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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爲國家死,雖死無憾

  氣節值得表彰,求名心態要不得。   陸四不喜歡這個風氣,因此他沒給路振飛寧死不降名垂青史的機會,也沒有試圖勸降,而是直接讓人將這位漕院送到揚州。   大順的中央代表劉暴有沒有興趣與這位明朝的督撫重臣談談,是劉暴的事,反正陸四沒興趣。   時機成熟,這個部院也是要釋放的,陸四希望類似史可法、路振飛這類官員能在南明小朝廷多多出現。   一個閣部勝過十萬兵,一個部院也能頂上三五萬人啊。   至於鄭芝豹和鄭泰,陸四得想想,這兩人在他的前世要比路振飛有名的多。前者跟他大哥鄭芝龍一塊降清,結果在寧古塔被囚禁至死,沒有什麼建樹。   鄭泰卻是國姓的重要幫手,相當於蕭何一樣的人物,一直幫國姓負責後方錢糧和海貿的事。後國姓因世子鄭經和乳母私通生子一事,命鄭泰殺鄭經和其母董氏,然而鄭泰沒有執行這道命令。   鄭經繼位後照理當對鄭泰心存感激,繼續重用,沒想這位延平郡王卻當了白眼狼,假意要把金門和廈門交給鄭泰,結果鄭泰到廈門後就將人囚禁起來。   鄭泰氣急之下自縊身亡。   鄭泰的冤死直接導致了一件有利於滿清的大事發生,那就是鄭泰的弟弟鄭鳴駿和鄭泰子鄭纘緒帶着海船500艘和兵將萬餘人降清。   此舉不但削弱了鄭氏實力,也使得一直苦於沒有水師對付鄭氏的滿清如獲至寶,有了可以制衡鄭氏水師的能力,後來鄭纘緒也充當了滿清滅鄭的先鋒。   陸四暫時不想和土豪鄭家鬧僵。   因爲不管是大順還是淮軍,眼下和鄭家並沒有實質利益衝突。   鄭芝龍雖說是想將勢力向江淮發展,但他鄭家的陸上實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他這一大手筆,所以陸四大可把人給放了,這樣便能和鄭家結個善緣。   不管怎麼說,鄭家陸上再不行,在海上卻是絕對巨無霸的存在,和他們撕破臉皮沒什麼好處。   只是這樣未免太虧,一個鄭芝龍的親弟弟,一個未來國姓的蕭何,怎麼也值點東西吧。   陸四準備繼續幹一次綁票贖金的事,這一回卻不是要銀子,而是要東西,比如鐵槍、火藥、大炮什麼的。   這些東西,鄭家不缺,富可敵國的鄭氏哪怕在勢力最弱小的時候,在軍械上他們也從來不缺,因爲他們龐大的船隊可以源源不斷的從日本將這些物資帶回來。   當然,大順淮揚節度使是不能出面談贖金的,這不僅是大順的臉面,也是陸四的臉面。   這個任務還是準備交給孫武進,只是這一次物資清單陸四得提前弄好,免得不識貨的孫武進又叫人家用仨瓜倆棗打發了。   那個吊侯爺的家當都不及人鄭家身上的一根毛。   正尋思具體要哪些東西時,守城牆的草堰孫四派人過來急報,說是城外打南邊開來了一支明軍,看樣子是想攻城。   “淮安的兵來得這麼快?!”   陸四一凜又覺不可能,他纔拿下安東不到一個時辰,淮安那邊收到消息最快也得天黑,且不說那幫明軍能不能協調好,就算他們肯齊心來救部院,也得明天才可能發兵,哪有這邊剛破城那邊就來的。   上城向南邊看去,果有一支明軍在幾里地外,不過人數頂多三千人,並且不像是要來攻城的,因爲他們遲遲沒有向城牆靠近。   “去把那個督漕道帶過來。”   陸四讓人將被抓的督漕道鄭標帶來,人來後直接問他城外明軍是怎麼回事。   “這……”   鄭標顯然不是路部院那種“冥頑不靈”,一心想爲大明殉節的忠臣,只稍稍遲疑了下就將城外那支明軍底細說了出來。   “我道是什麼兵馬呢,原來是幫團練……都督,末將這就騎驢子將他們衝了!”   徐和尚信心十足,打正經官兵他不敢打包票,可要是對付幫臨時招募的團練青壯,他徐和尚卻是信心十足的。   “老徐,你能不能不要柿子撿軟的捏?”孫武進特別看不起徐和尚欺軟怕硬,主動請纓由他帶旗牌兵去把那幫傢伙解決掉。   陸四擺了擺手,吩咐人把鄭芝豹和鄭泰帶過來。待二鄭過來後,也不廢話,直接問鄭芝豹能否讓外面那幫手下投降。   “如果鄭總兵不肯幫忙,那陸某也只能拿鄭總兵的人頭去勸降了。”   陸四目光不善,他這人做事幹脆利落,不喜歡誰跟他磨磨蹭蹭,要是鄭芝豹敢說個不字,他還真不怕鄭芝龍敢提兵北上。   一聽這話,鄭芝豹倒也乾脆,馬上請求給他紙和筆,當時就寫了封給謝表的勸降信。   陸四命被俘的一個福建兵帶着鄭芝豹的這封勸降信出城,謝表看到信後也是爲難,於是將鄭芝豹的這封信給沈廷飛看。   “這是賊人詭計,謝兄弟千萬不能上當!”   沈廷飛將信一撕兩半,以此表明他絕不會向賊人投降。這讓謝表更加爲難了,左思右想之後卻是決定聽從四爺的話向賊人投降,於是在沒有和沈廷飛打招呼的情況下,突然拔營前往安東投降。   陸四那邊也知道了城外不僅是鄭芝豹的部下,更有沈廷揚帶來的水兵,便同對鄭芝豹一般讓沈廷信寫信勸其弟沈廷飛率部來投。   不想這沈廷揚卻是骨頭很硬,哪怕陸四揚言不寫勸降信就殺他,沈廷揚仍是不爲所動。   “你奶奶個熊的,你當我家都督不敢殺你麼!”孫武進的脾氣跟鬧鐘似的,說來就來。   “爲國家死,雖死無憾!”   讓淮軍衆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那沈廷揚竟向北方跪下,三磕之後突然撞向一邊的城牆,雖被孫武進拽了一把,仍是撞得頭破血流。   “司業何必如此?”   陸四也是叫沈廷揚的氣節折服,這纔是真國士,趕緊示意孫武進給沈廷揚包紮。   “勿用救,勿多言!爾賊休想沈某勸降吾弟,今日之事大不了一死!”沈廷揚掙扎不欲讓孫武進包紮,並欲再次撞牆,幸被攔下。   陸四輕嘆一聲:“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司業死志,陸某敬佩,但陸某想對司業說一句,何不留這有用之軀阻那東奴入關呢?” 第二百零一章 打爆都督的莊   陸四是不能讓沈廷揚死的,此人精於海運,且對沿海水文了如指掌,可以說是這個時代傑出的水師將領。   而淮軍,一條船也沒有,更缺少如沈廷揚這般海上專業人才。   所以,不管是爲了將來依靠水師在滿清後方開闢新的戰場,實施敵後登陸幹攏其主力行動,還是爲了能夠掠取江南獲得年以千萬兩計算的糧餉,陸四都需要沈廷揚及其留在海州的水師。   否則,幾個月時間陸四從哪去弄一支水師來?   從無到有打造一支水師,沒個幾年時間是妄想。   滿清經營十多年都沒能打造出一支可以抗衡鄭氏的水師,況他才成軍幾個月的淮軍。   歷史上沈廷揚編練的這支水師是被劉澤清搶了去,但劉澤清壓根沒發揮這支水師作用,只將那些海船當作逃命工具,在海上飄了個把月後還是上岸降了清。   現在劉澤清如原本歷史南下,留給陸四的時間已然不多,這支水師真要落在劉的手裏,再想搶回來可就困難了。   想要說服一個人,首先就得從這個人的經歷着手,知道他想要幹什麼。   也就是世人常說的投其所好。   沈廷揚,淮商鉅富出身,雖說崇禎任命他爲國子監司業,但此人實際功名就是個諸生,仗着家裏有錢捐了個國子監生的出身,此後一步步走上仕途,並通過海運淮糧至遼東獲得崇禎器重,於去年被任命爲國子監司業,專督長江兵船及漕糧軍械運事。   這種人,守着萬貫家財不享受,反而替國家常年奔波於海上,並且數次出入重重危險的遼東,圖的是什麼?   家國理念。   或者說是士大夫階層所言的治國平天下,一腔抱負。   “司業從海州過來,想來當知我大順永昌皇帝已經兵至宣府了吧?”   陸四蹲下身幫着孫武進一起給沈廷揚包紮傷口,這位真國士剛纔那一撞腦袋上開了好幾個口子,雖說傷口不深勿須用針縫,血出的卻多。陸四懷疑有可能還有輕微腦震盪。   沈廷揚掙扎不得,任由陸四替他包紮,卻不作聲。   排斥敵視意味明顯。   “司業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不願與我這賊人說而矣。”   陸四半點不惱,輕笑一聲竟是盤膝直接坐在了沈廷揚面前,毫無勝利者的架子,也毫無對階下囚的傲慢。   “不管司業是否承認,我大順取代明朝已成定局,我料想最多月餘京師必將爲我大順所有,”   說到這,陸四頓了頓,沈廷揚仍是毫無表情,便換以詢問語氣又道:“只有一事陸某一直擔憂,原先無人可詢,現在卻是可以找人解惑了……司業常替明朝辦理遼東漕糧錢餉輸送事,當於遼事十分熟悉,故陸某想問司業一句,我大順若取京師那東奴會否趁機入關?”   “入關?”   一直不作聲的沈廷揚眉頭一動,顯是陸四這個問題觸動了他,繼而卻又不再言語。   陸四將他神情看在眼中,繼續道:“司業要知,大順取代大明乃是改朝換代,中國亦還是中國,天下亦還是漢家天下。但那東奴若是入關,則是異族入侵,乃是亡天下……陸某沒讀過多少書,卻知這江山更替有亡國,有亡天下之分。亡國者,易姓改號。亡天下卻是仁義充塞,率獸食人,人將相食……”   陸四這是盜用顧炎武的話,不過顧炎武這番話還未出爐,所以後世再提此話當以他陸文宗爲原創。   不過,似乎也沒人會將他的話記錄,陸四不認爲身邊這幫大字不識一個的傢伙們能聽明白他在說什麼。   可惜了,等閒下來還是要找兩個祕書纔行,至少以後自己講什麼話都有人記錄,不至於哪天要死了沒給後人留下隻言片語。   比如這次的《安東講話》。   亡國亡天下的說法讓沈廷揚真的有些動容且驚訝了,實難將這番道理與眼前這個年輕的賊首聯繫起來。   猶豫了下,卻是質疑道:“東奴便是入關,也最多是亡國,何來亡天下?”   “剃髮易服,斷我傳承,改我衣冠,不是亡天下麼?難道司業以爲現時遼東的漢人僅僅是亡國,而不是亡天下?”   沈廷揚一愣,捂着有些暈疼的腦袋道:“你怎麼就敢斷定東奴一定會入關?”   陸四如此說道:“因爲,換作是我,也會如此。現關內明順相爭,好比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東奴若不趁機坐收漁翁之利,其族中便真可算無人矣。”   沈廷揚沉默片刻,搖頭道:“東奴數次入關,所爲不過擄掠,並無逐鹿之心。即便他東奴真有入關亡我漢人天下的念頭,關門之兵也足以拒之。其若如先前數次繞道口外,便斷無逐鹿可能。”   沈廷揚意就是東奴真想竊取中國,必要行仁義之舉,如此才能得民心,坐天下。否則按他們先前幾次入關燒殺搶掠的做法,所經之地皆起反抗,東奴又如何能得民心,治理地方,繼而成逐鹿之勢。   陸四沒有反駁這一點,而是說道:“聽說京師有詔關門之兵勤王?”   “是有此事。”   沈廷揚點了點頭,皇帝詔吳三桂、高第等人入衛京師已是人盡皆知,不須瞞着這賊人。   陸四點了點頭,提出一個設想,便是如關門之兵沒有入京勤王,而是打開關門引東奴入關呢。   “那樣一來,東奴便當有逐鹿之勢了。”   “不可能!”   沈廷揚斷然不信,關門之軍與東奴對抗二十餘年,士卒哪個不與東奴有血海深仇,怎麼可能放他們入關呢。   “崇禎元年沒有人認爲17年後大明就要亡了?萬曆年間,也沒有人會認爲遼東的建州有朝一日會成爲大明的心腹大患。”陸四如此說道。   “這……”   沈廷揚怔住。   “凡事沒有絕對。”   陸四習慣性的想從兜裏摸煙盒散一撥,卻發現身上哪有煙。   “陸某並非是勸司業降我這個你眼中的所謂賊人,只是想請司業暫時留下有用之軀。若東奴入關,我大順必將抗清,屆時凡我中國之人都當齊心協力共抗外族,豈能有明順門戶之見?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道理,司業不可能不知道,真有那一天,難道司業還要繼續視我大順爲仇寇,要先與我等拼個你死我活,讓那東奴坐收漁人之利嗎?”   沈廷揚默然。   “城外司業所部不過千餘兵,陸某若欲覆沒不費吹灰之力,今卻苦口與司業說這些,便是希望這些健兒就是死也要死在抗擊外敵異族的戰鬥中,而非這般毫無意義的死去!”   “若司業信得過陸某,陸某便與司業打個賭,三月之內若東奴入關,則請司業與陸某共擊外敵;若東奴不入關,則陸某絕不挽留司業,如何?”   陸四的誠意一如對待小袁營,不過他沒敢說一個月,因爲他也怕萬一。   城牆靜了片刻,沈廷揚掙扎起身,道:“這賭我接了,你若信得過我,我親自出城去說。”   話音未落,陸四已然吩咐:“給司業備輛馬車。”又怕沈廷揚頭上傷勢影響,命將被俘的沈隨從挑出兩個照應。   沈廷揚也不多言,微微點頭便在隨從攙扶下了城牆。人剛下城牆,牆上已然吵了起來,卻是一幫淮軍將領誰都不信都督說的韃子會入關。   “你們不相信我說的?”   陸四最恨人家不信自己,想了想露出些許笑容道:“這樣吧,我這個都督做莊,你們下注。賭東奴不入關的一賠十,賭東奴入關的一賠一,如何?”   未了,又加了一句,“賭注嘛至少千兩起步。”   話音剛落,就見孫武進捅了捅邊上的徐和尚,一臉炙熱:“我銀子不夠,你借我五百兩,咱們把都督的莊打爆。” 第二百零二章 陸爺真反賊   陸四不好賭,但他要讓部下們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十賭九輸。   徐和尚他們也有錢,過年的時候陸四在揚州給運河起事就追隨他的部下們分過一批銀子,多的有千兩,少的也有幾十兩。   套用後世時髦話講,這些銀子就是造反的“紅利”。   陸四不喜歡搞虛的,這會弄些什麼信仰之類的不是沒人睬他,而是大傢伙不懂,聽不明白。   當初淮軍上下聚到一起的原因是爲了活命,現在則轉變爲要富貴,將來便算抗擊清軍可以加一層民族大義,但更多的是爲了保富貴而反抗。   和讀書人要講亡國亡天下,和不識字的就得講些不能讓韃子佔咱們地,住咱們房,搶咱們錢,喫咱們糧,玩咱們女人這種通俗易懂的話。   東西都叫韃子佔了去,咱們喝西北風?   是把你姑娘送給韃子玩,還是把你老婆送去?   已經進入造反第二階段的陸四很清楚淮軍上下的利益根本所在,所以他就得圍繞這個根本利益做些實際性的工作。   什麼最實際,錢最實際。   淮軍上下沒一個聖人,包括陸四也不是聖人。不是聖人,空口白牙頂個屁,實打實的好處纔是最有效果的。   老話講,隊伍大了,人心就多。   僅從目前來看,能叫淮軍上下繼續齊心跟他陸文宗乾的唯一辦法就是利!   一個利字,道盡千古真諦。   世間人來人往,無不爲一個利字。   這利字也不是什麼貶的,拿不出手,說不出口見不得人的東西。相反,這利字乃是人類社會進步的基礎所在。   沒有利,便沒有進步;   沒有利,便沒有忠誠。   有了利,這不怕死的便能多起來。   賣命得銀子是利,賣命當官也是利,賣命封妻廕子更是利,賣命衣錦還鄉也是利。   利到位,人心就到位。   有時候,陸四覺得自己更像是個土著造反者,跟李自成、張獻忠差不多的真反賊,而不是一心帶領明末中國人民邁向康莊大道的革命者。   走一步,看一步,是陸四的風格。   他不會看幾步,走一步。   “老徐的銀子也不是風颳來的,你要銀子不夠的話我可以借你,嗯,從你餉銀中扣就行。”   身爲莊家的陸四肯定希望有人捧他的場,因爲這莊贏來的銀子是他自個的。   別看淮軍眼下有不少銀子,可陸四自個卻真沒錢,這叫公私分明。   一心想要打爆都督莊的孫武進有便宜能不佔?這都督是真不會做莊,世上哪有借別人錢砸自己莊的道理,也不嫌觸黴頭。   東奴敢入關?   就他們那點人進關搶搶就得了,還真以爲能坐了漢人的江山?   打死孫武進也不信關外的韃子敢進中原逐什麼鹿,所以都督這莊必須打爆!   在孫武進的鼓動下,徐和尚、麻三、孫四他們也紛紛下重注,就是降將李棲鳳和胡尚友聽說這事後也湊了一千兩下注,但這二人卻不是下那東奴不入關,而是下的是東奴入關。   孫武進大罵這兩王八蛋腦子缺根筋送錢給都督,李、胡二人卻只賠笑不解釋,完事後給了那孫武進一個輕蔑的眼神,心道你小子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都督這哪裏是跟你們對賭,分明就是拉一頭騾子過來問你們是馬還是驢啊!   上官說什麼就是什麼,這道理要弄不明白,以後前程也有限的很。   不過有件事李、胡二人心裏一直不解,就是不知道爲什麼陸都督既不讓他們帶兵,也不給予其餘職事安排,但走哪都把他二人帶上,時不時還問胡尚友些周王的事,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沈廷揚出城後不是沒有人懷疑這傢伙會跑,但陸四卻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他看來,這沈廷揚乃是少年任俠之輩,所以這種人於信義看得最重,故而絕不可能放他陸四“鴿子”。   而且沈廷揚對東奴的瞭解恐怕也是這淮揚大地僅次於他陸四的人,他那千餘水兵也不可能從淮軍的騾馬騎兵眼皮底下逃走,所以沈廷揚一定會回來。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沈廷揚就同其族弟沈廷飛帶那千餘水兵來投了,陸四命沈部於城中安頓,不解其兵器。   沈部這些水兵大多就是淮安府人,也就是當年毛文龍嚮明廷奏稱的淮兵,其中甚至還有不少鹽城老鄉。   幾句鄉音一說,縱是對沈部有警惕的淮軍將領們對這幫老鄉也生了親近之心。   聽說鄭芝豹募的團練青壯跑了不少,陸四趕緊讓徐和尚派人去收攏,也勿須什麼勸降,只一句安東有喫的便行。   如此,陸續又有兩千多團練青壯搖身一變從官兵變成了反賊,於這幫山東難民而言,只要有喫的管你當誰的兵。   城中的秩序也大體得到了安定,那個被陸四隨手指爲大順安東縣令的童生王保慶進入角色之後適應很快,憑着前知縣林香連的“教導”,各方面辦得還不錯。   陸四隻要城中秩序恢復,其餘的事情他暫不會干涉。   孫武進拿着他開的那份物資清單和鄭芝豹商談起來,鄭芝豹一點也沒有抗拒“贖金”這回事,反而民孫武進就淮軍索取物資的數目進行了據理力爭。   想來,他鄭家於海上扣船綁人要錢這種事也乾的不少,算是老本行了。   安東城中繳獲的銀兩並不多,路振飛的臨時漕院總共就抄了三千多兩銀子,縣衙庫房更是少得可憐,只六百多兩,倒是淮安總兵府內抄出了一萬多兩。   路振飛這位部院這幾月做的真是艱難,爲了維持圍城大軍開銷,他已然算是東拼西湊,甚至在漕院召集了不少士紳號召他們爲官軍“捐輸”,可惜路振飛沒有當年孫傳庭的膽量,所以官紳捐輸的效果不行,加起來也沒幾千兩。   “各州縣已是無有糧餉可供,僅能勉強支應大軍喫用,臨淮兵炸營許是和糧草接濟不上有關。”   督漕道鄭標不是國士,卻是個很務實的人,這種人算是賊來降賊,韃來降韃的典型類型。   不過莫看沒什麼氣節,辦事卻很賣力,陸四讓他負責清點城中錢糧物資,他只用了半天就將賬冊給遞了上來。 第二百零三章 搶劫又叫捐輸   弄多少錢,陸四在乎,但更在乎的是安東有多少糧。   結果,鄭標給出的數目讓陸四有些心慌。   安東城內沒有多少糧食,攏共也就七八百石的樣子,這批糧食還是半個月前剛剛從海州贛榆縣運來的,原計劃就這兩天要運到淮安供應金聲桓和朱紀部,結果現在都落在了淮軍手中。   明制一石大概140來斤的樣子,也就是說贛榆縣運來的這批糧食有十一二萬斤。   淮軍除了五千多本部兵外,又收降了四千多明軍,合計近萬人,不算牲畜光是給人喫的話,頂多維持十天。算上牲畜,恐怕也就五六天。那騾子、馬啊驢的喫的可比人多的多。   對路振飛的“斬首”行動固然能讓淮安明軍陷入“羣龍無首”的狀態,可要是淮軍自身因爲沒糧不得不放棄安東撤回鹽城,這個成功就要大打折扣了。   淮軍現在的敵人其實比之前更多,除了圍城明軍外,還有山東過來的劉澤清,另外引爲援軍的河南順軍在兩個多月後也將會從友軍變爲敵軍。   陸四可記得清楚,懷慶總兵董學禮可是滿清的大功臣,李來亨最後就是被其剿滅的。   董學禮麾下那些清軍綠營,就是現在的河南順軍,從前的河南明軍。   已經是三月了,北方的局勢發展與陸四知道的是一模一樣,那麼清軍一定會入關,也一定會南下,首當其衝的淮軍想要擋住清軍的兵鋒,就必須將防線北推,如果可能的話甚至要推進到河南、山東。   也就是所謂的“外線作戰”,在根據地以外同清軍對決,以最大程度減少內線作戰對淮揚地區的破壞。   陸四計劃以河南、山東爲淮軍的第一防線;以徐州、海州爲淮軍的第二防線;淮安則是第三道防線。   如果這三道防線皆失,陸四要麼就在揚州做最後一搏,不行直接跳城,也別喊什麼我是上岡陸文宗了。   要麼就只能走那條他並不願意走的流寇路子——往其他省份流竄,伺機東山再起。   除此之外,倒也有條路走,那就是剃髮降清,同李成棟、金聲桓、王得仁他們一起替滿清充當南下急先鋒,然後再同這幫傢伙一塊來個東南大反正,給南明永曆政權續口氣再說。就這還不行的話,只能學吳三桂了,狗個二十幾年看看有沒有可能來個“四藩之亂”。   後面兩條路是“理智”選擇,打不過人家可以送錢請人家走,也可以直接跪了跟你“一夥”,理論上是不丟人的。   臥薪嚐膽、能屈能伸,奮發圖強這些成語不都是老祖宗給後人留下的經驗麼。   說白了,成王敗寇而矣。   只是真叫陸四理智下定決心去走這兩條路,他真走不出,不說給韃子當奴才有多憋屈,就那三姓家奴的名聲也註定他陸文宗無法再逐鹿奪鼎。   沒有機會就罷了,有了機會不坐一坐皇帝寶座,未免也太對不起他剛來那會就尋思刨祖墳的幹勁了。   而且真要降清,陸四之前對小袁營,對沈廷揚的“統戰”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麼。   這世間,出爾反爾最是要命。   因此,還得是人死吊朝天,幹他媽個逼。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眼下安東必須佔住,淮安也必須“收復”,否則淮軍無法在北方建立防線。   陸四也不能以南路援軍的身份進入淮安城,而要以北路軍的拯救者身份進城。   這事關淮軍領導權。   至於“盟主”餘淮書如果不願屈居,陸四也不會多說什麼,大不了請他坐船過淮河。   淮安城中的北路軍只要能活下來的,稍加訓練肯定能出幾千能戰之兵,這個兵源可比降兵靠得住。   要在安東站住腳,就必須有糧,安東和鹽城沒有官道,想從鹽城把大批糧食運過來簡直是癡人說夢。   真能運糧,陸四也不會自個背二十斤糧食在泥地裏走幾天了。   繳獲的糧食就這麼多,怎麼辦?   答案其實呼之欲出——搶。   可淮軍又不能跟明軍一樣公然搶劫百姓,那樣就失去了人心,對於隨後的抗清鬥爭不利。   陸四前世黃泛區的百姓幫鬼子打國軍,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真是爲難的很,搶,後患太大;不搶,眼前更麻煩。   這時,不得不說前明官員們還是有些真本事的,比如督漕道鄭標。可能這位督漕道也覺得明朝大勢已去,所以便想在新朝立些功勞。   很快,有關淮軍缺糧會屠城的謠言迅速在城中傳播,並且向鄉下快速蔓延,這個謠言有鼻子有眼,加上入城的真是“賊兵”,可把安東的百姓嚇的夠嗆。前不久沐陽可是剛剛被官兵屠了的,人官兵能屠城,這賊兵又有什麼不能的。   沈廷揚聽說這個謠言後甚至還找到陸四,指責若他行屠城之舉,則他寧可自縊也絕不與淮軍同流合污。   “我乃大順淮揚節度使,我淮軍乃大順經制之兵,豈能同那明軍一樣行屠城害民之事!”   陸四當然對這個謠言進行了否認,並命人立即清查此事。   全城百姓家家自危時,鄭標卻出現在一家家大戶府上,這位督漕道是來求大戶們爲了全城百姓性命爲淮軍捐糧的,他說淮軍之所以想要屠城是因爲缺糧,所以只要大戶們能夠將家中存糧捐給淮軍,淮軍如何還會屠城。   相當有道理。   同樣是搶劫,但多了一個自願和大義性質就不同了。   也就兩三天功夫,安東城中的富人大戶就向淮軍捐輸了多達千石的糧食,也不知道這些傢伙的糧食從哪來的,反正每天從鄉下往城中運糧的馬車絡繹不絕。   有貧民百姓見富人們爲了救他們捐獻家產,深受感動之下也是竭盡所能將他們不多的口糧擠出一些主動交出來。   缺糧危機就這麼化解了。   鄭標擔了一個好名聲,富人大戶們也得了好名聲,百姓們也沒什麼損失,頂多就是少喫一口。   “如果漕院是你,我想我這個都督此刻怕已是階下囚了。”   陸四拍了拍一點也不居功的鄭標,“淮安府尹就是你了。”   心中感慨,是金子在哪都發亮。 第二百零四章 屠龍少年終成龍   糧食問題暫時得到解決,下面陸四其實不需要再幹什麼,用鄭標的話講等待便可。   臨淮兵炸營自走,安東部院被擒,淮安城下的明軍面臨的是比淮軍更要艱難的處境。   最關鍵的是,明軍沒糧。   “堅城不可破之,長困又無糧,且部院陷於我手,無人統籌,不出意外,職以爲最遲七日,淮安之圍便當自解。”   有了淮揚節度使許爲淮安府尹的承諾,鄭標倍加賣力,進一步指出淮西諸部退兵之後,淮軍當面之敵僅金聲桓部與張鵬翼部。   陸四也是這個看法,對這鄭標越發欣賞,叫人搬來凳子於他坐。   “鄭府且說說看,如何破這金、張?”   “聞大順河南兵馬南下已克徐州,現有一部正攻宿州,宿州乃當日路部院許金之汛地,沿宿州一線屯兵防河……不過這個金聲桓爲人粗鈍,起於盜匪,只知小利,無有長遠眼光,故職以爲其退走淮安之後必會洗掠沿途乃至宿州西走,重歸那左良玉麾下。”   “這個金聲桓我是知道的,此人軍紀敗壞,屠城甚多,賊都不如,可惜我無力留之,不然定要斬他於馬下。”   陸四認同鄭標的分析,趙忠義說金聲桓從武昌過來時只帶了八千多兵,其後在宿泗一帶拉了些夫子編爲防河之兵,最多萬餘,吳高監河兵全軍覆沒,其所部能依仗的也不過數千人。卻要同時應對南北,所以從兵力上而言,圍淮安的金部其實是人數最少的。   因此,只要黃得功和朱紀解圍退兵,金聲桓肯定會如鄭標所言搶一把回武昌,否則他就要陷於北有河南順軍,南有淮軍的夾攻處境,單以宿州是斷難應對的。   “金聲桓若走,則淮安境內便只張鵬翼一軍了,這個張鵬翼,”陸四頓住,他想如果張鵬翼在別的地方沒有私生子什麼的,這位淮安總兵實際上就是斷子絕孫了。   這事,他陸四乾的過份,過於歹毒了。   “張鵬翼不足爲恃,其部能戰之兵不過千餘,圍城兵馬多是糾合強拉鄉野團練……”   如果不是張鵬翼在淮安的一家老小被淮軍滅門,鄭標有很大的把握能夠說降這位淮安總兵。他尚不知張鵬翼在安東的幼子也被面前這位年輕的大順節度使給宰了。   “若非張鵬翼,只怕淮安城內賊兵……兵馬已然被路部院招安。”鄭標賊不賊的說順了嘴,一時沒改過來。   陸四倒不介意,只是招安這事他得問個清楚,待聽鄭標說完事情詳細經過後,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如果餘淮書招安成功,他陸四真的已經咯屁了。圍困淮安的幾萬明軍全部湧到揚州來,他拿什麼頂。又或許那位被路振飛許了“文則一縣,武則遊擊”的餘盟主也會帶着北路軍南下剿賊,同那小說中的宋江徵方臘一般。   果然,老人說的不假,投降主義永遠是造反(革命)的大敵。   “都督是否準備攻打張鵬翼?”   鄭標察言觀色,小心問詢。   陸四當然有解決張鵬翼的計劃,要不然如何實現淮揚的“大一統”,不想鄭標卻建議暫不要攻打張鵬翼,因爲當下有比打張鵬翼更重要的事。   “鄭府且說說。”   陸四一臉虛心受教樣,這會哪怕是洪承疇,他也照樣虛心受教,只要對方能夠助他淮軍雄起。   “自義師起,淮安左近鄉紳以滅賊扶明爲旗幟,自相糾合,團結鄉勇,隊伍整肅,器械精好。灘河置卡,凡舟車必盤詰乃得過。即以所浚之土堆集兩岸,僅容步,不可騎。沿河民家塞向壦戶,留一孔以通出入,防守頗守……”   鄭標所說讓陸四立時重視起來,原來自淮軍亂起後,淮安附近的鄉村便開始出現大量由地主士紳組織的團練,這幫人爲了結寨自保,害怕淮軍會劫掠他們,因此發動鄉民挖斷道路,堆積泥土設爲關卡。有些偏僻的地方甚至是直接不與外界來往。   一傳十,十傳百,便造成了淮安北部及東部諸多地方出現大量團練,少的幾十人,多的上千人,並且因爲北邊河南順軍南下的原因,使得徐州境內,海州境內也湧現大量團練。   河南順軍雖攻克徐州府城,但因南下“救援”淮安及阻劉澤清南下,根本無力分兵圍剿徐州境內的“土賊”,使得徐州境內的“土賊”規模最大,聲勢也是最大。   鄭標將這個情況說出來,是從“大局”出發,他以爲河南順軍南下是執行李自成爭奪淮揚的軍事策略,那麼已經據有揚州、淮安一部的淮軍就應該配合這個戰略。   相較雨後春筍出現的這些鄉野團練,張鵬翼部的烏合之衆不值一提。這些鄉村“土賊”不僅人數衆多,更實際控制廣袤農村,因此不解決這些土賊,淮軍就無法從鄉村徵收糧食,沒有糧食養兵,又何談替大順經營淮揚。   情況跟前一陣的興化很相似,不同的是興化境內的反淮力量被整體包圍在淮軍勢力範圍之內,並且因爲境內河道湖蕩衆多原因,這些反淮力量無法流竄作戰。   北邊這些團練鄉勇就不同了,他們擁有的騾馬恐怕比淮軍還多,已經具備陸四前世那支縱橫中原的“捻軍”雛形,所以若不盡快解決這些團練鄉勇,就算陸四重新收回淮安,淮軍也會因爲境內存在的大量“土賊”不得不派兵再次“清鄉”,從而無法執行陸四向北發展的“禦敵於根據之外”的政策。   這可真是個頭疼的問題,要是一兩個縣如此,陸四毫不擔心,他的長刀很是鋒利,大不了再殺個人頭滾滾。   可那是相當於後世十幾二十個縣範圍的“土賊”,就算淮軍能分兵四下清剿,等到把這些土賊剿光,恐怕北邊的真滿州大兵已經趕着二十萬綠營到家門口了。   真是日他媽媽蛋,陸四暗歎造反真不是人乾的,事太多啊。   “其實解決辦法並不難,”   見陸都督苦悶無計可出,鄭標暗中一喜,旋即提出自己的策略,即派人廣而告之大順永昌皇帝登基,再以大順名義招降那些團練鄉勇,授予他們爲首的大順官職。   “有可用的編爲淮軍,不可用的都督可行免賦之策,使土賊自行解散歸農……只要我大順不壞土賊利益,土賊又如何會與我大順爲敵。”   聽完鄭標所言,陸四意識到他恐怕要走上同地主士紳合流的道路了。   屠龍英雄變成了那條龍。 第二百零五章 淮陰侯陸文宗   昌平,大順永昌皇帝行營大帳,明內廷尚膳監掌印太監杜勳正跪在李自成面前。   “聽說崇禎叫襄城伯李國楨督師來打朕,朕問你,這北京城裏還有兵麼?”   李自成“吧嗒”抽着旱菸,他對杜勳這個太監沒什麼好感,要不是宋軍師說得派個人進京去勸崇禎投降,壓根不會召這人過來。   杜勳忙恭聲道:“回陛下話,京城之中名有京營數萬,實則兵卒俱爲老弱,根本不堪戰守,奴婢以爲我大順軍只要至城下,這城內守軍必定望風歸附,不須將士奮勇,他們自個就得開了門。”   “一路過來,不是他開門就是你開門,明朝的官啊兵啊都成了朕的官兵,搞得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自成笑着敲了敲菸袋。   東征以來,明朝除了那個周遇吉帶兵在寧武關頑抗外,其餘明將大多望風而降。民心更是在順,順軍到宣府時,城中軍民譁然皆喜,結綵焚香以迎。   京畿百姓更是人人皆望大順王師,對明朝將亡幸災樂禍,北京城內皆說闖王來了就給貧民每人五兩銀,這會都伸着脖子等闖軍進城呢。   人心如此,李自成豈能不高興。   軍師宋獻策挼須問道:“崇禎在幹什麼?聽說他下旨調遼東巡撫黎玉田、遼東總兵吳三桂、山海關總兵高第,還有那個山東總兵劉澤清進京勤王,消息是否確實?”   杜勳點頭道:“不假,崇禎是給這些人下了旨。”   宋獻策“噢”了一聲:“他們來了麼?”   “一個都不曾至。”   杜勳搖了搖頭,“山東總兵劉澤清拒不奉旨,聽說帶兵南下淮揚去了。關門那邊遼東總兵吳三桂上奏說入衛京師就要棄關,他們手裏有幾萬百姓須要一同帶往京師,所以一時半會來不了。”   聞聽此言,同樣也在抽旱菸的劉宗敏不由曬道:“這吳三桂明明是害怕我們大順不敢進京,偏找藉口。”   “人家害怕咱們不好麼?這樣也省得再打了,少死點人不好麼。”   李自成笑了笑,示意杜勳起來,然後對他道:“你替我進京跟崇禎說一下,只要他讓出江山我便不殺他,他的兒女我也不殺,以後安心做我大順的臣民便是,丹書鐵券什麼的朕就不弄了,反正他崇禎放一百個心便是。”   “奴婢曉得,奴婢這就進京去!”   杜勳暗自大喜,李自成將勸降崇禎這等大事交給他,可是別人爭都爭不來的大功啊!   宋獻策微微一笑,補了一句:“陛下以後也是要用內侍的,你辛苦些,將來總還能大用。”   “是,是!”   杜勳還算沉穩,沒敢將喜色露在臉上,起身緩緩退了下去。   “你們說崇禎會讓出江山麼?”   李自成將菸袋放下,隨手拿起一張肉餅咬了起來。   劉宗敏和宋獻策隨意坐在桌邊,雖說大順已經立國,且有各項禮制,但他們都已習慣如此,且在軍中也沒那麼多講究。   “崇禎性格剛強,不會開城出降,杜勳料想說不動他,我看這崇禎多半會尋了短見。”宋獻策猜測崇禎會殉國。   “唉,降朕又有甚爲難,我李自成又不是小雞肚腸之人,怎會容不了他?降朕總比死了好吧……其實原先你們叫朕登基稱帝東征京師,那會朕倒是想來着崇禎要是與我議和,割了西北給朕便罷了,現在,這江山朕是不要也得要了,誰個知道這明朝的兵都不肯打了呢。”   月餘就打到了北京,進展之快李自成都有些喫驚。   “這是陛下威望所至,也是人心向背,大順代明已成定局,陛下莫要再想其它。”說完,宋獻策卻皺了眉頭道,“不過吳三桂和高第不敢進京來倒是麻煩。”   劉宗敏奇道:“軍師,他關寧兵不敢來不好麼?”   宋獻策搖搖頭:“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李自成“嘿”了一聲,將肉餅扔在桌上,道:“軍師說話怎的又弄玄虛了,昨個好法,昨個不好法嘛?”   宋獻策輕笑一聲:“好在我們可以輕鬆拿下京師,畢竟寧武關一戰我軍損失七萬人,他關寧軍真要力守北京,我軍恐怕要付出很大傷亡才能拿下。”   李自成點了點頭:“那不好在何處?”   “吳三桂他們駐在關門,離京師不過百里之距,若不肯歸降對我大順實是肘腋之患。另外,臣擔心他們會勾結滿州韃子。萬一這滿州韃子趁我大順新佔京師立足不穩和關寧軍一起來犯,以我入京之軍力怕難以抵擋,故臣以爲須再調些兵馬進京纔好。”   宋獻策不無道理,據順軍細作探明,關門那邊明軍約有三四萬人,而關外滿州韃子有十萬勁旅,順軍這次隨皇帝到北京的不過十萬出頭,其餘兵馬都留在各處監視那幫降兵,所以關寧軍真要勾結滿州韃子入寇,兵力這一塊大順便是落了下風的。   李自成卻不以爲然道:“這件事朕也一直在想,不過我認爲軍師多慮了,吳三桂他們有四降於我的道理,豈會勾結滿州韃子。”   宋獻策忙問道:“陛下所言四降是指?”   李自成道:“其一,唐通、白廣恩等關寧舊將朕悉數重用,吳三桂他們看在眼裏便知朕對明朝降將一視同仁,都予重用,如此自不會疑朕不用他們。”   宋獻策點頭稱確實如此,又問其餘三降。   李自成所言其餘“三降”乃指關門明軍與滿州韃子打了二十多年,雙方士卒水火不容,所以不可能勾搭在一起。此外順軍和關門明軍沒有多大恩怨,降順於那幫明軍而言沒有心理牴觸。   “這其四嘛,我李自成畢竟是漢人,不是什麼韃子,僅此,難道不夠嗎?”   李自成攤開桌上的京師地圖,雄心勃勃道:“且不說關門明軍是否會勾結滿州韃子入關,就是朕這大順新朝鼎立之後,朕也要提雄師出關會會那韃子,要不然他韃子就會把朕的大順當成明朝一樣欺負了。”   宋獻策一臉感慨道:“陛下睿謀宏遠,燭照虜情,洞悉深遠,實非臣所及!”   “陛下英明神武,英明神武,”劉宗敏個大老粗翻來覆去就這四個字。   “行了,少拍朕的馬屁,如果連你們兩個人都要拍朕的馬屁,朕的大順怕是不比明朝強多少嘍。”   李自成笑着一揮手,“拿下京師後,叫唐通去關門勸降吳三桂他們,便直接對他們講,只要來朝見朕這新主,朕不會虧他們。”   “是,陛下。”   宋獻策應了聲,又說道:“河南副使呂弼週上奏說已經拿下徐州,現正和董學禮揮兵攻打宿州,不過淮安正被明軍圍困,據說圍城明軍有黃得功等人,兵力不少也頗能打,而且劉澤清南下,呂弼周和董學禮手頭沒多少兵馬,沒法兩面同時對敵,所以希望陛下能夠調派援軍給他。”   “那個劉澤清不肯勤崇禎的王,倒是給呂弼周他們添了麻煩,不過朕現在哪有兵馬調給他。”   李自成想了想,“董學禮還是不肯用命,這樣吧,你明天叫老牛替朕擬個旨意給董學禮,封他爲定南侯。”   “陛下英明。”   宋獻策不是拍馬屁,而是李自成這道冊封的確能激勵董學禮賣命,前天也剛封了唐通爲定西伯、白廣恩爲桃源伯。   這也是牛金星給李自成出的主意,就是通過封賞明朝降將爵位穩固他們,使之甘願替大順賣命。   只是這次直接給董學禮封侯,也有些讓宋獻策驚訝,他認爲封個定南伯就行了。   但細想淮揚地區關係大順能不能平定江南錢糧重地,意義重大,酬以侯爵也說得過去,便沒有反對。   劉宗敏卻不樂意了,嘟囔一聲:“陛下,這麼個封法,咱們大順的侯爺是不是太不值錢了?”   宋獻策忙道:“汝侯這就不知了,那董學禮乃是雜侯,如何能與汝侯這真侯比呢。”   “且封着,眼下咱們抽不得身子,還得指着人家替咱們打天下呢。他董學禮要不肯出力,這淮揚就定不下來,不拿下淮揚,將來怎麼渡江?總不能北邊是我大順,南邊還是他明朝吧?宗敏,你莫使小心眼子,大不了等這天下一統後,朕給你封王就是。”   李自成“哈哈”一樂拍了老夥計一下,想到淮揚還有個大功之人,一時想不起來,問宋獻策道:“那個誰來着,朕封他做節度使的那個?”   “陛下,是陸文宗。”宋獻策提醒道。   李自成問道:“他被明軍給圍在淮安城了?”   宋獻策道:“那倒沒有,呂弼周說劉暴派人給他送過信,陸文宗已經拿下揚州了。”   “噢?拿下揚州了!”   李自成大喜過望,一拍桌子,激動說道:“這陸文宗真是我大順的功臣啊!”   又問淮安是不是就是淮陰?   宋獻策說是,李自成於是竟說就給陸文宗封淮陰侯。   宋獻策一愣,趕緊道:“陛下,這淮陰侯怕是不妥。”   “怎麼個不妥?”李自成不解。   宋獻策忙將當年韓信的故事說於李自成聽,沒想李自成聽後笑起了起來,然後說道:“朕不是劉邦那個小心眼子,朕還真希望他陸文宗是朕的韓信呢,就封淮陰侯,叫天下人看看朕的胸襟!” 第二百零六章 打他們狗日的   臨淮兵炸營自潰,安東突遭賊襲,路部院生死不知,糧草供給瞬間中斷,淮安城下明軍確如已降淮軍的督漕道鄭標所言亂成一鍋粥。   “非我不願平賊,實是淮揚糜爛已定成局,我部再留於此地已無意義,當速西走與左帥會合。”   金聲桓反應最爲迅速,當天連聲招呼也沒打直接拔營北撤宿州,沿途也是如鄭標所言縱兵劫掠。   初十,金部至宿州,密令駐守城中的中軍宋奎光縱兵洗劫全城,頓時殺聲遍至,刀環響處,愴呼亂起。   城外順軍次日方知明軍已走,入城之後發現城中積屍如亂麻,死者多達萬餘。   州庫之中僅餘幾百散於地上的銅錢無人撿拾,宿州知州付文通懸樑自縊,死前留下絕筆,痛罵兵不如賊。   大順河南副使呂弼周看了付文通的絕筆後不無悲憤,於左右道:“皆說大順流賊,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今官軍所爲比之蝗蟲更甚,如此明朝,豈能不亡。”   後命收斂城中屍體於城外焚燒,積屍焦味,數日不散;焚屍之灰,猶如三月之雪。   淮安總兵張鵬翼也是計無可出,金聲桓尚有宿州可去,他卻是無處可走。有心想同淮西兵將一同退入鳳陽,又恐兵權被奪,最後無奈撤至沐陽。   那沐陽早前就被金聲桓部將何鳴駿屠城,如今城中餘民不過數百人,張鵬翼在沐陽無糧可食,軍中謠言又甚,人心波動,數日間逃散三四千人。   無奈,張鵬翼遣兵四出鄉野尋糧,卻遭地方團練青壯攻擊,至此方知沐陽左近已皆奉順。   淮西兵將得知安東陷落也是驚慌,壽州總兵朱紀意立即西撤淮西,聽侯總督馬士英進一步部署。   黃得功卻認爲賊勢不明,還是打探清楚再作決斷,又因安東陷於賊手,諸兵無有軍糧可食,故與朱紀商量之後遣部下參將馬得功,中軍田雄二人領兵往南打糧。   所謂“打糧”,便是搶糧,從百姓手中搶糧。   早在去年黃得功就知道淮安南邊的寶應已爲賊人所據,他曾遣田雄領兵攻打寶應。   田雄率部至寶應後,發現城中賊兵守衛嚴密無可機趁,繞城一圈後北走。   黃得功畢竟有幾分官將“素質”,對馬、田二人道此番只打糧,勿要胡亂殺人。   可那田雄卻私下對馬得功稱百姓不反賊就是從賊,於賊人豈可婦人之仁。因此二將率部至寶應後便將黃得功的囑咐拋之腦後,所過之處豈止打糧,簡直是燒光、殺光、搶光。二人又商議,馬負責打糧,田率數百騎兵監視寶應城,確保城中的賊兵不會出城襲擊二部的運糧隊。   鎮守寶應的陸廣遠牢記老叔所言寶應乃是揚州北邊第一門戶,萬不能有失,故明軍兵臨城下只令緊閉城門,嚴防死守,不與他們作戰。   田雄見城中淮軍不敢出城,心知他們畏懼己部騎兵,遂要部下每日至城下挑釁,意激守將出城來戰,藉此奪下寶應城,搜刮城中財貨。   城中淮軍諸將眼見明軍如此囂張,個個氣憤,均是嚷嚷着要出城把狗日的官兵剁個稀巴爛,但均被陸廣遠制止。   “你們由他們罵,這些狗孃養的有種就來攻城好了!”   陸廣遠態度堅決,打定主意不出城,哪怕外面罵他是縮頭烏龜也無所謂。   副將李思同留在寶應的高歧鳳也支持少都督不戰,因爲城中淮軍雖有數千人,但城下卻是騎兵,淮軍無有剋制騎兵之法,出城對敵獲勝把握不大。   於是,城內城外便每日上演互相罵孃的場面,一連三天。   這日,城上正罵着兇時,忽然一下安靜起來,正在城門明樓練字的陸廣遠奇怪,問身邊顧興出什麼事了。   那顧興是寶應鄉下三次鄉試不第的秀才,聞聽城中進了大順淮軍,前明官吏盡被誅殺,竟是狂喜萬分說什麼自己的機會來了。此後主動來投,說那明朝不用他,便當爲大順效犬馬之勞。   因這顧興是第一個主動來投淮軍的讀書人,陸廣遠甚是高興,加上自己手下也要用人,便叫這顧興負責城中民政和軍中糧草輜重事項。   顧興到城牆後未多久便又回來,吞吞吐吐說請少都督自己去看。   “我望你滑稽呢,我叫你去看,你反過來叫我去看……”   廣遠疑惑,出得明樓到得城牆,只見城上士卒一個個盯着城外均是臉色難看,不由更是驚奇,待到城垛往外看去,眼前一幕讓他瞬間變色。   原是明軍不知從哪擄了幾百婦人用繩子綁着押到城下,叫罵聲中有明將縱馬馳出交待幾句,明軍立時將那幾百婦人衣服扒光,叫她們於城下赤條做那叫人臉紅動作,並且還逼迫她們叫出淫靡之音。   有婦人不從,頓時屍首分離。   刀鞘,皮鞭……   婦人們被打的哭喊連連,可仍是沒有人肯從,明軍立時又行殺人,砍下幾十顆頭顱來。   “這幫狗日的還是人嗎!”   城下的慘狀讓城上的淮軍將士都是義憤,一個個握緊拳頭恨不得衝出去和明軍拼個你死我活。   陸廣遠也是氣的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在官兵眼裏百姓不過是螻蟻,說殺就殺,但這般虐殺逼迫婦人,也太是禽獸不如了!   眼見少都督臉色不對,高歧鳳趕緊勸道:“此不過是明軍的激計之法,少都督萬萬不可中計!”   又道什麼都督已領軍前往安東行“斬首”之策,明軍瓦解是旦夕之間的事,少都督這邊只要以靜制動便可,千萬不能因一時義憤魯莽中計。   陸廣遠知道明軍使這一出就是激將他,只要他繼續按兵不動,這幫明軍也拿他沒辦法。   可看着城外那些哭喊向城中求救的女人,廣遠心頭的無名之火燥得厲害,胸口更是如有大石壓着叫他喘不過氣來。   終於,衝動壓過了理智,廣遠朝城牆上一衆士卒道:“是不是這些女人不是我們的親人,我們就可以見死不救?”   城上無聲。   “是不是狗日的有馬騎,我們就真的打不過他們了?”   城上依舊無聲。   “那就跟我出去打他們狗日的!” 第二百零七章 黃闖子的兵不好打   高歧鳳嚇壞了,城外的明將田雄他認得,那是黃得功的中軍官,兩年前張獻忠部流竄在英山、太湖二縣時,黃得功受命率五千騎兵前往鎮壓,就是這田雄率千餘騎兵進至石牌將那張獻忠的十幾萬人嚇的不敢應戰。   如此悍將,少都督哪裏能敵噢!   順代明已成定局,這一點高歧鳳看的明白,但那是就李自成主力而言,其餘戰場順軍並不佔絕對優勢,尤其是這淮西集團同那關門集團是明朝眼下僅剩的兩股最強力量,淮西兵將又剛剛大勝張獻忠,無論是士氣還是戰鬥力都非寶應城中這幾千烏合之衆可比。   淮西兵真要好打,他高公公也不致於跟着李棲鳳和胡尚友跟狗似的被黃得功往外攆了,陸都督也不致於拱手送出二十萬兩請那臨淮總兵徐大綏退兵以便從內部瓦解明軍。   “少都督,出不得,出不得!”   急壞了的高歧鳳一把拽住陸廣遠,苦苦相勸。他可是都督親自派到侄子這邊“輔佐”的,少都督真要出了事,他高歧鳳有幾個腦袋夠砍。而且萬一叫明軍撿了機會奪了寶應,他高公公如何自解身現“賊營”之中?   “你們別勸我,我意已決,今日和狗日的明軍拼了!”   廣遠真的是氣壞了,老叔滅人家門尚有爲了活的道理可講,城外明軍幹這事有何道理可言?   難道真眼睜睜的看着那些無辜的婦人叫明軍殺個乾淨?   這事換老叔在這裏肯定也要出去和狗日的拼了,真裝孫子縮在城裏任由明軍肆意殺害婦孺,不說這寶應人如何看淮軍,反正淮軍上下肯定要看不起他這少都督。   聞訊趕到的陳大江和“三柺子”傅貴、桃花塢阿福、宋老瓜等人一聽少都督要出戰,想也沒想就召集所部做出城準備。   陳大江是一個多前從高郵過來的,帶來了所部九百多人。   傅貴他們是十幾天前接到命令從揚州開撥至寶應歸陸廣遠指揮的,總共2000人,這樣連同原先的新二營,寶應城中的守軍增加到了六千人。   陸四是準備以這六千人構建第二鎮的架子,因此傅貴帶來的那2000人都是參加過瓜州之戰,其中有一半是史家蕩的降兵,原四川遊擊劉興、史德威的中軍蔡一清都在其中。   “我們跟隨都督起事以來,還從沒怕過官兵,前幾日少都督說不戰,大夥雖然不服氣可也沒話好說,現在少都督說戰,大夥也沒話好說,抄傢伙上就是了。”   “三柺子”傅貴沒參加史家蕩大戰,因爲那時他帶兵守着漕隊,瓜州一戰卻是參加了,標槍隊就是他指揮的,這次也都帶了過來。   “要打就打吧,打完我也能早點回家看看。”   離家的時候桃花塢大半都燒成了廢墟,吳友福卻還是想回去看看,沒法子,那地方畢竟是他的根。   衆人之中也就屬阿福最恨那些明軍,那些哭喊求救的婦人讓他想到了自家閨女被欺負的那一幕。   “那就別愣着了,人叔叔給我弄了個娘們傳宗接代,我怎麼也不能讓人侄子死了吧。”   宋老瓜最是乾脆,他的兵器不像其他人都換上了繳獲的官兵武器,而是仍就是運河工地起事時用的那把鐵鍬,不過鍬柄叫人換了個鐵的,重的很,拿在手裏怕有二十來斤重。   見這幫軍官沒一個幫自己勸的,高歧鳳知道攔不住了,便趕緊讓人將都督託他帶給少都督的鐵甲拿過來。   高歧鳳可重視這鐵甲,他記得當年袁崇煥在廣渠門之戰被韃子箭矢射的兩肋如蝟,但就因身上穿了重甲沒被射穿。   廣遠這孩子衝動是衝動,可也不傻,便由着這個老叔派給自己的閹人替自己披甲係扣。   完事後,高歧鳳又叫顧興去將城中的大車全調過來。   “調大車幹嗎?”   陸廣遠第一次穿鐵甲,有些不適應。   “少都督,明軍是騎兵,咱們是步兵,出城後明軍肯定會趁咱們沒來得及立陣打馬過來衝,弄些大車頂在前面他們就衝不過來。”   高歧鳳大致說了下車陣的作用,他是御馬監出來的,雖說比不上連崇禎都看重的高起潛,但怎麼也是曉得些如何剋制騎兵法子的。   “出了城,只要能救回那些婦人,少都督千萬不要逞能和明軍糾纏,明軍要是打馬逃奔,少都督也一定不要去追……”   高歧鳳絮絮叨叨,將田雄有可能使出的手段再三跟少都督講,又叮囑李思必須隨時隨地護在少都督身邊。   那邊陳大江和傅貴他們已經安排妥當,出城兵力3000餘,顧興蒐羅了三十多輛大車,又按高起歧的吩咐找來上百塊木板鋪上被子,用水澆溼,再一塊塊的鑲嵌在大車四周。   “弄這些東西幹什麼?是擋箭麼?”廣遠到底是沒經過大戰,不曉得這些東西的用場。   “回少都督話,這些是用來擋明軍銃子的,據老奴瞭解,黃得功的兵馬多使三眼銃……”   聽了高歧鳳講的,廣遠更加好奇了,拿手拍了拍那些釘在木板上的溼被子:“被子澆水真能擋銃子?”   “不是都能擋住,但至少能擋一半,比盾牌好使些。”   高歧鳳對此還是能肯定的,因爲最先弄出棉被擋銃子的就是御馬監所轄的勇士營。   “公公懂得真多啊,”   廣遠有些佩服的點了點頭,“公公說的這些能不能給我寫出來,回頭一條條的再說給我聽,我怕記不住。”   “只要少都督肯學,老奴這點本事又算什麼。”   高歧鳳心道你少都督這會能聽我的不出去,我就千恩萬謝了。   城下正在彙集的淮軍隊伍中,大部分人都不願叫人家看不起白長一個吊,但也有一些人卻心慌,基本上都是明軍的降兵。   “黃闖子的兵都是騎兵,咱們可是一匹馬都沒有,這步兵打騎兵不是去送死麼?”   “好好的守在城裏就是了,偏要出去送死,龜兒子的,上面是怎麼想的?”   “別管上面怎麼想了,等會出城後要是見機不對,弟兄們腿腳可要快些,遲了這城門一閉,咱們可就完了。”   “……”   “你怎麼不管管?”   蔡一清看了眼邊上的劉興,他二人都是降將,現在卻不得不“從賊”了。   “有什麼好管的,只要你我不跑就行。”   劉興苦笑一聲,“不過蔡兄,別說下面人慌,我這心裏也慌啊,黃闖子的兵是不好打。” 第二百零八章 少都督與騎兵的較量   “他們還真出城救人了?!”   看到寶應城門真的打開,賊人一隊隊從城中湧出,田雄頗是驚訝。   一旁馬上的馬得功笑道:“田兄,送上門來的軍功咱們不要的話,以後可就沒法帶兵了。”   馬得功的名字和主將黃得功一字不差,不知是哪位先生開了以得功、進忠、進功作武夫將名的開端,以致軍中到處都是得功、進忠、進功。如黃得功麾下有馬得功,馬得功麾下有常進忠。   田雄於城下挑釁數日不果,原意是準備撤兵退回的,反正打的糧食也夠軍中堅持一段時間。這會說不定總督大人下令退兵的軍令也到了,沒必要再在這裏和這幫賊人死耗。   帶兵打糧回來的馬得功卻覺得賊人在一座小縣城駐了這麼多兵,這城中錢糧肯定不少,要是破了的話就算從淮安撤軍他們也不虧。於是命人從附近抓了些婦人來,說是這些婦人可以引誘城中賊人出來。   田雄問爲何。   “賊人都是淮揚本地之人,賊首若是不救本地婦孺,恐怕下面的人多半就不肯從他。且賊人起事不過數月,尚不及李張二賊心狠手辣,看到這幕哪能無動於衷。”   馬得功竟是欺淮揚賊軍是“生瓜蛋子”。   田雄沒有說話,他不認爲賊首會因這些婦人是本地人就冒險來救。   至少,他田雄不會。   當年,幾百滿州大兵押着數萬人從他守禦的城池而過,其中有很多田雄家鄉的百姓,可任憑部下如何懇求,田雄就是按兵不動,眼睜睜的看着家鄉人被韃子帶出關。最後更是叫人悄悄的拔掉滿州大兵留給他的那塊“各官免送”木牌。   不過,他田雄怕滿州人卻不怕賊寇,自歸黃得功指揮之後,他可是斬獲不少功勞的,有好事的將他田雄、馬得功、還有翁之琪等黃得功麾下八將領稱爲“八虎”,個個都是剿寇的好手。   官兵都不肯救人,賊人又憑什麼救人。   這年頭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誰會多管閒事。   賊兵是生瓜蛋子不假,可能爲賊的哪個又存了什麼仁義之心。   田雄以己度人,不認爲馬得功的這個法子有效果。   然而賊人還真出城來了,這讓田雄有些佩服賊首夠仁義,佩服之餘卻是暗笑賊首也是愚蠢到家,平白爲了幾百素不相識的婦人丟了性命,也丟了城。   這種人也能聚衆造反,實是笑話。   ……   廣遠有個長處,就是不懂就學,不會就問。   他是按着高公公的辦法出的城,幾十輛大車駛出城後立時呈扇形擋在前面,出城淮軍以這扇形車陣爲盾,緊跟在後緩緩向前推進。   遠看那大車之上豎了不少木板,上面還有溼棉被,這讓田雄有些詫異,因爲騰驤四衛那幫人和李自成的流寇交戰時,多以此法擋銃,卻不知這淮揚地界的賊人是如何曉得這法子的。   “常進忠!”   “末將在!”   馬得功已經開始部署,其部下常進忠打馬向城下奔去,卻不是指揮所部和出城淮軍交戰,而是下令押着那些婦人往後退。   這是要誘出城淮軍遠離城牆,同時後撤的明軍也可以拉開距離方便積蓄馬力衝殺。否則,與賊人離的太近,戰馬速度提不上來。   騎兵的馬要是跑不起來,跟步兵就沒有什麼差別了。出城淮軍有三千人左右,明軍卻只有一千多人,如果不能利用戰馬,單兵力而言明軍是處於下風的。萬一和淮軍陷入近身肉搏那種混戰,對明軍更是不利,因爲他們沒有預備隊,而淮軍城內還有兵馬未出。   “少都督,明軍是想誘我們前出!”   降兵出身的李思到底是讀過幾年書的,又跟着李士元隨左良玉打了幾年仗,明軍的把戲如何看不出來。   陸廣遠跳上前面的大車,朝前方正在往後退去的明軍看了看,下令繼續前進。   “少都督,”   “救人要緊!”   既然出城了,陸廣遠便不想空手回去,不能擊敗明軍也得把婦人們救一些回來。   “前進!”   各部聽到命令後繼續跟着大車往前推進,即便那些心裏着慌的降兵這會也都定得下來,畢竟雙方沒有交手。   儘管李思數次提醒淮軍不能離城太遠,急於救人的陸廣遠還是執意往前壓,不知不覺出城的淮軍已推進到離城三里多地。   這讓城上的高歧鳳看的揪心,三里多地不遠,但要是少都督那邊撐不住被明軍的騎兵咬住,再想退回來可就困難了。   馬得功見火侯差不多了,開始下令轉頭進攻。他和田雄合作多了,彼此都瞭解對方的打法。   常進忠打馬領所部三百餘騎兵最先掉頭,其餘諸部明軍也紛紛轉身,隨着戰馬從小跑到快跑,蹄聲頓時大作。   淮軍之前沒有過和明軍騎兵交手的戰例,史家蕩之戰明軍倒是有曹元的馬隊,可一來受地形限制,二來曹元馬隊只有一百多人,所以根本沒有發揮餘地,甚至最後還因爲四川兵的崩潰堵塞官道導致全員被俘。   因此,這次實際是淮軍第一次真正和明軍騎兵較量,除了少數降兵知道騎兵的厲害,大多數淮軍士卒起初都不認爲騎兵有什麼可怕。   但等耳畔傳來好像羣獸踏地的急促蹄聲,眼前看到如潮水般黑壓壓上來的明軍騎兵後,那些不以爲騎兵有什麼可怕的淮軍士卒一下知道了爲何騎兵可怕。   因爲,真的很嚇人。   “狗日的敢直接衝咱們?”   宋老瓜半趴在馬車上朝遠處衝來的明軍看,他不信那幫明軍敢直接衝上千根長矛豎着的淮軍大陣。   這樣就算他們能衝進來,也得死上一大批。   明軍當然不會這麼直接朝淮軍的車陣撞,而是先合爲一股以“箭頭”向淮軍陣前衝來,繼而在距離淮軍陣前三四百丈距離時突然“箭頭”一分爲二,向淮軍的左、右兩側掩殺過去,之後便聽銃聲大作。   黃得功部騎兵多使三眼銃,這種銃點火之後可以連發三銃,非常適合騎兵使用。   瞬間,就聽銃聲大作,淮軍前面的扇形車陣上的擋銃板“噗嗤噗嗤”作響。 第二百零九章 撐下去   “蹲下,蹲下!”   明軍銃子密集,軍官們紛紛呼吼,不少銃子都打在擋銃板上,也有很多打在了板後的淮軍將士身上,不少人慘叫倒地。   一個探頭朝外看的什長剛想把脖子縮下來,整個人就仰面朝後摔倒,“撲通”一聲砸在大車的扶杆上彈了一下墜落在地,腦門上赫然一個血洞。   明軍的三眼銃根本不須瞄準,只要對着淮軍陣中就行,除了人中銃外,很多拉車的馱馬也被銃子打中,或喫痛往前方衝去,或是嘶鳴倒地,將拖着的大車也掀翻在地,躲在那些大車後的淮軍嚇的趕緊趴在地上,原本如林般樹立的長矛陣列也是亂成一團。   正前方的銃聲很快就歇了下來,兩側的銃聲卻是大作起來。明軍騎兵分成兩隊沿繞淮軍大陣兜轉,左側和向右側,右側的向左側,根本不衝陣,只拿火銃對陣中轟,轟完打馬就走,根本不停,陣中的淮軍將士想拿長矛捅他們都夠不着。   很快,明軍的騎兵回到了原點,再看淮軍陣形已是徹底大亂,前面的車陣多了好幾處豁口,後面的步兵慘叫哀呼聲不絕於耳。   一身鐵甲的陸廣遠自是沒有受傷,腳下兩個旗牌兵的屍體正在“汩汩”的冒着血,雖然人還能動,眼也睜着,但任誰都知道活不了。   看着這兩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旗牌兵,廣遠難過的站在那,他想蹲下去安慰他們兩句,可身上的鐵甲讓他無法下蹲。   “少都督有沒有事?”   “三柺子”傅貴從一輛馬車上跳下,顧不得查看部下傷亡從人羣中一邊穿一邊大聲喝喊。   “傅貴叔,我沒事!”   陸廣遠應了一聲,見到傅貴後有些難過道:“傅貴叔,我是不是不應該帶你們出來?要是我們不出來,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   傅貴怔了下,說了一句:“少都督,你知道我們爲什麼願意跟隨都督造朝廷的反?我們可不是單爲了活命才提着腦袋跟你叔叔乾的。”   “那爲什麼?”   廣遠也是一愣,難道不是老叔可以帶大夥活命嗎?   傅貴搖了搖頭:“是你叔叔讓我們這幫泥腿子感覺能像個人了,”說完一指遠處被明軍丟在一邊的哭喊的婦人們,“是人的話,就得救她們。誰都有爹孃老婆孩子,人心也都是肉長的,如果我們眼睜睜的看着她們被官兵害死,我們還是個人麼?我們和那幫畜生有什麼區別?要是連我們都不拿家鄉人當人看,外面的人誰還看得起咱們淮軍?別人不說,我怕咱們當中的寶應人就要對咱淮軍離心離德了。”   “傅營官說的沒錯!少都督,刀槍無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我們不後悔,至少我們寶應人願意給少都督賣命!”   一個原寶應縣河工出身的哨長提刀從人羣中擠了過來,看了眼四周,吼了一句:“寶應的給個響,別叫少都督以爲咱們寶應的男人都他孃的沒長吊!”   “在呢!”   “沒死呢!”   “……”   幾百個不同的聲音從隊伍中各個角落發出,甚至有幾十個受傷的。   “沒死就動起來,狗日的官兵等會又要上來了!”   那哨長喊完這聲後朝陸廣遠一抱拳,又從人羣中擠了出去。   廣遠若有所思,朝那消失在人羣中的哨長點了點頭。   傅貴有些不解的問李思明軍爲何退了,剛纔又爲何兜馬繞圈光打銃不衝陣。   李思說這是從前邊軍的慣用打法,因爲明軍也怕死,要是強行衝陣的話哪怕能破陣,他們也得死上一批,所以就用這種法子打擊對手的士氣,破壞他們的陣形,然後伺機尋找突破口。   “這騎兵可精貴着,養一個騎兵的耗費能頂五六個步兵都不止,明軍將領都把騎兵當寶貝,不到絕境哪個捨得這些寶貝當炮灰?從前我在明軍時,每次都是叫我們這些步兵往前衝,打出個缺口後再叫騎兵上,根本不把步兵當人看。這會也就是明軍沒步兵,要不然肯定先驅一批過來當炮灰,哪裏需要騎兵直接上來。”   李思冷笑一聲,又道:“蒙古韃子和滿州韃子也是這樣,不過滿州韃子現在火器比咱們厲害,衝陣之前那大炮就能把咱們轟得稀巴爛。”   廣遠想了想:“這麼說,就是除非咱們崩了,不然明軍的騎兵不敢貼近咱們?”   “對!”   李思很肯定,“或者他們有步兵。”   “那好,咱們還能撐!”   廣遠朝傅貴看去,“傅貴叔,等會你的標槍隊得殺殺狗日的威風,叫他們知道咱們不是沒有還手之力。”   明軍的戰術的確如李思所言,無論是田雄還是馬得功都捨不得拿手下的騎兵當炮灰使,所以習慣性的用起“戰術”,可是對面的淮軍雖被打得苦不堪言,損失很大,但竟然沒有立即崩潰,這讓田、馬二人都有些意外。   “賊將還算有些本事,這次卻看他們能不能撐住了。”   遠見淮軍正在重新整隊,馬得功如何會給淮軍機會,揮手下令,明軍的新一輪攻勢立時開始,仍是那常進忠帶隊在前面,也仍是同先前一樣根本不衝淮軍的正面,而是繼續從兩側攻擊。   只是這一次明軍沒想到淮軍竟然有反擊之力。   “擲!”   三柺子傅貴大喝一聲,數百杆標槍同時向兩側正兜馬放銃的明軍擲去,一直以爲淮軍沒有弓弩,沒有火銃之類遠射武器的明軍頓時喫了大虧,高速奔馳中被標槍擲中便是棉甲也會被破開,數十明軍當場墜馬。   常進忠更是大驚,身子一彎半身貼在馬肚上險險躲過,翻起後迅速打馬繞到一側不敢再衝。   馬得功大怒,命親兵將大杆子銃抬上去。   大杆子銃裝藥是尋常火銃的五六倍,一銃開出不但聲音極大,威力也是驚人,膛內填的鉛子鐵彈都是散丸,如仙女散花般殺傷面也是極廣。   十幾杆大杆子銃一起開火,淮軍中銃者將近百人,若非被手下推了一把,宋老瓜也險些被銃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