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仇人見面
人羣之中,天蓬的眼睛緩緩眯成了一條縫,原本臉上的尷尬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目光。
“有人來了?”高太公有些疑惑地問道:“誰來了呀?”
那四周的人也一個個摸不着頭腦。
“沒什麼,諸位,剛鬣失陪一會。”
嘴上這麼說,天蓬卻已經邁開腳步穿越道賀的人羣朝着大門走去。
此時,大門外,猴子也已經停下了腳步,深深吸了口氣,咧嘴笑道:“他已經感覺到我們了。”
“他?”小白龍一臉的莫名其妙:“大聖爺,裏面有誰?”
黑熊精、呂六拐,乃至於玄奘,一個個面面相覷。
“一個,你們應該都認識的人。”猴子緩緩地笑道。
此時此刻,還身處院中的天蓬早已經心急如焚。
他壓制着自己的步伐裝成普通人的樣子朝着大門直衝而去,在脫離衆人視線的瞬間,身形一晃,消失無蹤。
下一刻,他已經站在了猴子面前,死死地盯着猴子。
“你來做什麼?”
“天蓬元帥——!”小白龍、黑熊精、呂六拐一個個猛地叫了出來,後退連連。
除了小白龍之外,黑熊精與呂六拐都參與過多次對天河水軍的戰役,如何能不認得這花果山的宿敵呢?
只一剎,小白龍已經一手按到腰間的劍柄上,隨時準備出鞘。黑熊精則攥緊了黑纓槍隨時準備發作。就連戰鬥力最差的呂六拐都已經暗暗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一個個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戰鬥一觸即發!
就在這一片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玄奘依舊騎在馬上一動不動,那目光在猴子與天蓬之間來回。
猴子慢悠悠地往前跨出一步,岔開雙腿站在天蓬正前方,仰起頭笑嘻嘻地瞧着一身紅衣的天蓬道:“天蓬元帥,別來無恙啊。”
天蓬的眼睛頓時猛地顫了顫。
側過臉去,猴子對着身後的衆人叱道:“放鬆點,有老子在,難不成還怕他?掐死他,一隻手就夠了。”
聽到這一句,在場的幾人才稍稍安心了一點。
死死地盯着猴子,天蓬厲聲道:“你來幹什麼?我已經不再隸屬天庭了。”
“知道你不隸屬天庭。”猴子仰起頭呵出一口薄霧,在夜風中飄散,輕聲嘆道:“我們只是來,借個宿。”
“借宿?”天蓬的目光從衆人的身上掃過。
呂六拐和黑熊精的身上都有明顯的妖氣,小白龍沒妖氣,但天蓬是認識他的。
那目光最終落到了玄奘身上,不過也僅僅是一瞬,天蓬很快就將目光拉了回來,依舊死死地盯着猴子,厲聲道:“如果你是來尋仇的,衝我來,山莊裏的人和天庭沒有任何關係。”
猴子撓了撓臉頰隨口問道:“他們知道你的真身是啥嗎?”
這一問,天蓬當即瞪圓了雙眼,怒視猴子的目光中頓時多了幾分殺氣。
正當此時,山莊中的人也已經跟了出來,拄着柺杖的高太公在親屬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朝着衆人走了過來。
“幾位是?”
還沒等天蓬反應過來,猴子已經與天蓬擦肩而過,熱情地朝着高太公走了過去,隨口吆喝道:“我們是來喝喜酒的,我們跟……”
話還沒說完,天蓬已經緊緊攥住了猴子的手腕,咬着牙低聲叱道:“要打,我們換個地方打。以前的事都是你我之間的恩怨,不必要牽連其他人!”
猴子意味深長地瞧着天蓬,一點一點地將對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掰開,低聲道:“放心,絕不傷他們。他們叫你啥?”
“豬……豬剛鬣。”
“很識趣嘛。放心,齊天大聖一言九鼎,說不傷,就絕不傷。今天這山莊我罩了,閻王也休想來拿人,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天蓬這才微微顫抖着鬆開送,只是那牙依舊咬得緊緊地,臉色發青。
與天蓬擦肩而過,猴子笑嘻嘻地朝着高太公走了過去,拱手道:“高太公,我們跟剛鬣兄是老朋友了,聽說他成親,特意趕來道賀,也討杯喜酒喝。”
“老朋友?”
“對。”猴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幾個人,悠悠道:“我們都是他來你們高老莊之前的朋友,許久未見,你看剛鬣兄都激動到不行了。哈哈哈哈。”
天蓬緩緩地回過頭去朝着高太公拱了拱手,卻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那臉色難看,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看得出來。
高太公不由得愣了神了,半眯着昏花的眼睛在猴子以及衆人身上來回打量的好一會,又瞧了瞧一言不發的天蓬,到頭來卻是越發迷糊。
此時,猴子、呂六拐、黑熊精都已經化作人形,倒是不會嚇着高太公以及其他衆人,可這搭配也着實奇怪。
一個一身戎裝兩手空空的小夥子,一個拿着黑纓槍的壯漢,再加上一個帶着佩劍的白麪公子……若是這組合,走在路上被官差當做流竄的土匪給捉到衙門審問也不奇怪。
可在這三人之餘,又多了一個騎白馬相貌堂堂的和尚,還有一個駝着背,衣着頗爲儒雅的老頭子。
這毫無共同特徵的幾個人走在一起,說是自己女婿的朋友,這算怎麼回事?
好一會,高太公才緩過神來,緊蹙着眉對猴子輕聲道:“剛鬣六歲就流落到我高老莊,你們是他來到高老莊之前的朋友?”
“六歲就來了?”猴子連忙改口道:“不好意思啊,高太公,剛剛說錯了,應該說,我們是他兒時的玩伴,後來失散了,前幾日聽說他要成親,特地趕來。這,老太公該不會不歡迎吧?”
高太公也不直接答覆。深深吸了口氣,他挺起腰桿子,轉而面向天蓬道:“賢婿啊,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此時此刻,天蓬早已臉色鐵青,一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着猴子。
“喂,你老丈人問你話呢,怎麼不答呀?”猴子笑嘻嘻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已經傳到了天蓬腦海中:“想說什麼就說唄,拆穿了,大不了一起現原形。話說回來,你的原型我還沒見過呢,他們見過了嗎?正好一起看一看,哈哈哈哈。”
天蓬臉上的肌肉微微抽了抽,看猴子的目光越發狠辣了。
猶豫了好一會,他只得緩緩轉過身去,對着高太公拱了拱手道:“爹,確如他所言。”
聽到這一句,老太公才稍稍鬆了口氣,點了點頭道:“既然是遠道而來的友人,那就請吧。”
說罷,他轉身招了招手道:“阿才,替幾位安排住所,都是來道賀的賓客,可切勿失了禮數了。”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早已滿頭大汗的天蓬一眼,又對着猴子拱了拱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就這麼被迎入了高老莊。
猴子倒是無所謂,不管天蓬看他的目光如何毒辣,不管高太公的表情如何疑惑,也不管四周的投來怎樣異樣的目光,他都全當沒看見,只管大搖大擺地往裏走。
其餘的衆人可就不同了,這當中數玄奘最爲嚴重,由始至終,都是一言不發。
很快,他們被安排到了偏院中。由於正值山莊辦喜事,許多路途比較遙遠的親朋也都趕來,幾個人只得被全部安排到一間屋子裏。
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那被派來安排的家奴高才便告了退。而他前腳剛走,小白龍就利索地將所有的門窗全關了起來,緊張兮兮地湊到猴子身邊低聲問道:“大聖爺,您找天蓬元帥……找他幹嘛?”
“我愛找誰找誰,這事兒輪得到你過問嗎?”猴子若無其事地踱着步,隨手抓起桌上果盤裏的紅棗丟進嘴裏,嚼了兩嚼,悠悠道:“嘿,我們好歹也是他的‘故人’,遠道而來,他也不過來招呼一下,就安排個住處就沒影了?真是不通禮數啊。”
玄奘盤腿坐在臥榻上,一言不發,只靜靜地瞧着猴子。
黑熊精趴在窗口透過窗欞往外張望,時刻警惕着。
呂六拐藏在衣袖裏的手則由始至終都握着匕首。
小白龍喃喃自語道:“還禮數呢?不拿刀對砍就不錯啦。他殺了花果山多少妖怪?花果山剿了整個天河水軍,這深仇大恨,就投十次胎也化解不了。”
猴子攤了攤手道:“我這不是放下身段不跟他計較了嗎?”
“好像是大聖爺您殺他的天河水軍比較多啊,你當然不計較了。”
聞言,只見猴子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瞪着小白龍道:“你想死是不是?”
“不是!”小白龍連忙躬身低頭,再不敢亂說話了。
整個房中頓時變得安靜無比,只剩下猴子吧唧吧唧喫水果的聲音。
時間就這麼一點一滴地流逝着。
到了深夜,興許是因爲需要準備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得關係,山莊中漸漸沒有了原本的熱鬧,許多房間裏的燈火也已經熄滅,就剩下三三兩兩的幾盞孤燈。
“咚咚咚”,房門敲響了。
“進來吧。”猴子隨口說道。
木頭摩擦的刺耳聲響中,那門被緩緩地推開了。
月光順着敞開的大門,照到了猴子的腳邊。
門外,一身紅衣的天蓬握着一柄長劍靜靜地站着,冷冷地注視着懶懶靠坐桌前的猴子。
那劍刃在月光下放射着森森寒光。
凡間裏的其他衆人一下都繃緊了神經,唯獨猴子,依舊若無其事,就好像天蓬壓根就不存在一般。
“換個地方說話吧。”
“行。”
第五百零一章 開打了
孤燈下,高太公靜靜地坐着,雙眉緊蹙。
就在他眼前,廳堂中聚集着三五個人,那氣氛看上去略略有些沉悶。
奴僕高才躬身道:“老爺,依高才看,那幾個自稱是姑爺友人的確實有些不對頭。你想啊,一個和尚,爲啥會跟幾個江洋大盜一樣的人混在一塊呢?還有姑爺那神色,明顯有些不對。”
“姑爺來到高老莊,不過六歲,這些年姑爺幾次離開高老莊辦事,高才都緊緊跟着,從未見他訪過什麼友人,姑爺也說過他父母雙亡,便是書信也從未見寄過一封。這裏面怕是內有乾坤了,不如……不如報官吧?”
“報官?”高太公端着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睜着有些昏花的老眼瞧着高才。
“是啊,太公。”一個看上去想佃戶模樣的人走上前道:“那幾個人裏面有兩個都帶着兵器的,一看就不是好貨,還是報官吧。”
“是啊,還是報官吧。”
“對,還是報官安全點,若真是個誤會,官府也自然會查明。”
四周的人當即一個個附和了起來。
猶豫了許久,高太公卻只是擺了擺手道:“算了,還是……還是等老夫與剛鬣商量之後再定吧。這大喜的日子,不要出什麼岔子纔好。”
……
此時,距離高老莊五十里開外的一處山峯上,天蓬正提着那一柄泛着寒光的長劍,繞着一動不動站立着的猴子緩緩而行。
由始至終,那目光都死死地鎖定在猴子身上。
“你們究竟到高老莊來幹什麼?”
猴子悄悄瞥了一眼他手上的劍,輕聲笑道:“你不會打算用這把破劍跟我打吧?你的九齒釘耙呢?”
“我用什麼兵器,與你何干?”
“哦……我明白了,九齒釘耙應該還在天庭,你下界的時候沒有帶下來,對吧?要不要我讓人給你送來呢?”
天蓬停下腳步,用劍指着猴子厲聲道:“別打馬虎眼,說!究竟爲何而來?”
那指向猴子的劍尖在風中微微顫動着。
淡淡瞧了天蓬一眼,猴子深深吸了口氣,仰起頭吊兒郎當地說道:“跟你說了,來借宿,你偏不信,非逼我撒謊不可?我說天蓬大元帥啊,當初咱兵戎相見的時候我都沒必要對你撒謊,今天就更沒必要了,掐死你,一隻手就夠了。”
說罷,他咯咯地笑了起來。
天蓬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他握着劍往前跨了一步,卻又似乎忽然意識到什麼,止住了腳步,只握着那劍乾站着。
夜風徐徐地從他們身旁刮過,樹影搖曳。
猴子緩緩地盤腿坐下,躬着身子悠悠嘆道:“話說回來,你那老丈人,知道你是豬妖嗎?”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就是隨口問一句。多可憐一老頭啊,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婿是個豬妖,會不會活活氣死呢?”
天蓬的眼角微微顫了顫,瞪大了眼睛,那握劍的手上青筋都已經爆了出來。
猴子依舊若無其事地盤腿坐着,伸手撿起地上的石頭拿在手中把玩,輕聲道:“還有那高家小姐,要是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個豬妖,會不會嚇死呢?如果我沒猜錯,她應該是霓裳仙子轉世吧?”
“你——!”
天蓬又是往前跨出了一步,卻在猴子緩緩回頭的瞬間將腳縮了回來。
兩人相距不過三丈上下,一個劍拔弩張,另一個卻全然無視對方。
意味深長地瞧着天蓬,猴子悠悠道:“你這麼搞,非長久之計啊。我給你一條路走,跟我西行一趟,完了,還你一個人身,如何?那樣,你要娶那位高小姐,就再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天蓬握着劍柄的手都在瑟瑟發抖了。
他十分清楚眼前這個對手有多強大,可他有不能後退一步的理由。
沉默了許久,他怒視着猴子道:“你以爲我天蓬會和你這種妖怪同流合污嗎?”
猴子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下一刻,那笑中漸漸多了幾分猙獰的意味。
他撐着膝蓋緩緩地站了起來,輕聲問道:“妖怪?你他媽不是妖怪?你以爲你還是當初的天蓬元帥嗎?”
天蓬稍稍退了一步,卻是擺出了迎戰的架勢。
冷冷地注視着天蓬,猴子咬着牙惡狠狠地說道:“你打得過我嗎?如果不是爲了解決如來那王八羔子,老子早把你宰了。”
天蓬依舊一動不動地維持着那迎戰的姿勢。
豆大的汗珠從光潔的額頭上緩緩滑落。
猴子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將用力將握在手心的石頭朝着遠處黑漆漆一片的地方甩了出去。
只聽“咣”的一聲巨響傳來,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砸爛了。這刺耳的聲響即使是五十里外的山莊也聽得清清楚楚,睡夢中的人一個個驚慌地從房間裏跑了出來。
“你沒得選。要麼,你呆在這裏繼續等着,遲早有一天身份會暴露。要麼,跟我走,這已經是對你最大的仁慈了。還有,既然已經是妖怪了,就別再給我擺出天蓬元帥的那副臭架子,很噁心,你知道嗎?”
話音未落,只見一道寒光閃過,天蓬已經出現在了猴子的另一邊,而猴子的位置也在不知不覺之中挪動了幾分。
低頭望去,猴子看到自己的肩甲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刮痕。
猴子噗呲一下笑了。
“真想打?”緩緩地轉過身來,那金箍棒不知何時已經握在猴子手中,他盯着天蓬咧開嘴笑道:“老子,成全你。”
下一刻,還沒等天蓬反應過來,他已經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天蓬急襲而去。
只聽“咣”的一聲巨響,兩件兵器交織在一起,濺起的火光如同閃電一般將夜空都照得通明。
僅僅是第一次交鋒,天蓬手中的長劍便已經碎成了四截朝着四周飛散而去。
還沒等天蓬反應過來,猴子已經凌空一個翻轉,金箍棒重重打在天蓬的腰部,將他整個掃飛了出去。
鮮血濺灑而出,在空中拉出了一道長長的軌跡。
劇痛之中,天蓬連忙運起靈力將身形在高空中頓住,目光朝着下方猴子所在的山頭掠去。
可下一刻,他卻已經驚得瞪大了眼。
“你在看哪裏呢?”
就在他的身後,猴子緩緩地探出頭來,笑嘻嘻地揚起金箍棒,又是重重一擊直接將他掃了回去。
一道紅光如同隕石一般重重砸落山間,激起的熱浪瞬間沿着地表橫掃了一切。砂石翻滾之中,一棵棵的大樹都被吹彎了腰。
瀰漫的煙塵之中,一聲聲的咆哮摻雜着重擊的聲響傳了出來。
“還他媽的敢動手,敬酒不喝喝罰酒是吧?”
“不跟妖怪合作?你以爲老子想跟你合作嗎?”
“告訴你,你殺我花果山妖衆的事情我一件都沒忘!如果不是要解決如來那王八羔子,老子早就宰了你了,連你那什麼霓裳仙子也別想活!”
“還給老子裝,還給老子裝!你他媽的以爲你是誰?還是天蓬元帥嗎?你他媽只是個豬妖!是個豬妖,知道嗎!”
待到煙塵散盡,就在那正中,猴子重重地喘息着,緩緩地鬆開了天蓬的衣領。
天蓬的身軀如同虛脫般倒地,渾身是血,奄奄一息,那目光卻依舊死死地盯着猴子。
猴子冷冷地注視着他道:“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和你這個人講話,真的一點都不想,死腦筋。被天庭都排擠成什麼樣了,你還要護着它?滿口的仁義道德能當飯喫嗎?全世界就你最光輝,道德楷模,你他媽都是什麼下場了,還要裝!”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蹲坐到天蓬身旁,伸手擺正了天蓬的臉,輕聲道:“最後跟你說一次……算了,我連最後一次都不想說了,你好自爲之吧,跟你這種人沒法溝通。”
說罷,猴子重重拍了下大腿轉身站了起來,似乎又覺得不解恨,轉頭朝着天蓬恨恨地唾了一口,仰頭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際。
空蕩蕩的山頂上,只剩下天蓬孤零零地躺在滿地碎石之中了。
一卷狂風掠過,揚起沙塵。
他無力的抬頭仰望着天,許久,緩緩地笑了出來,那笑在最後變成了嗷嗷痛哭。
……
山莊中,高太公提着燈籠拄着柺杖搖搖晃晃地來到一處房門前,伸手敲了敲門。
“蘭兒,是我,開一下門。”
不多時,房門打開了,一位長相精緻,看上去嬌俏可人的姑娘從裏面探出頭來。
剛一見高太公,高翠蘭便是一驚,連忙問道:“爹,這麼晚了,您怎麼一個人來呀?萬一摔倒了怎麼辦?”
“沒事沒事。”高太公搖了搖頭道:“爹問你,可見着剛鬣了?”
高翠蘭臉刷地一下紅了,眨巴着眼睛,好一會才問道:“爹,你怎麼……”
“爹沒別的意思。”高太公長長嘆了口氣道:“他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派人山莊上上下下都翻遍了,也沒找着,你見着他沒有?”
“沒……要不,我跟您一塊找?”
“沒有就算了。你早點歇息吧。我讓阿才他們去找就是了。剛鬣向來穩重,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的。”說罷,老太公提着燈籠緩緩轉過身去。
……
此時,就在距離山莊不遠處山坡上的一處草叢中,黃風怪正伸手撥開遮擋的雜草,細細地打量着只剩下幾盞孤燈的山莊,悠悠對着一旁的小妖道:“玄奘和孫悟空就在這兒?”
第五百零二章 祕密
只聽“咣”的一聲,房門被踢開了。
那房間裏的衆人不由得一驚。
猴子面無表情地抬起腳跨過高高的門檻,一步步朝着桌子走去,伸手想要從果盤裏拿起一個水果才發現那果盤已經空空如也了,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
整個房間裏的人都靜靜地望着他。
一旁的呂六拐小心翼翼地問道:“大聖爺,您,怎麼啦?”
“沒什麼。”
“跟天蓬元帥的談判還順利嗎?”
“談崩了,我揍了他一頓。”
“揍了……他一頓?”
呂六拐收了收神,不敢再問了。
其他幾個瞧着猴子那怒氣衝衝的樣子,也都噤若寒蟬。
盤腿坐在臥榻上的玄奘深深吸了口氣,稍稍沉默了一下,振了振衣袖緩緩起身道:“雖說貧僧一直都不太明白大聖爺爲何一定要找天蓬元帥一起西行,可是……真要論起來,他肯幫忙是人情,不肯幫忙是道理,無論如何,大聖爺都不該對他出手纔是。”
猴子猛地回過頭來瞪向玄奘,卻只是張了張口半天都沒說出什麼來。
許久,他背過身去嘆道:“你是不知道我跟他有多少恩怨,找他本來就是不得已,看到他,我就來氣,媽的!”
說着,猴子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那實木製成的桌子都被砸凹了一個窟窿。
“還有,是他先動的手。當元帥的時候沒自知之明,當了豬妖還是一個德行!”
呂六拐小心翼翼地瞧着猴子。
玄奘朗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得堅持,天蓬元帥的事,貧僧倒也聽過一些,按理,該是一個好人才是。”
“好人?”猴子哼地笑了出來,道:“好人管個屁用。我都答應他西行成功就還他一副人身了,他還……”
“還他一副人身?”
猴子扭過頭來注視着玄奘道:“佛門不是管轄着地府嗎?到時候讓他投個人胎,不就是你一句話的事?”
“這……恐怕不妥吧?”玄奘猶豫着說道:“六道輪迴之事,事關因果,豈可輕易攪亂?我等擅不知那其中的規則,胡亂許諾……常諾者,寡信也。”
瞧着玄奘那緊蹙着眉頭,猴子無奈地搖頭,哼笑道:“哪來那麼多顧忌?隨便吧,你不開口我開口,反正如來解決了,地府也沒膽子不按我說的做。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了,那傢伙還是一樣死腦筋。”
小白龍伸長了腦袋問道:“他……傷得重嗎?”
“沒死。”
“那他明天還能成親嗎?”
“你問這幹嘛?不能難道你要去替他?”猴子一下朝小白龍瞪了過來。
小白龍連忙縮了縮腦袋,喃喃自語道:“我就問問,好奇,沒別的意思。”
……
黑漆漆的走廊上,天蓬捂着肩上的傷緩緩前行,那頭時不時往回看,望向猴子一行所居住的別院。
許久,他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房門前,伸出手去輕輕一碰,虛掩的房門緩緩地開了。
月光順着房門的縫隙照入房,將一切都染成慘白的顏色。
深深吸了口氣,他緩緩地抬腳跨過了門檻,那目光空洞得沒有一絲神彩。
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十幾年前,他費盡心力,透過地府查到了霓裳投胎的地點,於是化作逃荒的孩童躲到這高老莊,入了高家成爲家奴。
本想着就這樣守在霓裳身旁就好,誰知道高太公一天天老了,家中沒有一個撐起門面的男丁,卻有着裏裏外外一大堆的麻煩事。
無奈之下,他只好以一介家奴的身份強出頭,將一切都挑起,因爲他的喫苦耐勞,讓高家不但沒有家道中落,反倒日漸興盛。
可他真能與霓裳成親嗎?
平心而論,他想,非常想,誰不想有情人終成眷屬,他等了一千多年,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可他不能。
六百五十多年了,憑藉前世的記憶,他僅僅用五年就修成了妖身,又用五年,修到了太乙金仙境。
原本的玉帝已經魂飛魄散了,玉帝給他的承諾,也早就已經不作數了。霓裳,只能靠他自己守護。
所以,這六百多年來,他不斷地重複着前往地府查探霓裳的轉世地點,守護在她身旁,直到她去世之後,又再前往地府查探下一世轉世的過程。
在最初的時候,他滿心以爲他已經不再是天將,無需再忌諱天條,可以按着自己的願望去生活,與霓裳結婚,生子,給她一個美滿的人生。
可是他錯了。
妖與人不相容,這不僅僅是天庭的規矩,不僅僅是天軍恪守的原則,更是三界深入人心的不成文的規定。
六百多年的光陰裏,他試過暴露豬妖的身份被天軍追殺,試過惹怒妖王被羣妖追殺,試過暴露身份而被請來的各種和尚道士騷擾,甚至曾經因此而害死過霓裳。
人的命運在這亂世之中如同風中的燭火,一隻不容於妖的妖,又何嘗不是呢?
若是真與霓裳成婚,萬一有朝一日暴露的身份,便是千夫所指的結局。
天蓬不在乎,可霓裳呢?她能接受周圍所有人的冷目嗎?她真能拋下所有和自己遠走高飛嗎?
高太公呢?他能接受所有親屬斷絕往來的結果嗎?如果天軍真的殺到,天蓬是丟下他們逃跑,還是帶着他們一起去戰鬥呢?
一切,似乎已經是一個死局。
妖有妖的生存方式,而那是保留了前世記憶的他,永遠無法做到的。
這個世界留給他的空間似乎只剩下……苟延殘喘了。
緩緩地坐到臥榻上,天蓬低頭從枕頭後面摸出了兩個不起眼的白瓶子,脫下已經破損得外衣開始給自己細細地包紮傷口。
藥粉灑在傷口上,一陣陣的痛感傳遍了全身,瞬間凌亂了他的感知。
一陣陣的冷汗從額頭飛速冒了出來。
“你受傷了?”
天蓬猛地一驚。
回頭望去,他看到已經投胎爲高翠蘭的霓裳驚恐地站在窗外。
“你怎麼啦?”
“沒,沒……”
“讓我看看!”
霓裳一個箭步推開房門衝了進去。
藉着月光,她看到天蓬渾身上下佈滿的傷痕,血肉模糊的身軀,整個人頓時慌亂了。
“這……”
“沒事,不礙事。”天蓬強撐着笑道。
霓裳連忙轉身用火摺子點起了油燈,轉而走到天蓬身邊蹲坐了下來,細細地查看着傷口。
“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一點小傷而已。”天蓬微微顫抖着答道。
“還說沒事?”霓裳的眼睛都紅了:“我來幫你包紮吧。”
說着,她轉身走出門外,很快取了家中的藥箱過來,輕聲道:“把手抬起來。”
天蓬只得緩緩地抬起手來。
接着油燈的光,霓裳細細地爲天蓬包紮了起來。
“你……怎麼會有藥箱?”
“專門爲你備的。”
“爲我備的?”
“恩。”霓裳點了點頭道:“還記得你上一次受傷嗎?你十六歲的時候,就幾年前。”
天蓬微微呆了一下。
幾年前,獄狨王麾下的一支部隊來到附近的山頭上佔據了一個洞府……
“你怎麼知道……我那時候受傷的?”
“如果你每天都盯着一個人看,那麼他有什麼事,你自然也會第一時間發現。”
天蓬不由得沉默了。
藉着月光,他細細得瞧着忙碌的霓裳,那眼眶漸漸溼潤了。
“你……不問我爲什麼受傷了嗎?”
霓裳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聲道:“不問了,你不想跟我說,一定有你的道理。”
“你就這麼相信我?”
“這個世界上,我最相信的就是你,因爲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定都是爲我好的。”霓裳仰起頭靜靜地注視着天蓬,緩緩地笑道:“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最好的夫君。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對我更好的了。小時候,只要我說想喫什麼,第二天,我的桌上就會有什麼……我所想要的一切,只要經我的口說出來,第二天就會有。就算我說想看下雪,第二天,也會飄起雪。可只要你離開山莊,一切咒語都會失靈,無論我說什麼都不再管用了。所以,我知道是你……”
牽着天蓬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霓裳緩緩閉上雙目,輕聲道:“你一定有很多祕密,因爲那不是一個逃荒的孩童能做到的。我從來不問,連爹爹我也不說,那是因爲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愛我。所以,我只能嫁給你。”
“可……可……”天蓬微微顫抖着說道:“我真的不能娶你,嫁給我,你會後悔的。”
“如果不嫁給你,我纔會後悔。”
“我的祕密……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不能承受也要承受。憑什麼所有好的都給了我,所有的責任卻要扛在你肩上?”注視着天蓬,霓裳緩緩問道:“你一定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天將,是我前世的戀人……對嗎?”
天蓬已經淚眼朦朧了,他微微張口,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他的眼前,高翠蘭彷彿又變會了昔日的霓裳,那個爲了他,吞服了異元九轉丹的女孩。
他想要給她最美好的一切,可這一切,很快都會如同風中的沙雕一般飄散,而他,根本沒有能力去守護,就如同他前世給不了她一般,今生依舊什麼也給不了。
可如果這女孩能記起前世,如果她知道她所愛的天蓬元帥,已經變成了一隻豬妖……
天蓬緩緩低下頭去,再不敢往下想了。
“聽說,今天來了一些人,說是你的故人。”昏紅的光線中,霓裳將頭靠在天蓬的肩上,輕聲道:“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的。無論是什麼……因爲,我要成爲你的妻子。”
緊緊握着霓裳的手,天蓬輕聲道:“謝謝你,有你這些話……我就是去死,也心甘情願了。”
第五百零二章 祕密
只聽“咣”的一聲,房門被踢開了。
那房間裏的衆人不由得一驚。
猴子面無表情地抬起腳跨過高高的門檻,一步步朝着桌子走去,伸手想要從果盤裏拿起一個水果才發現那果盤已經空空如也了,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
整個房間裏的人都靜靜地望着他。
一旁的呂六拐小心翼翼地問道:“大聖爺,您,怎麼啦?”
“沒什麼。”
“跟天蓬元帥的談判還順利嗎?”
“談崩了,我揍了他一頓。”
“揍了……他一頓?”
呂六拐收了收神,不敢再問了。
其他幾個瞧着猴子那怒氣衝衝的樣子,也都噤若寒蟬。
盤腿坐在臥榻上的玄奘深深吸了口氣,稍稍沉默了一下,振了振衣袖緩緩起身道:“雖說貧僧一直都不太明白大聖爺爲何一定要找天蓬元帥一起西行,可是……真要論起來,他肯幫忙是人情,不肯幫忙是道理,無論如何,大聖爺都不該對他出手纔是。”
猴子猛地回過頭來瞪向玄奘,卻只是張了張口半天都沒說出什麼來。
許久,他背過身去嘆道:“你是不知道我跟他有多少恩怨,找他本來就是不得已,看到他,我就來氣,媽的!”
說着,猴子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那實木製成的桌子都被砸凹了一個窟窿。
“還有,是他先動的手。當元帥的時候沒自知之明,當了豬妖還是一個德行!”
呂六拐小心翼翼地瞧着猴子。
玄奘朗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得堅持,天蓬元帥的事,貧僧倒也聽過一些,按理,該是一個好人才是。”
“好人?”猴子哼地笑了出來,道:“好人管個屁用。我都答應他西行成功就還他一副人身了,他還……”
“還他一副人身?”
猴子扭過頭來注視着玄奘道:“佛門不是管轄着地府嗎?到時候讓他投個人胎,不就是你一句話的事?”
“這……恐怕不妥吧?”玄奘猶豫着說道:“六道輪迴之事,事關因果,豈可輕易攪亂?我等擅不知那其中的規則,胡亂許諾……常諾者,寡信也。”
瞧着玄奘那緊蹙着眉頭,猴子無奈地搖頭,哼笑道:“哪來那麼多顧忌?隨便吧,你不開口我開口,反正如來解決了,地府也沒膽子不按我說的做。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了,那傢伙還是一樣死腦筋。”
小白龍伸長了腦袋問道:“他……傷得重嗎?”
“沒死。”
“那他明天還能成親嗎?”
“你問這幹嘛?不能難道你要去替他?”猴子一下朝小白龍瞪了過來。
小白龍連忙縮了縮腦袋,喃喃自語道:“我就問問,好奇,沒別的意思。”
……
黑漆漆的走廊上,天蓬捂着肩上的傷緩緩前行,那頭時不時往回看,望向猴子一行所居住的別院。
許久,他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房門前,伸出手去輕輕一碰,虛掩的房門緩緩地開了。
月光順着房門的縫隙照入房,將一切都染成慘白的顏色。
深深吸了口氣,他緩緩地抬腳跨過了門檻,那目光空洞得沒有一絲神彩。
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十幾年前,他費盡心力,透過地府查到了霓裳投胎的地點,於是化作逃荒的孩童躲到這高老莊,入了高家成爲家奴。
本想着就這樣守在霓裳身旁就好,誰知道高太公一天天老了,家中沒有一個撐起門面的男丁,卻有着裏裏外外一大堆的麻煩事。
無奈之下,他只好以一介家奴的身份強出頭,將一切都挑起,因爲他的喫苦耐勞,讓高家不但沒有家道中落,反倒日漸興盛。
可他真能與霓裳成親嗎?
平心而論,他想,非常想,誰不想有情人終成眷屬,他等了一千多年,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可他不能。
六百五十多年了,憑藉前世的記憶,他僅僅用五年就修成了妖身,又用五年,修到了太乙金仙境。
原本的玉帝已經魂飛魄散了,玉帝給他的承諾,也早就已經不作數了。霓裳,只能靠他自己守護。
所以,這六百多年來,他不斷地重複着前往地府查探霓裳的轉世地點,守護在她身旁,直到她去世之後,又再前往地府查探下一世轉世的過程。
在最初的時候,他滿心以爲他已經不再是天將,無需再忌諱天條,可以按着自己的願望去生活,與霓裳結婚,生子,給她一個美滿的人生。
可是他錯了。
妖與人不相容,這不僅僅是天庭的規矩,不僅僅是天軍恪守的原則,更是三界深入人心的不成文的規定。
六百多年的光陰裏,他試過暴露豬妖的身份被天軍追殺,試過惹怒妖王被羣妖追殺,試過暴露身份而被請來的各種和尚道士騷擾,甚至曾經因此而害死過霓裳。
人的命運在這亂世之中如同風中的燭火,一隻不容於妖的妖,又何嘗不是呢?
若是真與霓裳成婚,萬一有朝一日暴露的身份,便是千夫所指的結局。
天蓬不在乎,可霓裳呢?她能接受周圍所有人的冷目嗎?她真能拋下所有和自己遠走高飛嗎?
高太公呢?他能接受所有親屬斷絕往來的結果嗎?如果天軍真的殺到,天蓬是丟下他們逃跑,還是帶着他們一起去戰鬥呢?
一切,似乎已經是一個死局。
妖有妖的生存方式,而那是保留了前世記憶的他,永遠無法做到的。
這個世界留給他的空間似乎只剩下……苟延殘喘了。
緩緩地坐到臥榻上,天蓬低頭從枕頭後面摸出了兩個不起眼的白瓶子,脫下已經破損得外衣開始給自己細細地包紮傷口。
藥粉灑在傷口上,一陣陣的痛感傳遍了全身,瞬間凌亂了他的感知。
一陣陣的冷汗從額頭飛速冒了出來。
“你受傷了?”
天蓬猛地一驚。
回頭望去,他看到已經投胎爲高翠蘭的霓裳驚恐地站在窗外。
“你怎麼啦?”
“沒,沒……”
“讓我看看!”
霓裳一個箭步推開房門衝了進去。
藉着月光,她看到天蓬渾身上下佈滿的傷痕,血肉模糊的身軀,整個人頓時慌亂了。
“這……”
“沒事,不礙事。”天蓬強撐着笑道。
霓裳連忙轉身用火摺子點起了油燈,轉而走到天蓬身邊蹲坐了下來,細細地查看着傷口。
“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一點小傷而已。”天蓬微微顫抖着答道。
“還說沒事?”霓裳的眼睛都紅了:“我來幫你包紮吧。”
說着,她轉身走出門外,很快取了家中的藥箱過來,輕聲道:“把手抬起來。”
天蓬只得緩緩地抬起手來。
接着油燈的光,霓裳細細地爲天蓬包紮了起來。
“你……怎麼會有藥箱?”
“專門爲你備的。”
“爲我備的?”
“恩。”霓裳點了點頭道:“還記得你上一次受傷嗎?你十六歲的時候,就幾年前。”
天蓬微微呆了一下。
幾年前,獄狨王麾下的一支部隊來到附近的山頭上佔據了一個洞府……
“你怎麼知道……我那時候受傷的?”
“如果你每天都盯着一個人看,那麼他有什麼事,你自然也會第一時間發現。”
天蓬不由得沉默了。
藉着月光,他細細得瞧着忙碌的霓裳,那眼眶漸漸溼潤了。
“你……不問我爲什麼受傷了嗎?”
霓裳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聲道:“不問了,你不想跟我說,一定有你的道理。”
“你就這麼相信我?”
“這個世界上,我最相信的就是你,因爲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定都是爲我好的。”霓裳仰起頭靜靜地注視着天蓬,緩緩地笑道:“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最好的夫君。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對我更好的了。小時候,只要我說想喫什麼,第二天,我的桌上就會有什麼……我所想要的一切,只要經我的口說出來,第二天就會有。就算我說想看下雪,第二天,也會飄起雪。可只要你離開山莊,一切咒語都會失靈,無論我說什麼都不再管用了。所以,我知道是你……”
牽着天蓬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霓裳緩緩閉上雙目,輕聲道:“你一定有很多祕密,因爲那不是一個逃荒的孩童能做到的。我從來不問,連爹爹我也不說,那是因爲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愛我。所以,我只能嫁給你。”
“可……可……”天蓬微微顫抖着說道:“我真的不能娶你,嫁給我,你會後悔的。”
“如果不嫁給你,我纔會後悔。”
“我的祕密……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不能承受也要承受。憑什麼所有好的都給了我,所有的責任卻要扛在你肩上?”注視着天蓬,霓裳緩緩問道:“你一定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天將,是我前世的戀人……對嗎?”
天蓬已經淚眼朦朧了,他微微張口,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他的眼前,高翠蘭彷彿又變會了昔日的霓裳,那個爲了他,吞服了異元九轉丹的女孩。
他想要給她最美好的一切,可這一切,很快都會如同風中的沙雕一般飄散,而他,根本沒有能力去守護,就如同他前世給不了她一般,今生依舊什麼也給不了。
可如果這女孩能記起前世,如果她知道她所愛的天蓬元帥,已經變成了一隻豬妖……
天蓬緩緩低下頭去,再不敢往下想了。
“聽說,今天來了一些人,說是你的故人。”昏紅的光線中,霓裳將頭靠在天蓬的肩上,輕聲道:“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的。無論是什麼……因爲,我要成爲你的妻子。”
緊緊握着霓裳的手,天蓬輕聲道:“謝謝你,有你這些話……我就是去死,也心甘情願了。”
第五百零三章 局
一片漆黑的山林中,十幾只小妖聚集在黃風怪的身旁。
“大王,要不……還是算了吧?”其中一隻小妖畏畏縮縮地說道:“小的聽人說那孫悟空已經是天道修爲,和當年的太上老君一個檔次,天上地下,除了如來佛祖誰也制服不了,惹不得啊。”
“現在不就是如來佛祖讓我們這麼做的嗎?”黃風怪怒視着那小妖,掏出五枚鴿子蛋大小的東西一個個塞到小妖們手中,哼笑道:“況且,他的什麼天道修爲早就沒有了,還怕他作甚?”
“可……就算天道修爲沒有了他也還是很厲害啊。”另一隻小妖插嘴道。
“是他厲害還是老子厲害?”說着,黃風怪已經掄起拳頭來,惡狠狠地瞪着那一衆小妖。
頓時,所有的小妖都低下了頭,再沒一個敢說話了。
黃風怪用舌尖舔了舔牙齒,瞪大了眼睛道:“都聽好了,這些可都是靈吉尊者賜的寶貝,一個個地,安放到山腳下的幾個角去,待到明日午時,就往這裏面注入靈力。此事一成,老子重返靈山,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可,如若誤了老子的大事……定叫你們魂飛魄散!可都聽懂了?”
一聲咆哮之下,那些個小妖嚇得微微縮了一縮,點頭連連。
“聽懂了,那就快去。”
那十幾個小妖連忙轉身,撒開腳往山下跑。
待到十幾個小妖走後,黃風怪臉上惡狠狠地神情當即一掃而空,轉而換上了一副有些忐忑的神色,左顧右盼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嘟囔道:“能不能回靈山,就看這一次了。”
說着,他小心翼翼地匍匐到一旁懸崖邊的草叢裏遠遠地注視着黑漆漆一片的山莊。
在他的身後,漆黑一片的深山老林中,兩隻蝴蝶緩緩地落到了新生的綠葉上。
其中一隻蝴蝶輕聲問道:“你給他們的是什麼?”
“沒什麼,一些小玩意罷了。”另一隻蝴蝶兩撇長鬚微微動了動,答道:“不過玩意雖小,卻是有用。明天,怕是有好戲看了。”
“哦?莫非,他們今夜在這山莊中,還不僅僅是借宿?”
“這高老莊中,有一人,乃是數百年前天庭的一位仙子轉世。”
“誰?”
“廣寒宮霓裳仙子。”
那另一隻蝴蝶頓時沉默了。
許久,他輕聲道:“霓裳仙子在這裏,那天蓬元帥,怕也在這裏吧。”
“這天蓬元帥也是三界數一數二的大癡人,都快兩千年了,都還忘不掉一段情。對了,說起來,那觀音禪院一事,還不曾聽你細說過呢。”
聞言,那另一隻蝴蝶無奈笑出聲來,嘆道:“本想着讓那修了二百多年,卻依舊不知道佛爲何物的金池去爲難金蟬子的,結果卻……”
“被渡了?”
“也不算,不過確實破了這許多年的魔障。該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吧,雖說事出偶然,但到底是輸了。如此一來,也再沒臉出手了。”
“金池雖說走偏了,但到底是一心向佛之人,做不得數。”
“輸了便是輸了,無需多言。”
那另一隻蝴蝶不由得沉默了,許久,輕聲道:“你不出手也罷,這次,便換師弟我來了。我倒要看看,金蟬子如何化解師弟我佈下的這局。”
很快,一羣小妖便已經分散成五撥,分別到了早已定好的五個點,眼巴巴地等天亮了。
這五個點距離山莊最少數里的路,卻又恰好將山莊圍在正中。
……
次日天剛亮,山莊中的人們早早地便忙碌了起來,殺雞宰羊。
遠道而來的賓客一撥接一撥地沿着山道趕來,送上厚禮。那高太公站在大門口一個個迎接,笑得合不攏嘴。
高才帶着兩位婢女端着盤子緩緩來到天蓬門外,伸手敲了敲房門,躬着身子笑呵呵地說道:“姑爺,該起來了。老爺讓您過去。那些個遠道而來的親朋都到了,你這新郎官卻不在場,這不合適啊。”
“好……我這就,這就過去。”房間裏傳來了天蓬的微弱的聲音。
“姑爺,您怎麼啦?”
高才剛想伸手推門,天蓬便自己將門打開了。
兩人相對一望,都怔住了。
高才緊蹙着眉頭細細打量着面色慘白的天蓬,輕聲問道:“姑爺,您身體不適啊?”
天蓬連忙抹去額頭的冷汗,撇過臉去道:“沒,昨晚沒睡好罷了。”
高才一下笑了出來,那身後的兩位婢女也都掩着嘴笑。
天蓬那臉刷的一下紅了。
其中一位婢女輕聲笑道:“姑爺和小姐每天見面,怎麼還這般害羞啊?緊張得連覺都睡不着?”
“你懂什麼?”高才連忙轉頭叱道:“今天是姑爺大喜的日子,洞房花燭夜,懂嗎?這能和平時比嗎?會緊張,也是人之常情。姑爺人好,但到底是姑爺,哪容你這般取笑?”
這叱歸叱,高才自己卻也憋不住笑。
天蓬一下變得尷尬異常,只得低着頭快步走出房門,朝着前廳走去。
那其餘三人見狀,也都連忙跟了上去。
……
深谷中,幾隻小妖圍着放置在正中岩石上鴿子蛋大小的小白球乾站着。
其中一隻小妖伸出手去,另一隻小妖連忙將他的手打開。
“你幹什麼?”
“大王……大王不是說要注入靈力嗎?”
“這才早上,大王說的是午時!”
一直緊緊帶着的一隻小妖悠悠開口道:“就算到了午時,咱最好也別立即注入靈力。”
“咋說?”
“咱現在距離山莊遠,那孫悟空到現在沒反應,應該是真沒感知到我們。可如果注入靈力……說不準就給發現了……”
一聽這話,頓時,在場小妖的心都涼了半截。
雖說都是小妖,才化形不過百年,也不是花果山出身,但常識還是有的。大妖王孫悟空的名號,他們如何能沒聽過?
……
此時猴子正在房中來回地踱着步,細細聆聽着外面的熱鬧。
門窗依舊被關得緊緊地,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照入,在地面上形成了斜斜的圖案。
玄奘盤腿坐在臥榻上,黑熊精拄着黑纓槍站在窗邊,呂六拐則與小白龍一起圍着桌子坐。
這一屋子的人,那眼睛都隨着猴子的腳步來回瞥。
許久,小白龍輕聲問道:“咱不出去嗎?”
“出去作甚?”
“那,呆在這兒又能幹嘛呢?”小白龍又問道。
猴子當即瞪了小白龍一眼道:“就你話多。”
小白龍連忙縮了縮腦袋。
一旁的呂六拐在桌底下的腳悄悄碰了碰小白龍,示意他不要再說了,可惜小白龍絲毫沒意識到。
他委屈地嚷嚷道:“這不是話多,要麼出去,要麼直接走人,呆在這兒大眼瞪小眼真心沒意思。你不會……還想着看看能不能找機會拉天蓬元帥入夥吧?你纔剛打了他呀,這可能嗎?”
猴子又是一眼瞪了過去,咬着牙揚起拳頭。
小白龍嚇得連忙一個轉身閃到玄奘身後去了,縮着腦袋不敢出來。
指着玄奘身後的小白龍,猴子惡狠狠地說道:“你再多話,老子就撕爛你的嘴!”
這下小白龍徹底不敢做聲了。
他悄悄朝着呂六拐的腦海傳遞了一句話:“你家大聖爺脾氣以前好像沒這麼爆啊……”
“對真正強的不會,對無關緊要的也不會,但對冥頑不靈的……一貫如此。你還是老實點吧。”
無奈,小白龍只得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呆在玄奘身後。
由始至終,玄奘都只是靜靜地看着,一聲不吭。
……
天蓬一出現,院子裏原本熱鬧的氣氛一下被推上了頂點。
高太公連忙過來拉着天蓬的手,挨個向他介紹那些他還沒見過的親朋好友。
所有人都向他圍了過來,一個個誇讚不已,那氣氛可謂其樂融融。
……
草叢中,黃風怪抬頭望了望天上的太陽,注視着山莊靜靜地等待着。
……
閨房中,霓裳已經早早地梳妝打扮好,蓋上紅蓋頭。
三兩個老婆子在房中來回不斷得忙碌着,一個個眉開眼笑。
……
緊張地盯着天空中的太陽,又時不時地望向山莊。
許久,黃風怪的神情從一開始得忐忑,變成了疑惑,緊接着,變成了憤怒!
“媽的,這幫傢伙,肯定是跑了!”
他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草堆中,憤憤站了起來,騰空而起,朝着遠處疾馳了出去。
……
陰暗的房間了,玄奘緩緩地起身了,一步步走到門前。
“你幹什麼?”猴子冷聲問道。
“去道賀。”
“道賀?”
“對。”玄奘點頭道:“今天是天蓬元帥大喜的日子,無論如何,人家好心收留我們,按理,我們都該道賀。”
“收留?”猴子冷哼一聲道:“是他自己願意的嗎?那是我逼他的!”
緩緩扭過頭來,玄奘注視着猴子說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亦非一日之暑可爲之。此事急不得。道一聲賀,雖無法改變什麼,卻可以緩解彼此的敵意,拉近距離。既然大聖爺您執意邀天蓬元帥入夥,天蓬元帥卻不願意走近一步,不如,就讓貧僧往他的方向跨一步……要引人向善,首先,渡人者須得與人爲善。大聖爺覺得,是不是這個理兒?”
第五百零四章 婚禮
黃風怪飛速降低高度落到一處山林中,有些驚慌地左顧右盼了一番。緊接着,他壓低身姿邁開腳步一路狂奔,很快到了預定的地點。
然而,在那裏半個小妖都沒有。
“媽的,真的全跑了,別讓老子捉到,否則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活!”
他恨恨地唾了一口,呼呼地喘着粗氣來回張望,最終在角落裏找到了那個鴿子蛋大小的珠子。
撿起珠子,他稍稍猶豫了一下,抹了把汗,忐忑地將靈力注入其中。
……
瞬間,身處山莊中的猴子猛地一怔住,仰起頭來。
“大聖爺,怎麼啦?”呂六拐連忙問。
猴子的眼睛緩緩地眯成了一條縫:“有奇怪的靈力波動,但不是很明顯。距離這裏有兩里路。”
“兩裏?”呂六拐與黑熊精對視了一眼道:“會不會是佛門又派人來了。”
“和佛門的術法有些區別,也不像天庭的。”猴子搖了搖頭道:“這麼遠,有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說着,猴子悄悄將注意力死死地鎖定到早已經走出房間,前去道賀的玄奘身上。
……
黃風怪緊張地朝着山莊的方向張望,輕輕將泛着微弱白光的珠子放到地上,用幾根雜草遮掩。
乾嚥了口唾沫,他邁開腳步朝着下一個目的地飛奔而去了。
在他的身後,兩隻蝴蝶依舊緊緊地跟着。
……
此時,玄奘已經身穿袈裟,頭戴萬佛冠,一副正裝姿態走入廳堂。
衆人一見,皆是微微一怔,原本喧鬧的廳堂中一下安靜了下來。
天蓬更是有些忐忑地攥緊了拳頭。
“怎麼會有個和尚在這裏?這附近沒佛寺啊。”
“聽說是昨晚來的,說是和剛鬣很早就認識了。”
就在衆人的注目下,玄奘一步步穿越人羣來到天蓬面前,雙手合十,默默對着高太公躬身行禮,又轉頭對着天蓬行了個禮,道:“貧僧祝施主與尊夫人永結同心,美滿幸福。”
說着,他從衣袖中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檀木盒子,緩緩打開,朝着天蓬遞了過去,道:“貧僧身無長物,這是偶然所得的一串念珠,權當賀禮,還請施主不要嫌棄。”
所有人都伸長了腦袋去看那串盒中的念珠,唯獨天蓬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在玄奘的臉上,不禁有些忐忑。
那盒中裝的,是一串晶瑩剔透的翡翠念珠。雖說不過凡物,但卻也是貴重之物,放到這窮鄉僻壤之中,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寶物。
“這位大師出手真是闊綽啊。”
“是啊。聽說,這位是剛鬣的故人。想必,是一位高僧吧。”
“其他幾位呢?怎麼都沒出來?”
一時間,整個大廳中的人們都不由得議論紛紛。
高太公睜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來,連忙道:“讓大師破費了,如此貴重的禮物收不得啊。”
玄奘雙目低垂,微微躬身行禮,輕聲道:“出家人,無所謂貴重與否,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緣’字。既然貧僧來到這高老莊,剛巧又遇着剛鬣施主大婚,這不正說明這念珠與施主有緣嗎?貧僧,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借花獻佛罷了。若是不贈,才真是顯得貧僧小氣,怕是要壞了修行。”
“壞了……修行?”稍稍猶豫了一番,高太公才接過念珠,道:“既然大師這麼說,那也不好再推遲了。”
轉過頭,高太公示意身旁的高才將念珠收起來。
天蓬這才定了定神,不由得多看了玄奘兩眼,雙手合十,躬身道:“剛鬣謝過大師了。”
“應該的。”玄奘也雙手合十回禮。
“來,大師請上座!”回過頭,高太公擺了擺手,那原本坐在主位側邊的親屬當即會意,讓出了座位。
一時間,所有人看玄奘的眼神都不同了,一個個感嘆不已。
……
房間中一直在感知外界動靜的四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覷了。
猴子冷哼道:“凡人就是凡人,一串破珠子就把他們收買了。”
“您別說,這招還真有效。”小白龍小聲說道:“我就試過兩個夜明珠收買了一個縣官。”
呂六拐稍稍猶豫着,輕聲道:“大聖爺,玄奘法師都出去了,我們真不出去嗎?”
猴子當即瞪呂六拐一眼。
呂六拐硬着頭皮小心翼翼地勸道:“其實,大聖爺,就算有什麼恩怨,今天是天蓬元帥大婚,我們是不是該……先擱一邊呢?其實老臣覺得,玄奘法師說的,有一定的道理。若是大聖爺還想拉天蓬元帥入夥,恐怕,真的讓一步。”
“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說罷,猴子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其餘三人當即對視了一眼。
呂六拐從自己腰間摸出了一塊三指寬的紅色玉佩,小白龍摸出了一支嵌了珍珠的釵子,那黑熊精卻是折騰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出來,只得跟小白龍討了幾粒金精。
小白龍伸長了腦袋輕聲道:“那……大聖爺,我們就真去咯?”
猴子翻了翻白眼,依舊不說話。
三個人又是互相對視了一眼,一個個躡手躡腳地退出了門外。
……
此時,黃風怪已經點亮了第四個珠子,正朝第五個地點狂奔而去。
那身後的兩隻蝴蝶依舊悄悄地跟着,絲毫沒有被發現。
那其中一隻蝴蝶輕聲問道:“五個珠子一起點亮,會是什麼結果?”
“師兄莫急,一會便知。”
……
廳堂中,呂六拐一行也都送上了厚禮,連帶着猴子的份也都送上了。
這一件件的禮物,雖說對修仙者來說毫無用處,可在凡人眼中,卻已經讓人目不暇接。
老太公樂開了花,那一衆賓客也都私下議論紛紛了。
“莫非這高家姑爺原本還是哪家的少爺?這般出手闊綽的朋友,可不是誰都能有的啊。”
“聽說,高太爺當初不過許諾一口飽飯喫,便將他收下當了家奴,如今想來,真是匪夷所思啊。不單平白得了一個好女婿,說不準,還攀上了一戶大親家。”
“他不是逃荒來到高老莊的嗎?”
“這可不好說,弄不好啊,是哪家走失的少爺呢。”
“也是,如此厚禮,便說是夫家專門遣人送來的,也不奇怪啊。”
“可,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入贅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新郎與新娘,可是青梅竹馬。皇帝況且能愛美人不愛江山,憑啥高家姑爺就不行呢?”
“哎喲,沒想到這高太公還有這般晚福啊。”
這一聲聲的議論,說得高太公笑得越發歡暢了,卻說得天蓬面紅耳赤。
由始至終,他都在小心翼翼地瞧着被安排到正位上的玄奘一行。
牽着天蓬的手,高太公低聲囑咐道:“賢婿啊,回頭,你可得挽留你這幫朋友多住些時日,也與我說說你們那些個過往纔行啊。人家贈與如此厚禮,我等怎可怠慢?”
說着,又扭頭對高才交代道:“趕緊去收拾幾間廂房,怎可讓幾位貴客擠在一間房裏?回頭,還得跟他們賠個不是。”
“高才這就去辦。”
看着高才遠去的背影,天蓬的眉頭緊緊地蹙着。
“這些傢伙,究竟想作甚?”
遠遠地,他卻看到玄奘在對着他笑,頓時心都有些發慌了,那額頭不由得開始冒起了冷汗。
正當此時,門外僱來的樂師奏響了喜樂。兩位婢女已經將身穿嫁衣蓋着紅蓋頭的霓裳從閨房中領了出來,整個廳堂中當即掀起了另一番高潮。
高太公被迎上了主位。
扭過頭,他看到天蓬卻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臉色發白。
“賢婿,你怎麼啦?”
“沒……沒事。”天蓬連忙擠出一絲笑容,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
山莊外的一處山谷中,黃風怪終於氣喘吁吁地找到了最後一顆珠子,握在手中,緩緩地朝當中注入靈力。
散落五處的五顆珠子忽然互相呼應一般同時閃了一下。
黃風怪身後的其中一隻蝴蝶緩緩地拍打着翅膀升上了高空,另一隻蝴蝶也連忙跟了上去。
緩緩地,這兩隻蝴蝶化作了兩位僧人。
一個是靈吉,而另一個,則是文殊。
只見靈吉揚起衣袖,身前頓時出現了遠在三里之外山莊中的景象。
指着那畫面,靈吉輕聲道:“師兄且看。”
……
廳堂中,喜樂還在持續着。
“一拜天地——!”
一聲呦呵,新郎新娘雙雙朝着大門的方向叩拜。
所有的賓客都歡呼了出來。
小白龍也跟着拍起了手。
“二拜高堂——!”
轉過身,兩人齊齊朝着端坐主位的高太公叩拜。
高太公已經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只一個勁地笑。
注視着這一對新人,玄奘也是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夫妻交拜——!”
緩緩地,新郎新娘仰起頭來。
正當此時,在場所有人的表情一個個地僵住了。
緊接着,連那喜樂也停了下來。
高太公微微一愣,眯着眼睛朝天蓬瞧去,看到天蓬臉上長出了一個豬鼻子。
“賢婿,你怎麼……”
仰起頭,他驚得瞪大了眼。
黑熊精的身材正緩緩的拔高,變成一丈有餘的龐大身軀。
呂六拐兩隻松鼠耳朵一下從頭頂上冒了出來。
房間裏,猴子面帶疑惑地瞧着自己緩緩長出一根根絨毛的手。
下一刻,山莊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聲。
第五百零五章 現形
“妖怪啊——!快跑!”
無數的賓客都尖叫了起來,驚慌之中,他們迅速丟棄隨身的物品轉身朝着大門狂奔而去,連滾帶爬,互相擠壓。
只一剎,整個廳堂中原本擁擠的人流便已經一掃而空,簾布在慌亂中被扯爛,掉落在地。桌椅被掀翻,各種物品散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紅燭上的火在風中微微搖曳,一個蘋果被奔走的人羣踏得粉碎。
此時此刻,整個廳堂中只剩下天蓬、霓裳、高太公、玄奘,還有現出了原形的呂六拐、黑熊精,以及本來就具備人形,沒有化作白龍的敖烈。
高太公驚恐地望着天蓬,緩緩後退,腳一軟,跌坐在地。
依舊站在原地的霓裳伸手揭開自己的紅蓋頭,望向天蓬,睜大了眼睛,整個呆住了。
天蓬緩緩扭頭朝着正在顯出原形同樣驚恐不已的呂六拐與黑熊精,又微微顫抖着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臉。
摸到了豬鼻子,豬耳朵。
只一瞬,他的心已經涼了半截。
“我……這是……”驚恐地望着霓裳,他緩緩地跪坐在地,捂着自己得臉痛苦地哀嚎着。
只一剎,就在霓裳的面前,天蓬的身形如同一個皮球般緩緩脹大,撐破了身上得紅衣,那口中長出獠牙,腦後生出一縷鬃毛,變成了一隻足有一丈高的龐大豬精。
霓裳手中的紅蓋頭掉落在地了,腦海一片空白,不斷地眨巴着眼睛,微微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爲什麼好好的一個人會變成妖怪……”
高太公掙扎着想要繞過朝門外爬去,可那雙腳早已經嚇得使不上一絲力氣,只能好似一條毛蟲般不斷蠕動。
天蓬緩緩地仰起頭望向霓裳,又驚恐地低下頭去,掩住自己的臉。
“這就是……無法承受的祕密嗎?”霓裳神情呆滯的問道。
一瞬間,廳堂中的氣氛似乎都凝固了。
……
高空中,靈吉與文殊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幻象。
在那景象中,霓裳呆呆地站着,一動不動,已經整個失了神。
天蓬披着破碎的紅布條匍匐在地,緊緊地抱着自己的頭,瑟瑟發抖。
高太公依舊掙扎着想要離開。
玄奘一行則互相對視着,一時間手足無措。
幾個膽大的村民遠遠地趴在大門外看着,悄悄議論了起來。
“那幾個人是妖?難怪他們出手那麼闊綽了。”
“可……剛鬣爲什麼也是妖?不應該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其中一位村民小聲道:“你們還記得嗎?他們說……和剛鬣是故人。六歲的孩童哪裏來的故人?如果他當時根本不是六歲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瞬間那幾個村民臉色都不禁有些發青了。
誰能想到,自己這麼些年來,竟然和一隻豬妖生活在一起?
注視着眼前的幻象,許久,文殊長長嘆了口氣,輕聲道:“那五個珠子,是用來解除他們的變形術法的?”
“對。”靈吉輕聲答道。
“如此一來,這天蓬元帥怕是百口莫辯了。當然,事實也沒冤枉他。只是,如此這般……是何用意呢?”
靈吉微微揚起頭哼笑道:“那天蓬元帥不過是遭池魚之殃罷了。金蟬子揚言普渡……呵呵呵呵,衆生愚昧,如何渡得?師弟我,不過是讓他看看人心的真相罷了。他既然選擇了和一堆妖怪走在一起,就應該有心理準備會如此,所到之處,人去樓空。如此一來,還怎渡得了衆生?”
側過臉去望着有些得意的靈吉,文殊深深吸了口氣,轉而繼續凝視着幻象,輕聲道:“那你答應了黃風怪的事……”
“等他能過得了這一關再說吧。”靈吉隨口答道:“我們還是趕緊撤吧,驚動了妖猴,可沒那麼簡單就結束的。”
……
房間中,猴子同樣抑制不住自己顯出妖身,他也已經清楚地感知到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望着自己毛茸茸的手,他緩緩地笑了出來,那笑容略略有些猙獰。
很快,他的神識已經鎖定了黃風怪。
……
“你膽子不小啊。”一個聲音在黃風怪的腦海中響起了。
黃風怪一驚,連忙丟掉手中的珠子,調轉身形,卻猛地發現猴子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後,頓時,整個呆住了。
慌亂之中,他朝着四周望去,卻發現自己的左邊、右邊、身後、甚至是四周的山頭上,每一個方向都有猴子的身影,一雙雙的眼睛都在盯着他看,完全分不清真假。
“誰,讓你來的?”站在他身前的猴子咧開嘴笑着,意味深長地瞧着他,往前跨了一步。
黃風怪驚慌失措地後退了幾步。
“爲什麼這麼做?”猴子又往前跨了一步。
黃風怪的臉猛地抽動,那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又是連退了幾步,跌坐在地。
猴子一腳跨到石頭上,俯視着他悠悠道:“說出來,死得痛快點,不說出來,生不如死,明白嗎?”
驚恐地望着猴子,黃風怪張大了嘴嘶吼道:“靈吉尊者——!靈吉尊者——!靈吉尊者救我——!”
“明白了,真的是佛門搞的鬼。”猴子冷哼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揚起金箍棒。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只聽“砰”的一聲,鮮血濺起,黃風怪整個被掃上了天。
依舊站在地上的猴子凌空一抓,頓時,這個所謂的妖王,那身軀凌空散成了一陣血雨,甚至都還來不及哭喊。
低下頭,猴子迅速用自己的神識將周圍三里的範圍都掃了一遍。
“哼,兔子跑了?”
……
廳堂中,天蓬瑟瑟發抖地撐着地面躬起身來。
鬆開雙手,他一步步地朝着門外退去。
由始至終,他都沒敢抬起頭來看霓裳的眼睛。
她呆呆地問道:“這就是……無法承受的祕密嗎?”
天蓬依舊一點一點地後退。
“站住——!你給我站住——!什麼都不說清楚,你就想丟下我一走了之嗎?”
天蓬停下了腳步,卻依舊低着頭,許久,他瑟瑟發抖地說道:“我不想你……看到真正的我……”
“這纔是,真正的你?”
天蓬微微點了點頭。
一瞬間,希望徹底破滅了,眼淚一滴滴地從霓裳的眼中滑落。她呆呆地望着天蓬。
那腳步又是微微往後挪了。
下一刻,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霓裳飛身撲入天蓬懷中,緊緊地抱着那龐大的身軀,泣不成聲。
“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已經說過要和你一起承擔了,爲什麼?”
那依舊趴在地上的高太公驚得合不攏嘴。
第五百零六章 懦夫
天蓬低下頭,呆呆地望着在自己懷中抽泣不已的霓裳。
那身軀就在自己的懷中,呼吸如此真實,淡淡的香味縈繞,順着鼻腔,滲入了他的五臟六腑……可懸空的手卻只是微微顫抖着,始終沒有勇氣去擁抱這一份稍縱即逝的幸福。
玄奘靜靜地站着,緩緩地閉上雙目,雙手合十,輕聲念道:“阿彌陀佛。”
敖烈與呂六拐對視了一眼,也是略略有些動容。
高太公無助地趴倒在地,嗷嗷大哭,嘴裏反覆唸叨着:“孽障啊……孽障啊……”
微風透過窗欞的縫隙滑入,搖曳了火光,撩動了長裙,撥動掉落在地的婚書,成爲了此刻廳堂中唯一的動感。
那畫面,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許久,霓裳雙手緊緊地抱着天蓬,將臉貼在他的胸前,哽咽着說道:“別走,好嗎?我不想你走……”
“可是……可是我是妖怪,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那語調之中,同樣帶着絲絲的哽咽。
“無論你是什麼,都別走,好嗎?”
“你不明白……我是妖怪……我是一隻妖怪……”
“是妖怪又如何?是妖怪就可以丟下我嗎?”
“我……我能不走嗎?如果我不走的話,你會被所有人都唾棄……”
“所以,你就要拋下我?既然如此,那你當初爲什麼還要來?爲什麼要來?你告訴我!”
他沒有辦法回答。
既然不能暴露,爲什麼還要來?
既然來了,爲什麼不以真身相見?
爲什麼見了,一世又一世,卻從不教她修仙,不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這一切,他都沒辦法回答。
一個個的問題在天蓬的腦海中繚繞,如同一把把的尖刀,刺入了胸膛。
拿不起,也放不下。
霓裳抱着天蓬的手越發緊了,淚水在他的胸前暈開了。
那一瞬間,天蓬彷彿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冰封千年的心在融化,化作漫天的淚水,漫過了眼眶,順着那張醜陋的臉,一滴滴地落下,滴在那個他心中最最完美女子的肩上。
多少年了,多少次了,他曾經以爲早已經麻木了這種生離死別,可他錯了。
他終究還是在她面前哭了出來,因爲這一路,實在太苦,太苦……漫長到望不見邊際,只能咬緊牙關堅持不斷地往前走,獨自在黑暗中堅守,卻不知道堅守,有何意義。
恍惚中,他似乎又想起了在廣寒宮中霓裳最後不斷重複的那句話……
“告訴我一切好嗎?”緊緊地貼着天蓬的胸膛,霓裳輕聲道:“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告訴我……你的祕密,告訴我,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好嗎?”
許久,那時間久到在場的衆人都已經找不到言語去描述。
天蓬緩緩地用那雙粗糙的手拉開霓裳,輕聲道:“對不起……”
霓裳呆呆地仰起頭。
避開霓裳的目光,天蓬低聲道:“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出現在這裏,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所以,對不起……請你,忘了我吧。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不會……干擾你的生活。老爺,一定會替你找一個更加合適的夫君的。對不起……”
說着,他一步步地後退。
“你要去哪裏?”
“去一個,再也不會讓你見到的地方。謝謝你,不過,一隻妖怪,跟你,一點都不般配。”
他緩緩地笑了,淚流滿面地笑。
一步步地退到門外,他轉過身去,騰空而起。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頭仰望着,看着他一點地遠去。
直到消失天際,霓裳掩着胸口虛脫般癱坐在地,睜大了眼睛,那眼淚止不住地滑落,有一種窒息般的感覺。
就這麼呆坐着,許久,都沒有半點動靜。
十幾年了,她幻想過無數個場面,卻從未想過……會是今天這樣的結局。
“這就是……我的愛情嗎?”
玄奘深深吸了口氣,往前跨了一步,正要開口,一直趴在地上的高太公卻當即尖叫了起來,嗷嗷大哭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你們要這家產,都給你們!只求你們放過我們父女倆!求你們放過我們父女倆!”
玄奘無奈,只得收了收神,靜靜地站着一言不發。
正當此時,渾身是血的猴子已經落到了山莊大門前。
那一衆圍觀的村民見他出現,當即一鬨而散。
拽着金箍棒快步奔入廳堂中,猴子朝着一片狼藉的四周掃了一眼,對着玄奘輕聲問道:“他呢?”
“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不知道。”玄奘乾嚥了口唾沫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們會忽然顯出原形?”
“是個叫靈吉的傢伙乾的好事。”
“靈吉佛?”
“恩,他已經跑遠了,沒捉着,所以我就先回來看看了。”瞧着散落一地的物件,猴子輕聲嘆道:“看來,這筆賬天蓬那傢伙該是要記到我的頭上了。”
霓裳低着頭緩緩起身,朝着猴子一行望了一眼,那目光最終落到玄奘的身上。
她剛朝着玄奘的方向跨出一步,一旁的高太公就尖叫了起來:“丫頭!你要幹什麼?他們是妖怪啊!”
霓裳淡淡回頭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道:“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他們真是剛鬣的朋友,肯定不會害我們的。”
說着,她一步步走到玄奘面前,雙手合十,朝着玄奘行了個禮道:“小女子高翠蘭,見過大師。”
玄奘也雙手合十回禮,道:“施主有禮了。”
“翠蘭有一事想請教大師,還希望大師能如實相告。”
“施主請講。”
“翠蘭想知道,剛剛這位……猴先生所說的天蓬,是否就是剛鬣。”
還沒等玄奘開口,猴子便歪着腦袋插嘴道:“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霓裳悄悄朝着猴子看了一眼,發現他正盯着自己,嚇得連忙避開目光,低聲道:“怎……還請猴先生據實相告?”
“別叫猴先生,什麼爛叫法?他們叫我大聖爺,你也這麼叫吧。”猴子蹙着眉頭道:“天蓬是他前世的稱呼,豬剛鬣是他今生的稱呼,你說呢?”
“前世……今生……”霓裳低着頭喃喃自語。
“他的前世是天蓬元帥,你的前世是霓裳仙子,兩個都是天神。你現在明白了吧?”
說罷,猴子扭過頭去朝着其他幾人招了招手道:“走吧,反正他也走了,實在不行就算了,我們自己上路便是了。”
見衆人轉身就要離開,霓裳連忙伸手攔道:“幾位請留步!”
那一旁的高太公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咬着牙低聲喊道:“你留他們做甚?他們是妖怪啊!”
“閉嘴!”
猴子兩眼一瞪,高太公連忙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再不敢吭聲了。
低着頭,霓裳朝着猴子行了個禮,忐忑地說道:“請……請不要傷害我爹。”
“沒人要傷害他,是他自己嘴賤。”
霓裳支支吾吾地說道:“你們……你們能幫我把他找回來嗎?”
“他?”
“我是說……剛鬣。”
“你找他回來幹啥?”
“找他回來問……問清楚。”
霓裳的頭越埋越低,那手緊緊地拽着裙襬,似乎已經緊張到了極致。
淡淡瞥了玄奘一眼,猴子輕聲道:“想找他,辦法多的是。”
說着,猴子輕輕拍了拍套在自己手腕上的金剛琢道:“用這個可以隨時找到他的位置。還有更容易的辦法,我們還在這裏,他肯定不敢走遠,只要弄個杆子,把你捆好往上面一掛,保準他就從某個角落裏冒出來了。”
霓裳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了,低着頭,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瞧着猴子。
一旁的玄奘開口道:“大聖爺,要不……就幫幫這位施主吧。”
懶懶瞧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高太公,猴子翻了翻白眼道:“行,我這就把他找出來。”
說着,他拄着金箍棒一步步朝門外走去,待到走到院子裏,一躍而起,落到屋頂上。
鼓足了氣,猴子扯開嗓門吼道:“天蓬你個王八羔子,給老子滾出來——!”
那聲音如同雷鳴一般迅速沿着地表擴散,即使在數十里之外也能清楚的聽到。
高老莊的村民們一個個頓時都嚇傻了。
鼓足了氣,猴子接着吼道:“你他媽是不是個男人!還是真的已經變成一隻公豬了?”
相距二十里外一座高山上,岩石後,天蓬躲着,靜靜地聆聽,卻始終沒有露面。
“媽的,老子當年喊你一起殺上天庭,復活你的愛人,你個死腦筋就不肯!現在連自己女人都不敢見了,你他媽還能不能再懦弱點?當元帥都當傻了?”
天蓬靜靜地咬着牙,攥緊了拳頭,憋足了一口氣,依舊不爲所動。
“你還不滾出來是吧?行,我就把你女人先奸後殺了,連魂魄都不給你留!”
“你——!”天蓬一躍跳上了岩石。
然而,他整個怔住了。
就在他的眼前,猴子懶懶地掏着耳朵。在他的身後,霓裳靜靜地站着,睜大了眼睛注視着天蓬,滿面淚痕。
將摳到指甲裏的耳屎彈掉,猴子回頭朝着霓裳使了個眼色道:“自個兒談吧,我先回去,走開太久怕和尚有危險。”
霓裳默默點了點頭。
臨走,猴子還指着天蓬恨恨罵了一聲:“懦夫。”
說罷,轉身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了。
高山上,只剩下霓裳與天蓬靜靜地對視着。
許久,霓裳輕聲道:“是我求那位大聖爺帶我來見你的……別走好嗎?最少……把事情都告訴我,好嗎?”
第五百零七章 取經人?
當猴子回到山莊的時候,正好看到玄奘等人已經收拾好行囊,牽着馬站在門外了,卻被一衆村民團團圍住。
這些個村民拿着農具擺出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卻又一個個瑟瑟發抖,目光中透着恐懼。
那高太公一把年紀了,連柺杖都拄不穩,還硬撐着拿着一把鐮刀,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指着玄奘吆喝道:“你們不準走。不把翠蘭還回來,你們誰也不準走!”
玄奘雙手合十道:“老太公,翠蘭施主只是去見一見天蓬元帥罷了,一會就回來,您無需憂心。”
“你胡說!”高才指着玄奘道:“明明是那隻猴妖把小姐捉走送去給豬妖了!”
說罷,他連忙縮到高太公身後去。
人羣中當即有人起鬨了,高聲喊道:“把小姐交出來!不交出來誰也……”
那呼喊聲到了最後,連尾音都在顫,更別提有人附和了。
一衆村民就這麼將他們團團圍住,一個個睜大了眼睛,乾嚥着唾沫,恐懼地張望着。
“怎麼辦?要動手嗎?”黑熊精湊到玄奘的耳邊問道。
“不可傷及無辜,還是等大聖爺回來再說吧。翠蘭施主一回來,想必,誤會就解除了吧。”
說罷,玄奘便緩緩地閉上雙目不再言語了。
那一衆村民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個個朝着高太公望了過去。
只聽“撲通”一聲,高太公雙膝跪地,一個勁地磕頭,哭喊着哀求道:“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把翠蘭還給我吧。你們要什麼我都給,就算要我這條老命也行啊!”
那額頭竟磕出了血。
一旁的村民眼看着不行了,連忙出手將高太公拉住,不讓他再磕頭。
“老太公快快請起。”玄奘往前一步想要去攙扶高太公。
正當此時,一個膽子稍大一點的村民畏畏縮縮地拿着鋤頭擋到玄奘面前。
黑熊精一急,當即對着那村民露出獠牙吼了一聲。
頓時,那村民嚇得丟下鋤頭,拔腿就跑。
這一跑,所有的村民都跟着跑,一鬨而散。
可憐那高太公左顧右盼,伸手去扯他們的衣角,卻被拉得趴倒在地,摔得滿臉的沙子,只能徒勞地拍打着地面哭喊道:“你們不能走啊,不能丟下翠蘭不管啊,不能啊……”
看着高太公那模樣,玄奘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遠遠地看了好一會,猴子無奈嘆了口氣,朝着衆人飛了過來,穩穩地落到玄奘身前。
剛一落地,老太公當即朝他爬了過來,一下抱住了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道:“求求你,把我女兒還給我……你要老頭子這條命,儘管拿去好了。”
猴子一抬手,準確地打在高太公的後腦勺上。
只見高太公身子一歪,躺倒在地,沒了動靜。
“霓裳和天蓬自個談去了,我先回來。”瞧着眉頭微微蹙起的玄奘,又瞧了一眼倒地的高太公,猴子輕聲道:“放心吧,暈過去而已,我還不至於對他下殺手。”
一旁的小白龍小聲嘀咕道:“不怕你下殺手,就怕你沒控制好力度,這老頭哪經得起你折騰啊?”
“你又欠揍了是不是?”
猴子兩眼一瞪,小白龍嚇得連忙閃到玄奘身後去了。
就這麼一直等着,直到日落西山的時候,天蓬才帶着霓裳一起出現在山莊大門前。
一時間,已經恢復了神智,卻依舊癱坐在地的高太公一下有點懵了。
霓裳遠遠地朝着猴子福身行了個禮,又轉而對玄奘行了個禮,邁開小步匆匆走到自己的父親身前,伸手去扶。
“翠蘭……真是你?你沒事?”高太公激動得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伸手將霓裳的臉捧在手中細細地看。
“爹,我們進去吧。這裏交給剛鬣吧。”
“剛鬣?”高太公悄悄朝着天蓬瞥了一眼,小聲道:“他……他還回來做什麼?”
霓裳抿着嘴脣,一言不發地將高太公從地上扶了起來,攙着他一步步朝着山莊走去。
待到兩人離開後,天蓬才邁開腳步緩緩朝着猴子走了過來,有意無意地瞧了玄奘一眼,他長嘆口氣,道:“你們什麼時候走?”
“很討厭我們嗎?”猴子白了他一眼道。
“我知道這次的事情跟你們無關,但也是你們惹來的。跟凡人混在一起,終究只會害了他們。”遠遠地看了一眼依舊躲在不遠處雜草中的幾個村民,天蓬輕聲道:“而且,他們也不喜歡你們。”
猴子一下笑了出來,拄着金箍棒搖搖晃晃地說道:“那……他們喜歡你嗎?”
天蓬臉色當即微微變了變,低聲道:“你們走了之後,我就會走。”
話音未落,只聽那山莊中已經傳出高太公與霓裳的爭吵聲。
“不行,不行!這件事我死也不能答應!”
“爹,他是剛鬣啊!”
“他是一隻豬妖!今天所有的鄉親都看見了,翠蘭哪,你長長心眼行嗎?”
“這些年,都是他在撐着這個家,難道你還不相信他?”
“就是這樣也不行!你想想,他是一隻豬妖,你要真嫁給他,往後還有誰敢給咱家當佃戶?”
“那我們就不要佃戶,我們自己耕種。”
“這……這不只是佃戶的問題!我們家出了一個豬妖女婿,那些個親戚,還有誰敢和我們家走動?這是要斷絕所有親屬往來的呀!”
“斷就斷吧。他們也沒少受咱家,受剛鬣的恩惠,如果因爲這樣要斷絕,那還不如一早斷絕來得乾淨。”
“不如一早斷絕……不如一早斷絕?哼,你這是要氣死你爹我啊?”
只聽咣噹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砸落在地,緊接着又傳出高太公的叱喝聲:“我看你是被他用妖法迷了心了!跟所有的親屬都斷絕往來?那不如也跟你爹我斷絕往來好了!”
“你若真要嫁他,我就當沒了你這個女兒,也好過日後九泉之下去對列祖列宗解釋!”
緊接着,是一聲重重的摔門聲,和一連串的腳步聲。
整個山莊一下安靜了下來。
那遠遠躲着的村民們還在伸長耳朵,不過,那山莊中再沒發出一點聲響了。
天蓬緩緩地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站着,凝視着空無一物的地面。
猴子歪着腦袋問道:“你和她約好了回來說服高太公?”
天蓬緩緩閉上雙目道:“我知道說服不了。”
“知道你還回來?”
天蓬只是靜靜地站着,沒有回答。
不多時,山莊的大門緩緩開了。
霓裳從山莊中緩緩走了出來,那臉上佈滿了淚痕。
一步步走到天蓬面前,霓裳出乎意料地福身行禮,輕聲道:“對不起……”
話音未落,一滴滴的眼淚已經順着霓裳的臉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月色中,她低着頭,呆呆地站着,除了對不起,已經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猴子一行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一時間,整個氣氛都僵住了。
許久,天蓬強撐着笑道:“應該的。老爺是你爹,無論如何都不應該丟下他,這是孝道。爲人子女,自當盡孝。”
稍稍猶豫了一下,他又接着說道:“請你轉告老爺一聲,我會離開這裏,再也不會出現在高老莊,不會再出現在他的面前……也許,我是說也許。也許,下一世,我會再去找你……希望,下一次……”
那話到這裏就頓住了,沒有再往下說。
天蓬抿着嘴脣呆呆地站着,睜大了眼睛,不斷地深呼吸着。
月色中,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眶如同微風中盪開漣漪的湖面般波光粼粼。
“其實……”一旁的猴子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有個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而且是永久解決。”
聞言,天蓬眨巴着眼睛朝猴子望了過來。
霓裳連忙朝着猴子福身行禮,滿懷期待地說道:“大聖爺有什麼辦法,還請……還請幫幫我們,翠蘭感激不盡。”
“你感激不盡沒有用啊。”猴子指了指天蓬道:“得他願意纔行。”
天蓬當即叱道:“你又想說什麼?”
“態度,態度!”猴子的頭一下仰了起來,冷冷地瞪着天蓬道:“你這是求人辦事的態度嗎?”
“滾!誰要求你?”
“你!行,你不求是吧?你不求就算了,讓你後悔一輩子!”
一甩手,猴子當即轉身朝着一旁走去。
霓裳一下急了,連忙伸手拉了拉天蓬,又快步朝着猴子走了過去,輕聲道:“大聖爺,能否……能否將辦法告知翠蘭?”
猴子背對着霓裳,拄着金箍棒悠悠道:“辦法是有的,只要他跟着我西行,等事情解決了,就還他一副人身。到時候不就什麼問題都沒了嗎?其實昨晚我已經跟他說過一次了,不過這個死腦筋的不肯答應,居然還跟我動起手來了。”
霓裳小心翼翼地問道:“昨天,是你打傷剛鬣的?”
“就是我。他不自量力先動的手,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他早死了。”
霓裳眨巴着眼睛瞧着猴子,又轉而看了看天蓬,許久,她緩緩走到天蓬身邊,低聲問道:“他說的,可信嗎?”
“這猴子本身就是不可信的,說的話還能可信?”
“你說什麼?我怎麼就是不可信的?”猴子一下轉過臉來,掄起金箍棒指着天蓬叱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說清楚!”
“需要說清楚嗎?”天蓬冷哼道:“當初是誰用了瘟毒禍害無辜生靈,又嫁禍給我的?”
“你——那是打仗!當然是爾虞我詐了!”猴子怒吼道:“你呢?你殺的那些妖怪,他們招誰惹誰啦?他們不無辜嗎?你他媽跟我談無辜?老子死在你天河水軍手中的人還少嗎?”
天蓬盤起手,冷冷答道:“妖怪作亂,人人得而誅之。”
這一句放下去,猴子頓時瞪圓了眼睛。
“說得好,人人得而誅之?我他媽今天就誅了你這個豬妖!”掄起金箍棒,猴子就要朝着天蓬衝過去。天蓬也迅速擺好了迎戰的姿勢。
眼看着形勢不妙,玄奘連忙一個快步擋到正中。霓裳也連忙伸手將天蓬拽住。
這一攔,雙方纔同時頓住,那場面一時間又陷入了僵持。
許久,猴子緩緩平復了呼吸,對着玄奘說道:“交給你了,你跟他說吧,我沒辦法跟他說話。一說話我就想揍他。”
說罷,轉身一躍跳到山莊的屋頂上去。
緩緩走到天蓬身前,玄奘雙手合十,朝着天蓬與霓裳微微躬身,道:“一直都沒有自我介紹,貧僧法號玄奘,從東土金山寺而來,往西天大雷音寺去。”
聞言,天蓬不由得一愣,道:“你是取經人?”
第五百零八章 爭執
注視着天蓬,玄奘雙手合十,默默點了點頭。
天蓬的眉頭都蹙了起來,他抬頭看了站在屋頂上眺望的猴子一眼,注視着玄奘面帶疑惑地說道:“我聽說,是佛祖令你西行取經,意圖弘揚佛法的。”
“天蓬元帥信嗎?”玄奘輕聲問。
天蓬緩緩地搖了搖頭道:“不信。”
“天蓬元帥爲何不信?”玄奘又問。
“佛門追求脫八苦,去執念,哪裏來的弘揚佛法一說?若真要弘揚,當日花果山一戰靈山大敗妖族,道家天庭衰敗,佛教如日中天,如來佛只需一聲令下,這普天之下,還不佈滿佛寺廟宇?又何必等到今天讓你這個和尚孤身西行取經呢?西行取經弘揚佛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說罷,天蓬冷冷哼了一聲,那看玄奘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敵意。
聞言,玄奘卻只是淡淡笑了笑,道:“看來,天蓬元帥對我佛門倒是有些瞭解啊。”
“當日六妖王盤踞西牛賀州,西牛賀州又是佛門的傳統勢力範圍,我統軍與六妖王在那裏交戰過兩次,歷時數年,如何能不有所瞭解?這種謠言,也能騙得了我?”天蓬微微仰頭道:“不過,我倒是有些奇怪,你究竟爲何西行?這妖猴,又爲何跟你扯到一起?傳聞喫了你的肉可以長生不老,可我怎麼看,他都不像是想喫了你。再說了,突破天道,他也早已是長生不老。西行,該是另有目的纔是。”
“此事說來話長。”玄奘抿着脣略略想了一下,雙手合十道:“貧僧與天蓬元帥說一件事,想必,依天蓬元帥所知,該就能理出個頭緒來了。”
“你說。”
“貧僧十世之前,名喚金蟬子。”
聞言,天蓬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金蟬子。那雙目之中一道白光閃過,直透玄奘魂靈。
只一瞬,他怔住了,那冷峻的雙目緩緩眯成了一條縫意味深長地瞧着玄奘,像是在細細思量着什麼。
夜風從身旁徐徐刮過,整個世界都寂靜無聲了。
霓裳一臉的懵懂,玄奘卻只是眉目帶笑地注視着天蓬。
站在屋頂上的猴子都不由得悄悄往他們的方向瞥了兩眼,又趕忙將目光收了回去,只是伸長了耳朵細細地聽着。
許久,天蓬才緩過神來,輕聲道:“這麼說,西行,實爲佛門教義之爭?”
屋頂上的猴子當即瞪圓了眼,怒道:“我說的你就不信,他三言兩語你就信了?你這什麼意思?”
“佛門高僧轉世,十世之內必有佛靈護體。”天蓬也不看猴子,冷諷道:“如此常識,莫非你這號稱萬妖之王的齊天大聖卻不知?還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啊。”
猴子的臉微微抽了兩抽,那握着金箍棒的手又抬了起來。
玄奘趕忙快步擋到他與天蓬之間。
“你以爲成了天道,你就真無敵了嗎?”天蓬仰起頭也不看猴子,悠悠道:“修道也好,修佛也罷,哪怕你修的是行者道,到頭來都考驗一個心性,考驗見識。說白了,兩百年光景不到,你能修到天道修爲,不過是運氣使然罷了。不該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要不,你怎麼會敗?”
說罷,天蓬悠悠瞧了猴子一眼。
頓時,猴子的臉漲得通紅了,瞪大了眼睛咧嘴道:“看來,不把你揍趴下你是不會服氣了。”
一時間,那氣氛已是劍拔弩張。
這場面,就連玄奘都有些不淡定了,只得遠遠地一再暗示猴子冷靜,冷靜。
好不容易緩了口氣,猴子乾脆憤憤在屋頂盤腿坐了下來,咬着牙喃喃自語道:“今天就先不跟你計較,往後有的是你求我的地方!”
說着,那臉撇向一旁,不看天蓬了。
一旁的小白龍、呂六拐、黑熊精看得都有些無奈了。
真要論起來,天蓬麾下的天河水軍殺了不下千萬的妖,死在天河水軍刀下的花果山妖衆不下數十萬,猴子統領下的花果山更是剿了整個天河水軍。這血海深仇,彼此之間恐怕無論多少年都是無法忘記。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各爲其主罷了。在其位,謀其事,本質上,其實提不起多少恨意,對天蓬的恨,也遠遠無法與猴子對如來、甚至對早已死去許多年的蛟魔王的恨相提並論。
不過,有時候恨意並不能代表一切,有些人,也許是五行相剋的關係,只要擺到一起,就會出事……
瞧着眼前這形勢,小白龍淡淡嘆了口氣,小聲在呂六拐耳邊嘀咕道:“大聖爺極力拉天蓬元帥入夥……不成功還好,一旦成功,你瞧着架勢……我怕路上不用佛門搗亂,我們自己就打起來了。”
呂六拐連忙搖了搖頭,擺手道:“大聖爺的決定,不要妄加評論。”
說着,就呂六拐就將臉瞥了過去。
小白龍又朝着黑熊精望了過去,哪知黑熊精更是直接仰起頭四處張望,全當沒聽見。
“嘿……我怎麼覺得這組合是要往坑裏跳呢?”小白龍攤手道。
見猴子撤除了開戰的架勢,玄奘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對着天蓬又是躬身行了個禮,道:“大聖爺脾氣比較暴躁,還請元帥見諒。”
“他暴躁?”天蓬呵呵地笑道:“興許吧。”
屋頂上猴子的耳朵微微抖了抖,那牙磨得咯咯作響,卻沒吭聲。
玄奘連忙朝着猴子望了一眼,又回頭道:“元帥,還是說說那西行之事吧。”
“你說。”
“元帥所說,西行實乃教義之爭,玄奘不敢苟同。”
“哦?”
“成佛,乃是一個人的事,與他人無關,更不在乎他人如何看。貧僧所求普渡之道,乃是心中所念,同樣不在乎其他人如何看。如此一來,哪裏有‘爭’這一說?”
“不爭?”天蓬盤起手蹙眉道:“那我就不懂了,不爭,這妖猴爲何要護你西行?若是爭的話,還說得過去。”
玄奘輕聲道:“不爭。西行,只爲證自己的道,卻也難免會有些意外的收穫。”
天蓬微微一愣,很快明白了過來,點頭道:“玄奘法師這麼說,天蓬就懂了。法師力證普渡之道,乃是三界幸事。只是……”
說到這兒,天蓬朝着一旁靜靜站着的小白龍、呂六拐、黑熊精瞥了一眼,道:“如此大道,卻要一羣妖怪來護送,豈不怪哉?”
“妖怎麼啦?你還不是妖?”屋頂上的猴子忽然拉長了聲音插嘴道:“一口一個妖地叫,那麼討厭妖,你怎麼就不去自殺呢?”
天蓬低着眉往猴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當沒聽見。
玄奘淡淡笑了笑,道:“妖,也是衆生,衆生平等。”
天蓬雙手合十朝着玄奘行了個禮,道:“大師慈悲。只是,大師要行普渡之道,這沿途的人類國度,恐怕都不會接受吧?到時候,還怎麼證道?難不成大師的普渡之道,只渡妖怪?”
玄奘反問道:“若不尋了大聖爺護送,元帥以爲,玄奘該如何?”
“該……”天蓬微微張口,許久,卻又不由得苦笑了出來,點頭道:“大師妙計,是天蓬愚鈍了。”
玄奘又是朝着猴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氣,抿着嘴脣輕聲道:“玄奘有一事相求,還請天蓬元帥應允。”
“讓我和你們一同西行?”
“正是。”玄奘輕聲道:“如若天蓬元帥應允……待事成之後,大聖爺承諾還您一副人身。如此一來,元帥與仙子的姻緣,便再無礙了。”
聽到這一句,猴子又是不由得伸長了耳朵。
一直站在天蓬身旁的霓裳連忙伸手拽了拽天蓬。
天蓬看了神色緊張的霓裳一眼,又抬頭瞧了猴子一眼,稍稍猶豫了一下,開口道:“玄奘法師的承諾天蓬相信,但他的承諾……恕天蓬無法相信。”
“你丫的,老子騙過你嗎?一口一個不值得相信,你什麼意思!”屋頂的上的猴子當即咆哮了起來,指着天蓬叱喝道:“你可以不答應,既然這樣,那就把我們的舊賬全部算清了,也沒必要再談了!”
“你以爲我會怕你嗎?”天蓬橫眉豎目道。
這一說,猴子的臉猛地抽搐了。
掄起棍子,他一躍從屋頂上跳了下來,一步步朝着天蓬走去。
霓裳嚇得連忙護在天蓬身前。
玄奘連忙一個側身擋在他身前,撐開雙手。
“大聖爺息怒,天蓬元帥這麼說,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強求不得。”
猴子咬牙叱喝道:“讓開,我要宰了這傢伙。”
身後的天蓬伸手拉開擋在身前的霓裳,輕聲應和道:“玄奘法師,你就讓開吧。”
“怎麼樣,連他都要你讓開,你就別再當爛好人了。”
對着這兩個一言不合就要開打的傢伙,玄奘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那頭都大了。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玄奘忽然開口道:“我們走吧。”
“走?”猴子頓時一愣。
“對,現在就離開這裏。元帥既然已經拒絕,再加上……”玄奘伸手指了指躲在遠處的村民,輕聲嘆道:“我們也不便再叨擾了。待貧僧與高太公道過謝,我們就走,可好?”
第五百零九章 和尚說謊
嘴戰就這麼消停了。
猴子一行與天蓬在山莊大門口分隔兩邊站着,那目光中的敵意依舊濃到無法稀釋。
在霓裳的陪同下,玄奘進入山莊之中去向高太公道別。
見了玄奘,高太公第一句話便是:“你究竟是人是妖?”
說這話的時候,高太公驚得瞪大了眼睛,那握着椅子扶手的手還在不住地抖。
一旁的霓裳連忙解釋道:“爹,這位玄奘法師前世乃是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蟬子,不可無禮。”
“佛下二弟子?”高太公驚恐地瞥了玄奘一眼,乾嚥了口唾沫,低聲道:“你怎麼就知道他是佛祖座下二弟子轉世了?”
“這……這是他自己說的,剛鬣也確認過了。”
“剛鬣自己都是妖,他的話能信?”高太公咬牙叱道:“再說了,就算他真是佛下二弟子又如何?佛門教人出家,隔斷父母恩情,實爲不孝,咱家又不信佛。他便是了,與我何干?”
說罷,高太公小心翼翼地瞧了玄奘一眼,那目光中依舊透着深深的恐懼。
見此情形,霓裳只得轉身雙手合十,對着玄奘行了個禮,道:“家父老邁……還請玄奘法師不要見怪。”
“常言道,白善孝爲先,佛教人斬斷紅塵,令尊有如此說法,無可厚非。”玄奘緩緩上前,到距離高太公八尺距離停下了腳步,躬身行禮道:“貧僧乃是東土大唐人士,祖籍海州,俗姓陳,名喚江流,於江州金山寺剃度出家,法號玄奘。若高太公還不信……玄奘母親姓殷,名溫嬌,乃是東土大唐當朝殷丞相之女,若遇着東土來的客商,高太公一問便知真假。”
“你真是人?”
“是人。”
高太公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玄奘,那眼中的恐懼總算少了些,可眉頭卻不由得蹙得更緊了,低聲問道:“既然是人,你爲什麼要跟那些個妖怪在一起呢?”
玄奘略略尋思了一番,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反問道:“爲何不能在一起?”
“這……”這一問,反倒把高太公給問懵了,猶豫了好一會,高太公低聲道:“人妖有別,這妖和人……還能在一起?你可別是被他們用術法迷惑了吧?”
玄奘不由得笑了出來,反問道:“這些年,高太公不就與剛鬣在一起嗎?”
“這不一樣!”高太公當即嚷嚷了起來,擺手道:“他那是騙了老夫,若早知道他是妖,如何可能容他在此?”
玄奘眉頭一蹙,當即問道:“這些年,剛鬣可是做了不少壞事?”
“這……壞事倒是沒有。不只沒壞事,這家裏上上下下交給他打理,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條。若不是這次……”
話到此處,高太公捋着長鬚不由得沉默了。
霓裳緊蹙的雙眉緩緩鬆了開來。
玄奘深深吸了口氣,上前一步,緩緩道:“高太公可曾聽過六道輪迴一說?天地間,每一個生靈,無論是人是妖,乃至於家禽,猛獸,到陽壽盡時,都須魂歸地府,重新投胎……”
……
約莫一個時辰後,高太公帶着霓裳,親自將玄奘送出了門外。
三人出了大門,卻不是直接拜別,而是一步步朝着天蓬走去。
在場的,無論是猴子還是天蓬,乃至於小白龍、呂六拐、黑熊精,都不由得疑惑了起來。
走到天蓬面前,三人停下了腳步,玄奘雙手合十朝着天蓬行了一禮,道:“貧僧方纔已將所有的前因後果,都與高太公說了。”
“都說了?”天蓬略帶驚訝地望着玄奘,又轉而望向高太公。
被天蓬這麼一看,高太公當即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一旁的霓裳連忙上前攙扶,這纔不至於直接摔倒。
朝着玄奘看了一眼,高太公深深吸了口氣,目光閃爍地說道:“方纔,玄奘法師都與我說了,你前世真是天庭大元帥?”
天蓬默默點頭。
見天蓬點頭,高太公卻是無奈嘆了口氣,不住搖頭道:“造化弄人哪。也難怪了,我說怎麼一隻妖……會對我高家如此之好,原來是與翠蘭有前世姻緣。說起來,當初要將翠蘭許配與你,你也是百般推脫……投胎之事,各安天命,怪不得你,當妖怪也不是你的錯,不過,老朽實在不能將唯一的女兒許配給一隻豬妖。往後,還請不要往來了。”
說罷,高太公小心翼翼地望了天蓬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去,那腳步稍稍往玄奘的方向挪了挪。
猶豫了許久,天蓬又是點了點頭,雙膝跪地,叩首道:“給老爺添麻煩了,剛鬣必定遵從老爺教誨,往後……往後絕不在高老莊出現。”
見此情形,高太公頗爲喫驚,連忙朝着玄奘望了過去。
好一會,高太公才稍稍鬆了口氣。
或許直到此時,他才真正相信即使變成了豬妖,剛鬣,也還是原來那個勤勤懇懇,踏踏實實的剛鬣,並沒有仗着武力欺人的意思。
乾嚥了口唾沫,高太公擺了擺手低聲道:“就別跪了,也別叫老爺了。方纔,玄奘法師說你有六百多歲高齡,你這一跪,老朽實在受不起啊。還是……去吧。”
天蓬又是叩拜,默默起身。
霓裳悄悄望了玄奘一眼。
正當天蓬轉身離去之際,玄奘忽然開口道:“高太公,玄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蓬當即停下了腳步。
高太公朝着玄奘點了點頭道:“玄奘法師請講。”
一旁的猴子等人都靜靜地注視着玄奘。
只見玄奘清了清嗓子,輕聲道:“玄奘以爲,若拋開這豬妖的身份,剛鬣實乃難得佳婿。不知高太公是否也如此認爲?”
“這……”高太公無奈搖頭道:“這老朽自然是知道,可我高家,無論如何也不能招一門妖怪女婿啊。便是老朽認了,那一衆親屬如何去說?這父老鄉親,又如何去說?玄奘法師此話……說與不說,又有何差別呢?”
“如若剛鬣能變成人呢?”
此話一出,一旁猴子與天蓬都不由得一怔。
高太公微微一愣,苦笑道:“法師可莫要消遣老夫,妖便是妖,人便是人,妖,如何可能變成人呢?”
“還記得玄奘方纔所說的六道輪迴嗎?只要剛鬣重新投胎,不就可以變成人了嗎?”
“這……就算他能重新投胎,可當他長大,翠蘭也早已老去了呀。還如何……”
“告訴他,我送蟠桃,要多少給多少!有蟠桃在,哪有什麼老去一說?”猴子的聲音在玄奘的腦海中響起了。
“高太公請稍候片刻。”說着,玄奘轉身朝着行囊走去,就在衆人的注視下,他從行囊中翻出了一個蟠桃,轉身一步步朝着高太公走去。
小白龍頓時傻眼了,一個箭步就要衝上去奪回蟠桃,卻被猴子一把拽了回來,順手一個術法,直接將他的聲音給封住了,讓他想喊也喊不出來。
雙手捧着蟠桃一步步走到高太公面前,玄奘輕聲道:“高太公可曾聽過天庭蟠桃園裏的蟠桃?”
“蟠……蟠桃……”望着那碩大的桃子,高太公早已驚得合不攏嘴了。
雖是凡人,但蟠桃這東西有多珍貴,還能有人不知道嗎?
在場同樣喫驚的,還有天蓬與霓裳。
“蟠桃,只需一顆,便可延壽三百年。”玄奘伸手將蟠桃遞到高太公面前,緩緩道:“聽聞高太公年邁,這蟠桃本是剛鬣託了我等歷經千辛萬苦尋來的,預備成親孝敬您老人家的。”
天蓬略帶驚訝地望向玄奘,一時間竟無從辯駁。那霓裳也是一臉的驚異。
高太公那雙眼睛都快整個鼓出來了,那看天蓬的目光之中再找不到恐懼,反倒多了一份感動和一份惋惜。
注視着蟠桃,他微微顫抖着伸出了手,卻在觸及蟠桃的瞬間猛地縮了回來,搖頭擺手道:“這蟠桃不能收,不能收!親未結,蟠桃自然也不能收!”
“親還是可以結的。”玄奘將手中的蟠桃轉而交給了霓裳,微笑着說道:“剛鬣對翠蘭情義之深,便無需貧僧多言了。貧僧有一策,這蟠桃,請高太公暫且收下。隨後,我等再找人送來另外一顆,給翠蘭施主。如此一來,您父女倆,便無陽壽之慮。而剛鬣與我等一同西行辦一件事,待辦成了,還他一副人身。屆時,有情人終成眷屬,貧僧還得恭喜高太公,招了一個仙人女婿啊。”
說着,玄奘雙手合十,躬身朝着高太公拜了一拜。
“這……這……”
這一拜,高太公猶豫了。
霓裳面帶笑意地注視着自己得父親,期待着。
此時此刻,天蓬已是一副震驚之色。
若說只是一個尋常和尚也就罷了,這明顯是個已經觸及佛門教義的高僧,竟能說起謊來面不改色?
還沒等天蓬想清楚玄奘爲何能面不改色地說謊,只聽高太公緊蹙着眉頭低聲道:“若真能如此,倒也不錯。”
聞言,玄奘當即轉而面向天蓬,輕聲問道:“高太公認爲此法可行,元帥,您以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