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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殺官兵 討公道

  “殺官兵,打淮安!”   “殺官兵,討公道!”   清江埔運河南段無數身影在黑夜中向着同一方向匯聚而去,人數越來越多,從一開始的千餘人變成了數千人。   浩蕩南奔的隊伍如同家園歸宿,如同寒冬中的烈日,讓那散落於運河東岸倉皇失措的河工們紛紛置身其中。   經歷了同伴被活活殺死,經歷了屠刀下僥倖逃生的河工們,此時的內心無一不在燃燒憤怒的滔天火焰。   那一聲聲在河畔響起的怒吼聲,飽含着他們的委屈和不甘。   黑夜中,他們的聲音傳出數里,甚至十里之遠,使得運河兩岸的村莊無一不被驚動。   雞在叫,狗也在叫,雞鳴狗叫聲中,是那一個個站在黑暗中目瞪口呆望着運河的村民。   有機靈的里正和鄉老已經驚慌失措的往縣衙報訊去了。   運河兩岸樹林中的飛鳥早已驚飛,河上亦充斥着冰裂聲。   那些幸運搶到船隻逃到西岸的河工們,三五成羣的癱坐在地,目光癡癡的望着對岸。   僥倖遊過河沒被淹死的那些河工則快要被凍死,他們團着身子四肢不受控制的在抖。   有好心的附近村民給他們抱來乾草,又或是抱來柴禾幫他們生起火堆。   然而當村民問他們究竟發生什麼事時,這些河工們卻誰也說不上來,只反覆說着官兵要殺光他們,官兵要殺光他們。   有的可能是剛纔被嚇傻了,這時才反應過來,“哇”的一聲就嚎啕大哭起來。   村民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他們也都糊塗了,好端端的官兵爲什麼要殺河工?   而且看對岸那嚇死人的動靜,那分明是在造反啊!   漸漸的,村民們都陸續消失了。   他們也害怕,如果河工真的造反了,他們這些住在附近的村民怕就要倒黴了。   誰讓那些河工都是外地來的呢!   很快,運河兩岸的村民就開始了連夜“撤離”,腦子轉得快的直接拉上老婆孩子就跑,轉得慢的卻是在家裏慢吞吞的收拾着。   隨着那些村民的四散“撤離”,河工造反的消息也迅速傳播開。   ……   陸四不知道附近的村莊正在集體大逃跑,他只知道必須要快!   在他那急促的步伐帶動下,浩蕩人羣是以小跑的速度在向南邊十餘里外的桃花塢前進。   那裏是鹽城縣河工和山陽縣河工的分界點,桃花塢南邊則是揚州府河工的區域。   據宋五說,揚州府這次出動的河工比淮安還要多,大概有四萬人左右。   雖然揚州府的河工和淮安府的河工一樣,都分散在長達上百里的運河段上,但彼此卻又是個相互連接的整體,只要鹽城縣的河工抵達桃花塢同山陽縣的河工隊伍匯聚,接下來不需要陸四專門派人去鼓動,鄰近的揚州府河工們也會主動加入這支造反的河工隊伍中。   因爲,官兵要屠光河工。   這件聽上去十分荒唐的事情已經是事實,陸四身後悲憤的人潮就是證據!   桃花塢那邊想必已經被這裏的動靜驚動,不排除先前的大混亂中有不少鹽城縣的河工逃往了桃花塢,但他們只會把官兵殺人的消息帶過去,因此桃花塢那裏的山陽縣河工們即便還沒有亂起來,也已經是人心惶惶了。   在沒有及時通訊的這個時代,尤其還是黑夜,駐紮在桃花塢的官兵更不可能意識到,此刻最重要的是北上堵住鹽城縣的河工,而不是如臨大敵的監視山陽縣的河工。   這就是時間差了!   ……   “報仇!”   從前很膽小的甘二毛悲憤的將他那隻失去了手掌的胳膊向上舉去,他恨死那些官兵了。   沒有了一隻手的他就是個殘廢,哪還有姑娘願意嫁給他!   他以後還怎麼幹農活,編草鞋呢。   陸四沉默的走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已經很平穩了,他的心跳也變得無比正常。   咬牙決定反了的那刻,他就已經做好接下來遇到所有可能的心理準備。   前方已經沒有什麼煙,但霧還很大。   濃霧中,或許會有官兵正在嚴陣以待,但無所謂了。   不管對面有多少官兵,陸四就一個念頭——衝!   只要他陸文宗不退縮,身後的憤怒人潮一定可以吞噬一切!   “爺,我揹你吧!”   陸文亮捂着傷口表情很痛苦,他一聲不曾吭過,始終咬牙撐着同兒子一起堅定的跟在弟弟身後。   可是廣遠看在眼裏卻是心疼無比,幾次想要揹他爹,都被他爹以傷口壓着會更痛拒絕。   “我沒事,莊戶人,受點皮肉傷流點血算什麼,倒是你,”   陸文亮的眼角流出淚水,若知道這次出河工竟會生出這種事來,他是打死也不會讓兒子來的。   現在,他也不知道怎麼辦了,也許弟弟說的對,他們沒有退路了,不如大傢伙擰成一股繩跟官兵幹了。   但那要死多少人?   他們還能不能回到家?   “文亮哥,你放心,有我在,誰也傷不了廣遠!”   夏大軍拍了拍陸文亮的肩膀,轉頭朝後面喊了句:“等打進了淮安城,咱把城裏所有酒樓都給大夥包了,叫大夥喫個夠,喫個飽!”   不遠處拿刀走在前面的新興場程霖聽了這話,不由笑了起來:“咱們這怕得好幾千人,你小子有銀子嗎?”   “我沒有,那官老爺有啊!咱要是打進淮安城,那官老爺的銀子不給咱們使還給誰使!”   “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   聽着夏大軍和程霖在那一唱一和,陸四心中一動,這世上從來不缺聰明人啊。   別看夏、程二人不過是這個時代最普通的農家子弟,但他們卻很快適應身份的轉變,同時意識到如何做才能更加有利。   顯然,二人是在通過這個方式向身後的人潮傳遞他們能活下去的信念。   有了信念,才能更加拼命。   “進了淮安城,我請大夥喫八大碗,叫那總督巡撫、知府知縣都來給咱當夥計!”   陸四也喊了一聲,“不過先得把那幫狗日的官兵收拾了,要不然怕人家當官的不肯咧!”   “那就把狗日的官兵統統收拾了!”   “一對一咱們幹不過他們,可十對一,百對一,咱們再幹不過他們還不如去死呢!”   “問個事,我還沒娶婆娘呢,要是進了淮安城能搶個官太太回去當婆娘麼?”   “宋老瓜子,你都打了幾十年光棍了,還要什麼婆娘!”   “放屁,我拎着腦袋跟你們反了,要個婆娘昨的了!”   “宋老瓜,打進淮安城我陸文宗許你一個官太太!”   陸四知道這個許諾可能會給淮安城帶去大亂,但還是毫不猶豫的許出去了。那個宋老瓜聽了這話頓時高興的連說幾個好字,爾後和身邊的同鄉們說進了淮安城大夥得幫他搶之類的話。   很快,人羣討論的話題就從復仇慢慢演變爲搶錢,甚至是搶女人上去了。   陸四面無表情的在前面,沒有半點阻止衆人對未來的“暢想”。   因爲,這也是人性。   雖然很不好,但包括陸四在內所有想活命的人,都需要這個人性。   只是,陸四突然停了下來,身後的人潮隨之一滯。   數千人的隊伍很長,前面的突然停下來,後面的人難免會撞上去,頓時有些混亂。   “小四子,怎麼了?”   陸文亮見弟弟面色凝重,四下張望,不由有些緊張。   其餘人也湊了過來,不解的看着陸四這個領頭人。   “官兵哪去了?”   陸四皺着眉頭望着身後還在燃燒的工地,以及那看不清視線的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