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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夫人去揚州

  什麼都可以,老婆孩子必須交出來,這是陸四的底線。   如高傑這等桀驁不馴之輩,除了妻兒爲質,陸四也絕不作它想。   其實相對高傑本人,陸四更看重的是他麾下的李成棟父子、胡茂楨及高傑的外甥李本深。   這幾個傢伙是綠營的翹楚,反正的李成棟不說,胡茂楨和李本深可都是名入綠營十大將的。故要是高傑歸降,加上張國柱和柏永馥,清初綠營十大將便被陸四收了四位。   如同陸四前世有些網文喜愛收取名將,陸四這會也有些類似,不過別人是集郵名將,他是集郵漢奸將——能打的漢奸將。   有朝一日若能集齊綠營所有排得上號的將領,大概這天下也就姓陸了。   高傑能打,但這傢伙行事卻無法無天,或者說極大膽大妄爲,曾伏兵襲殺同爲四鎮之一的黃得功,誅殺了幾百隨黃得功南征北戰的親兵家丁,黃只以身逃回。要不是黃得功顧大局聽了史可法勸,只怕多鐸還在路上時,南明四鎮先打成一鍋粥了。   故而對膽大妄爲,行事根本不考慮後果的高傑必須有效約束,否則這翻山鷂就是一顆隨時會爆的炸彈。   邢氏同高傑唯一的獨子就是最有效的約束“工具”,有這兩個高傑最親的人在手中,陸四就不怕他高傑敢亂蹦。   虎毒不食子,況就這麼一個獨子。   不交老婆孩子,陸四絕不會放高傑一兵一馬南下,甚至不惜兵戎相見,哪怕將李元胤在內的高部悍將們全部誅殺怠盡,陸四也不會後悔。   用人是要不疑,但用之前卻須把人完全拿捏住纔行。   什麼約束都沒有就放手用之,輕一點陸四可能就是“老媒婆”史可法,說幾句話都被高傑頂,重一點就跟黃得功一樣得防着高傑背後捅他刀子了。   立夏已過,烈日蒸人,陸四後背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便將凳子往裏挪了挪,順手端起茶碗“咕嘟”一口。   遠處大隊淮軍步卒正在從“人橋”上魚躍而過,岸邊炮隊的輔兵喊着號子幾十人同時使勁將一門門炮往船上運。   “此事不用再想,恕咱直言,夫人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如果連這點誠意都沒有,要咱怎麼信得過高將軍?……將心彼心,換作夫人是咱,怕也同樣信不過咱,那咱是不是也得把老婆孩子交到夫人手中,如此大家都能安心?”   陸四不是咄咄逼人,甚至在說這番話時表情很是平淡,邢氏卻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決然,心下暗驚,沒想到對面這位年輕的侯爺態度會如此堅絕,根本不給她任何商量餘地。   “除此外,其餘諸事皆可商量,咱意高將軍所部爲咱淮軍第六鎮,高將軍爲鎮帥,以下軍官任免都由高將軍自決,咱不干涉,只要高將軍聽從咱指揮,錢糧方面咱都擔了……至於夫人所擔心的事情,咱也可給夫人一句明白話,只要咱還在,普天之下便無人敢爲難夫人。”   邢氏擔心什麼事,陸四不必挑明,雙方心知肚明。不說李自成馬上就要完蛋,就是李自成沒有完蛋,陸四也不可能把高傑和邢氏交給這位永昌陛下。   “夫人好生考慮,咱這人說話不拐彎抹腳,有一說一,夫人不去揚州,咱就只能和高將軍較量一場了。”   說完,陸四靜默,一邊喝茶一邊看着河上。   李元胤站在邢氏身後,小小年紀竟也能做到不露情緒於表面,讓陸四更加欣賞。   有那麼幾十息的沉默後,邢氏先是輕嘆一聲,爾後淡淡道:“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世人都說揚州繁華,妾身從前讀古人詩作便想去揚州瞧瞧,只從前一直沒有機會,既然侯爺給了妾身這個機會,那妾身不日便動身好了。”   這是同意做人質了。   邢氏沒有別的選擇,如果她不答應,雙方的開戰就難以避免。如果說之前邢氏不瞭解淮軍,還有底氣與之打上一場,但眼前這熱火朝天北渡的場面,讓她生不起半點較量之心。   陸四心中一喜,知道事情定了。   邢氏話鋒一轉卻又道只有一事必須請他通融,陸四心道邢氏同高傑子只要肯去揚州,其它事都好說,當下便請邢氏道明。   “妾身夫君帳下有一親信愛將李成棟……”   邢氏當下將李成棟的事情說了,這麼一說,陸四倒記起一件事來。   ……   李成棟在廣東反正之前是有很大顧慮的,因爲他的眷屬都被滿清留置在松江做人質,所以他要反正歸明,松江眷屬必定會被滿清殺掉。   然而正當李成棟猶豫不決時,他身邊的隨侍愛妾卻道:“公如能舉大義,妾請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   說完,此妾自刎而死,李成棟抱妾屍體大哭,深感豈能連一女子都不如,遂易幟反正抗清。   這個小妾各種史書中都沒有名字,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是李成林擄來的,雖無名,但其事蹟卻讓後人敬佩。   如果邢氏所言的那個小妾就是勸李成棟反正歸明的女子,那無疑是值得陸四通融破例的。   遂道:“揚州富庶,夫人居於城中可享富貴,風景也是不錯,有瑕到處走走看看,甚好。至於夫人所說之事,咱就破個例,允那李成棟可攜妾于軍中。”   “妾身代李成棟多謝侯爺,”   邢氏正要謝,陸四卻打斷他,笑着道:“夫人先別急着謝咱,咱也有一個要求,不知夫人能否答應?”   邢氏忙道:“侯爺請說。”   陸四視線朝邢氏身後的李元胤看去,笑道:“咱很是歡喜這小將,不知夫人可否讓他隨在咱身邊?”   “啊?”   李元胤一愣,不知這年輕侯爺怎麼就看上他了。   “這……”   邢氏不是不願,只是元胤是李成棟的養子,所以是不是留在淮陰侯身邊得人家父親表態。   “不急,夫人回去問問他父親便是。”   陸四不認爲李成棟不願意,人要識趣,淮陰侯給你李虎子破了例,你李虎子總不能一點好歹都沒有吧。   邢氏也是作風爽快之人,既替丈夫定了大事,也不多留,當下便要回返寨裏集。   陸四留之不得,遂讓外甥延宗護送邢氏回返。 第三百零一章 虎父無犬子   邢氏回到寨裏集時,天色已近傍晚,遠遠就見丈夫高傑帶人在等侯她。   見到邢氏安全歸來,高傑提了半天的心總算徹底落下。他始終擔心那位淮陰侯會藉故扣下邢氏脅迫於他。   “談的如何?”   將邢氏從馬車上牽下後,高傑低聲問了一句。   邢氏搖了搖頭,說先回去,這讓高傑心一沉。   到了臨時居住的百姓屋中,邢氏先是去看了兒子,剛好兒子醒來,便一邊奶着一邊將事情大概說了。   “這麼說,夫人和爵兒是一定要去揚州的了?”儘管已有心理準備,高傑還是覺得有些憋屈,同時也很不捨。   “我跟了你這麼多年,東奔西走沒一日安穩的,難得有個地方安置,你當爲我和爵兒高興纔是,再說我們南逃爲的不就是有處安身之地麼。”   邢氏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滿是母親的慈愛,她之所以願意去揚州爲人質,很大程度上也是不想自己的孩子再隨母親顛沛流離。   “爵兒未出生前,我們在延安被李過追的走投無路,大家都以爲必死無疑,沒想爵兒一出生黃河就結了冰,這孩子真是我們的福星。”   高傑也是感慨,當時的情況真的是兇險無比,前有黃河天險,後有李過追兵,真是上天無門下地無路,偏偏這時夫人肚子開始陣疼,把高傑急得如熱鍋螞蟻一般。   結果爵兒剛從肚裏出生,前面就來報說是黃河結冰,喜得高傑趕緊帶人渡過黃河。隔一日李過率追兵趕到黃河邊時,黃河的冰面突然融化,使得李過無法渡河追擊,這才讓高傑逃脫身死厄運。故軍中都說小傢伙是大傢伙的福星。   “爲了爵兒,也爲了我,你就安生跟隨那位侯爺。過去之後,你當淮軍第六鎮的鎮帥,兵馬仍是你自己的,那邊不會安插人過來,錢糧方面也由那邊開支……”   邢氏將高部改編爲淮軍第六鎮的事詳細說了,這些也是高傑最關心的事。   一聽兵馬仍由他指揮,錢糧也均定額髮給,只須服從淮軍調遣即可,高傑的憋屈瞬時好了許多,臉色也平緩下來。   “這位侯爺倒也大度,有將帥之風。”高傑有些佩服對方連監軍都不派。   邢氏笑道:“人家可年輕着,我看也就二十歲吧。”   “這麼年輕?”高傑甚是喫驚。   “有理不在聲大,有志不在年高。人家雖然年輕,但做人不比咱們差,我看,少年老成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見兒子已經喫飽,邢氏一邊將撈起的內衣放下,一邊輕輕拍打兒子的小屁股哄他入睡。   雖然剛剛餵過,但這些日子得益於淮陰侯送的補品太多,邢氏乳水很足,以致都發漲。   “對了,你不必擔心那位會逼你當漢奸。”邢氏說了這麼一句。   高傑好奇道:“夫人何以這麼肯定?”   “淮軍這次北上收取山東、河南二省乃是爲了抗擊滿洲。”   邢氏第一眼看到那棚中掛着的地圖時,就從那些箭頭指向中捕捉到了重要訊息——“抗清”。   高傑向來聽邢氏的,見她確定淮軍不會學關寧軍投降滿洲人,便也沒什麼顧慮,輕身走到邢氏身邊,將她抱在懷中:“那你和爵兒什麼時候走?”   邢氏說明日就走。   “這麼急?”高傑心慌了一下。   “遲早都要過去,早去晚去一個樣,況早點過去能讓下面人安心,也能讓人家安心。”   邢氏說完將睡着的兒子放到牀上,拉着丈夫的手道:“大夥都在等着,我們去宣佈吧。”   屋外面,李成棟、胡茂楨、楊遇明等高部大小將校數十人站在那竊竊私語着,見着高帥同夫人出來,衆人忙上前施禮。   邢氏示意衆人免禮,看了眼丈夫後對衆人道:“大概情況你們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   衆人都是點頭,他們剛纔已從李成棟養子李元胤那裏曉得了夫人和淮陰侯談定的事。   邢氏環顧衆人,和聲道:“大夥要沒有意見的話,明日起便歸順淮軍,軍中家眷則跟我去揚州安頓。”   諸將聽後都未說話,顯是已經達成一致。獨李成棟有些着急,正要開口詢問,邢氏朝他一笑,道:“你那位美人可以留在軍中,淮陰侯獨爲你李虎子破了例。”   李成棟一喜,忙道:“定是夫人幫着說了不少話。”   邢氏卻搖頭道:“你也別急着高興,有得有失,人家同意你留下美人,卻要走你兒子。”   李成棟一愣:“這是何意?”   高傑也是困惑,邢氏便將淮陰侯點名要元胤的事說了。   “噢,”   高傑問李成棟可是願意。   “末將,”   李成棟有點拿不定主意,索性便問邢氏:“夫人以爲元伯是去還是不去?”   “爲什麼不去?這是好事。”   邢氏微微一笑,“至少對元伯是好事。”   “那好。”   李成棟尋思養子在淮軍那邊的確要比在自己身邊好,便應了下來。   “既然大夥沒有異議,就各自去通知下面人,老婆孩子該見就見,該睡就睡,要不然可得有一陣見不着。”   高傑揮手示意衆將散去,待人走光後不等邢氏開口便猴急的一把將她扛進屋子。   夜裏動靜極大,把百姓家東炕都給壓塌了。   次日,高傑遣胡茂楨向淮軍方面傳達正式歸順之意,並請淮陰侯前往寨裏集檢閱高部。   雖說高傑膽大到敢伏兵襲殺黃得功,但陸四相信這傢伙現在絕無膽量敢這般對他,不過爲防萬一還是率旗牌隊和騎兵一部,共計步騎三千餘前往寨裏集,併爲高部士卒帶去犒賞之物。   至寨裏集,就見高傑所部步騎幾千人已經列陣相侯,軍旗皆已易幟,卻是皆打淮旗,無一順旗。   “參見侯爺!”   高傑心中雖不服臣服對象的年輕,但仍與夫人邢氏領衆將依足規矩拜見。   陸四從馬上躍下,上前扶起單膝跪拜的高傑,爾後一拍高的肩膀:“你知咱最欣賞你翻山鷂子什麼?”   高傑愣住。   “是你翻山鷂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拼命二郎精神,往後在咱面前別弄這些虛的,也別叫咱什麼侯爺,同他們一樣叫咱都督便是。”   說完,陸四注意邢氏手中抱着一襁褓中的嬰兒,忙問:“這就是元爵?”   高傑忙道:“正是犬子。”   “錯了。”   陸四擺手,同時搖頭。   “錯了?”   高傑同邢氏等人不解。   “虎父豈能有犬子?要說虎子纔對。”   陸四彎腰湊近看那高元爵,小傢伙虎頭虎腦的確是叫人歡喜,越看也越是高興。   李棲鳳見狀不失時機上前笑道:“都督尚未娶妻生子,既這麼歡喜高將軍的虎子,莫不如認做義子。” 第三百零二章 淮軍第六鎮   “你老李不說咱險些忘了自個還沒討婆姨咧……聽說夫人是米脂的?有道是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趕明就請夫人幫咱說個婆姨,嗯,咱要求也不高,有夫人一半賢德就好。”   陸四原是想說有邢氏一半漂亮,話到嘴邊卻改成了賢德。邢氏是陝西人沒錯,但是不是米脂的他也不確定,不過往美人上講肯定沒錯。   “都督尚未娶妻?”   邢氏同高傑等人微詫,這位淮陰侯年輕就罷了,連老婆都沒一個就真叫人驚訝了。   陸四一指自個鼻子,朝衆人嘿嘿一笑,道:“咱是想娶媳婦來着,可祖上幾代貧農,家徒四壁,窮得就差當褲子了,可願把自家姑娘嫁窮鬼。”   說完,朝高傑手下諸將打趣起來,“你們摸良心講,哪個願意把姑娘嫁窮鬼?”   “若是都督這樣的人物,再窮末將也肯嫁,姑娘不嫁末將自個嫁!”胡茂楨頗是識趣,適時配合氣氛起來。因爲他是高傑部將中唯一知道淮陰侯有意認高傑兒子爲義子的人。   其餘人聽了胡茂楨這話,不由都是失聲笑了起來。   陸四也樂了,假作罵咧道:“咱要你個光棍漢做什麼,你啊站着說話不腰疼,想要咱當你女婿,你先把姑娘生出來再說。”   胡茂楨轉頭對邢氏道:“夫人爲都督說媒時可別忘了給末將也找一個,會生兒子的不要。”   邢氏笑而不語,心裏卻真盤算起給這年輕的都督找個媳婦的事來。   因這岔子,高部諸將與淮軍這邊倒是一下貼近起來,初見面的拘束和隔閡不經意間去了大半。   “說正事,”   陸四面色突然一正,高傑等人也忙收了笑聲,不想這年輕的都督卻是很認真的對高傑兩口子道:“老李既然說了,咱也是真心喜歡這孩子,不如就讓咱給這孩子當義父吧。”   “啊?”   高傑性格是桀驁,但缺臨場應變能力,又習慣諸事都從夫人的,於是下意識看向邢氏。   邢氏微微一笑,卻是直接攤開右手來,說了一句:“妾身可沒聽說空手認義子的。”   “對,對,夫人不說咱差點忘了這一出!”   陸四一臉欣喜狀,急忙在身上摸索,摸了一遍卻是苦惱起來,咂嘴道:“壞了,來得匆忙,兜裏空空,什麼也沒有,這可如何是好。”   邢氏一怔,剛想說有這心意就成,那邊李棲鳳開口問高傑:“不知高帥可給這孩子取了小名?”   “啊?不曾取。”   高傑搖了搖頭,這是事實,這孩子除了元爵這個大名外,還真沒有小名。   李棲鳳點了點頭,向陸四提議道:“那就請都督爲這孩子取個有寓意的小名吧。”   “好,好。”   陸四覺得這點子不錯,當下沉吟起來。   高傑同邢氏好奇看着,不知這年輕的侯爺會給他們的孩子起個什麼小名。   李成棟同楊明遇等將領也是期待,獨胡茂楨面帶微笑看着不語,高帥之子無小名這事是他透露給李棲鳳的。   “有了!”   陸四想到了,伸手輕捏邢氏懷中小傢伙團團肉嘟嘟的小手,挼了挼自家並不長的鬍鬚道:“咱們做長輩的不求晚輩能有多大本事,能做多大官,建多大功,但求平安一生,幸福安康,所以這孩子小名就叫平安吧。”   “平安”和“富貴”是陸四昨天晚上同李棲鳳商量的兩個名字,最終採納前者。   “平安,高平安,這小名不錯。”   高傑點了點頭,平安好啊,兒子這一生只要平安,就是他這做爹最幸福的事。   大名元爵,小名平安,邢氏也覺得這一大一小兩個名字很不錯。   正要謝時,陸四卻道:“夫人可否讓咱抱抱平安?”   邢氏當然不會不允,伸手將孩子遞給對方,本以爲這年輕的侯爺不曾娶妻生子,不知道怎麼抱孩子,沒想到對方伸手接過平安在懷,動作嫺熟的很。   更難得的是平安這小傢伙在義父懷裏也十分乖巧。   “都督,這是我軍名冊,官兵人等實有七千二百一十三人,馬騾四千餘。”   高傑將代表正式歸順的軍中名冊遞上,陸四左手抱孩子,右手接過卻看都不看就遞給一邊的李棲鳳,爾後對高傑道:“第六鎮的事咱不插手,咱信你翻山鷂子!”   李棲鳳笑道:“高帥還是給都督介紹一下咱們淮軍第六鎮的英雄好漢吧!”   高傑這纔想起沒給人介紹呢,忙爲年輕侯爺一一介紹起來。第一個是他的副將胡茂楨,第二個是李成棟……   讓高傑同一衆部將詫異的是,年輕的淮軍都督竟是抱着平安,挨個伸手同他們握手。   這是什麼禮節?   衆將不知,但卻是人人同年輕的都督握了手。   待高傑介紹完最後一人,陸四這纔將懷中的平安還給邢氏,爾後環顧衆人,道:“知道咱爲何同你們握手麼?因爲以後你們就是咱生死與共的手足兄弟!”   此言一出,便是連高傑也爲之動容。   邢氏更是心中歎服:這位侯爺年紀輕輕便如此禮賢下士,難怪數月之間便能崛起縱橫。   “今日諸位歸順於咱,咱很高興,是發自肺腑的高興,俗話說三軍易得,一將難求!今咱卻得高帥以下數十將,勝得三軍!”   陸四大手一揮,李棲鳳忙將事先前準備的第六鎮組建章程及將校軍官任命憑證轉交高傑,按高傑呈具名單,旅帥三人爲李成棟、胡茂楨、楊遇明。此來又給高部官兵一人五兩餉,半斤肉。   “咱對諸位一視同仁,對第六鎮也是寄予厚望,但咱還須與諸位約法三章。能做到的纔是咱的手足兄弟,做不到的兄弟可就做不成了。”陸四神情鄭重。   衆將都是凜然,不知是哪三章。   高傑身子微欠,拱手道:“請都督吩咐!”   “很簡單,不擄掠百姓、不姦淫百姓、不亂殺百姓,能做到嗎?”陸四喝問。   高傑一聽原來是這三道命令,心道只要你給我足糧足餉,我是喫飽了撐的要去禍害百姓,畢竟他自個也是百姓出身。   “末將等願奉都督令!”   高傑帶頭表態,李成棟、胡茂楨等忙也大聲轟應。   “那就好,”   陸四欣慰點頭,面色一肅:“高傑接令!”   “末將在!”   高傑急忙出列。   “着你部於明日開撥,北上鄆城,兵進東昌,奪取臨清!”   令罷,陸四側身看向邢氏,“夫人幾時動身?” 第三百零三章 滿洲大兵,仁義之師   北直隸,河間景縣吳橋鎮。   十三年前,吳橋發生的兵變震動北直隸,震動京畿。   當年因爲祖大壽部被後金軍圍困關外大淩河城,登萊巡撫孫元化急令孔有德率八百精銳騎兵往前線赴援。   孔有德率部抵達吳橋時,因遇大雨雪部隊給養不足,孔便派人到鎮上商鋪購買,結果商人皆閉門罷市不賣糧食給孔有德的兵。   孔部下有一士兵餓極便偷了吳橋有名望族王象春家僕人養的一隻雞,結果這名士兵被當地人逮住“穿箭遊營”。   士兵受此大辱氣憤不過,憤而持刀殺了那王家僕奴。王家不肯罷休,聯合當地官紳要孔有德交出殺人兇手,正好孔有德的副將李九成將孫元化給孔部的軍餉輸光,害怕被追究的李九成趁機煽動士兵譁變。   至此,一場席捲山東、北直隸的兵變發生,最後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等率叛軍及家眷10000多人投降時國號爲“後金”的滿洲。   因爲孔有德帶去了後金急需的紅夷大炮及匠人、若干孫元化重金打造的火器,所以皇太極對他們的投降極爲重視,親率諸貝勒出盛京十里迎接,並使用女真人最隆重的“抱見禮”相待,仍以孔有德爲都元帥,安置遼陽,自成一軍,稱“天佑兵”。   而由於此次兵變發生在山東腹地,導致明朝大量軍民死亡,僅官兵就傷亡數萬,陣亡副將以上十多員,死於叛亂的百姓多達數十萬。   兵變過後,登萊荒蕪,東江動搖,海上牽制再也無從實施,明對後金的戰略反攻更是無人問津,至此,明朝徹底喪失對後金的戰略優勢。   如今,孔有德已是滿清恭順王、耿仲明爲懷順王,二人同智順王尚可喜都已領軍隨清攝政王多爾袞入關,而當年兵變事發地吳橋早已變得冷清,不復當年北直、山東連接交通要道的繁華。   此時,鎮子上的百姓都躲在家中不敢出來,原因是鎮子上突然來了一大隊腦後留着小辮子的清軍。   從京師南下後,天氣就越來越熱,尤其這兩天悶熱異常,滿洲大兵們在馬上坐不到片刻,就人人衣衫盡透。   “下馬,就在這鎮子上歇一會,熱死了!”   滿洲正藍旗固山額真、覺羅巴哈納一邊翻身下馬,一邊罵罵咧咧的脫掉身上的甲衣。甲衣解開那刻,頓覺一陣清涼,再看衣衫已經溼透。   聽到額真下令休息,一衆也早已熱得不行的滿洲大兵如蒙大赦般紛紛從馬上跳下,然而他們卻沒有去砸開鎮上百姓的房屋,而是拿着兵器半倚在房檐下,喝水的喝水,喫乾糧的喫乾糧。   看起來,不僅軍紀嚴明,更是一支對百姓秋毫無犯的軍隊。這讓躲在家中的吳橋居民困惑同時對這些辮子兵生出了親近的好感。   滿洲兵前面過去的還有漢軍鑲紅旗的兵,巴哈納在下令休息時派身邊的戈什哈向漢軍鑲紅旗固山額真石廷柱通報,得知後面的滿洲兵要休息,石廷柱也讓所部漢軍下馬休整。   鑲紅旗漢軍已經過了吳橋鎮,便在官道兩側的樹林裏休整。同後面的滿洲大兵一樣,漢軍也是熱的不行,三五成羣靠在樹上,“咕嘟咕嘟”大口喝水。   同樣,漢軍也沒有人去騷擾官道兩側百姓房屋,南下之後,無論是漢軍還是滿洲兵,沿途所過都是這樣,真正執行了攝政王多爾袞秋毫無犯的軍令。   三十七歲的巴哈納是滿洲宗室,清景祖覺昌安三兄索長阿之四世孫,十七歲就從先帝皇太極征伐,二十八歲升任滿洲正藍旗固山額真,於行伍已是二十年。   只是對於這趟同石廷柱南下收取山東,巴哈納其實有些不情願,倒不是巴哈納擔心南下會遇到強敵,而是攝政王剛剛下令西征的大軍都回京休整,北京城裏八旗又在準備遷都的事。   相較征討李自成,遷都更事關八旗利益。哪旗進關,哪旗不進關,各旗怎麼個安置法,鬧哄哄的,所有人都在爭。所以這節骨眼叫巴哈納帶兵到山東去,他心裏肯定不定當。   只是攝政王的軍令,巴哈納不敢不從。   眼下八旗除了豪格敢和攝政王針鋒相對,其他人哪敢?便是原兩黃旗那幫先帝重臣愛將,這會也都屁不敢放一個。   不過豪格也沒好果子喫,八旗入關前,豪格因語言中傷攝政王,被固山額真何洛會告發,議罪削爵。   這是攝政王給八旗上下的一個警告,巴哈納雖是宗室,但想來自個差了豪格十萬八千里,故只能乖乖帶兵離京。   此次南下,巴哈納帶了正藍旗三個牛錄真滿兵不到千人,另外兩千兵馬是石廷柱手下的漢軍。   石廷柱老姓瓜爾佳,其家族在明朝成化年間就歸順明朝,並改姓石。原先石廷柱在明朝做廣寧守備,見後金崛起,便生了貳心,天啓二年同孫得功、金礪等人開廣寧城門投降後金,被太祖皇帝授遊擊世職,現累軍功積升漢軍鑲紅旗固山額真。   石廷柱找到巴哈納時,這位覺羅正喫着手下人不知從哪找來的一隻香瓜,邊喫還邊讓手下人拿幾個銅板放在摘瓜的地方,並弄一個顯眼的記號,免得瓜主人瞧不着以爲滿洲兵白喫他家的瓜。並叮囑不可再去摘瓜,違令者重杖。   “不過一個瓜而矣,何值你這麼鄭重其事的,喫了就喫了,那瓜這麼多,少一個種瓜的也不曉得。”   石廷柱雖是漢軍旗的固山額真,但老姓也是女真八大姓,資歷也高,所以不同其他漢軍將領對滿洲人畏懼,反而同滿洲人打的火熱,與巴哈納這個覺羅平起平坐。   “石愛塔說笑了,攝政王的軍令可不是鬧着玩的,這次咱們大清入關重在得人心,可不能同以前那樣把漢人當小羊崽子殺了。一個瓜雖小,但能叫漢人真切感受到咱們大清這次入關是真心待中國人好。”   巴哈納“哈哈”一笑,他去年跟隨阿巴泰入關到過山東,且負責對登州等地的攻掠,結果一時殺得性起屠了兩座縣城,致死十幾萬漢人。回去之後先帝論登州略地諸將罪,巴哈納被坐奪俘獲財物,可把他鬱悶壞了。 第三百零四章 漢軍旗的福地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八旗入關目的就是燒殺搶掠,持續不斷放明朝血以滋補關外同時受災的大清,所以殺死的漢人越多對大清越有利。   這會攝政王決意奪取中國,聽了那幫漢官的意見要爭中國人心,以清代明,嚴禁八旗屠戮漢人,劫取漢人財物,巴哈納當然不敢違令。   “愛塔”是滿洲人對值得信賴的夥計親切稱呼,石廷柱是太祖年間就降大清的明朝將領,又是漢軍鑲紅旗的固山額真,三朝老臣,這次兩人一同南下略取山東,巴哈納當然要對人家客氣,況人家本來就是真滿洲,漢軍八大家名列第二。   石廷柱亦笑道:“你這紅帶子未免太小心了些,此地漢人早就歸降我大清,不侵犯他們便是仁政,何必做樣子給他們看。”   石所言是有依據的,自大清兵入北京後,原明朝北直隸的官紳地主大多歸附,如河間、真定、保定、大名、廣平、永平等府皆已由吏部派官,吳橋此地雖是北直隸最南端,但所屬河間府早在半個月前就奉表歸附,故吳橋居民現時便是清民。   “攝政王的囑咐咱可不敢忘,愛塔莫非忘記前番京畿盜賊大亂?”   巴哈納所言的“盜賊”並非真盜賊,而是由於清軍佔領北京附近地區後強行推行剃頭政策,導致漢人惶懼不寧,三河、昌平、良鄉、大興、天津、武清等地陸續出現漢人羣起抗拒剃頭。   這些自發抗拒剃頭的漢人多則數千,少則幾百,一度使得京師以外恍若都是“敵境”,甚至連北京所用的西山煤炭都因道路阻隔無法運入城內。鬧得最兇時,京師內的漢人都盛傳清軍將有屠民之舉。   有鑑於此,攝政王多爾袞及時暫停剃頭,同時爲了震攝漢人,派兵遣將於京師附近大肆掃蕩,殺死漢人多達六萬餘衆,但凡被清軍捕獲的漢人“反賊”,哪怕老人嬰兒不能彎弓操刃者,也一律砍頭。   大規模的屠殺和大量明朝官紳的擁護使得京畿地區的統治重新趨於穩定,然而這次由剃頭引發的漢人反抗事件也給滿洲高層提了醒,那就是他們纔剛剛在北京一帶立足,而中國之大遠非一個北京。   若不能得中國人心,中國人處處反抗,軍力僅有十餘萬的清軍根本無法平定中國,時日久了甚至有亡國滅族之危。   加上滿洲頭等大敵李自成的大順軍尚扼守山西,隨時有可能聚集重兵來犯,多爾袞不敢以主力南下收取山東、河南,便只能採納降官方大猷、王鰲永等人的意見派人前往招撫。   爲了不讓山東、河南等地的漢人對大清有敵視,巴哈納出京時多爾袞親自召見,叮囑南行途中務要展示大清軍容,使漢人畏懼,同時大清兵也要“愛民如子”,使漢人畏懼同時親近,無有抗拒之意。   巴哈納理解的很到位,這纔有喫一瓜都給錢,由此也可以看出這位覺羅紅帶子雖在八旗不起眼,但也是一個人才,推算開來,如今的滿洲真可謂是人材濟濟,精兵強將如雲。   “那個德州的明朝濟王是怎麼回事?”隨手將瓜皮扔遠後,巴哈納拍拍屁股站了起來,露出愛新覺羅特有的黃牙問道。   也因爲愛新覺羅一家普遍牙齒髮黃,有別於一般女真,所以早年關外其他各族都叫愛新覺羅家的人爲“黃牙辮子”。   現在,這黃牙辮子可是沒人敢說了。   “方副使說那個濟王不願歸附我大清,不過此人部下都是烏合之衆,又得不到任何明軍支援,困守德州能成什麼事。另外德州的原明朝知州張有芳是個明白人,知道打不過咱們大清,怕咱們破城之後會屠城,所以正在私下游說這個濟王的部下。”   石廷柱拿着蒲扇扇風,他也不適應關內的炎熱。   德州的情況是招撫副使方大猷報過來的,方有七成把握那個張有芳會說動濟王部下開城降清。   巴哈納點了點頭,道:“但願那個張有芳能成事,要不然這濟王守着城總要咱們費力去打。”   “打就打吧,區區德州城,咱大清已下過它一次,大不了再下它一次。”   石廷柱對此很有信心,去年德州就被大清兵攻破過,擒斬明魯王朱以派及樂陵、陽信、東原、安邱、滋陽諸王。   兵馬人數上,石廷柱部肯定不如當時的饒餘貝勒阿巴泰大軍,手下只有兩千漢軍,但實力卻是明軍一萬人都不能敵的。   早在太祖時代,漢軍就是滿洲方面最早擁有火器的兵馬,每旗都有槍營、炮營、護炮藤牌營。士卒均配皮胄,棉甲,堪稱精銳之師。   太宗時正式確立漢軍八旗,規定漢軍一百人配炮十門、長銃八十枝,所以石廷柱這兩千漢軍就攜帶了大小炮近200門,長銃一千餘枝。   火炮千斤以上的就有60門,銅炮數量大概佔三分之一,爲此,軍中除真滿和漢軍外,還有五千多京畿一帶歸附的降人及徵發的民夫隨軍。否則這些大炮光是拉運就得把漢軍這兩千人累成狗。   這還是石廷柱的漢軍鑲紅旗,其餘七旗火炮同樣衆多,以致現在清軍出戰都是大炮先轟,步騎再動。反觀不管是明軍還是順軍,擁有的火炮數量連清軍零頭都比不上。   “這個地方就是孔愛塔當年造明國反的地方?”望着家家閉戶的鎮子,巴哈納若有所思。   石廷柱笑道:“沒錯,是吳橋。”   巴哈納“嘿”了一聲:“先帝在時說孔有德來歸是咱大清的福氣,那這吳橋同樣也是咱大清的福地,嗯,也是你石愛塔的福地。”   “我的福地?”   石廷柱有點不明白巴哈納的意思。   “當然,要不然你哪來這麼多大炮的?”   “那倒也是,這麼一說,咱們可真要對吳橋的百姓好一點纔是。”石廷柱笑了起來,大清始有火器,源於三順王;三順王,源於吳橋。   巴哈納摸摸臉上的絡腮鬍,露出黃齒哈哈一笑,道:“讓兒郎們出發吧,所過地方官兵叫他們出來迎接,違者以抗師治罪!” 第三百零五章 衍聖公,什麼公!   曲阜知縣自唐代始即由孔家族人擔任,原因是“聖人後裔不宜爲他人統攝。”   不過真正讓孔家世襲曲阜知縣的卻是金代,其後蒙元沿襲這一制度。明朝建立,洪武皇帝改“世襲”爲世職,規定曲阜知縣仍由孔姓擔任,不過要由衍聖公保舉孔氏賢良者送吏部選授,領敕後方赴任,這使得曲阜知縣不再被衍聖公府“霸佔”。   現任曲阜知縣孔元慶是舉人出身,去年剛由衍聖公孔胤植舉薦爲曲阜第四十七任知縣,不過上任之後孔元慶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同衍聖公一起在孔廟供奉大順永昌皇帝龍位,並向一千一百里外尚未進京的大順軍獻馬120匹,餉銀一萬兩。   時還在昌平的李自成聞曲阜衍聖公遣人來降,還比較茫然,因爲這位農民出身的永昌皇帝不知道衍聖公是個什麼玩意。   待牛金星激動解說一番後,李自成當然高興,立命人制新的衍聖公印專人經河南送呈曲阜。   大順衍聖公新印到達那一天,在濟南、濟寧等地仍爲“明治”的情形下,孔胤植就公然命易幟歸順,同時與知縣孔元慶及孔家大小人員一同在孔廟跪迎永昌皇帝恩詔,並跪接大順印信。   這件事曲阜主薄文彥傑從頭到尾參與,此人家世也很顯赫,乃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後人,祖籍江西鳧塘祖,後隨父遷往四川,崇禎十五年鄉試中舉,於吏部掛名侯任。   曲阜知縣雖由衍聖公舉薦孔姓賢良擔任,但主薄、典史佐貳官卻還是由吏部派出,所謂世職流吏,也是大小相制的意思。   文彥傑這個主薄上任時間其實比孔元慶這個知縣還短,他是二月剛剛從京城前來上任,併爲衍聖公府帶來了一套二品官服。   年初,五十三歲的衍聖公孔胤植自感時日無多,便向朝廷奏請授予自己長子孔興燮二品官服。時李自成大軍開始東征,北京城由於瘟疫死人無數,內外都是人心惶亂,可接到孔胤植的上書後,崇禎仍是於第一時間命禮部將孔興燮的二品官服送往曲阜。正好文彥傑被吏部補了曲阜主薄一職,這套官服就由他一併帶來。   對於衍聖公叛明降順,文彥傑並沒有反對,因他從京師來山東的路上看到遍地餓殍,加上李自成的大順已成氣侯,如新朝建立肯定會整頓民生,所以便同知縣孔元慶一起幫孔府那邊籌劃歸順之事。   只是讓文彥傑沒想到的是,近來卻有消息說關外的滿洲人入關竊奪了京師,李自成的大順軍西走晉陝,這件事不但讓文彥傑焦慮,也讓早就遞了降表的衍聖公孔胤植也是措手不及,近些天來一直與孔府主事人員商議如何是好。   文彥傑估計孔府很有可能會重新歸明,現在就看那位衍聖公幾時將李自成的龍位從孔廟中移開了。   這日,正在衙門辦公的文彥傑得知縣孔元慶通知,要他一同往孔府去一趟。文彥傑猜測多半孔府那邊拿定主意了,便將手頭事交給下面小吏,換了一身衣服去見孔知縣,半道卻看到幾個衙役正在用棍子狠打一個農夫。   那農夫身上衣服都被打爛了,渾身上下不住抽搐,不住求饒,看着甚是可憐。   見那農夫面相忠厚,不像犯事的,文彥傑便問衙役這人犯了什麼事。   其中一個衙役道:“迴文主薄話,這刁民膽大妄爲,竟敢到孔林撿樹枝!公爺說他侵犯聖脈,叫衙門好生懲治!這不,縣尊叫我們幾個收拾他呢。”   “孔林”乃是孔聖及其後裔的墓地,與孔府、孔廟統稱“三孔”,佔地極大,歷代衍聖公都葬在孔林。   只是,百姓不過在孔林撿些樹枝怎的就成了侵犯聖脈?   文彥傑想不明白,便叫衙役且住手。   那農夫見狀趕緊喊冤,說家裏沒柴燒,周圍山林又都叫公府佔了,百姓想要柴禾燒都從孔府那邊買,他家實在是窮,想着孔林裏有很多去年掉落的樹枝便想撿些回來燒鍋,可不敢有半點侵犯聖脈的念頭。   文彥傑聽後知道大概怎麼回事了,衍聖公府在曲阜很是橫行霸道的很,欺男霸女不說,還到處圈山佔地。   說什麼縣內的尼山是聖人母親感天而生聖人所在,是聖脈,不許百姓隨便樵採。又說尼山對面的顏母山也是聖脈,一草一木都不許動。旁邊還有一個昌平山,也動不得。總之,曲阜境內所有的山都是他孔家的聖脈,胡家山、五老峯、五花頂這些離尼山老遠的山脈一律被孔家劃爲禁地,不許百姓進入。   圈佔山林不說,孔家還強行圈地。   孔府僕奴拿着公爺給的什麼牌子到得一處,牌子一插便說這地是孔府的,百姓想要繼續租種就要交佃子,不交的馬上打出去。百姓牛羊只要誤入禁地,輕則牛羊罰沒,重則傾家喪命。   更叫文彥傑氣憤的是,上個月有個貧農在離尼山山腳半里多遠的自家地裏挖出一塊石頭,結果被孔府知道說破壞了孔家的“風脈”,把那貧農捉到公府的私衙,關押毒打一個多月。最後,貧農家裏被逼得把僅有的五畝地賣了才把人贖出來,擡回來後那人已被糟踏得皮包骨頭不成人形,沒兩天就死了。   地沒了,人死了,那貧農的妻子眼看人財兩空,又氣又恨想不開上吊自殺。留下兩個姑娘,十歲的那個被賣給人家做童養媳,小的那個文彥傑原是想收養,可叫人找了幾次都沒有,就這麼從人間蒸發了。   “這件事我去和縣尊說,你們莫要把人打壞了。”文彥傑生出惻隱之心,當下就找到知縣孔元慶,求他放過那農夫。   孔元慶卻是搖頭道:“公爺親自交辦的事,我要是不從,這曲阜還有我立足之地嗎?”   文彥傑滯在那裏,無話可說。   孔元慶又讓人給那農夫戴上大枷,叫人牽着在孔林四周和附近鄉村遊街示衆。   班頭問道:“縣尊,游到什麼時候?”   孔元慶想也不想道:“一天遊一次,遊三個月。”   文彥傑喫了一驚,道:“不可!大枷五六十斤重,遊幾次便可,三個月這人的腰定要殘了!”   “活該,誰讓他在孔林撿樹枝,壞了聖脈的。”   孔元慶微哼一聲,說了句,“你不要管這些閒事,馬上跟本官去聖公府,公爺指名要你去。”   文彥傑不解:“指名要我去?爲何?”   “因爲你是文天祥的後人。”   孔元慶挼了挼須,看了眼文彥傑:“大清派人來了。” 第三百零六章 哪個罪更大   大清?   文彥傑“咯噔”一下,心道孔元慶怎能以大清稱呼滿洲韃子,進而心中更緊,暗道韃子派人來曲阜做什麼,難道是勸降衍聖公?   這一想心中更是慌張,因爲衍聖公府代表的可不僅僅是孔聖後人,而是天下讀書人宗廟所在,要是衍聖公降了滿洲,那便是當年孔元用投降蒙元的再演!   性質極其惡劣!   但究竟是不是如他所想,文彥傑也不確定,又見孔元慶不肯放過那農夫,便心事重重隨孔去了衍聖公府。   衍聖公府於曲阜又被稱爲孔府,佔地極大,歷代都有擴修。到得孔府後,便有孔家人引文、孔二人至內堂,說聖公等得急了。   “接到聖公傳話,下官就趕緊過來了,可不曾耽擱半點。”   孔元慶是曲阜知縣,帶路的不過是孔府的家奴,但他竟然待之若尊長,這讓文彥傑看着更加不是滋味,同時也爲孔府在曲阜的勢力感到心驚,難怪孔元慶會說不按公府交辦,他這知縣便無法立足。   到了內堂前,那家奴讓二人侯着自去通報,不一會返回才叫二人入內。文、孔二人進入後發現堂內有數人,除衍聖公及其長子孔興燮外,其餘人文彥傑一個都不認識,但其中一人卻讓他格外注意,因爲這人腦袋前額光禿,只腦後吊着一根如同鼠尾的小辮子。   “參見聖公!”   文彥傑發愣時,孔元慶已經上前行禮,他慌忙也跟着施了一禮。   衍聖公孔胤植點了點頭,示意二人免禮,對堂內其二女婿羅尚忠道:“你於我曲阜的父母介紹下韓參議。”   “是,父親。”   羅尚忠是進士出身,崇禎九年做過太常寺卿,娶的是衍聖公的二女兒,當下起身對文、孔二人介紹那位留辮子的中年男子,卻是大清山東布政司參議兼按察司僉事青州道韓昭宣。   韓原是明朝寧遠兵備道,崇禎十五年降清,一個月前同方大猷一起南下招撫,除負責青州招撫事項外,更擔負對曲阜孔家的招降事宜。   “下官曲阜縣見過韓參議!”   孔元慶很是客氣的同韓昭宣說了幾句,畢竟他要是隨衍聖公降清,這韓參議就是上官,必須打好關係。   文彥傑卻是驚疑萬分,驚的是青州何時降了韃子,疑的是這個韓昭宣來孔府的目的難道真是勸降衍聖公的?   這邊驚疑着,那邊孔胤植說道:“觀生,韓參議,你們說本公這份表文寫得如何?”   被喚作“觀生”的是孔府另一重要人物孔聞謤,其天啓二年與族兄孔聞詩同榜考中進士,授官爲禮部行人司主事,又升任禮部郎中。崇禎七年出任河西道副使,後丁憂回鄉。只是丁憂期滿見流寇四起,害怕命喪流賊之手便未再出仕,一直在曲阜幫孔胤植處理事務。   文彥傑偷眼瞧去,發現衍聖公面前寫有一份墨跡方乾的表文,上面說“伏以泰運初享,萬國仰維新之治,乾綱中正,九重弘更始之仁。率土歸城,普天稱慶。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御極,以德綏民……”字樣。   全文通篇竟是諛頌滿洲君主入關承天御極,以德綏民,是六宇共戴神君、八荒鹹歌聖帝,山河與日月交輝什麼,簡直不堪入目。   文彥傑難以想象代表天下讀書人的衍聖公竟然能寫出如此無恥的表文,便是當初給李自成上降表都不曾有這般不要臉面。   “聖公這份表文寫得很好,道明我孔府對大清皇帝擁戴之心!”   孔聞謤讚了一聲,不過卻有疑惑,轉而問那韓昭宣:“聽說大清攝政王要我漢人皆剃髮從滿洲衣冠,可有此事?”   不待韓昭宣回答,又搖頭道:“我曲阜孔家乃是先聖孔子後裔,也是中國典章禮儀制定之祖,其定禮之大首要於冠服,所衣縫掖之服,爲萬世不易之程,子孫世代守之。自漢唐宋金元及明朝,三千年未有令之改者,故若攝政王令天下剃髮改衣冠可,但卻須容我孔家遵先祖之禮,畢竟我孔府乃中國讀書人宗廟所在。攝政王要得中國,必須得中國讀書人之心,我想韓參議當明白我的意思。”   韓昭宣卻是脫口就道:“絕無此事!”   “那韓大人?”   孔聞謤視線落在韓昭宣的腦後。   韓昭宣臉微紅,忙道:“攝政王有言剃髮與否全憑自願,本官乃是自願。至於衍聖公是否剃髮,本官以爲大清對儒教及先聖之尊崇絕不會低於前朝。”   “如此就好。”   孔聞謤點了點頭。   韓昭宣捧起那份《初進表文》,仔細再看一遍,極是高興道:“攝政王看到聖公這份進表,定當歡喜萬分!”   “不求攝政王歡喜,但使攝政王知我曲阜孔府心意便可。”五十三歲的孔胤植略有自得。   韓昭宣將表文仔細收好,問道:“不知聖公差何人使北?”   孔胤植朝文彥傑一指:“便是這位文主薄。”   韓昭宣心下奇怪,衍聖公府歸順大清這等大事,怎麼使北者卻是一主薄,孔府是不是有點不敬大清了。   孔聞謤看出韓昭宣心思,笑道:“韓參議有所不知,這位文主薄先祖乃是宋之臣相文天祥。”   “噢?文相後人,那真是太好了!”   韓昭宣大喜,心道這位衍聖公真是好心計,使文天祥後人北使奉表,豈不是說大清會同那蒙元一樣得中國嘛!   未料那文主薄卻突然變色,指着衍聖公大罵:“堂堂衍聖公,竟然起意要做漢奸,你還有何面目爲先聖後人!”   孔胤植愣了一下,卻未惱,反而笑道:“文主薄此言差矣,什麼漢奸?金元之入主中國,漢人降順者甚多,天下人都於金元治下,子孫亦爲金元之人,豈不是人人都是漢奸?”   文彥傑氣不過,正要再罵,孔胤植卻道:“也罷,便姑且認同你漢奸一說,但當年先祖降金元雖有罪,但存文化,教異族有功!   本公問你,存先聖文化於千秋萬世,使子孫得以教化不爲禽獸,同文化傳承皆斷絕,子孫不識禮儀,不知春秋,哪個罪更大?” 第三百零七章 祖先當得漢奸,我當不得?   即局勢如此,存中國文化,使子孫不爲禽獸,這是孔胤植決意降清的動機。   世人可罵他衍聖公爲漢奸,但內中忍辱又豈是外人可道哉。   “諸夏親暱,不可棄也;戎狄豺狼,不可厭也。我大清與中國並無兩樣,八旗子弟十五歲以下,八歲以上俱令讀聖賢書,若不讀書則不令披甲出征。   先聖曾言有教無類,雖中國有華夷之辨,然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中國退於夷狄則夷狄之。爾今大清入主中國便當是中國,視滿漢一體,崇儒重道,開維新之治……聖公上表大清,承繼先聖,使聖學繼續崇隆,何來漢奸一說!文主薄偏執過矣!”   韓昭宣這個明朝寧遠兵備道說話也很有道理,當然其是見孔胤植並無惱這小主薄出言不遜,有意與其道理這才陳辭一二。   “衍聖公不過一封號,公府無有強兵,非諸侯軍鎮可比,今大清兵至,我父爲保中國文化奉表北使,何來指責?難不成要這曲阜全城同千年三孔盡淪爲廢墟,文主薄才覺氣節嗎?”孔興燮身上穿的是崇禎臨死前專程命禮部給他制的二品官服。   孔聞謤未作聲,卻是想起自己將衍聖公有意降清之事告訴族兄孔聞詩時,對方反應與這姓文的小主薄一模一樣,皆罵聖公無恥。   當初對衍聖公上奉降順,孔家就有不同意見,但贊成爲多,畢竟李自成同大順乃是中國之人、中國政權,順代明是最正常不過的改朝換代。   如今卻突然要降清,孔家很多人就沒法接受了,只是孔家實行的是族長制,孔胤植是衍聖公,更是孔家大族長,所以反對降清的人那些人做不了孔家的主。   孔聞謤對降清沒有意見,但對剃髮易服卻十分抵制,這纔有了先前之問。   “荒唐,中國文化豈由你衍聖公府一家來承!天下千千萬萬讀書人讀的可非你孔家一姓之書!你孔家名爲衍聖公,實則曲阜一土豪,何德何能承我中國文化!”   文彥傑不愧是文天祥的後人,憤怒之下全然不顧自己是在人家地盤之上,竟放言指責孔胤植降清。   “中國之與夷狄,內外之辨也。以中國治中國,以夷狄治夷狄,猶人不可雜之於獸,獸不可雜之於人也!滿州東虜,教習文字便是中國?它若是中國,十數年來死於它刀下的千萬亡魂作何想!我猶記去年滿兵犯山東,報死難百姓六十二萬衆,被擄三十七萬人,足近百萬人!這等禽獸絕非中國,只不過是披着羊皮的惡狼,正宗夷狄禽獸!”   文越說越是激動。   “君臣之義可變,華夷之辨不能變,隔絕夷狄於華夏,正如隔絕禽獸於人類。你若以變通之名而事夷狄,一事夷狄,其污不可洗,今日文彥傑罵你漢奸,明日天下人都要罵你漢奸!”   “我中國之思想,概文化儒本位,民族漢本位。文臣讀聖賢書,忠孝名節,危而忘身,一心赴國難。如今無論大明、大順都未亡,滿州東虜竊取京師,隔絕尚遠,何來大兵至,聖公不思抗擊東虜,反罔顧先聖教誨,屈膝降清,難道不覺可恥麼!”   “你個混賬,我仿先祖,有何不可?”   孔胤植氣得也不掩飾,直接搬他降金降元的先祖說事。   降清,是可保文化,對後世有功,但更可保千年以來孔家特權。   “大清對聖公向來尊崇,前番大清兵入山東,對曲阜秋毫無犯,便是誠意。”韓昭宣附言。   “明朝待你孔家不薄!想太祖皇帝稱帝伊始,就賜你孔家祭田兩千大頃,配撥耕種祭田佃戶。不但如此,太祖皇帝還讓你孔家位列朝班文臣之首,文臣之首,這是何等榮耀。如今明朝尚有大半江山社稷,你孔胤植就背主求榮,去向那滿州夷狄搖搖尾不成!”   說到最後,文彥傑已然什麼都不顧了,直接指弟孔胤植鼻子罵道:“順來降順,虜來降虜,他日來了一條狗,你堂堂衍聖公也要跪迎不成!”   “大膽!”   “放肆!”   孔家諸人連同那韓辮子均是不約而同起身喝罵。   “文主薄,你如此辱罵聖公,是嫌活得久了麼!”孔元慶話中是狠,但卻存了拉屬下主薄一把的念頭。   “文某先祖有絕筆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孔聖後人不宵,文家後人卻不敢辱沒祖先!”   文彥傑負手而立,怒視臉色鐵青的孔胤植。   “反了你了,小小主薄,好生不識抬舉!”   身着鮮豔明朝二品大員官服的孔興燮怒喝,“來人,將他押到地牢去,好生折磨!”   頓時衝進幾個孔家惡僕,不由分說就將文彥傑往外拖去。   孔元慶猶豫一下,還是沒替自己的佐貳官求情。   人被拖走後,孔胤植仍是怒極,越想越氣,本是想弄個文天祥後人替自己北使奉表弄個好彩頭,不想竟是個榆木疙瘩,不開竅的很。   “聖公不必爲這等無知之人着惱,北使之人另行遣派便是。”韓昭宣勸道。   “只能這樣了。”   孔胤植看向自己長子,“起呂,你便同韓參議進京一趟。”   “是,父親。”   孔興燮連忙應聲,孔胤植又怕不穩妥,請孔聞謤同去,後者也點頭答應。   “叫人將廟中的李賊龍位移出砸了燒火。”   畢竟年紀大了,且精神日感不行,孔胤植要長子等人宴請韓昭宣,自去休息。這邊孔府衆人自是傳令設宴,對剛剛剃髮結了辮子的韓昭宣極是盛情款待。   府內熱鬧時,府外小巷邊,一孔府奴僕將對面人遞給的金錠塞進袖中,低語說了一通,之後身影一晃回了府中。   不遠處一酒樓包廂中,聽了手下密報,高進嘿了一聲:“沒想到叫都督料中了,這位衍聖公還真是沒骨頭的很。”   “現在怎麼辦,是回去向胡招撫稟報麼?”坐在高進對面的是卻是原劉澤清的親信李化鯨,此人與山東綠林關係甚密。   “來不及了,如果讓孔家的奉表到了北京,這事就沒法收拾,”   高進沉吟片刻,對李化鯨道:“你找些綠林好漢半道把那個韓昭宣給截了,我這邊請胡招撫速發兵來。” 第三百零八章 無百姓,無官,無兵   山東全省形勢進入五月後,錯綜複雜。   五月二十一日,在原明朝德州知州張有芳的極力遊說下,於德州號“濟王”聚衆反順的明宗室朱帥欽被迫解散部衆,拜表歸順清廷。同日,巴哈納、石廷柱率滿漢兵三千並隨軍降人、伕役五千餘進入德州。   德州的降清不僅表明京畿以南霸州、滄州徹底爲清廷所有,也標示清廷對山東的略取取得重大突破。   因爲招撫德州有功,攝政王多爾袞着方大猷爲山東巡撫,又以部臣王鰲永爲山東總督,並諭令速撫曲阜衍聖公。   大學士范文程奏稱,對山東的招撫德州爲臂肢,濟南爲腹心,曲阜卻是大腦。   “得德州,大清可集中兵力出擊;得濟南,則可總控山東;得曲阜,卻可動搖中國士人之心,爲我大清據有中國破除華夷之防。”   同樣深知衍聖公重要性的方大猷在收到多爾袞的諭令後,立即派出專撫青州的參議韓昭宣前往曲阜,同時收降散兵遊勇,東拼西湊了一支六千人的山東營兵,由他這個山東巡撫直接指揮。   爲了區分山東營兵與真滿漢軍,方大猷奏請清廷授之以綠旗,清廷準之,故山東營兵又稱綠營兵,此也是綠營兵之始。   山東綠營成立之時,改任山東總督的部臣王鰲永接到門生、歷城明朝知縣朱廷翰的密信,稱省城空虛,營兵盡汰,無有兵卒,故請恩師即刻領真滿州大兵速至濟南接收。   王鰲永大喜過望,那邊方大猷說來了德州,被攝政王好一陣誇,他這部臣總督可不能落後方,故只帶了兵丁百餘就從武城縣的甲馬營直奔濟南府而去。   濟南那邊,明朝委任的山東掌印都司蘇邦政、濟南府推官鍾性樸等人都叫朱廷翰說動,紛紛表示只要總督大人帶滿洲大兵一到,濟南大小官紳立時歸降,絕不與大清爲敵。   這些官員都是叫去年阿巴泰率軍寇山東的燒殺搶掠嚇破了膽,再者事實上他們這些還“堅守”的明朝官員也的確無兵可用。濟南城中原有的營兵都被劉澤清強行拉着南下了。   清廷的一個意外之喜,明宗室泰安王朱由弼在聽說真滿洲進了德州後,竟率領德藩各郡王宗室給德州的滿州將軍上表說願意歸降。   這份上表中,朱由弼使用瞭如此說法,稱“自賊寇興起,宗室屢遭荼毒,今滿洲大兵至,如父母太君,中國之喜,宗室之喜。”   巴哈納和石廷柱看了又看,也沒明白那個泰安王怎的將他們滿洲同太君聯繫在一起,不過歸順之誠意和孝心卻是溢於紙上的。   山東另一大州青州的得來更是連口舌都沒有費,韓昭宣僅帶三名僕從到青州城中摘下帽子露出辮子,青州通判李懋學、推官彭欽就驚爲天人,當下跪拜以青州城歸降大清。   至此,除德州全境、青州大半外,又有臨清州,東昌府北境、濟南府北境約三十餘州縣爲清廷所有。   但也有很多地方不肯降清,如新泰縣在大順委派的縣令周祚鼎堅持下,拒絕王鰲永招降,帶領全城軍民誓死抗清。   靠近北直隸的冠縣在大順縣令逃跑後,鄉民裴守政、馬瑞恆等聚衆也拒絕清方派出的招撫人員,表示去年滿洲殘害山東百姓近百萬,此仇不報,魯人豈能爲人。   膠東地區的登州、萊州尚未有清方招撫人員趕至,現在也是土寇四起,其中原明朝登州防撫曾化龍掌握兩千餘正規軍,勢力最爲雄厚。   未降清的各州縣幾乎是明治與順治更佔一半。   淮軍方面,大順山東招撫使胡尚友于五月初七先招撫金鄉知縣賈公讓,仍授賈爲金鄉縣令。   胡於金鄉停留兩日,先後招撫縣境土寇三股,得寇衆兩千餘。喜不自勝的胡大使即以這兩千寇衆爲大使親兵,定名“雄威營”。   初十,胡尚友以雄威營往濟寧州城,沿途大張旗鼓,稱“大順淮揚節度使簡選虎賁十萬北上,牌仰山東等處速速投降。”   此後,又有淮軍將領曹元、詹世勳領兩千騎兵歸胡尚友調遣,聲勢更衆,先後又有濟寧境內土寇塔山李文盛、宋二煙、高平山楊氏兄弟率衆來歸,點檢所部竟多達三萬餘人。   濟寧州城內仍爲明朝官吏所據,聞南方有大順精兵北來,又有降牌四發,該州知州溫友故果斷開出城出降。   過兩日,附近地方收到大順降牌的土寇紛紛派人來濟寧城同胡大使接洽,其中嘉祥滿家洞有宮文彩稱擎天王,擁賊兩萬多。傅家樓等地還有馬應試(大順授掌旅),閆清宇二人領導土寇,人數不下數萬。   只不過這些土寇人數雖多,動輒上萬,但實際能戰者不過幾百,其餘多是附近百姓搖旗吶喊以壯聲勢。   成功招撫濟寧州城後,胡尚友一心建立地方政權,仍委原濟寧明朝官吏爲大順官,且各加一級,如那知州溫友故升知府,此舉令濟寧明朝官吏雀躍。   只是隨着給出的委任狀越來越多,前來濟寧歸附的土寇也是越來越多,濟寧城中的糧食卻有點喫不消了。   爲了緩解糧荒,胡尚友命溫友故張榜公示,於州境徵糧,結果榜示不到半天,前番來降土寇竟散去一半還多。   胡尚友大喫一驚,不知何故,問了溫知府才知原來土寇皆知大順朝廷三年免徵這才蜂湧來投。結果一看仍要徵糧,哪怕十徵一成,他們也覺這順軍說話不算數,故而便散了。   不得已,胡尚友趕緊派人快馬向都督請示,稱“今則無百姓,無官,無兵,而總因無餉。”   也就是說山東境內現在根本沒有百姓,因爲百姓多不種地,全跟土寇混在一起以搶掠爲生。   無官,則是很多地方原明朝委任的官員都跑掉了,接管地方權力的是鄉紳。   無兵,則是指他胡大使無餉可供,招來官兵也出營與土寇混做一起去了。   “給他專斷權力,怎的什麼事都來問我?沒糧沒餉他自個想辦法啊。”   收到胡尚友“告急”時,陸四已率大軍行至距離濟寧不到百里的師家莊。可牢騷歸牢騷,山東的實際情況還是要給出解決辦法。 第三百零九章 劫孔救淮   同胡尚友奏報差不多的是,清山東巡撫方大猷也向清廷同樣稱“山東無百姓,也無一賊。”   原因就是百姓是賊,賊是百姓,賊民根本不分。   這就是山東現在的實際情況,除極少數地區,省內大多地方的農業生產完全停頓。   造成這一局面的除了去年入寇的阿巴泰部,也有今年剛在徐州被剿滅的劉澤清部,同時大順軍自河南進入山東西部引發了山東境內百姓自發抗明,從而形成各式土寇。土寇多,百姓就少,這莊稼自然少人種。   想要有統治,首先要有官,有官前提是要有民,有民的前提自然是無賊。   任何一個人面對這種局面,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解賊於民”,使民安定生產,局面自然就能恢復。   然而,李自成三年不納糧的瞎吹牛逼給山東局面又打上一個死結。   濟寧發生的聚散事件就是這個死結的具體表現。   既然百姓和土寇都知道大順免徵三年錢糧,那淮軍想要爭取他們,肯定就不能開徵錢糧,哪怕一成都不能。   你要徵可以,百姓可以選擇用腳投票。   不徵,是百姓;   徵了,就是土寇。   孔孟之地,民風也彪悍。   如此就造成一種困局,那就是陸四原先設想的錢糧問題是後方通過運河運輸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山東就地籌措。   現在因爲山東百姓根本不納糧,官府一叫納糧立馬就四散繼續土寇生涯,地方如何穩定?生產如何恢復?淮軍進入山東的兵馬喫喝又從哪來?沒喫沒喝,又怎麼能在山東抵禦滿洲?   問題很現實,也很實際。   打天大的仗,打神仙的仗,都得他孃的先讓自家士卒喫飽喝足纔行。   就淮軍這類似陸四前世地主民團性質的兵馬,沒喫沒喝,陸四給他們跳不穿衣服的舞蹈也沒輒。   成軍不過七月,滾雪球滾到七八萬人,把這幾萬人聚在淮軍大旗下敢北上,敢打,已是難得,再強求這幾萬人餓着肚子繼續和滿洲人幹就說不過去了。   “說說看,怎麼個解決法?”   通常自家想不到合適辦法時,陸四就喜歡開大鍋飯,就是集思廣議,大傢伙一起想辦法。   衆將沒一個吱聲。   “世子先說說嘛。”   陸四點了朱紹烱的名,這位周王府世子被他強行帶在身邊,而其兄弟及妹妹則被送去了徐州。   對朱紹烱,陸四這個淮軍大都督也是相當照顧,名義上叫他隨軍參贊,實際就是好喫好喝的供着,時不時叫來喝杯酒,搞得這位周王世子是他大舅哥似的。   “啊?”   朱紹烱一臉茫然,跟着淮軍北上三天了,這位世子還是稀裏糊塗着,一問三不知,又哪裏曉得怎麼解決山東問題。   “無妨,好生想就是。”   陸四不計較周王世子犯迷糊,又問其餘諸將。   一幫子大老粗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倒是鐵甲衛統領黃昭說了一個看法,就是要將來降的土寇精壯編練成營,於各地駐防爲淮軍輔助兵馬使用,其餘人等則解散歸鄉。   “所得人馬只留十之一二即可,餘者本就是農夫,許他們不徵糧,叫他們回去種地便可。另外,可再張榜發文,有馬兵給銀四兩八錢,騾兵給銀三兩八錢,步兵一兩八錢,外加一錢……有馬有騾的收在咱們騎兵中,步兵分補各營,多擴一些人馬出來……”   黃昭說完自己的看法,也不知對不對。   陸四點了點頭,黃昭這個辦法其實就是宋朝收編流民的翻版,或者說是加強版。   土寇中有馬有騾的肯定是精悍之士,這些人一定要將他們收編下來不能放歸,否則就是一個個山大王。而能有武器的步兵,戰鬥力肯定要比持農具和沒武器的土寇強。   通過給銀的辦法把這些強悍的收編進淮軍,一來可以削弱土寇,二來擴大淮軍,是個非常行得通的好辦法。   陸四首先肯定了黃昭的意見,但卻又道:“這個法子是好,但治標不治本,咱是要收山東全境的,這魯人怎麼也有百萬之衆吧,從中收取精兵兩萬之數肯定要有。其餘人等就算解散歸民,仍叫他們種地,卻半點錢糧不徵,那兩萬收取的精兵同咱們自家兵馬擱在山東,喫什麼喝什麼?”   說完,很是苦惱道:“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要不是繳獲了劉澤清得了不少補充,咱們又哪能北上山東。可那點繳獲能撐多久?山東還算好的,河南那邊更加赤貧,第五鎮甚至是董學禮、呂弼周他們都要我淮軍接濟,我又哪來這麼多錢糧供應?所以,眼下找錢找糧食就是治本。”   言罷,見諸將一個個坐在小板凳了豎着耳朵做“洗耳恭聽”狀,卻沒一個面色突然一激動似有辦法出來,不由氣急,悶聲道:“這麼多人,一個法子都想不出來嗎?這事事都要我拿主意,哪天我還不被你們累死!”   諸將面面相噓,卻是都在心道你是都督,你不拿主意誰拿。   “傳下話去,誰要是能給我找到糧食和錢,武官授總兵,文官授巡撫。”陸四也是急壞了腦子,他是大順的淮陰侯,怎麼能授出明朝的官職來。   不想這急糊塗了的話剛說完,那邊拿着小本子在記錄會議內容的陳不平卻“豁”的一下起身,面帶激動問道:“都督這話不騙人?”   “你看我陸文宗從頭到尾像個騙人的麼?”陸四“嘿”了一聲,瞬間也是來了精神,這鳳陽子弟莫不成能給他解此大難題?   陳不平“嗯”了一聲,走到都督身後指着北方形勢圖道:“都督,山東百姓是沒錢沒糧食,可有人有。”   聞言,陸四似是想到什麼,搖頭道:“我知道你陳不平是想說什麼了,可是叫我學闖王拷餉索銀不成的,咱們此來山東重在爭取民心,百姓的心是民心,官紳地主的心更是民心,後者相較百姓而言其實更重要,失了他們的心,就全都投到滿洲人那一邊了。”   “不成,不成。”   陸四連連嘆氣,這要沒有滿洲在北邊跟他搶人頭,說不定真要借鑑闖王的辦法,可現在這局面要這樣幹了,那就等於拱手將山東讓給滿清,智者所不爲。   不料陳不平卻道:“都督,我沒說學闖王,事實上山東官紳地主是一個都不能動,動了他們咱們便輸了,但有一人可以動,只要動了錢和糧食便都有了,只是,都督卻要擔上這天下讀書人的罵名。”   “嗯?”   陸四眉頭一皺,繼而猛的一挑,“你是說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