂六拐“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叩首道:“請大聖爺無論如何帶上老臣,那黑熊精您都已經帶上,何妨再帶上老臣一個呢?”   “這……”   深深吸了口氣,呂六拐咬了咬牙,朗聲道:“這些年,老臣每每想起當日與大角臨別之時,都恨留在花果山盡忠的不是自己。今日得再見大聖爺,已是蒼天對老臣最大的眷顧。這一次,請無論如何讓老臣留在大聖爺身邊。求大聖爺答應老臣!”   注視着匍匐在地的呂六拐,猴子不由得怔住了。   ……   一個時辰之後,禪院中。   安頓好呂六拐,猴子推開房門,月色下,望見玄奘正靜靜地坐在院子的石椅上品着茗。   猴子稍稍乾咳了兩聲。   玄奘緩緩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伸手提起茶壺滿上一杯茶,推到桌角。   “我沒法不答應,開不了口。”一步步走到石桌邊,猴子躬身坐了下去,伸手端起茶杯也不管燙不燙,一飲而盡。   “貧僧知道。”   “這樣下去不行,早知道不硬拉敖烈入夥了。照這麼走下去,到大雷音寺非變成一支軍隊不可。”   “貧僧知道。”   “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玄奘淡淡笑了笑,輕聲道:“道家講究‘無爲’,順其自然。佛教講求一個‘緣’字,諸事莫強求。”   猴子頓時哼笑了出來,意味深長地瞧着玄奘道:“你倒是看得很開啊,那怎麼辦,我們到時候就一堆妖怪陪着你招搖過市?人類見了該都跑得沒影吧,就算妖怪見了也怕啊,你還怎麼普渡?”   仰起頭,玄奘注視着猴子道:“還是那句話,順其自然,諸事莫強求。”   說着,玄奘伸手又是給猴子倒了一杯茶。   “那那個金池呢?”   玄奘雙手合十,道:“盡力而爲,但求無愧於心。”   猴子不由得有些無語了,卻也只是乾笑着,沒再說什麼。   ……   此時,金池與另外兩位禪院內的長老正聚在小小的禪室內。   其中一位長老低聲道:“那隻妖猴,可謂危險至極,實在招惹不得,還是早早放他們西行吧。莫再挽留了。再等下去,怕是這觀音禪院都要讓妖怪住滿了!”   “有何招惹不得?”金池隨口道:“有文殊尊者在,自會爲我等做主,怕他作甚?”   “此言差矣。”另一位長老開口道:“弟子觀那玄奘,也不像我等開始想的那般是個狂人,今日所解經文可見一斑。雖是年輕,可依佛法而論,我等三人,見解便是加起來,也不及他分毫。到底是金蟬子轉世啊,我等,莫再摻合這事兒了。”   “可文殊尊者……”   “便與文殊尊者說,我等無能爲力便是了。想來文殊尊者也不至於強求才是。”   “怎可如此?要說你們去說,老衲開不了這個口!”   三人一陣爭執,最終卻也沒能爭出個結果來,只得草草散去。   待其餘兩人走後,合上大門,金池又不由得猶豫了。   “‘我等三人見解加起來,也不及他分毫?’”想着,他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   他想起了這幾日文殊那淡如止水的神色,越想越覺得蹊蹺。   “如若玄奘真如此了得,文殊尊者怎會讓貧僧去……難道……”回過頭,他連忙奔向一旁的書架,點起油燈,將玄奘今日講過的經一本本翻出來,逐字逐句地讀着,細細地回憶玄奘今日的一言一語。   此時,禪室外,文殊正透過窗欞遠遠地注視着金池,若有所思。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笑了笑:“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說着,他騰空而起,轉身朝着西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