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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刀,是什麼樣的刀

  深夜的運河兩岸格外的冷,怕是撒尿都能結冰那種。   出了木棚的陸四本能的將脖子往棉襖裏邊縮了縮,然後哈了口氣四下看去。   運河上起了霧,霧氣還很大。   唯一的亮源是守堤官軍每隔半里設的火堆,這讓陸四的視線受到限制,好在王四他們沒走多遠,依稀能聽到動靜,便將菜刀揣在背後褲腰帶中,悄悄的跟了過去。   周旺被王四等人帶到了一里多外堆積淤泥的一處魚塘邊,魚塘早就被放幹了水,裏面現在堆滿淤泥。   每天都有人過來將這些淤泥運到鄉下發售,因爲這東西很肥田,比農家肥還好。   當然,這些淤泥也無一例外的被大戶壟斷了。   因不知周旺到底爲何事叫王四帶到這邊來,陸四也不好露面,就躡手躡腳到淤堆邊一棵楊樹後躲着,想聽聽究竟是什麼回事。   王四那邊好像是四個人,其中一個是陸小華,其餘兩個因背對着陸四這邊,陸四不知道是誰,猜測可能是王四棚裏的打手。   “四……四爺,你放心,錢我,我肯定會還的!”   深更半夜被人帶到這裏,剛纔還捱了王四一腳,加上王四在上岡的兇名,周旺不恐懼是不可能的。   人已在發抖。   “還?”   王四笑了起來,“週二,你在我這裏前前後後借了有十幾兩了吧?”   “嗯。”   周旺腦袋耷拉着,心中已經後悔萬分,恨不得拿刀剁了自已的手。   陸四這邊聽了也是喫驚,十幾兩是什麼概念?   鹽城縣最好的水田不過才賣二兩多一點一畝!   十幾兩相當於把周旺家幾畝地全賣了,再搭上他家的房子都不夠還的,說是傾家蕩產一點也不爲過。   這周旺,真是瘋得了!   “週二,大家都是鄉里鄉親,不是我王四不好說話,只是你欠的實在有些多,再說你傢什麼條件大家心裏都有數,所以我吶也不問你別的,就問這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又怎麼個還法?”   王四說完摸出菸袋,陸小華子見了忙拿火摺子幫他點上,然後拿腳輕輕點了點周旺,低聲道:“四爺是通情達理的人,你有什麼想法就說說。”   周旺“吱唔”道:“錢……我肯定還,但現在真沒有……等開完春我打算去海子裏給人燒竈……反正四爺放心,這個錢我是肯定還的!就是可能要拖拖。”   說完,他抬頭有些期待的看着王四,換來的卻是王四拿菸袋狠狠打了他下,“呸”了一聲:“你活見鬼呢!還海子裏燒竈?你他孃的燒一年竈才幾個錢啊?欠我十幾兩再加利息,把你燒成骨頭你也還不上!”   周旺可能是眉眼那邊被菸袋打到,疼得捂着自已的左眼卻是一聲也不敢吭。   “四爺,不打他撒,他老實人一個,讓他再想想辦法嘛。”陸小華子畢竟和周旺一個村,這會要不幫他說兩句過不去。   “他能有個屁的辦法!”   王四卻是根本不理會陸小華子,隨手將陸小華子推到一邊,上前對着周旺又是一腳,結果把人踹在淤泥堆上。   “辦法我替你想了,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什……什麼辦法?”   周旺明明個子比王四還高,可被對方拿腳頂着自已胸口愣是不敢動半分。   “別說我王四不幫你,和你說明了,你欠這麼多錢肯定還不上,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你把婆娘叫我帶出去做一年工怎麼樣?”   王四竟是帶着微笑說的這話。   “這不行!”   周旺則是驚恐萬分,王四嘴裏說的做一年工是什麼意思,他能不知道!   陸四也是眉頭皺起,這王四也真是喪盡天良的很,帶人家老婆出去跟逼良爲娼有什麼區別?   “好四爺,我求求你了,錢我肯定還,你通融通融……你那個法子肯定不行……”   周旺掙扎了,卻不是反抗,而是“撲通”一聲跪在了王四面前直磕頭。   站在一邊的陸小華子也是愣住,他可不知道王四竟然是想要周旺婆娘出去賣,心裏很是糾結。   這時,王四帶來的兩人中突然有人說了句:“我說四哥,你也夠缺德的,這把人逼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竟是那天和宋五閒扯的馬新貴。   王四扭頭望了眼馬新貴,哼了一聲道:“看不下去可以,錢你不要分。”   一聽這話,馬新貴忙咧嘴笑道:“瞎說,我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那就不要說話,”   王四扭過頭看向給他磕頭的周旺,“你就是把頭磕破了也沒用,要麼現在還錢,要麼就讓婆娘跟我出去。”   語氣根本不容商量。   “不能,不能……肯定不能……”周旺又急又害怕,眼淚都下來了。   “跟你好商量你不睬,非要我打你一頓才肯是吧!”王四直接威脅。   周旺滯了下,隨後咬牙道:“四爺,我求求你,這件事真不行,欠你們的錢我回去賣地給你們行不行!”   “不行!”   王四手反給了周旺一個嘴巴子,狠狠道:“我就要你婆娘跟我出去!”   然後朝後面叫了聲:“仇五,教訓教訓他!”   “嗯哪!”   被喚作仇五的打手二話不說上前就朝周旺身上踢去,周旺疼得抱住腦袋蜷在地上痛苦的叫了一聲。   王四聽了卻罵道:“你再敢喊一聲,今天就把你打死!”   “唔……”   周旺不敢喊,他知道王四這幫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仇五也是個下得了辣手的,拿腳不停的在周旺身上踹,似乎要打到對方求饒同意王四的要求才會住手。   陸小華看不下去了,本着同村人的念頭想上前替周旺求個情,可王四卻瞪了他一眼,無奈只好閉嘴。   馬新貴一臉無所謂的看着,其實如周旺這種人他見得多了,一開始這不行那不行的,最後一打通通都行。   “住手,你們要把人打死嗎!”   陸四沒辦法不出去,照這般打法周旺不死也得受重傷。   “小四子?”   看到堂弟陸四出現在這裏,陸小華子愣住。   “你們認識?”   王四轉身看了眼陸四,對陸小華子道:“叫你家兄弟不要管閒事,這裏沒他什麼事,回去睡他的覺。”   “好,”   陸小華應了聲上前想要把堂弟攔住,他知道堂弟跟周旺家關係近,怕堂弟無端捲進來。   卻沒想到堂弟沒有理他,而是徑直走到周旺那邊,蹲下身去將蜷在地上的周旺扶了坐起。   仇五下手太重,周旺腦袋都被打破了,流出來的血在他臉上結了一道長長的冰霜。   至於身上的傷勢一時看不出,反正不輕,因爲周旺已經疼的說不出話來。   “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但你們逼人賣婆娘就未免說不過去了吧?”   陸四緩緩起身,看着那傳說中上岡一霸的王四。   王四還沒說話,仇五先開口了,陰側側的盯着陸四乾笑一聲:“你曉得我們是誰啊?”   “不曉得。”   陸四搖了搖頭,這種人曉得不曉得都沒意義,在他眼裏,這些人都是死人。   用不了幾個月,北邊過來的劉澤清、高傑兩支兵馬就會跟蝗蟲過境似的席捲淮安,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隨後跟進的清軍則是一錘定音,將數百萬人口的大府淮安瞬間變成只有三十餘萬人的小府,直到僞康熙末年才恢復過來。   不管是在明軍眼裏,還是清軍眼裏,淮安府的百姓都是螻蟻。如王四這般只會欺負百姓的油混,在那當兵的眼中也不過是一刀的事。   越是有錢,越倒黴。   “不曉得你出什麼頭!”   陸四很淡然面對他眼中的死人,可對方卻在他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一拳就打在了他臉上,當時就覺眼角火辣辣的疼,還有那麼一陣暈乎。   “仇五,你什麼意思,他是我兄弟!”   陸小華子雖然跟陸家人沒有什麼血緣關係,但總是陸家的人,見仇五竟當他面打自已的堂弟,頓時也火了,上前就要將仇五推到一邊。   可沒等他動就聽後面有人憤怒的罵了一聲:“狗雜種,你眼瞎了敢打我老爺!”   在陸小華和一邊的馬新貴錯愕之際,一個人影從他們面前躍過直奔仇五而去,然後他們就看到一根扁擔筆直的砸在了仇五額頭之上。   “咚”的一聲,聲音很大,扁擔也是“叭”的一下斷成兩截。   “狗雜種……”   仇五有些難以置信,他瞪大雙眼死死盯着拿扁擔砸他的人,然後晃了一晃,“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一動不動。   這一幕把陸小華和馬新貴他們都給嚇住了。   陸廣遠自已也呆住了,手一抖半截扁擔脫落在地,心跳得好像要蹦出來似的,腦海中也是一片空白:他似乎把人打死了!   這人怎麼這麼不經打的?   廣遠臉色煞白,一動不動,看起來也是魂飛魄散的樣子。   “小雜種,你敢殺人!快,快報官!”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王四,驚駭之餘這個老油混想到的竟是報官!   可沒等他去報官,一個人影突然閃到他的身側,然後就覺有什麼東西砸在了他的左肩和脖子連結處。   定睛一看,是一把菜刀。   刀把子上還粘着根小拇指長的菜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