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他母親死了?
一聽猴子問起自己的父母,沉香當即警惕地睜大了眼睛。
那小巧的布鞋稍稍往後挪了兩步,直到靠到身後的雀兒,才停了下來。
“怎麼啦?”雀兒躬身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小沉香睜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說:“他……他問我父母作甚?”
聞言,猴子已經蹙起了眉頭。
“怎麼,你父母的名字還不能對人說起?”
沉香呆呆地眨巴着眼睛,目光之中充滿了敵意。
“大概,是悟空師叔方纔嚇壞他了吧。畢竟還是孩子。”
一旁的於義默默沏上一杯茶推到一旁,朝着雀兒點了點頭。
雀兒也默默地回禮,促膝跪坐了下去。
端起茶盞,雀兒輕聲道:“方纔你師傅不是說了嗎?大聖爺想問什麼,告訴他便是了。”
“可是……他問我父母……”
“問你父母怎麼啦?你不會以爲我想對你父母怎麼樣吧?”猴子雙手撐着大腿笑眯眯地瞧着沉香道:“我說你這孩子,這才幾歲呢,戒心怎麼就那麼重?來,告訴師叔,你父母姓啥名誰,家住何方。師叔回頭給你買糖喫。”
那表情,簡直就跟拐賣孩子的人販子沒什麼兩樣了。
說着,猴子還伸手要去摸沉香的臉,嚇得沉香一個轉身,拔腿就跑。
還沒等另外兩人反應過來,猴子已經一個伸手,將他整個吸了回來。
“師傅救我——!救我——!”
慌亂之中,沉香驚叫了出來。
緊接着,就在其他兩人驚恐的目光中,猴子一手握住沉香的脈門,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將他整個死死地壓在地上。
“咣”的一聲巨響,大門敞開了。
清心握着佩劍風塵僕僕地趕來。一進門看到猴子將沉香整個壓倒在地,她也一下懵了。
於義驚得手中的茶杯“咣噹”一聲掉落,茶水灑了一地。
“師傅……師傅救我……”
“你……你要做什麼?”短暫的錯愕之後,清心怒視着猴子,“鏘”的一聲抽出了佩劍。
雀兒連忙撐開雙手擋到兩人之間:“快把劍收起來,大聖爺沒有惡意。”
“沒惡意?”清心隔着雀兒,用劍指着猴子叱道:“沒惡意這麼對沉香?當我沒長眼睛嗎?”
靈力已經開始匯聚了,清心情緒很激動,剛剛的哭過的眼眶還紅着呢。
眼看這局勢就要失控,於義連忙握住了猴子的手腕,緩緩搖了搖頭:“悟空師叔……”
仰頭冷冰冰地看了清心一眼,低頭看了看被自己死死壓在地板上苦苦掙扎,早已哭得喘不過氣來的沉香,又回頭看了於義一眼,猴子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這一鬆手,沉香當即連滾帶爬地躲到清心身後。
“別怕,有師傅在。”丟下劍,清心一面安慰着沉香,一面怒視着猴子。
猴子攤開十指面無表情地說道:“我什麼都沒幹,一沒打他,二沒罵他。也就他忽然轉身就跑,我纔出此下策制住他的。”
對於猴子的話,清心一點都不信。他低頭摸着沉香的腦袋道:“沉香乖,告訴師傅,這瘋猴子對你幹嘛了?別怕,有師傅替你做主。”
“他……他問我爸媽的名字。”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扣我的手了。”
“喂喂喂,你說清楚。”猴子指着沉香喝道:“你跑我才扣你手的,你不跑我幹嘛扣你?亂說話,小心我宰了你個小屁孩!”
這一喝,沉香頓時嚇得止住了哽咽,抿着嘴脣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着猴子。片刻之後,沉香“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了。
清心狠狠瞪了猴子一眼,拉着沉香就要往外走。
忽然間,猴子一掌拍在地板上。只聽“咣”的一聲巨響,一個巨大的反向護盾擋住了清心的去路。
清心停下了腳步。
那身後,猴子惡狠狠地說:“站住,等我把要問的話都問完,你們纔可以走。”
“你想在這裏動手嗎?”
於義連忙蹭到猴子身旁:“悟空師叔,您可別……”
“我知道,放心吧。要打,我也把他們拎出去再打,絕不會砸了你的東西。”說着,猴子緩緩盤起手,瞧着清心道:“把我問他的問題回答了,你們愛去哪我都不管。不然,就算師傅他老人家出來了,你們也休想走。”
這狠話放下去了,清心卻依舊不退不讓,只是抱着沉香對着猴子凝聚出來的護盾。
於義一臉無奈地擦了擦汗。
……
潛心殿中,須菩提捋着長鬚微微抬頭,半晌,那眉頭不但沒舒展開來,反而鎖得更緊了。
……
大殿中,猴子瞧着沉香,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地板:“過來,把話說清楚。我也就是問問而已,絕不會對你幹嘛的?”
沉香拽着清心裙角的手攥得更緊了。
低頭看了沉香一眼,清心眨巴着眼睛道:“你問他父母作甚?”
“這你別管,反正我要問。實在不行了,我還可以把他帶走。他現在還一點靈力都沒有,查一查他的記憶,就什麼都知道了。”
“如果我不讓呢?”
“那我只能硬來了。”
於義一邊抹着汗,一邊來回地看着兩人。雀兒則是乾脆一言不發。這情形,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猴子從來就不是能勸得動的人,清心的脾氣也有夠嗆的。說到底,這兩個人都是一路貨色。
就這麼堅持着,好一會,清心才緩緩回過頭來,冷冰冰地說道:“你要問可以,但我必須在場。”
“行。”猴子攤了攤手道:“反正也不是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
聞言,於義有意無意地與雀兒對視了一眼,緩緩鬆了口氣。
這下大概就打不起來了吧。
牽着沉香的手,清心一步步往回走,促膝坐了下去,卻刻意和猴子保持了相當的距離。
“沉香,告訴他吧。”
“師傅……”
“沒事,告訴他,不會有事的。”
警惕地看了猴子許久,沉香鼓着嘴低聲道:“我爹,叫劉彥昌。”
一聽到這個名字,猴子的心頓時咯噔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叱道:“那你娘呢?”
沉香嚇得連連後退。
清心一把將他抱住了。
“沒事,告訴他。說完我們就走。”
沉香默默點了點頭,支支吾吾地說:“我娘……我孃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猴子微微一愣,惡狠狠地說道:“你孃的名字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嘛……我娘死得早,我爹沒說,我怎麼知道?”
“哇”的一聲,沉香又哭了起來。
“你娘死……死了?”猴子的眼角微微抽了抽。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沉香乖。”清心一邊安慰着沉香,一邊扭頭問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猴子輕輕擺了擺手,撤除了護盾。那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來回轉悠着,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牽着沉香,清心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待到清心走後,於義見猴子似乎還沒緩過神來,輕聲問道:“悟空師叔找沉香的父母,可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猴子伸手摸了把臉,那眼睛依舊咕嚕咕嚕地轉着。
自己的身上還放着楊嬋的髮簪。如果楊嬋真的出事了,二郎神倒真有可能不告訴猴子,但清心不至於還拿着髮簪讓他收沉香爲徒,教成了讓沉香去救啊……
這麼說的話,楊嬋不可能是沉香的母親纔對。
如此一來,事情應該就算是確定了,可猴子伸出去端茶盞的手分明卻在微微顫抖着。
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於義又替他滿上了一杯。
“悟空師叔在想什麼?”
猴子緩緩搖了搖頭。
人有時候就這麼奇怪,一直害怕的事情最終確定了不是了,卻還要疑心不已,拼命地想要找出漏洞。
或許……是因爲這件事對猴子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吧。
注視着茶水上飄蕩的茶葉,猴子就這麼端坐着一動不動地。
不多時,猴子又抬頭仰望屋頂,低頭俯視地板,一雙手盤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盤,如此反覆。那眉頭自始至終都緊緊地蹙着。
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就連於義也感覺渾身不自在了。
正當於義準備要再開口詢問時,猴子卻忽然抬起頭來問道:“你們說……會不會是他母親沒死,但他爹騙他說,他母親死了呢?”
這一問,雀兒及於義都被問懵了。
……
潛心殿中,須菩提捋着長鬚緩緩地笑了出來。
轉過身,他邁開腳步飛速走出殿門,化作一道白光朝着華山的方向飛逝而去。
……
華山,映着紫光的洞府中,楊戩靜靜地站着。
“他出來了。”
“我知道。”楊嬋端坐在冰冷的石椅上望着空無一物的石面,微微點了點頭。
“可他沒說要來。”
“我知道。”
“他……應該是有顧忌吧。”楊戩輕聲嘆道:“聽說,在護送金蟬子西行,想與如來辯法。如果辯法贏了,如來的道心就破了。”
楊嬋的嘴角微微揚起,卻無論如何勾不出一絲微笑。
“你想出去嗎?”
沉默了許久,楊嬋微微搖了搖頭。
“我下次再來看你吧。最近因爲他的事,三界都有些動盪,不得不處理一些備戰的事宜,會有點忙。”
楊嬋沒有回答。
楊戩靜靜地注視着自己的妹妹,好一會,轉身離開了洞府。
偌大的洞府之中,又是隻剩下楊嬋孤零零一個人,伴之以漫長,無止境的等待。
第六百零一章 真與假
長空中,須菩提手握拂塵,面無表情地朝着華山的方向飛去,暗暗加速。
沒有肆虐的氣流,沒有讓道的雲彩。
與猴子不同,他的氣息溫和得如同一股清泉一般。
……
小鎮上,劉彥昌剛從私塾回來。
推開房門,他坐在臥榻上,有些失落地注視着角落裏早已經被收起的小被子。
長長嘆了口氣。
……
地府,小小的閣樓中,一位鬼差對着地藏王微微躬身:“稟世尊,須菩提祖師離開了斜月三星洞,看方向,該是往華山去了。”
“哦?”地藏王放下手中的竹簡微微笑了笑。
“要去嗎?”一旁的正法明如來輕聲問道。
地藏王緩緩搖了搖頭,道:“換個方式。”
“換個方式?”正法明如來一臉的疑惑。
……
大殿中,猴子睜大了眼睛望着雀兒與於義。
“你們說會不會是那樣?”
那眼神之中同時摻雜了期待與忐忑,看得於義都蹙起了眉頭。
那種感覺,就好像眼前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曾經叱吒風雲的齊天大聖、萬妖之王,而是一個糾結的孩童罷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看似強大,看似看破一切,超然物外,其實,不過是沒被擊中軟肋罷了。
雀兒似乎也已經漸漸意識到什麼了,她默默地低頭抿了一口茶。
“怎麼樣,你們別不說話啊。你們覺得……會不會是他爹騙他呢?”猴子伸長了脖子希望聽到哪怕一點建議。
在場的兩人悄悄對視了一眼,於義尷尬地笑道:“悟空師叔,你問我們,我們哪裏知道呢?既然師叔仍有疑惑,爲什麼不去查一查呢?翻一翻地府的生死簿,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說罷,於義兩手一攤。
猴子頓時一愣,猛然發現兩人的神情都有些怪異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收了收神。
低頭深深吸了口氣,他擺了擺手道:“地府已經去過了,就是查不出來纔到這裏來的。如果不是這樣,我纔不想見到那個所謂的師妹呢。”
雀兒掩着脣淡淡笑了笑,道:“清心妹妹……好像也沒做錯事吧。不知大聖爺身爲師兄,爲何卻如此生分。”
“因爲討厭。”猴子瞥了雀兒一眼,道:“反正我看到她就討厭,最厭惡這種什麼都不知道就愛多管閒事,實力薄弱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了。”
“也許……大聖爺誤會她了呢?”
“誤會了什麼?”
“例如……她其實什麼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大聖爺還多。”
這一說,猴子略略有些遲疑了,那臉上的神情微微收了收。
這個雀兒,原本是另一個雀兒的替代品。這猴子是很清楚的。如今這雀兒在兜率宮任職,這猴子也是知道的。
難道在兜率宮呆久了,也學會了話裏有話這一招?
可是,這裏面能暗藏什麼話呢?
一雙眼睛咕嚕咕嚕地轉了好幾圈,猴子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隨口道:“她看上去像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嗎?就算是,也不關我啥事。難道還要費力去了解不成?沒那個閒工夫。討厭就是討厭,老死不相往來,就當……是上輩子結的怨,這輩子八字不合好了。”
上輩子結的怨……
雀兒低頭抿着茶,不再說話了。
扭過頭,猴子對着於義說道:“我記得,我以前入觀的時候,要記下一些過往,現在是還如此嗎?”
“自然是如此。斜月三星洞不收來歷不明之人,這規定,千年未改。”
“把沉香的卷子給我看一下,那上面,應該有他原本的住址纔對。”
於義點了點頭,扭頭着人去取。
……
聚在一起的灰色屋頂看上去就好像嵌在平原上的一塊鱗甲一般,四周的丘陵上盡是梯田,耕農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忙碌着。
撲面而來的雲霧之後,那山間小鎮終於顯現在了須菩提的眼前。整個一片安靜祥和的景象。
只見須菩提凌空雙手一掐,那身形迅速淡去,變成了半透明的形態,如同幽魂一般不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緊接着,他降低自己飛行的高度無聲無息地穿行在城鎮之中,蒼老的眼中暗光微微閃動。
只一會,他便已經找到了劉彥昌的住址。由始至終,這大街小巷中的人甚至都沒察覺絲毫的異常。
悄無聲息地落到庭院中,須菩提顯現身形,一抖拂塵,快步朝着劉彥昌所在的房間走去。
隨手一揚,那門“咣”的一聲自動打開了。
房中的劉彥昌驚得站了起來。可還沒等他張口說話,須菩提已經伸手一指,劉彥昌身子微微一傾,失去知覺,“咣噹”一聲倒在了臥榻上。
對這結果,須菩提似乎還算滿意。
他默默點了點頭,邁開腳步就要往劉彥昌走去,可就在此時,那抬起的腿頓在了半空中。
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緩緩地將腳收了回來,轉而回過頭。
在他的身後,那房門口站着一個虛影——地藏王!
……
握着沉香的卷子,猴子衝出了大殿一躍而起,化作一道金光朝着華山的方向衝了去。
……
劉彥昌的房中,地藏王與須菩提對視着。
地藏王眉目帶笑,須菩提的眼睛卻已經緩緩眯成了一條縫。
許久,須菩提捋着衣袖輕聲嘆道:“佛門如今的實力,真是越發讓人忌憚了。果真是,後生可畏。”
“不敢當。”地藏王的虛影雙手合十微微躬身,恭敬地朝須菩提行了一禮。
“有何不敢當的?”注視着地藏王,須菩提輕聲笑道:“快了就是快了,慢了就是慢了。老夫還以爲自己是第一個察覺的,沒想到,佛陀已經搶先了一步。果真是,後生可畏啊。”
“此事埋藏甚深,祖師晚一步,不奇怪。至於貧僧,不過是僥倖知之罷了,先到一步,也無甚意義。‘後生可畏’這四個字,實在當不起。”地藏王又是躬身行禮,仰頭道:“祖師是想修改這位書生的記憶吧?將他的記憶改爲,他與三聖母相戀,生下沉香。”
須菩提意味深長地瞧着地藏王,那雙目緩緩地眯成了一條縫,卻不吭聲。
見狀,地藏王面無表情地說道:“普天之下,貧僧最佩服的,除了如來尊者,便數您,須菩提祖師了。”
“哦?”須菩提微微一愣,面無表情地瞧着地藏王道:“老夫何德何能,受此殊榮啊?”
“不顧道門、天庭、佛門三方重重壓力,爲蒼生,出手助金蟬子一臂之力,可謂德之至也。八百年籌謀,將計就計,順勢而爲,四兩撥千斤,布出這西遊大局。既在局中,卻又置身事外。八百年了,三界之中,除了祖師您,還有誰的手沒沾血呢?此爲能也。”望着須菩提,地藏王淡淡笑道:“甚至連西行之後對你那徒兒的安撫都已經想好了,讓他遠離飛揚跋扈的楊嬋,安排另外一個穩定的歸屬,確實不失爲一個好辦法啊。這世間,論佛法,當數西天如來尊者。論智,論德,論能,則當數您須菩提祖師了。”
聞言,須菩提頓時哼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捋着長鬚拂袖道:“佛陀太過抬舉了。老夫,不過一矇混度日的老道罷了。此番言語,可切勿對他人說起,免得貽笑大方。”
……
此時,長空中,猴子正以極快的速度沿着須菩提先前走過的路朝這裏呼嘯而來。
……
朝着西方的天空看了一眼,須菩提話風一轉,道:“說正事兒吧,佛陀出現在這兒,總不會是專程來向老夫表達敬仰之情吧?”
“這倒不是。”
“那。”須菩提伸手指了指一旁躺着的劉彥昌道:“莫非佛陀是想制止老夫?我那徒兒若非不得已,絕不會登老夫的門。既然已經上了斜月三星洞,肯定,也已經去過生死殿,查過生死簿了吧?”
地藏王緩緩搖了搖頭,道:“貧僧是來勸祖師的。”
“勸我?”須菩提淡淡一笑,看似不以爲意,那雙手卻不由得緊了又緊。
對他來說,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對。”地藏王點了點頭道:“那地府的生死簿,已經被貧僧撕了,他自然查不出什麼。貧僧也不是非要礙着菩提祖師不可。讓那猴頭平白生出些誤會,對貧僧也並無好處。只是……那猴頭之苦,該由自己掙脫。祖師所做的已經夠多了,接下來,能否證道,就順其自然吧。一旦過了,屆時,即便貧僧不出手,也自然會有人出手。”
注視着地藏王,須菩提的眉頭微微顫了顫,那掩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了。
……
片刻之後,一道金光從天空中悄無聲息地落下。
看到地藏王的虛影的瞬間,猴子整個怔住了。
那腦海中無數個念頭閃過。
他瞬間將金箍棒握在手中,怒視着地藏王道:“你怎麼在這裏?”
地藏王淡淡笑着,望向了一旁。
順着地藏王的目光,猴子看到了虛掩的房門。
下一刻,他衝入房中,看到了還昏迷的劉彥昌。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對他做什麼了?”猴子猛地咆哮道。
地藏王又是淡淡笑了笑,瞧着猴子攤手道:“貧僧說什麼都沒做,大聖爺信嗎?”
猴子的眼角微微抽了抽。
一陣微風徐徐吹過,那虛影緩緩地消散了。
“別跑——!”猴子舉起金箍棒,想也不想地朝着地藏王砸了過去,卻落了空。
“查生死簿,查月樹,找這個,找那個。大聖爺,這八百年的光陰,您似乎一直在做這種事。這可一點都不像您那決勝深謀遠慮,未雨綢繆的師傅啊。”微風中,地藏王的虛影消散無蹤了,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猴子的腦海中迴盪着:“聽貧僧一句吧。其實,什麼,都有可能是假的。什麼,也都有可能是真的。關鍵是你信什麼,又不信什麼……否則,等您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心,卻再也不清明瞭。”
第六百零二章 下策
空蕩蕩的屋前,猴子孤零零地站着。
回首望向劉彥昌所在的屋子,抬腿想朝那屋子走去,卻又頓住了。
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有一種迷失感。
地藏王出現在這裏,還有必要查看劉彥昌的記憶嗎?即便看到了什麼,他又怎麼知道是真是假呢?
抬頭仰望天空淡淡嘆了口氣,猴子一臉的茫然。
他不懂地藏王出這兩次手究竟是爲了什麼,但他知道,如果地藏王能出手,自己的師傅,肯定也是能出手的。
如果劉彥昌的記憶可以是假的,斜月三星洞裏沉香的記憶,也可以是假的。
最終的答案,只會在楊嬋那裏。
想到這兒,他忽然笑了出來,苦笑。
無論是須菩提、老君,還是地藏王,這些個人所說的話,他一句都不想信。但他此刻卻又忍不住信了地藏王最後的那句話。
“其實,什麼,都有可能是假的。什麼,也都有可能是真的。關鍵是你信什麼,又不信什麼……否則,等您把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心,卻再也不清明瞭。”
是啊,兜兜轉轉地,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猴子不願意去相信沉香就是楊嬋的孩子,卻又忍不住去想。
此時此刻,他唯一不會動搖的,就只剩下相信楊嬋絕不會騙自己了吧。
那個高傲的女人,不屑於騙自己。只要走到她面前,自己就能知道一切的真相。
他扭頭望向了華山的方向。
可是,自己真的要這個時候去見她嗎?
見了她,第一句話說什麼呢?
地藏王已經出手,這說明通過避而不見保護楊嬋已經不可行了。只要有必要,有理由,佛門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捲入。
可是……自己就這樣去見她嗎?
跨別六百多年的光陰,猴子很想很想,很想見了面,第一句話跟她說:“我已經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把該斬斷的都斬斷了。從今往後,都不會再離開。”
可是,如果此刻過去,他只能問她:“沉香的母親到底是誰?”
他問不出口,這時候的他,一個在婚禮上爲了另一個女人跑掉的新郎,也還沒有資格去質問什麼。
小小的庭院中,猴子就這麼呆呆地站着,望着華山的方向,猶豫着。
一片楓葉從枝椏上悄無聲息地脫落。
……
車遲國。
廣場中,一個又一個僧人在烈日的暴曬下昏厥了過去。每有一個人倒下,都必會掀起一陣騷動。
在這種時候中暑倒下,幾乎就等同於死亡。這已經是所有人的共識了。
漸漸地,恐懼的種子已經在僧人們的心裏發了芽。
這一切,玄奘都看在眼裏。
“就不能變點水嗎?”
“能。”天蓬想也不想地答道:“但是變的飯食無論喫多少也解不了餓,變的水,自然也解不了渴。到頭來,不過幻覺罷了。”
“那該怎麼辦?”
天蓬朝着遠處一排排的箭矢掃了一眼,低聲道:“大聖爺不在,若想救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帶着你強行突圍。這些人明顯是衝着我們來的。我們不在了,他們也就沒有了價值。如此一來,雖說不能保證安全,但起碼……是一個希望。”
玄奘微微怔住了。
年輕,習過武,這讓他的體魄比一般僧人強健不少。但,也不過是在凡人的範疇裏罷了。此時此刻,其實他的狀況也好不了多少。
如果他也中暑倒下的話,天蓬該是會毫不猶豫地背起他突圍吧。屆時,這廣場之中,必然又是血流成河。
淡淡看了玄奘一眼,天蓬接着說道:“當然,我們要突圍,死傷是難免的。至於什麼擒賊先擒王的事情就算了吧,真正的主使者至今都沒露面,一旦我們離開你身邊。反倒有可能讓你身陷險境。”
望着不遠處一張張近乎虛脫而又充滿敵意的臉,玄奘猶豫了。
普渡之道,在於救衆生脫離苦海。可是,即便爲了救人,他又有權力替他們選擇生死呢?
微微低着頭,玄奘一動不動的坐着。
夕陽西下。
正當衆僧奄奄一息之時,幾個士兵推着一輛裝滿水的木頭車走了過來。
頓時,整個廣場都沸騰了。
那一個個的僧人你推我擠,趴在被曬得滾燙的鐵鏈上,朝着木車伸出了手去。
“給我水!給我口水喝!”
“有救了!有救了!”
鐵鏈的“叮噹”聲傳遍了廣場。
一雙雙又飢又渴的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
望見那木車沿途灑下的水漬,一直站在外圍的大鬍子將領頓時愣了一下。
還沒等他邁開腳步前去阻止,一個面容消瘦的文將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國師的命令。”
大鬍子一臉的錯愕:“爲什麼?”
那文將回頭看了一眼廣場中沸騰的僧人,道:“沒飯喫多少還能堅持幾日,若是沒水喝……頂多也就三兩天的光景。這些人活着纔有用,若是死了,你們擋得住那幾個人?”
說着,那文將朝着天蓬等人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大鬍子頓時醒悟了過來,連連點頭:“那,國師可還有其他的命令?”
“等。”文將拔開自己的水囊猛飲了一口,低聲道:“等到那關鍵的人不行了,自然就有破綻了。”
“卑職明白!”
……
一雙雙的手隔着鐵鏈,如同鳥巢裏嗷嗷待哺的雛鳥一般伸了出去。
推着木車,幾個士兵用一個個的竹筒裝了水朝裏面遞,迅速激起了一片哄搶。
僧人們很快發現每一個竹筒中都只裝着不到三分之一的水,甚至都不夠一個人解渴,而那車上的竹筒僅有數百個,這裏有上千的僧人,士兵又不肯給回遞的竹筒再次裝上水……
很明顯地,他們並不想讓每一個人都喝上這其實並不多的水。
這一下子,哄搶更加嚴重了,爲了擠一個位置,他們甚至打得頭破血流。
紛紛擾擾之中,一個年幼的小和尚撿起被打落地上的竹筒,匆匆跑到自己已經暈厥的師傅身旁。還沒等他擰開,一雙大手已經將竹筒從他手中奪了去。
“都要死的人了,還把水給他作甚?”那大個子惡狠狠地看了小和尚一眼,伸手就要去拔開竹筒。
那小和尚急得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卻也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大個子拔開竹筒的蓋子,將竹筒的口往自己的嘴邊湊了過去。
正當此時,捲簾忽然從身後重重推了大個子一把將他整個掀翻在地,脫手而出的竹筒被捲簾穩穩地接住了。
緊接着,捲簾伸手一吸,灑了出去的水也被全部吸回了竹筒之中。
“你想幹什麼?”那大個子慌忙從地上爬了起來,驚恐地看着捲簾。
捲簾一言不發地將竹筒的蓋子蓋好,伸手遞給了身後的玄奘,玄奘又轉交給了小和尚。
由始至終捲簾連看都沒看那大個子一眼。
僵持了一小會,那大個子最終還是沒敢跟捲簾動手,轉而繼續爭奪有限的水去了。
四周的紛擾依舊。
小和尚捧着竹筒眼巴巴地望着玄奘,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師……要不要,分一點給您?”
“不用。”玄奘緩緩搖了搖頭。
此時,捲簾已經朝着僧人堆裏擠了進去,也學着其他僧人的樣子朝着分水的士兵伸出了手。
和意料中的一樣,那士兵巧妙地避開了捲簾。
回頭看了玄奘一眼,捲簾無奈地搖了搖頭,連忙跑了過去將小和尚抱了起來。
一時間,毫無準備的小和尚嚇懵了。那嘴巴張得可以塞下一個橘子。
“他們不發水給我,我帶你進去,你領水,我保護你。”
抱着小和尚,捲簾迅速撥開那些個擋在身前的僧人,幾個來回,竟弄到將近十個竹筒的水。
看着玄奘身旁堆起的竹筒,那些個僧人眼都紅了。如果不是一旁有個天蓬盯着,而他們又早見識過天蓬的實力,也許早就撲過來搶了吧。
“三太子?”
“作甚?”
“將幾個中了暑,又沒人照料的人都集中過來吧。”
小白龍蹙着眉頭想了一會,拖拖拉拉地起身。
不多時,十來個早已失去知覺的僧人,連帶着那小和尚的師傅便一起被安置到了玄奘身旁。
此時,水已經發完了,騷動也已經結束,然而,對於僧人們來說,危機並未解除。
雖說總共發了七八百個竹筒,但真正喝到水的,卻只有不到三百人。
廣場之中,一邊是聚在一起的僧人,一雙雙的眼睛,都緊盯着捲簾搶來的十幾個竹筒,乾嚥着唾沫。另一邊,則是稀稀疏疏躺着的幾個僧人,還有玄奘等人。
不多時,玄奘便開始給那些中了暑又無人照料的僧人喂水了。
小白龍想也不想地搶了一個竹筒送去給鼉潔,鼉潔卻沒有喝,而是放到了一旁。
很快地,那剩下的水都耗盡了,玄奘已經給所有的僧人都喂上了水,卻沒有人醒來。
一旁的天蓬悠悠道:“這種事,我以前還沒上天任職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你這樣是沒用的。他們恐怕連明天都撐不到。你應該將水留給自己,留給清醒的人。”
玄奘呆呆地坐着,注視着自己身前躺臥的僧人,聽着對面傳來的陣陣低聲呢喃。
相比之前,此時已經不是單純的飢與渴了,由於先前的騷動,這廣場中的僧人即便喝上了水的,也已經或多或少負了傷。當中更有幾個已經奄奄一息。
許久,玄奘開口道:“貧僧一直認爲,人命無分貴賤,不可以利弊權衡取捨。貧僧的命,其他人的命,三界衆生的命,都不可以如同算盤上的珠子一樣互換。但,如若舍貧僧之命得以換衆人之命,貧僧倒覺得,不虧。”
天蓬蹙着眉頭朝他望了過來。
微微頓了頓,玄奘接着說道:“大聖爺正在做的事對他來說很重要,玄奘不便以一人之所想在此時向他求助。即便此次召他回來,事情沒做完,他也得再去一次。屆時,對方必再來一次,不過是害更多人罷了……但突圍,肯定也是不可行的。我們從這裏突圍出去,到時候他們確實可能因爲沒和我們在一起了,不再有危險。但更可能,會被處死。所以……還是試試找出主使者吧。待天色再暗些便動手。即便有危險,也要試一試。畢竟,已經不能再等了。”
第六百零三章 有何區別?
西邊的最後一抹陽光漸漸消失,天邊的雲還猶如嵌着金邊一般。從斜月三星洞遠遠望去,頗爲壯觀。
幾隻雀鳥叫喚着飛過頭頂,歸巢。
清心所居住的閣樓前,沉香正盤腿而坐,向清心展示着這幾日一直不斷練習的吐納。
須菩提緩緩地走了進來。
清心稍稍猶豫了一下,轉身朝着他行了個禮:“弟子清心,參見師傅。”
沉香也連忙從石椅上爬了下來,躬身跪地,朝着須菩提行了個叩首大禮。
“起來吧,免禮。”震了震衣袖,須菩提坐到了石椅上,淡淡看了清心一眼。
清心微微低垂着眼,面無表情。就好像視而不見似的。
深深吸了口氣,須菩提轉而望向了沉香:“這些時日的修行,可有進展啊?”
沉香抿着嘴脣,抬頭望向清心。
“師尊問你話,該怎麼答,就怎麼答。”清心道。
低着頭,沉香支支吾吾地答道:“回師尊的話,弟子……也不知道有沒有進展。”
“可是還感知不到靈氣?”須菩提捋着長鬚道。
沉香默默點了點頭。
“凡人修仙,若非天賦異稟,這短短的時間裏,能感知得到靈氣,那纔是奇了。”說着,須菩提從衣袖中取出一個白色的瓶子朝沉香遞了過去:“此丹,你師傅也用過。興許對靈氣的感知,會有些幫助。”
沉香又是抬頭望向清心。
“師尊賞給你的丹藥,你就接吧。”
聞言,沉香這才恭敬地從須菩提手中接過瓶子,捂在胸前。
須菩提淡淡笑了出來,道:“你年紀還小,修行之事貴在堅持。即便是行者道,也須得日積月累,方能有所成。無須急於一時啊。”
沉香抿着嘴脣默默地點頭。
“暫且迴避一下吧。我與你師傅,還有些話說。”
沉香再次抬頭望向清心。
見清心點頭,他才往後退了兩步,朝着須菩提行了個禮,然後握着丹藥瓶子走開。
這庭院之中只剩下須菩提與清心了。
清心仰着頭,面無表情地說道:“師傅可否長話短說,弟子還有其他事呢。”
這一說,須菩提當即苦笑了出來。
他一揚衣袖,那石桌上當即出現了一套整整齊齊的茶具。
“怎麼,連跟師傅喝喝茶,都不願意了?”
“弟子不敢。”
“你不敢?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就連南天門的守軍都知道你清心上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玉帝都要給你三分薄面啊。”說罷,須菩提呵呵地笑了起來。清心卻沒有笑,反而眉頭越蹙越緊。
很快地,須菩提就將茶泡好了,沏上一杯,推到清心面前。
然而,清心卻沒有伸手去接,只是靜靜地注視着。
晚風穿透了庭院的圍欄徐徐吹來。
須菩提盤起手,緩緩閉上雙目,細細感受着那風中的清涼,如同一位打盹的普通老者一樣搖晃着身子,輕聲嘆道:“聽說,你和你那師兄,又鬧不愉快了?”
清心悄悄白了他一眼。
這是明知故問。斜月三星洞中,還有什麼事能逃過他的眼睛嗎?
“你知道你那師兄今日爲何如此着急嗎?”
清心沒有搭話,只是默默地站着,聽着。
“因爲啊,一些舊事。總之,爲師可以向你保證,他不是故意來招惹你,也不是故意來找沉香的麻煩的。”
“師傅,能說得明白點嗎?”
須菩提微微撐開左眼,似笑非笑地瞧了清心一眼。
這一看,清心的眉頭頓時蹙得更緊了。她連忙別過臉去,繼續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從小是爲師看着長大的,雖說現在三世的記憶,爲師已不可能如同過往那般對你十拿九穩,但……這三世之中,也僅有雀兒一個,是爲師毫無接觸的。再說了,無論如何變,你也還是清心。”說着,須菩提睜開雙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茶不錯,是前些日子玉帝遣人送來的。雖說天庭的茶向來不怎麼樣,但這一次,確實還不錯。你不嚐嚐?”
清心看也不看須菩提,道:“既然師傅知道弟子是清心,不是風鈴,也不是雀兒,爲何還要勉強弟子去做弟子不該做的事呢?”
“什麼是該,什麼是不該?”須菩提放下茶杯,長長嘆了口氣,道:“爲師知道,你不願與你那師兄走近。一來,因爲在你的心中,你依舊是清心,不是雀兒,也不是風鈴。二來,因爲西方如來最終的那個結論……那猴子剖開的心中並沒有愛,和楊嬋在月樹上卻反而曾經有過花。你雖好勝,卻也不願意放下身段,去爭這樣一段感情。”
清心依舊靜靜地站着,那眨巴的雙眼頻率明顯加快了些許。
“不過,有些事,都是不得已的。”須菩提輕聲道:“如今,爲師的冥雲鏡中還依舊保存着你那九個師兄的魂魄。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想要迎來一片新氣象,總要有些犧牲。”
“師傅,弟子不懂。”
“不懂什麼?”
“弟子不懂,新氣象真的那麼重要嗎?”
須菩提微微抬頭。
清心微微低頭。
這一次,她沒有逃避須菩提的目光,兩人就這麼默默對視着。
許久,須菩提淡淡笑了笑,低頭摩挲着茶杯道:“新氣象很重要,莫說對於三界,對於衆生之中的任何一個,都太重要了。這裏面也包括了爲師,包括了你。”
“弟子怎麼就沒看出有多重要呢?”
“那是因爲你還年輕。”須菩提蹙着眉頭,笑嘻嘻地看着清心,看得清心渾身都不自在了。
好一會,須菩提輕聲嘆道:“有些事,即便爲師現在說與你聽,想必你也不會懂得。不過……你何時曾看爲師求過人?”
清心的眉頭蹙得都能擰出水來了。
“爲師不求人,即便真開口求助,那也是交易,不會是單方面的請求。”須菩提撐着雙膝,搖了搖頭道:“唯獨對你……一來,爲師已經虧欠你許多。二來,爲師也給不了你真正想要的。所以,只能是求。求了一次,不成,這還來第二次,估計,依舊不成。由此,你便可知道新氣象,何其重要了。”
話到此處,只見清心一個轉身,面向須菩提拱手道:“師傅,若沒有其他吩咐,弟子告辭了。”
這一說,須菩提頓時一愣,只得收了收神苦笑道:“爲師這正題還沒說呢,你這急性子到底是跟誰學的?”
“弟子性格向來如此,想必師傅也是早知道的。”
“罷了罷了。”無奈之下,須菩提只得擺了擺手道:“爲師過來,只予你說兩件事。其一,雖說你不認爲自己是雀兒,是風鈴,但一旦事情說破,那猴頭必然是認你的。屆時,你若想做什麼,雖說他不一定順你的意,但多少會聽上一些。這可比我這當師傅的跟他說有用。爲師費盡心力希望促成此事,爲的,就是給他這匹脫繮的野馬安上一個馬鞍,繫上繮繩。否則,現如今有佛門壓制還好,若無佛門壓制……他禍害的可不僅僅是三界,還有他自己。”
“還有呢?”清心面無表情地問道。
須菩提幹咳兩聲,接着說道:“還有就是,你不要再想着阻止他西行了。莫說是現在的你,即便他知道你是雀兒風鈴轉世,怕是你也勸不動。即便勸動了,他也會念念不忘。與其阻止他西行,你還不如表明身份。萬一有事,你還可以在身旁勸說一下。”
“師傅想說的就是這些嗎?”
清心的神情依舊冷冰冰的,不願多談。
須菩提無奈,只得抬頭仰望天空,悠悠嘆道:“爲師要說的,就這麼多啦……地藏王已經出手,接下來,他們的路怕是沒那麼好走了。”
“地藏王?”清心微微一愣。
……
星空下,那對面的一衆僧人當中許多已經睡去。
玄奘緩緩地側過臉,望向衆人。
捲簾微微蹙起了眉頭,黑熊精眨巴着眼睛,天蓬略略低垂了目光,不發一言。那小白龍則乾脆笑了出來。
“我,反對。”
所有人都朝着小白龍望了過去,玄奘也是如此。
敖烈岔開雙腿大大咧咧地坐着,悠悠地說道:“最理想的辦法,應該是你喝了水,多撐兩天。大聖爺肯定不會離開很久,一旦大聖爺回來了,所有的問題便都迎刃而解了。”
“那他們怎麼辦?”玄奘指着一衆僧人道:“貧僧可以多撐幾天,他們呢?”
“管他們作甚?”小白龍鄙夷地笑着:“剛開始的時候是你非要看看這車遲國的僧人的處境,後面是你非要救他們,現在落到如此境地,說到底,難道不是因爲你那所謂的‘善心’嗎?我敖烈不懂你那些個佛法普渡,但我知道,現在的場面,壓根就是你一開始的婦人之仁導致的。如果再玩一出‘擒賊先擒王’,玩砸了,出事兒了。到時候,斷送了西行,可不止他們倒黴,你倒黴,連我們也要跟着一起倒黴。你懂嗎?”
這一通毫不客氣的辯駁下來,黑熊精與捲簾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天蓬倒是神色如常,只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如同往常一般開口袒護玄奘。
玄奘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合十,直起腰桿道:“普渡衆生,最根本的,就是幫助他人。若是視而不見,貧僧與西方佛陀有何區別?”
“有區別。”小白龍緩緩笑道:“區別就是,佛陀不救人,但也不害人。你想救人,結果,卻害了人。所以,我反對。因爲我不想成爲被害的人之一。”
頓時,玄奘一臉的詫異,已然被逼入了死角。
第六百零四章 續命與黑色玉簡
玄奘沉默了,徹底地沉默了。
一時間,那四周的氣氛變得詭異無比。天蓬、捲簾、黑熊精,一個個都朝着小白龍看了過來,就連鼉潔也不例外。
“怎麼的,我說錯了嗎?”
小白龍一臉的氣憤還想再接着往下說,那手卻被一旁躺臥在地的鼉潔輕輕握住了。
一時間,小白龍微微愣住。
向玄奘側過臉去,鼉潔輕聲道:“玄奘法師,我表哥……不是有意的。您別怪他。”
“不。”玄奘緩緩搖了搖頭:“他說的一點都沒錯,如果不是貧僧自以爲有你們庇護,濫發善心,事情又怎麼會進行到如此地步?說到底,他們的苦,皆因貧僧而起。”
望着小白龍,玄奘尷尬地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這一笑,反倒是小白龍有些過意不去了。
其實這樣的結果誰又能想得到呢?莫說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修的是悟者道,即便是修了,難道就一定知道這車遲國還有人準備着要給他們打埋伏嗎?
說到底,這其實是一次誰也不願意看到的意外罷了,互相怪責,本就毫無意義。
玄奘沒有再提,其他的衆人,自然也沒再多說。
一片寂靜之中,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那些箇中暑的僧人氣息漸漸微弱了,而玄奘,卻只能靜靜地看着。
對面的每一次重重的喘息,都如同一聲叱責一般匯入了他的心。
……
地府,小小的閣樓中,正法明如來與地藏王靜靜對視着。
“佛法,在乎辯,不辯不明。但更在乎行。”低下頭,地藏王伸手撥開擺放在正法明如來面前的,代表着玄奘一行人各懷之苦的竹簡,又取來四片竹簡一片片擺到正法明如來面前:“凡人有生老病死,病而不得救治,箇中煎熬,當屬於‘病之苦’。衆僧畏懼,懦弱不前,甘受徭役,當屬‘死之苦’。此二者,又皆因‘生之苦’。將所受之苦歸咎於玄奘,則爲‘怨憎會之苦’……此乃如今車遲國僧人四苦也。你猜,這金蟬子,究竟能否破解?”
注視着桌面上的四片竹簡,正法明如來緩緩搖了搖頭:“不知。”
“貧僧也不知。”地藏王淡淡笑了笑,道:“且行且看吧。若金蟬子真能破解這佛法百世之惑,貧僧自當從善如流。若是不行,也好斷了佛門衆弟子的念想。從今日起,金蟬子這西行的點點滴滴,貧僧都會替他牢牢記住。”
正法明如來無奈笑了出來:“你還真是較真吶。”
地藏王同樣笑着,淡淡答道:“佛法,貴乎一個‘真’字。若非真義,證來作甚?”
……
車遲國的都城中,一個小廝快步走過庭院中狹長的步道來到多目怪的面前,雙膝跪地。
“稟國師。方纔,那門外來了一位僧人,讓小的給國師帶一句話,還有,將一件東西轉交給國師。”
“僧人?”多目怪低頭抿着茶,連看都沒看那小廝,悠悠道:“捉起來沒有啊?”
“沒……”
“沒?”多目怪當即抬了抬眼皮。
那小廝支支吾吾地說道:“小的也本想將他拿下,送往齊雲臺一同關押,可那僧人一說完話,人就不見了。任小的怎麼找都找不到。”
“不見了?”立在一旁的三個道士皆微微喫了一驚。
不見了,那就說明,對方是有法力的了。車遲國中有已成佛身的僧人?還是說……西方也已經介入了。
三雙眼睛都朝着多目怪望了過去。
此時,多目怪端着茶杯的手已經頓在半空,眉頭緊蹙,似乎在細細思索着什麼。
“他,讓你轉交什麼給本座,還有,讓你給帶什麼話?”
小廝連忙從衣袖中取出了一片黑色玉簡,雙手呈上,道:“那僧人說……那僧人說,國師一直害怕的那個人,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機不可失,讓國師您……好自爲之。”
說罷,那小廝連忙把頭低了下去。
多目怪接過玉簡,那眼睛緩緩眯成了一條縫,一旁的三個道士則都是面面相覷。
“你先退下。”
“諾。”
那小廝起身後退了兩步,轉身離去。
待那小廝走後,三個道士當即議論了起來。
“這是什麼情況?他說的,不會是指大聖爺吧?如果大聖爺馬上就會回來的話,那我們確實得……”
“放屁!如果是大聖爺要回來了,那些佛門的人會那麼好心給我們送消息?”
“說不定……佛門之中也有派別呢?你想想,我們妖怪當中有派別之分,天庭有派系之分。就算靈山上有派系之分、門閥之鬥,那也是情理之中啊。”
“簡直胡說八道!佛門有派系之爭,你當佛陀都是山大王啊!還派系之爭?要是佛門真是這般,當年大聖爺又怎會落敗?”
“大聖爺敗給瞭如來,又不是敗給佛門。你這說得就有點沒道理了。”
“我沒道理?你就該沒事找兩本佛經翻一翻!讓你不學無術!”
“說我?你翻了嗎?你翻了嗎?”
“別吵了!”多目怪一掌重重拍在石桌上。
頓時,那三個道士都閉了嘴,一個個睜大了眼睛望向多目怪。
“別吵。”怒目瞪了三個道士一眼,多目怪深深吸了口氣,一動不動地坐着,繼續琢磨着手中的玉簡。
這黑色的玉簡與平日裏使用的白色玉簡很是相像,卻明顯不是同一個東西。貼到脣邊,也不見傳來任何音訊。
隱隱地,多目怪能感覺到當中蘊含了微弱的靈力。應該是某種法寶纔是。可是……該怎麼用呢?
拋開這送來的玉簡不提,這帶的話,又是怎麼個意思呢?
佛門的人來送信……這能打的是好心嗎?多目怪不信。
可是,如果不是好心,又打的是什麼算盤呢?難道是爲了誘使他提早動手?
按照他到目前爲止所瞭解的,因爲這水的關係,玄奘一行當中確實已經多了一些不愉快,但暫時也還沒有多大的裂痕。更重要的是,多目怪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撕開更大的裂痕。就這麼等着,其實多目怪的心比誰都忐忑。
如果佛門真要介入讓玄奘一行順利,他們大可以明目張膽的來。只要他們一出現,不用多,三五個佛陀就行了,自己保準落荒而逃。
如果是不準備介入,他們又爲何給自己送這樣的消息呢?
一時間,多目怪都有些糊塗了。
猶豫着,他朝着玉簡內部送入了絲絲靈力。
……
此時,夜還不深,隨着時間的推移,廣場中中暑的僧人們卻已經命在旦夕了。
那小和尚跑到玄奘面前,跪地,叩首:“弟子自幼父母雙亡,全賴師傅一手帶大。師傅,便是弟子的再生父母。如今師傅性命危矣,若玄奘法師願意出手相救,弟子來世便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法師的大恩!”
玄奘微微睜開了眼睛望着那匍匐在地的小小身影,那雙手緊了又緊,卻連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時間,竟也有些慌亂。
他注視着小和尚道:“元帥,貧僧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天蓬回過頭淡淡看了他一眼:“說吧。”
“求元帥爲衆僧續命。”
說罷,玄奘轉身,深深地叩拜了下去。那小和尚見狀,也連忙轉而拜向天蓬。
這一拜,那其他衆人都微微一驚,唯獨天蓬面色如常,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猶豫了好一會,天蓬上前將玄奘與那小和尚都攙扶了起來。
“靈力續命,並非不可,只是,終究解不了這缺水之困。而且,續得越長,所耗靈力越多。”
回頭掃了一眼自己身邊的這十來個無人照料的中暑僧人,天蓬又看了看散落在遠處的其他僧人,輕聲道:“時間越長,耗費的靈力就越多。到時候,恐怕連突圍的力量都沒有了。”
“貧僧明白,只是……貧僧實在狠不下心,看他們死去……”玄奘緊緊握着天蓬的手道:“若是貧僧證道之路,須以見死不救鋪平,那證道何用?即便到了西天,也不過一敗而已!”
“你就沒想過,如果我們的靈力耗完了,到時候對方強攻我們怎麼自保嗎?”一旁的小白龍悠悠道:“實在不行,就別死撐了吧。讓大聖爺回來。只要大聖爺回來了,以他的實力,這些都不是個事兒。”
說罷,小白龍攤了攤手,一臉的輕蔑。
玄奘依舊目不轉睛地望着天蓬。
好一會,天蓬無奈點了點頭,轉身朝着那些個僧人走了過去。
“就這麼辦吧。不過,一旦對方有異動,就只能立即通知那猴子了。否則,到時候一個不小心,莫說他們,連我們都會葬身這裏。”
望着天蓬的背影,玄奘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
庭院中,一隻烏鴉藉着夜色悄悄降落到多目怪身前,化作人形。
“大人,天蓬元帥正在用靈力給那些和尚續命!”
“什麼?”
這一說,那三個道士當即愣住了。
“他們不會這麼蠢吧?你可……看清楚了?”
“親眼所見!”
“大人!”那大鬍子道士當即轉身拱手道:“他們居然敢用靈力續命,待到黎明,天蓬元帥的靈力必然所剩無幾!”
“是啊,大人!”灰色道袍的道士連忙道:“我等一直害怕的就是強攻不成,他們拖了時間,召回大聖爺。如若沒有了天蓬元帥,只要我們傾盡全力,想必他們連召回大聖爺的機會都沒有!機不可失啊!”
“不,不用等到黎明瞭。”將手中的黑色玉簡攤在衆人面前,多目怪輕聲道:“這種玉簡,是用來封住另一種玉簡的。不用他靈力耗盡,只要再稍等片刻,我們就可以動手了。”
第六百零五章 只要一個人的命
緩緩行走在衆僧之間,天蓬將一道道的靈力匯聚二指之間,又注入昏迷僧人的眉心。
只見他輕輕一點,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僧人呼吸頓時就平穩了許多。
見狀,四周的僧人一個個恍然大悟,連忙雙手合十對着天蓬和玄奘行禮道謝。那看玄奘一行的眼神頓時就和善了許多。
玄奘也雙手合十,遠遠地向他們回禮。
“別開心得太早。用靈力續命……小心連我們一起搭進去。”小白龍用手背貼了貼鼉潔的額頭,又探了探自己的額頭,悠悠道:“靈力是我們保命的根本。續命最耗靈力,一旦耗盡,我們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你今天話有點太多了。”
回過頭,小白龍看到捲簾正冷冷地看着他。
“怎麼?我說錯了嗎?我說錯了嗎?”
……
地府。
閣樓中,地藏王瞧着放在正法明如來身前,寫着“怨憎會苦”的竹簡,卻只是一直笑。
“這,算是解了‘怨憎會苦’了嗎?”
“沒解嗎?”正法明如來反問道。
“如果這樣就解了,那西行就是個笑話。”地藏王微微仰頭,閉着眼睛嘆道:“若這算解了,那普渡之道,就不該由我佛門來證,該由道門來證。別忘了,天蓬元帥,可是道門的人。證道,豈是空有善心,有勇氣便可爲之?”
正法明如來只是面無表情地問道:“若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這一問,地藏王微微蹙起了眉頭。略略思索了一番,他注視着正法明如來搖頭道:“若是一夥強盜,那好辦。可惜,這些不過是尋常士兵。要護住僧人,便只能對士兵出手。可刀劍無眼,士兵又人數衆多……說到底,那些個士兵,不過奉命行事,本身並無過錯。這就好比狼喫羊,本是天性。若救了羊,那狼必餓死,若要救狼,羊又如何能護?這世間的事,本就不是用單純的對錯能說得清的。”
“你也不知道?”
地藏王點了點頭:“貧僧,解不開。”
聞言,正法明如來笑了笑,道:“既然都解不開,那就靜靜看着就是了。你想給他設多少難關,我也不阻攔。將他送上西行之路,爲他安排好了護法,接下來怎麼去做,是成是敗,就都看他自己的了。”
……
一圈走下來,天蓬的額頭上已經多了幾滴冷汗。那臉色就好像剛剛經過一番大戰似的。
“元帥,沒事吧。”
捲簾連忙要上前攙扶,卻被天蓬制止了。
“這纔剛剛開始呢,如果這就要人扶,一會豈不是要抬着我去。”
捲簾尷尬地笑了笑:“要不,下一次換我去?或者,我們輪流去?”
“不行,你們幾個必須保存實力。”天蓬搖頭道:“如果每個人都出手替他們續命,萬一對方忽然出手,我們怕是連抵抗的力量都沒了。”
一聲嘆息,天蓬緩緩地坐到玄奘身旁,那手中還時刻握着聯繫猴子的玉簡。
踏出這一步了,猴子已經是唯一的希望。不過,按照猴子的速度,即使再遠,也應該能瞬間抵達纔對。就好像當初面對奎木狼一樣。
玄奘雙手合十,朝着天蓬微微鞠了一躬:“貧僧替衆僧謝過元帥。”
天蓬輕輕擺了擺手,並未多言。
那對面的僧人一個個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們。
不多時,他們三三兩兩地朝玄奘一行走了過來,朝着玄奘與天蓬行禮。
“弟子妙道,替家師謝過諸位救命之恩。”
“弟子固法,替師弟謝過諸位救命之恩。”
“弟子普惠,替師兄謝過諸位救命之恩。”
一時間,這圍欄之中的氣氛一下好了許多,玄奘也終於綻露了一絲微笑。天蓬也笑,只是那眉頭卻依舊舒展不開。
一旁的小白龍看在眼裏,那嘴巴微微動了動似乎還想念叨些什麼,不過最終並沒有說出來,只是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一個時辰過去了,那些個昏迷僧人的呼吸又漸漸微弱。
在那一雙雙眼睛的巴望下,天蓬只得起身,又是一個個地對他們注入靈力續命。
第二次的續命,耗費的靈力足足是第一次的四倍有多。足足六七十名昏迷僧人,兩圈走下來,天蓬的臉色都有些慘白了。
“元帥。”
“我沒事。”
天蓬擺了擺手,盤起腿坐到一旁,開始專心致志地補充靈力了。
然而,莫說在這種靈氣稀薄的地方,就是在那些個靈力充裕的仙山福地,如此龐大的靈力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補充得過來。
“喂。”捲簾輕輕踢了踢小白龍:“你的丹藥呢?”
小白龍攤了攤手,沒好氣地答道:“我要還有丹藥,能讓我表弟這麼躺着?”
這一答,捲簾也是啞口無言。
玄奘深深吸了口氣,面向天蓬道:“都是因爲貧僧的過錯,所以才……”
話音未落,天蓬已經輕輕擺了擺手,嘆道:“玄奘法師無需多言,天蓬明白的。西行不過是形,證道纔是神。若是丟了神,即便走到靈山又有何用?三番五次勸止法師,只是因爲我們冒不起這個險。”
玄奘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道:“貧僧謝過元帥體諒。”
深夜,廣場之中一片寂靜。
時間又是一點一滴地流逝,轉眼之間,又一個時辰過去了。
無奈,天蓬只得再次起身前往爲衆僧續命。
那些個僧侶一個個恭敬地讓道,再三向天蓬道謝。
對此,天蓬只是無奈苦笑道:“我本身的靈力,加上剛積蓄的,頂多也就夠一次有餘而已。再往後,只希望你們不要怪我纔好。”
這一說,那些個僧人臉上的笑容頓時都僵住了。
修佛的人,特別是好像他們這種居於底層的佛門弟子先前並不知道,靈力是有限的,而續命,又是極爲耗費靈力的。
其中一位僧人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靈力耗盡了,不是還有他們嗎?”
那僧人所指的,是捲簾,黑熊精等人。
“他們不行,如果他們的靈力也耗盡了,我們拿什麼保護玄奘法師?”
“可是……可是……”那僧人蹙着眉頭支支吾吾了半天,加重了語調低聲道:“玄奘法師在採石場不是跟我們說衆生平等嗎?爲了保護他,就可以置我們於不顧嗎?”
天蓬沒有回答,只是依舊細細地凝聚靈力,爲僧人續命。
那僧人見天蓬不作答,底氣一下足了不少,朗聲叱道:“這件事任誰都看得出來,是因你們而起。若不是你們來了,我們本來好好地在採石場服徭役,怎麼都不需要……”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被人捂着嘴拉走了。
另一位僧人頂替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笑嘻嘻地說道:“大仙別介意,他胡說八道的,貧僧替大家謝過大仙。”
天蓬依舊沒有說話,連客套話都不想說。因爲,他清楚地聽到有人在遠處壓低聲音叱責那剛剛指責自己的僧人:“你這蠢貨!現在和他們撕破臉皮,萬一他們不治了怎麼辦?要鬧,也得等他靈力真的耗盡了再鬧啊!”
“怨憎會苦”,天蓬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這個他曾經在佛經上看到的名詞。
熟讀佛經的僧人況且如此,這三界之中的衆生,又能好到哪裏去呢?
證道之路,還真是長路漫漫啊。希望這條路,真的走得通吧。
無奈地苦笑着,天蓬低下頭,繼續爲僧人續命。
不多時,又一輪走完了。
回到玄奘面前的時候,天蓬一腳踩空差點整個栽了下去。捲簾與玄奘幾乎是同時上去,一人扶住一邊。
微微低着頭,天蓬低聲對玄奘說道:“我盡力了。現在靈力已經所剩無幾,接下來,要麼讓那猴子趕緊回來,要麼……就只能看着他們死了。”
玄奘默默點了點頭。
正當此時,一陣號角聲響起了。
所有的僧人都騷動了起來,四下張望。
遠遠地,他們聽到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透過四周列陣的軍士,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遠處黑暗之中點點光亮正在匯聚。
“那是火把……不好,他們要動手了。”
天蓬微微顫抖着伸手從腰間摸出了那片與猴子聯繫用的玉簡,忽然間,他猛然發現手中的玉簡已經變成了黑色的!
“不好,他們動了手腳!”
聞言,幾個人紛紛掏出猴子留給他們的玉簡,發現每一片都已經變成了黑色!
再仰頭時,他們看到大批的軍士已經裏外三層地將這裏團團圍住了。幾個士兵正在解開四周捆着的鐵鏈。無數的弓鉉已經拉滿,月色下,森森箭矢朝他們指了過去。
“你們想幹什麼?我們犯了什麼錯了?”
“陛下說讓我們服徭役,沒說要殺我們啊!”
無數的僧人驚呼了起來,他們緊緊地縮成了一團,當他們發現主要的箭矢都指向玄奘所在的方向之後,又很快開始和玄奘保持距離。
一排排手握各式兵器,身穿重甲,魁梧得站在軍陣之中猶如鶴立雞羣的士兵走到了最前方。
捲簾的眼角微微抽了抽,低聲道:“這些……都是妖怪……”
“什麼……都是妖怪?”小白龍已經驚得合不攏嘴了。
“我們……還是低估了對方的實力啊。早知道,應該一開始就召回那猴子。”天蓬無奈地苦笑着。
此時,大軍已經緩緩讓開了一條過道。
那過道的末端,多目怪以及那三個道士騎着高頭大馬晃晃悠悠地朝他們走來。
“不用怕,本座只要一個人的命。”揚起馬鞭指向玄奘,多目怪悠悠道:“玄奘法師,只要你死了,就什麼事兒都沒了。要麼你自殺,要麼,我們殺了你。再或者……”
多目怪緩緩望向衆僧,輕聲笑道:“再或者,你們替本座殺了他?”
第六百零六章 現實
僧人們紛紛望向玄奘,那一雙雙的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
多目怪的一句話,便已經將他們早先的猜想證實了——這一行實力高強的人,都是爲了保護玄奘而存在的。而他們遭此大難,也完全是因爲玄奘的到來。
此時此刻,一雙雙的眼中都佈滿了血絲。原本已經略略淡化的敵意又重新燃起了。
玄奘雙手合十,雙目緊閉,淡淡道了聲:“阿彌陀佛。”
“怎麼樣?”多目怪騎在高頭大馬上搖搖晃晃地說道:“自己了結,在下動手,或者他們動手。玄奘法師,路有三條,你自己選一條吧。”
那身後,黑暗之中緊繃的弓鉉發出陣陣“吱吱”聲,讓一衆僧人的心寒到了谷底。有好些,甚至已經雙腳一軟,直接癱坐了下去,抽泣不已。
微微睜開雙目,玄奘深深吸了口氣正準備開口,一個身影卻已經擋到了他的身前——黑熊精!
不由分說地將玄奘護到身後,在隊伍中從來不言不語的黑熊精高聲喊道:“多目大人可還認得卑職?”
一時間,整個場面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略帶疑惑地望向了黑熊精。
好一會,多目怪才半眯着眼睛,遲疑地問道:“你是……獼猴王麾下裨將……黑毛?”
“這傢伙也是那猴子的花果山舊部?”天蓬頓時微微一愣。
玄奘也是面帶驚疑之色。
不過,想想先前的鵬魔王、獅駝王、獄狨王,乃至於上門直接挑戰猴子的紅孩兒,也沒什麼奇怪的。
花果山早已四分五裂,不是當年的花果山了。
“難得多目大人還認得卑職!”黑熊精往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多目大人向來對大聖爺忠心耿耿,這卑職早有所聞。只是……”
黑熊精攤了攤手,朝着四周團團圍困的軍陣掃了一眼,接着說道:“大聖爺一心保玄奘法師西天取經,多目大人這是何意?”
“何意?”多目怪冷哼了一聲,道:“我倒想問問你,大聖爺受佛門矇蔽,你身爲臣子卻不加勸阻。鵬魔王、獅駝王、獄狨王都已叛逃至佛門,莫非你的主子獼猴王也跟着叛逃了?”
“我哪裏叛逃了?”黑熊精勃然大怒,握緊了拳頭就要往前衝,身後的捲簾連忙將他拉住。
注視着黑熊精,捲簾緩緩搖了搖頭。黑熊精這才稍稍鎮定了下來,回頭朝着多目怪唾了一口。
仰起頭,多目怪輕蔑地笑着,對玄奘說道:“玄奘法師還想躲到什麼時候?莫非,這就是你普渡衆生的方式?果真是佛法高深吶。”
這一說,那軍陣當中立即就有不少人笑了出來。
天蓬的耳朵微微顫了顫,對玄奘輕嘆道:“最起碼,有上千的妖衆在這裏面啊……”
此時,絕大部分在場的士兵依舊一臉的茫然,因爲他們壓根聽不懂雙方的對答。沒反應的未必不是妖怪,但那聽得懂,並且還笑出來的,肯定就是多目怪麾下妖怪無疑了。
無論是黑熊精還是捲簾,那臉色都已經有些難看了。
毫無疑問的,此時他們這一行人,已經身陷險境。
“元帥莫憂,對方該是有些誤會了。”拍了拍天蓬的手,玄奘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捲簾與黑熊精,往前兩步,雙手合十,默默地朝着多目怪行了一禮。
“哼,想清楚了?”
仰起頭,玄奘望着多目怪輕聲道:“多目大人是大聖爺的故人,玄奘實在不懂,多目大人爲何說大聖爺受了佛門的矇蔽?”
“這就得問你了!”多目怪怒視着玄奘,哼笑道:“你究竟用了什麼辦法矇蔽了大聖爺讓他踏入了你佛門陷阱的?”
“大聖爺爲對抗佛祖,貧僧爲普渡,西行一路,各取所需罷了。何來陷阱一說?”
“少在那裏胡言亂語!”多目怪策動戰馬原地來回打轉,指着玄奘高聲叱道:“大聖爺爲戰如來而西行我相信,但你的普渡,又是個什麼東西?”
說着,他伸手一揚,從一旁道士的手上接過一柄長弓,毫不猶豫地搭弓上箭。
還沒等玄奘反應過來,黑熊精與捲簾已經一人一手將他拉到了身後。
然而,那箭並沒有朝着玄奘射來。
只聽“咻”的一聲,兩個僧人應聲而倒,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已經一命嗚呼了。
溫熱的血順着地面緩緩流淌開來,四周的僧人驚得尖叫、哭喊,一個個驚恐地往後縮。就好像圈裏待宰的豬仔一樣驚慌失措。
“師叔!師叔!你不能死啊!”一個小沙彌跪倒在其中一個死去的僧人旁邊,嗷嗷大哭。
這一幕來得突然,玄奘整個呆住了。
“你倒是普渡啊!你的衆生就在那裏,你倒是普渡一個給老子看一看。”說着,多目怪又接過一支箭矢,搭弓上箭,對準了已經往後閃開了一段的僧人們。
那些個僧人嚇得瘋狂地往後擠,使出喫奶的力氣拼命地想把別人推到自己的身前擋住箭矢。
“怎麼樣?普渡一個給我看看。”多目怪騎在馬上看着那些個僧人的窘態,笑着,一點點地繃緊弓鉉:“這兩天的事情我可看得清楚,普渡?哼!佛門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取蘊,今天,老子就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普渡!”
玄奘一驚,連忙邁開腳步要朝着多目怪衝去,卻被天蓬、捲簾、黑熊精死死抱住。
“不,住手,住手——!”
慌亂之中,捲簾在多目怪瞄準的方向上豎起了一面護盾,試圖將那箭矢擋下。
然而,還沒能捲簾反應過來,多目怪已經轉而將箭矢瞄準了跪倒在屍體旁邊,孤零零對着屍體嗷嗷大哭的小沙彌。
“咻——!”
只見多目怪二指一鬆,那箭射了出去,準確穿透了小沙彌的太陽穴,甚至還刺傷了不遠處另一位僧人的大腿。
一縷鮮血濺起,飄灑。
那被射中了大腿的僧人慘叫着往後靠,卻被自己的同伴一把推了出去,栽倒在地。
時間彷彿定格了一般。
玄奘的腦海一片空白。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呆呆地看着,看着小沙彌一臉呆滯地仰頭,然後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悄然倒地……
有那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離他遠去,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整個世界,只剩下小沙彌那微微顫動的手指。
下一刻,所有的一切似乎又都甦醒了,僧人的哭喊聲依舊縈繞耳畔。現實依舊是殘酷的,無從逃避。
“不是說只殺他嗎?爲什麼要殺我們?”
“那和尚還在考慮什麼?難道他想讓我們陪他一起死嗎?”
“他不是說要救我們嗎?”
玄奘不怕死,踏上西行之路時,他便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是,這一聲聲低沉的議論卻依舊如同一根根的尖刀一般扎入了心底。
或許,這就是被蛇咬的,農夫的心情吧。
忽然間,他苦澀地笑了。
“看,我的普渡。八苦一下去了七苦,就剩下一個死苦。哈哈哈哈!”放下手中的長弓,多目怪略略收了收神,冷冷地說道:“怎麼樣?是不是比你的普渡有效率?你在這裏折騰了兩天,爲他們消了幾苦了?”
玄奘掩着胸口,呆呆地看着那不遠處血泊中的身軀,微微顫抖着,拼命穩住自己的呼吸。那眼眶已然微微發紅。
黑熊精猛地叱道:“你這樣做,就不怕大聖爺怪罪嗎?”
“住口!”側過臉,多目怪指着黑熊精怒吼道:“我堂堂妖族之王,又怎能去做佛門的走狗!殺了這妖言惑衆的和尚,我自會向大聖爺請罪!到時候要殺要剮,任憑大聖爺處置!天蓬元帥本來就是天庭的人,敖烈是西海三太子,捲簾是天庭叛將……反倒是你,你也是花果山的人,你也是妖!大聖爺被迷惑,你居然也不勸阻,甚至還助紂爲虐!論罪,當誅!”
“你……我……”
“若你還知道悔改,就該當着我的面,將這和尚的頭顱切下!”
一時間,黑熊精竟被激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反覆喃喃自語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那大鬍子道士策動馬匹,緩緩走到多目怪身旁,遞上了一柄長劍。
接過長劍,多目怪伸手一揚,“咣噹”一聲丟到了玄奘面前。
他冷聲道:“你這個妖言惑衆的和尚,普渡一下你的衆生吧。你自刎當場,這裏的人,我一個都不傷,如何?”
望着地上的長劍,一時間,不僅僅是玄奘,就連天蓬、捲簾、黑熊精,乃至於小白龍都不由得怔住了。
玄奘可以清楚地感覺到,有無數雙的眼睛在盯着他。那些個他一心搭救的僧人在期待着他……自刎,然後,所有人都可以轉危爲安了。
……
地府中,正法明如來與地藏王默默對視着。
……
玄奘若自刎,衆僧得救。他完成了自己的諾言,但,他也再無法向西一步了。普渡宏願化作泡影。
玄奘若後退……或許玄奘可以自稱是爲了大局,爲了三界衆生,爲了證道。但,無論依何種理由,衆生平等的誓言,便只剩下一個笑話了。初心已改,這西行的路,還有走下去的意義嗎?
望着掉落在地,泛着寒光的劍,這一刻,玄奘真的猶豫了。
一旁的天蓬握住他的手腕低聲道:“這是激將法,別中計。”
“不,這不是計,而是現實。”注視着遠處那小沙彌的屍體,玄奘緩緩地搖了搖頭,道:“西行普渡,果然非玄奘一人之力可及也。”
說着,他淡淡笑了笑:“若玄奘在此倒下,日後,他人尚可踏着玄奘的屍骨繼續向西。若玄奘在此變節,則日後,西行之路天地之間將不復提起。貧僧一命,不足掛齒。”
他笑着,那笑中,忽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看得天蓬都不由得怔住了。
這不是在委曲求全,不是在以退爲進,他是認真的……
掙脫了天蓬的手,玄奘一步步走向那柄劍,躬身撿起。
“貧僧的命,這就送上。希望多目大人能遵守約定,放了他們。”
那四周的人,都一個個眼睜睜地看着,看着月色下,玄奘將那柄劍對準了自己的咽喉,看着他淡淡地笑着,那袈裟在風中飄蕩。
平靜,毫無懼色。
第六百零七章 一個不留
微風拂過,搖曳的軍陣之中林立的火把,晃動了玄奘臉上的光與影。
那袈裟在風中微微飄蕩着。
劍鋒抵近咽喉,玄奘高高仰着頭,注視着多目怪。
“貧僧身隕之後,絕不傷害這裏的任何人。多目大人,可否給貧僧一個確切的保證?”
所有的僧人都沉默了,他們呆呆的看着,腦海之中一片空白。
片刻之前,他們打從心底怨恨玄奘,他們希望玄奘去死,用玄奘一人的命,救下他們這一衆僧人的命。
可當玄奘真正站出來的時候,他們卻又覺得是那麼的難以相信。
這是在演戲,還是這個人真的傻了?
鼉潔緊緊握住小白龍的手,低聲道:“保護玄奘法師,誰都可以死,玄奘法師不能死……他死了,就再也找不到一個一樣的人,西行證道了。”
小白龍的目光不斷閃爍着,他壓低聲音問道:“我們帶着玄奘法師突圍,能有幾成把握?”
天蓬低聲答道:“捲簾,黑毛,還有你三個人帶上玄奘法師,表面上看能有六成,不過……不知道多目怪還有沒有後手。如果有後手的話,可能連兩成的把握都沒有。前提是,別管我和鼉潔。”
“不行!”捲簾和小白龍幾乎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不行也得行。錯過了機會,也許連兩成都沒有了。”
捲簾一面觀察着前方的動靜,一面咬着牙低聲叱道:“若真如此,我寧願不帶玄奘法師,只帶元帥你!”
“我表弟我是說什麼也不會丟下的。”小白龍低聲道。
“既然接下這個任務,就要有沒辦法活着回去的覺悟。”天蓬深深吸了口氣,道:“捲簾啊,你也曾是天軍的人,不會連這道理都不懂吧?還是說,除了天河水軍,其他地方都沒這規定了?”
說着,天蓬無奈地笑了笑。
捲簾頓時啞口無言。
好一會,多目怪漲紅了臉叱喝道:“你以爲你還能復活嗎?你死後,我會讓你魂飛魄散,永不超生!你真的敢自刎嗎?”
“敢不敢,是貧僧自己的事。”玄奘淡淡道:“多目大人所需要做的,只是給貧僧一個確切的承諾。”
“你與他們素昧平生,就甘願用自己的性命換他們的性命嗎?”
“多目大人不是說想看普渡嗎?”玄奘輕蔑地笑着:“你只需要回答玄奘,你所承諾的,你會不會做到。”
這一刻,多目怪反倒是遲疑了。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錯愕地望着玄奘。
“爲什麼?”
凝視這那小沙彌已經漸漸冰涼的軀體,玄奘輕聲道:“因爲,普渡。”
鋒利的劍觸碰了咽喉的皮膚,鮮血順着劍刃一點一滴地滑落。
這一瞬間,微風如同漣漪般掃過,流雲飛舞。
所有人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明月的光輝灑落凡間,將一切都照亮了。
凌風中,玄奘就這麼靜靜地站着,如同一個巨人,巍巍如山。
那身後,一衆僧人都微微睜大了眼睛,望着玄奘。
“普渡,那就是個笑話!”
“在苦海的彼端,有一片淨土,屬於衆生,而不僅僅屬於佛陀。”
“你從何得知?”
“貧僧不知,貧僧只是相信。”
“相信?”多目怪冷哼一聲,質問道:“倘若沒有呢?”
“倘若沒有,便讓貧僧葬身汪洋。日後,必還有與貧僧一樣的人,踏着貧僧走過的路,繼續向前,直至找到爲止。”
多目怪的眼角微微抽了抽,那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上的馬鞭。
他忽然明白,他所面對的,不是一個修仙者,不是一個修佛者,而是一個,最單純的,殉道者。那種只在古籍之中出現過的殉道者。
不同於修仙者只求長生,不同於修佛者只求超脫,他是被認爲最愚昧的,那種似乎已經從世間銷聲匿跡的人,殉道者——只求心中至道,而他的道,就是普渡。
拋卻佛身,十世輪迴,只爲證道普渡。
“玄奘法師!”一位僧人跪倒在地了。
緊接着,第二位,第三位,所有的僧人都跪了下去,他們對着玄奘俯首叩拜。那種感覺,就好像在璀璨的光輝面前會不自覺地閉眼一般,無論他們願意與否。
昏紅的火光中,隱約可以聽到有人在抽泣着。
“貧僧有一個遺願,還希望諸位能替貧僧達成。”
“法師請講!”
“貧僧身後,希望有一位佛門弟子,能替貧僧將西行之路走下去,如此……貧僧雖萬死,而無悔。”
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高呼道:“弟子願意!”
緊接着,幾乎所有的僧人都呼喊了出來。
……
地府之中,地藏王微微蹙起了眉頭,正法明如來卻是欣慰地笑了。
“當日,在長安城的地牢中,他就是這麼逼得我不得不出手相助的。”
“即便如此,又如何?”地藏王冷冷地說道:“衆僧之苦,依舊未解。西行的局中之人,苦難依舊。普渡之道,哪裏是那麼容易證的?”
“若普渡之道真的存在,要證道,你覺得,首要條件該是如何?”
“應該……應該要有無上的智慧,能化解一切苦難。”
“不。”正法明如來低頭抿着茶,輕笑道:“這世間,握有無上智慧者並非沒有……要證道,首先要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傻子,不顧自己的性命,拋卻了所有,走這條不歸之路,做這樣一件喫力不討好的事。”
……
多目怪驚恐地望着匍匐在地的衆僧,一時間,竟忘記了要進一步地阻嚇。
微微側過臉,玄奘望向了天蓬一行:“元帥。”
天蓬在捲簾的攙扶下微微仰起頭,望着玄奘。
“恐怕,接下來要麻煩大家保護新的取經人了,貧僧並非無可替代,而這條路,也必須走下去。”
天蓬的眉頭蹙得緊緊的,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鮮血染紅了僧袍。
再也沒人不相信了,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似乎有着無窮的力量。
……
“靈山有些宵小之徒認爲應該直接對金蟬子的轉世出手,直接殺了他,以絕後患。”地藏王緩緩地笑了出來,搖了搖頭道:“真該讓他們好好看看。玄奘死與不死,這一路,都是要走,只是誰去走,到最後,能否證道罷了。”
……
仰起頭,玄奘睜開雙目,直逼多目怪:“貧僧的後事已經交代完了,接下來,只要多目大人一個承諾。”
多目怪的眉頭微微跳動着。
怎麼會這樣,他原本是要當衆揭穿這個“騙子”,向大聖爺證明自己纔是對的。可是……現在看來,這個目標不但沒有達成,因爲他的步步緊逼,反倒證明了玄奘證道的決心……
那握緊繮繩的手在反覆摩擦着,多目怪,猶豫不決。
遙望多目怪,玄奘高聲質問道:“多目大人,這個承諾,有那麼難嗎?”
大鬍子道士策動戰馬來到多目怪身旁:“大人,會不會是我們搞錯了,這玄奘的證道是真的……”
“就是真的又如何!阻我妖族大業者,殺無赦!”
只聽“啪”的一聲,一回頭,多目怪用馬鞭重重甩在大鬍子道士的臉上。
捂着臉,那大鬍子道士連忙退了下去。
再度望向玄奘時,多目怪惡狠狠地吼道:“懶得跟你這瘋和尚廢話了!弓弩手準備——!”
隨着他一抬手,無數的弓鉉瞬間繃緊。
站在前方的盾兵已經豎起了盾牌,往後退了兩步。
“動手!”
還沒等多目怪的手劃下,天蓬就已經先喊了出來。
黑熊精、捲簾搶先一步朝着多目怪衝了出去,小白龍緊隨其後,一下竄到了玄奘面前。
就在這瞬間衝刺的過程中,黑熊精的身形迅速膨脹,變成了一隻五丈高的巨熊。
捲簾站到了黑熊精的背上,那雙手因爲凝聚了靈力而閃爍着光芒。衣袖被撐破了,露出緊繃的肌肉。
一時間,那些個士兵都看傻眼了。
眼看着化作龐然巨物的黑熊精衝來,多目怪的戰馬受了驚,躍起嘶鳴,掙扎着想要掉頭逃走。那騎在馬背上的多目怪卻似乎不以爲意,只是專心致志地在壓制着戰馬。
就在黑熊精那巨大的熊掌朝着多目怪呼嘯而去之時,忽然間,一隻與黑熊精體魄相當老虎不知從哪裏竄了出來,一下與黑熊精紮紮實實地撞到了一起。
與此同時,捲簾已經一躍到了多目怪頭頂,直衝而下。那手中,凝聚了幾乎所有的力量。
正當此時,一個身影凌空擋到了捲簾與多目怪之間。
這是一個道士,原本站在多目怪身後的其中一個道士。
下一刻,這道士的頭頂上迅速刺出了兩隻角。那是鹿角。
還沒等捲簾反應過來,那瘋長的鹿角已經如同珊瑚礁一般在兩者之間凌空凝聚出了一道“牆”!
機會僅此一次,錯過了,就再沒有了。
時間不容許捲簾做出更多的判斷,他只能使出渾身的力量朝着那鹿角牆衝了過上去。
第一層的鹿角在捲簾的衝刺下粉碎了。
第二層的鹿角在捲簾的衝刺下粉碎了。
第三層的鹿角在捲簾的衝刺下粉碎了。
……
直到最後一層,第七層,微微顫動着,開裂了,卻沒有徹底粉碎。
一口鮮血從鹿精的口中噴灑而出。
還沒等捲簾重新凝聚力量,隔着最後一層鹿角聚成的牆壁,多目怪輕輕一指,一道白光瞬間穿透捲簾的肩胛!
無奈之下,捲簾只得後撤。
戰場的另一端,小白龍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在玄奘拒絕他撤離的建議之後用來說服玄奘。
可惜,這些話他根本就沒機會說來。
當他一手握住玄奘的手腕,從玄奘的手中奪走那一柄劍的時候,那留着羊鬍子的道士已經站到了他們預定撤離的道路上。
“鎮定——!保持陣型!”一個將領騎着戰馬沿着已經略略有些鬆散的軍陣飛馳,呼喊着:“這是國師請下的天兵!不要害怕!”
騎在馬上的多目怪面無表情地說道:“一個,不留!”
第六百零八章 活膩了嗎?
那一衆僧人,早已經被眼前的一幕嚇得目瞪口呆,他們想跑,可根本無路可走。
四周的鐵鏈欄杆已經被解開,但士兵們又以盾牌築起了銅牆鐵壁,圍得滴水不漏。
真正的激戰纔剛剛開始。
只見那軍陣的後排,大片的箭雨飛射上天,朝着一衆僧人所在的方位揮灑而去。
捲簾想回援,可嘴角還掛着一抹鮮血的鹿精早已擋在了他與衆僧之間。在他的身後,多目怪依舊騎在馬上淡淡地笑着,讓捲簾不敢輕舉妄動。
小白龍緊緊地拉着玄奘,與那羊鬍子道士對峙着。
天蓬拖着疲憊的身軀一步步向前,可惜早已經什麼都做不了。
慌亂之中,早已經化身巨熊的黑熊精連忙往回跑,試圖用身軀去阻擋箭雨。就在此時,與他纏鬥在一起的巨虎一個飛撲將他撲倒在地。
兩隻巨獸迅速撕打在一起,沙塵飛滾,地動山搖。一聲聲的嘶吼響徹天地。
箭雨無遮無攔地,重重地砸落了,只一瞬,那廣場之中已是一片血泊,遍地都是中箭哀嚎的僧人。
玄奘呆呆地望着,那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那麼大,卻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彷彿忘記自身也處於危機之中,彷彿瞬間被攝去了魂魄一般。
號角吹響了。
走在前方的大刀兵一個個仰天長嘯,肌肉撐破了鎧甲,他們長出了利爪,尾巴,綻露了猙獰的面容,化出了妖身。
一雙雙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睛整齊劃一地望向了玄奘。
豎在軍陣最前方的盾牌如同一片片的門板一般張開,無數的長槍兵列隊從中衝了出來,與那前方化出妖身的妖怪一同邁開腳步,一步步朝着玄奘逼近。
天蓬無奈地笑着。
玄奘一臉的呆滯,那目光還停留在僧侶身下緩緩蔓延的鮮血上。
小白龍無比驚恐地望着這一切,在他的對面,那羊鬍子道士的腦袋上緩緩長出了兩根捲曲的山羊角。
“投降吧,忍一忍,就過去了,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你休想——!”小白龍原本白淨的臉上迅速長出了一片片的白鱗。一個翻轉,他抱住早已木然的玄奘化出龍身,沖天而起。
“想走?沒那麼容易!”
那山羊精伸手一揚,手中拂塵尖部突出了刃口,變成了一支槊!緊接着,他迅速化作一道幻影追上天去了。
緊隨其後的,軍陣之中不知何時冒出了大批妖怪,展開翅膀也跟着衝了上去。
捲簾也想追上去幫忙,卻在騰空而起的瞬間,讓那鹿精用一卷皮鞭捆住了腳,硬生生扯了回去。
激戰已經如火如荼了。
化作白龍的敖烈靜靜地抱着玄奘在天空中來回飛竄着。環繞在他四周的妖怪就好像一羣蜜蜂一樣,瘋狂地蟄咬着,逼迫着,營造出了一個看不見的牢籠,讓敖烈無論如何都逃不脫。
一縷縷的鮮血揮灑而下。
黑熊精將虎精死死摁在地上,剛想要給虎精緻命一擊,可一轉眼之間,猛虎的尾巴掃到了他的眼睛。
這一瞬間的痛楚讓他鬆開了熊掌,不得不後退。那肩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當他在掙扎着起身之時,四周已經被一大批的妖怪團團圍住了。
僅存的僧人被逼到了廣場的角落裏,那身後,是層層疊疊的盾牌,已經退無可退。
天蓬懷抱着鼉潔走到他們當中,輕聲道:“幫我照顧他。”
說罷,也不管那些個僧人的回答,天蓬走到了最外圍,直面一步步逼近的妖怪和長槍兵們。
“你們以爲,沒有靈力,我就沒辦法戰鬥了嗎?”
他不緊不慢地將自己的衣袖束好。
一個長槍兵嘶吼着朝他衝刺而來。
他瞬間躲過了槍尖,伸手抽出了長槍兵腰上的長劍,與那長槍兵交錯而過。
只見那長槍兵還沒跑幾步,那腰部的護甲便已經迅速開裂,緊接着,整個上身都飛了出去。
各種內臟器官摻雜着血水灑了一地。
那些個正朝着天蓬與衆僧步步緊逼而來的妖怪們頓時都懵了。
這是怎麼回事?他的靈力不是已經耗盡了嗎?
將劍尖刺在地面上,天蓬搖搖晃晃地,勉強撐住了身子。
“喫驚嗎?”仰起頭,他緩緩地笑了出來:“在我還不知道什麼是靈力之前,也不是沒殺過妖怪。”
封神之戰的前期,在他還沒修仙之前,便已經是周朝大軍中除了闡教門徒之外戰功最顯赫的一個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封神之戰結束。
“他已經快不行了,不用怕!”有人低聲道。
原本已經停下的腳步又一次邁開了。
妖羣之中有五個揮舞着兵器朝着天蓬衝了過去。
一支長槍朝着天蓬的胸膛徑直刺了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天蓬用劍輕輕撥開了槍尖,交錯而過的瞬間,那妖怪的頭飛上了天空,甚至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
又一支長劍落到了天蓬的手中。
很快地,雙手持劍的天蓬與衆妖糾纏到了一起。
“別給他喘息的機會!一起上——!”
數十名妖怪緊接着衝了上去,一時間,血肉橫飛!
天蓬的身軀靈巧地在妖羣之中來回穿梭着,妖怪一個接一個地倒地。
鮮血沿着地面磚石的縫隙緩緩地蔓延開了。
激烈的戰鬥之後,妖怪們緩緩地後退,留下滿地的屍骸。
天蓬卻還站着。
他身中數刀,卻還穩穩地站着。
將右手上已經打到鈍了的長劍丟掉,他又從地上撿起了血淋淋的一把,用衣袖抹去血漬,握在手中。
“這劍,真垃圾。比當年花果山的差太多了。”那慘白的臉上,依舊維持着原本的微笑:“當然,你們也比不上你們花果山的先輩。”
所有的妖怪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人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一幕,已經耗盡了靈力的天蓬,用單純的身法劍技,憑一己之力將妖軍逼退,護住了那些個僧人。
那身後的僧人們看得都癡了。
“上,上,殺了他!連靈力都沒有了,他就是個廢人而已!”一瞬間,又是大批的妖怪朝着天蓬衝了過去。
如同狂潮一般的妖羣之中,天蓬揮舞着雙劍,遊刃有餘,死死地將他們牽制住了。
與此同時,黑熊精卻已經被一波接一波的攻擊推倒在地。
與他體量相當的猛虎死死地咬住了他的熊掌,如同螞蟻一般的小妖甩開了一道道的繩索,那繩索的一端,是鋒利的三爪鉤子,直接扣住黑熊精的皮肉,限制他的動作。
捲簾同時應對着鹿精的衝撞,多目怪的狙擊,還有無數小妖的暗箭來回不斷地衝刺着,早已經無暇他顧。
片刻之後,小白龍的身軀從天空中重重地砸了下來,騰起陣陣沙塵。
一瞬間,天蓬、捲簾、黑熊精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着。
整個妖軍,包括多目怪在內也都是微微一愣。
待那沙塵散去,顯現出來的是佈滿傷痕的軀體。
足足不下百道的刀傷劍傷,甚至還有已經斷去了一半,卻仍有半截刺入肉體之中的長槍與箭矢。
那軀體上還纏繞着大片肉眼難以察覺的蜘蛛絲。
湧出的鮮血浸溼了地表。
一道白光閃過,小白龍化作了人形,一直被他用爪子護在胸前的玄奘從地面上掙扎着爬了起來。
“保護玄奘法師——!”
“殺了那和尚——!”
雙方几乎同時喊了出來。
下一刻,所有的力量都朝着玄奘所在的方向蜂擁而去……
天蓬閃過了幾個小妖,手握雙劍拼盡最後的力量往前衝……
黑熊精不顧扎入皮肉的鐵爪使出所有的力量衝刺,鮮血揮灑而下……
捲簾一個手劈直接將一個小妖撕成兩截,衝向了玄奘……
虎精飛撲着朝玄奘奔去……
鹿精將雙角瞄準了玄奘,撒開腿狂奔……
羊精手握長槊從天空中俯衝而下……
更多的,還有數之不盡的小妖。
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玄奘滿臉的血污。
放眼望去,他看到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衝向自己,那是一張張扭曲的臉。
每一寸土地都是泥濘的,吸足了鮮血,一片血紅色的世界。
低下頭,他看到奄奄一息的敖烈。
“這就是,三界衆生啊……”
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恨,有的,僅僅是無窮無盡的,無奈。
一片紛擾之中,多目怪咬緊了牙,使出所有的力量繃緊了弓鉉,瞄準了玄奘的咽喉。
“妖族萬歲——!”
已經無路可走了。
走到盡頭的,也許不僅僅是玄奘的性命,還有,西行證道之旅。
一片紛擾之中,玄奘緩緩閉上雙目,雙手合十。
“南……”
多目怪鬆開三指,那箭矢脫鉉而出,以極快的速度飛射了出去。
“無……”
黑熊精與虎精一面朝着玄奘衝刺,一面又使出所有的力量撞擊對方,每次的撞擊,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兩頭龐然巨獸身上每一寸的肌肉在抖動,鮮血濺灑了一路。
“阿……”
一個漂亮的圓弧,天蓬砍翻了兩個小妖,咬着牙,踩着他們的屍骨繼續向前。
“彌……”
羊精抽出了腰間的劍,握着長槊,如同一顆流星一般以極快的速度從天而降。
“陀……”
破空的箭矢已經與玄奘近在咫尺,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或驚恐,或滿懷期待。
“佛。”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安靜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忽然消失了一般……
許久,玄奘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猴子擋在自己的身前,一手穩穩握住了那支射向玄奘咽喉的箭矢,另一隻手,握着一片發黑的玉簡。
一瞬間,多目怪臉上期待的神情凝固了。
每一個人都停止了動作,那畫面如同定格了一般。
輕挑着眉頭,猴子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活膩了嗎?”
第六百零九章 越快越好
重重的一巴掌掃過,多目怪整個身子都傾斜,一縷鮮血飄灑而出。
忍着劇痛,他又跪好。
“啪!”
又是重重的一巴掌,多目怪被整個抽翻在地,摔得滿臉的泥沙,又連忙爬了起來。
那遠處的妖怪們都看傻眼了。
“大聖爺……這西行是佛門的陷阱,萬萬去不得啊!”
“啪!”
第三聲,多目怪的一顆門牙都被打飛了出去。依舊低着頭,跪好。
“我問你話了嗎?”
多目怪捂着臉,微微顫抖着低下頭。
繞着多目怪,猴子緩緩地踱着步。許久,他輕聲問道:“誰讓你做這些事情的?”
“回大聖爺的話,沒……沒人讓我做,是我自己。”
“你做這些事情之前,知會過我嗎?”
“沒,沒有……”
“誰告訴你可以這麼做的?”
“沒……沒人說。”
“全盤都是自己策劃的?”
多目怪微微點了點頭。
猴子的手又抬了起來。多目怪連忙緊閉雙眼,縮着脖子,卻又不敢閃躲。
好一會,猴子這一巴掌最終沒有落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出來的?”
“回大聖爺的話……大聖爺您剛出來不久,我就知道了。”
“可是你都沒想過要找我聊一聊?”
“大聖爺,這是佛門的陰謀,您看!”多目怪仰起頭指着遠處的那些僧人急切地說道:“那和尚普渡了什麼了?該死的還是死了,該傷的也還是傷了,根本就沒有普渡,那就是個謊言!他是佛門的人,哪怕和如來有教義之爭,他到底還是佛門的人。咱與佛門有血海深仇,佛門的人有什麼理由引狼入室?大聖爺,您可千萬不要相信他啊!此時此刻,大聖爺當登高一呼,三界妖衆必從者如流,重現花果山昔日盛況不在話下啊!”
重現花果山昔日盛況?
猴子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重現了又如何,當初強盛的花果山,還不是讓佛門一鍋端了?
見猴子沒反應,多目怪又急切地吼道:“三界妖衆皆以大聖爺馬首是瞻,六百多年了……苦苦等待六百年之後,若他們知道大聖爺歸來了,卻成了佛門的一條走狗,他們會怎麼想?”
這一句話放下去,猴子雙眼一瞪,那手又抬了起來。
多目怪嚇得連忙緊閉雙目,咬緊了牙,苦苦的等待着又一巴掌。
然而,猴子並沒有再打他。
那手緩緩地放到多目怪的肩上,一把將他揪了起來。
怒視着多目怪,猴子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不用你替我分辨。”
說着,猴子一鬆手,他整個癱坐了下去。
“滾吧,該幹嘛幹嘛去。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
多目怪呆呆地眨巴着眼睛,那眼眶微微地紅了。
邁開腳步,猴子一步步地朝着玄奘所在的方向走去。
“大聖爺!老臣對大聖爺的一片赤誠,日月可鑑啊!”
一聲呼喊,猴子停下了腳步。許久,他背對着多目怪悠悠道:“怎麼,念在你對我一片忠心的份上,這件事我都不跟你計較了,你還想怎麼着?”
仰望着猴子,多目怪微微顫抖着說道:“大聖爺,玄奘萬萬不可信,萬萬不可信啊!您若信了他,我妖族危矣,危矣啊!”
用眼角瞪了聲淚俱下的多目怪一眼,猴子頭也不回地朝玄奘走了去。
那身後,多目怪捶胸頓足,嗷嗷大哭。
然而,猴子已經不再理會了。
人總有立場,有些事,說不明白,也說不清楚,更永遠沒可能達成一致。
半途上,虎鹿羊三妖與那七隻蜘蛛精分列兩旁,恭敬地朝着猴子行禮。
“參見大聖爺。”
停下腳步,猴子看了那掛了滿身彩的虎鹿羊三妖一眼,又望向另一邊的七隻蜘蛛精。
虎鹿羊三妖猴子沒什麼印象,也許是這幾百年來新長成的妖怪吧。當然,也可能是當初花果山的妖衆,只是當時還沒綻露頭角罷了。這七隻蜘蛛精猴子倒是有些印象。
當初在花果山的時候,她們七個還稚嫩得很,每天只知道緊緊跟着她們的師兄。記得老九的媳婦到花果山避難的時候,猴子還特別囑咐過讓多目怪派他的師妹們多去陪陪呢。說起老九的媳婦,她叫什麼來着?一時間,猴子也沒想起她的名字來。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安好。
老九……
深深吸了口氣,猴子對着七個蜘蛛精輕聲嘆道:“你們師兄,很忠心。當然,你們也很不錯。你們的這份忠心,我知道了。”
七個蜘蛛精微微低着頭,面面相覷,輕聲答道:“奴婢替師兄謝過大聖爺讚賞。”
“不過,忠心也要講究個方式方法,不是這樣亂來的。幫我盯着他,別讓他再給我來搗亂了。聽明白了嗎?”說着,猴子掏出一片玉簡丟給了其中穿着紫色衣裳的蜘蛛精。
將那玉簡默默收入衣袖中,紫色衣裳的蜘蛛精福身道:“奴婢明白了。”
側過臉,猴子又對虎鹿羊三妖道:“回去養傷吧,好好修行,別幹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了。妖族要在這個世界真正站穩腳跟,必須要流血,但不是靠你們去流血,而且……也不是用這樣的方式去流血。”
“諾!”
邁開腳步,猴子與他們交錯而過,一步步地朝玄奘走了過去。
多目怪錯了嗎?
其實多目怪沒有錯。如果猴子不是早在另一個世界就知道了另一個版本的玄奘取經,也許根本就不會相信玄奘。說來可笑,有些事,信與不信,其實也不過一念之間罷了。
默默朝着玄奘點了點頭,猴子轉而走向了遠處正在打坐調息的天蓬。
一身的白衣,已經被徹底染成了紅色,數不清有多少傷痕。那從肩部一直綿延到胸前的刀傷此刻看上去觸目驚心。若真是凡人,大概已經一命嗚呼了吧。
“沒事吧?”
“沒什麼事,就是靈力耗盡了,須得些許時間恢復罷了。”
猴子上下打量着天蓬的傷勢,笑嘻嘻地說道:“還是那麼猛啊,沒靈力了還能打。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手下敗將。”
天蓬無奈笑了笑。
一揚手,幾道光從遠處一片漆黑的地方飛了過來,穩穩落入猴子手中。
那是天蓬的九齒釘耙、捲簾的伏魔杖、黑熊精的黑纓槍,還有小白龍的劍。
遠遠地將兵器一件件拋還給他們,最後一件,遞給了天蓬。
仰頭看了一眼猴子手中的九齒釘耙,天蓬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問道:“哪來的?”
“在……離這裏五里開外的山裏挖到的。他們將你們的兵器都埋在那裏了,好在你們都留下了氣息,否則還真不好找啊。”
天蓬的眼睛緩緩眯成了一條縫:“你早就回來了?”
猴子抿着嘴,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回來了,爲什麼不出來?”
“本來我是想出來的,不過……”猴子將九齒釘耙硬塞到天蓬手中,深深吸了口氣,撐着膝蓋在天蓬的側邊坐了下去:“不過當我看清了圍攻的人是多目怪之後,我就改變主意了。多目怪想看普渡,我也想看。我想知道,如果隊伍沒了我,會怎麼樣。”
“你差點害死我們!”天蓬一下吼了出來。
一時間,無數雙眼睛都朝這裏看了過來。
隨手丟了個禁音術,猴子悠悠道:“不會死的,誰都不會死。你以爲敖烈爲什麼還活着?我悄悄讓所有的攻擊都避開了他的要害。”
“那他們呢?”天蓬伸手指向了遠處堆起的,僧人的屍骨。
“他們與我何干?”猴子面無表情地反問道。
一時間,反倒是天蓬懵了。這一瞬間的錯愕之後,他才猛然想起眼前坐着跟他談笑的,其實是一隻殺人不眨眼的妖王,一隻,萬妖之王。
無奈地苦笑了一聲,天蓬微微低下頭去。
好一會,他才抹了把臉輕聲問道:“不是去辦事嗎?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別提了,沒辦成。”猴子努了努嘴,蹙着眉悠悠道:“而且我發現,在我端了如來的老窩之前,我什麼也辦不成。所以,怎麼證道,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一天沒搞清楚,我都寢食難安吶。”
“所以你就讓玄奘法師和我們,身歷險境?”
“算嗎?”
“還不算嗎?”
瞧着一臉凝重的天蓬,猴子笑嘻嘻地枕着手臂躺了下去:“你說算,那就算吧。”
天蓬的臉色一下更加陰沉了。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回來的這個猴子,跟離開的那個猴子有着極大的差別。這一個,纔是當初與他在花果山使出渾身解數拼殺的美猴王。
“天蓬啊。”
“嗯?”
“我忽然覺得我好傻,大概是在五行山腳下壓太久了,腦子都遲鈍了吧。”
“啊?”
抿着脣,猴子緩緩地說道:“這次出去,我見了地藏王兩次。一次在地府,一次在劉彥昌的家門前。”
天蓬有些疑惑地望着猴子。
淡淡笑了笑,猴子接着說道:“他跟我講了一通佛門唯心的東西,我承認,他說的……有點對。但更重要的是,他告訴了我一個道理,佛門的人,是永遠不會讓我好過的。他們就好像一堆蒼蠅一樣,讓人討厭。所以,證道必須成功,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