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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捲簾的困境

  朝陽的霞光中,無數的流民拿着五花八門的武器,帶着一雙雙飢餓的眼睛,顫顫巍巍地穿越街巷朝着王宮的方向前進。   遠遠看去,就好像遍地的螻蟻。   這真的是一羣螻蟻,在凡間君王的眼中是,在天庭神佛的眼中也是。   可捲簾折騰了這麼久,不就是爲了他們嗎?   建立一個乾乾淨淨的國度……   所有的政令,捲簾自身沒有一分一毫受益的,可到頭來,卻鬧成了今天這般模樣。   王宮的城牆上最後忠於捲簾的禁衛拉開了一排排的弓鉉,將泛着寒光的箭矢指向流民。統領禁衛的將領已經抬起了一隻手,側眼望向捲簾。   “陛下,下令吧。有我們在,這些烏合之衆攻不進來的。”   捲簾只是望着那些個彷彿餓鬼一般的流民,抿着嘴脣,沉默着。   漸漸地,所有的兵將都朝捲簾望了過來,就連站在捲簾身旁的天蓬與玄奘,也默默注視着他。   晨風揚起了旗幟,從捲簾的臉頰拂過,那一臉的大鬍子在風中微微顫抖着。   衝到牆腳下的叛軍徒勞地用武器敲打着堅實的城牆。   幾個消瘦的流民搬抬着破損的梯子靠到牆邊,可那梯子根本夠不着城牆的高度,他們很快退了回去。   更多的梯子被抬了出來,他們開始將低矮的梯子組裝到一起,試圖憑空製造出雲梯越過王宮的高牆。   禁衛們拉着弓鉉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了,僅存的一點士氣正在衰減。   捲簾依舊默默地站着,任由局勢發展。   那將領望着捲簾的神情微微有些錯愕了。   他實在不懂捲簾還在猶豫什麼,一聲令下,這些流民莫說攻城了,就是野戰,也肯定打不過王宮的精銳部隊。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一羣沒飯喫的烏合之衆罷了。   可如果這麼耗下去,士氣徹底流失的話,再強的部隊也回天乏術。   很快,一張張加長的梯子組裝好了,靠到了城牆上。   底下的流民開始奮力攀爬。   然而,這些不過是毫無戰爭經驗,缺乏組織,沒飯喫的平民罷了,他們不知道這樣草草組裝起來的梯子根本無法承受人的重量。不多時,便有兩張梯子凌空折斷了,上面的人尖叫着跌落在人羣之中,將流民砸翻了一片。   相校於城牆下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城牆上卻是靜默得可怕。   所有人都靜靜地站着。   時間緩緩地流逝,捲簾依舊在呆呆地看着,扶着城牆的手緊了又緊。   很快,流民們改變了原本的方式,他們用馬車不知從哪裏搬來了巨大的樹樁,模擬衝車的模樣發出一聲聲的吆喝,奮力撞擊宮門。   從宮門內望去,整座宮門都在轟鳴聲中顫動着,無數的粉塵抖落。   一股異樣的情緒在禁衛軍的將士心中迅速蔓延了開來。   “陛下,只要幾輪箭雨過去,這些烏合之衆根本不堪一擊!還等什麼呢?”禁衛將領“鏘”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劍,怔怔地望着捲簾。   許久,捲簾淡淡嘆了口氣,道:“元帥,您覺得,我應該下令嗎?”   天蓬沒有說話。   稍稍猶豫了一會,捲簾緩緩地搖頭,道:“殺不完的,就好像先前那樣,殺不完的。只要還有人餓着肚子,就會有人拿起武器。而且……殺了他們,那我算什麼?暴君?嘿,我連暴君都不如啊。”   天蓬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臉來看着捲簾。   又是沉默了好一會,捲簾抿着嘴脣道:“我……出去吧。”   “出去?”一時間,四周的將領,士兵,一個個都呆住了。   天蓬與玄奘默默地站着,不發一言。   捲簾輕聲嘆道:“我出去,我纔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出去跟他們……投降。”   還沒等四周的兵將們反應過來,捲簾轉過身,穿越人羣,走下了階梯。   “陛下……陛下——!您不能去啊——!”   片刻之後,一位將領嘶吼了出來,那四周所有的人似乎都幡然醒悟了,一大羣人發瘋一般朝着階梯蜂擁而去,追上捲簾。   只一瞬間,宮牆的階梯就被他們塞得水泄不通。   不過一丈寬階梯上,一大羣的兵將將捲簾團團圍在中間。   “陛下,萬萬使不得啊!您不能去!”   “那些是流民,他們哪裏會和您談判,他們會殺了您的!”   “他們已經餓了許多天了,根本不會聽您說的!”   “陛下,末將給您磕頭了,求您了!千萬別出去啊!萬一你出事了,那可就真的全完了!”   “謝謝你們,到這時候還陪着我。”捲簾喃喃自語般嘆道:“殺了就殺了吧,反正,我也罪該萬死。”   幾員大將擋在了捲簾身前,捲簾輕而易舉地推着他們往前走。   那些都是縱橫沙場的大將,可在捲簾面前,他們的力氣,甚至連一個嬰兒都不如。   “陛下,不能去!快攔住陛下!”其中一個人撐不住了,呼喊了出來!   原本圍在四周的士兵立即會意,他們一擁而上,有人捉住捲簾的手,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在後面拉,有人跑到前面往回推。   足足上百個人,使出了喫奶的力氣一個個臉漲得通紅,卻被捲簾硬推着,緩緩地前行。   臺階下的校場,城牆上的城樓,那些個戍守的士兵都看傻眼了。   都聽說他們的這個國王力量極大,可敵千人,可誰也沒想到,別的傳說裏可敵千人,是指“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那種“可敵千人”,而捲簾的,真的是“可敵千人”!   “還看什麼!快來幫忙啊——!”   一聲叱喝之下,頓時,那些個看傻了眼的士兵們迅速醒悟過來。一個個衝了過去加入戰團。   一時間,足有近千人間接或者直接地在阻止捲簾前行。可惜的是他們連掰彎捲簾一根手指頭的力量都沒有,更別提阻擋捲簾的步伐了。   士兵們一個拉着一個,一個推着一個,一片哀嚎聲中,其結果是城牆上的士兵兵扯進了石階,石階上的士兵則被擠到了下方的校場。   城牆上,玄奘默默地看着,一聲嘆息。   “大聖爺……還有多久到?”   天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玉簡,稍稍猶豫了一番,卻是將玉簡插回了腰間:“不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如果趕不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有些事,終究得他自己去面對的,即便我去攔,也攔不住。”   一聲巨響,硃紅色的宮門轟然倒下了,激起了漫天煙塵。   將捲簾團團圍住的兵將嚇了一跳,一個個連忙鬆手後退。   刷地一下,捲簾的四周空了。大批的士兵拿着重盾湧上前來,在捲簾的身後展開了戰鬥隊列。   漸漸地,沙塵淡去,那宮門之外顯現出了大批流民搖搖晃晃的身影。   走在最前頭的幾個忽然發現捲簾就站在眼前,嚇了一跳,連忙縮了回去。   一時間,宮門是打開了,禁衛與流民,卻只是屏住呼吸,隔着宮門對峙。   好一會,對面的流民之中竄出來一個人,舉着手中的鐮刀高喊道:“把糧食交出來——!”   頓時,流民隊伍羣情激昂,紛紛高舉武器呼喊了起來,面對着盾牌後禁衛的箭矢,卻依舊沒人往前一步。   “把弓都放下吧。”捲簾淡淡道。   “陛下,您這是幹什麼?我們完全不用怕他們的!”   “我說把弓都放下——!”   一聲咆哮之下,那些士兵面面相覷,好一會,才一個個緩緩地鬆開了弓鉉。   仰起頭,捲簾輕聲道:“把武器都放下吧,我們投降。我去跟他們談,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手。”   說着,捲簾邁開步伐朝着宮門外走去。   那身後,統領禁軍的將領憤恨地將自己佩劍甩在地上。   一片“叮噹”聲中,刀劍、盾牌、長弓掉了一地。   捲簾一步步地走出宮門,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手上沒有任何武器。   那些個流民肩並着肩,肘並肘,與捲簾保持着三丈的距離往後退了開去。那目光在捲簾與捲簾身後的禁軍之間來回。   走到正中站定,捲簾扯着嗓子高喊道:“王宮,是你們的了,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是你們的了。不過,王宮裏面沒有糧食,真的沒有。你們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國庫裏,真的真的沒有糧食了……我這個國王幹得不稱職,所以,我宣佈退位,你們想拿我怎麼樣都行,只求你們放過王宮裏的人。”   渾厚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迴盪着。   此時,早晨的太陽已經高高升起。那些個流民一個個握緊了兵器,都有些錯愕地看着這個一直以來他們恨透了的國王。   高牆上,玄奘與天蓬靜靜地看着。   捲簾側過身,指着宮門道:“我所有的,都在裏面了,你們去拿吧。不過……沒多少金銀,國庫已經空了。”   “財寶有什麼用?老子要糧食!”人羣中,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從衣兜裏摸出了一串珍珠甩在捲簾面前,握着叉子叱喝道:“糧食在哪裏?告訴我們糧食在哪裏!”   “對!糧食在哪裏?你藏哪去了!快點交出去!”四周的流民紛紛附和了起來。   “沒有糧食。”捲簾拉長了聲音喊道。   “你說謊——!沒有糧食,那你讓那個和尚帶我們來都城拿糧食?肯定是你藏起來了,快點交出來——!”   “交出來!交出來!交出來!”所有人都齊聲呼喊。   一個流民從人羣中衝了出來,又被人拽了回去,他揮舞着手中的鋤頭對捲簾吼道:“不把糧食交出來,我們殺了你!”   “殺吧。”捲簾閉上眼睛,攤開雙手道:“死,也是個解脫。”   所有人都呆住了,怔怔地望着捲簾。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塊石頭從人羣中朝着捲簾飛了過來,重重砸在捲簾的額頭上。   頓時,無數的人發瘋了一般朝捲簾衝了過去。   “殺了他——!成全他!”有人在咆哮。   “不能殺!他肯定把糧食藏起來了!先找到糧食再殺!”有人在奮力阻攔。   但,阻攔的人畢竟是少數,轉眼之間,無數的人已經衝到捲簾身旁,揮舞着各種武器朝捲簾招呼了過去。   亂棍,亂錘之中,捲簾彷彿入了定一般,緩緩地伸手抱住頭,蹲了下去,任他們打。   宮門外亂成一團,宮門內,禁衛的士兵們都靜靜地看着,那眼中透着一種茫然。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愛民如子”的國王,最終會是這樣一個下場。   沙塵飛滾之中,捲簾捂着頭,緊緊地閉着眼睛。一縷鮮血從額頭上緩緩流淌而下,迅速被沙塵沾染,變成了死灰一般的顏色。   一口鮮血從嘴角溢出了,他卻哼地笑了出來。   城牆上,玄奘輕聲問道:“捲簾大將是太乙金仙,這些人卻連沒半點修爲,會死嗎?”   “能。”天蓬輕聲嘆道:“撤去了靈力護體,只剩下單純的血肉……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聞言,玄奘不由得沉默了。   無數的流民如同潮水般湧入了宮門,裏面的禁衛給他們讓開了一條過道。   他們一路飛奔着,很快在並不是非常大的王宮裏找到了所謂的糧庫。   然而,推開門,他們只看到稀稀疏疏的幾袋糧食。   早已經餓昏了頭的流民們迅速湧了進去,爭搶了起來,抓起未加蒸煮的米粒就往嘴裏塞。一時間,那場面比戰場更加殘酷。   僅有的糧食很快就被搶奪乾淨了,無數的流民湧回宮門口。   在那裏,暴打國王的戲碼還在上演着,根本沒有人能夠阻止。   最初,流民打捲簾,是爲了泄憤,無論怎麼打都不解氣。可慢慢地,開始有人發現了異樣。這麼多人打他一個,他竟然沒有死了?而且刀插不進,劍刺不穿。   漸漸地,那些人開始退開了,只留下渾身傷痕累累的捲簾躺臥着,望着天,呵呵地笑着。   “說!糧食究竟被你藏到哪裏去了!爲什麼糧倉裏只有那麼一點糧食!”   捲簾呵呵地笑着。   正當此時,有人尖叫了起來:“糧食!糧食來了!”   頓時,騷動四起。   還沒等捲簾反應過來,已經有什麼一粒粒的東西從天而降,打在他的臉上。   天蓬仰頭望去,不禁呆了一下:“這是……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