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流寇 464 / 768

第五百章 死灰復燃的大順

  北人善騎,南人善舟。   這句話的意思是北方軍隊擅長騎兵作戰,南方軍隊則擅長水師作戰,然而卻不是說北方人就不會游泳,南方人就不會騎馬了。   滿洲人從前在關外過的是打漁和打獵生活,不像蒙古人一天到晚放牧,所以除了深山老林擄來的黃羊野人外,大部分滿洲人是會游泳的。   有的還是世代在江上討生活的“資深”漁民。   阿濟格小時候就跟隨自己的阿瑪下過河,少年時更是帶着弟弟多爾袞、多鐸下河捕魚玩,因此這位大清的英親王水性很好。   宋獻策說長江沿岸有三個地方夏天最熱,一是上游的重慶,二是下游的南京,三是中游的武昌。   不過阿濟格卻認爲這襄陽城恐怕比那三座城還要熱,自入伏以來,炎熱的天氣甚至導致滿蒙將士出現大量中暑人員。驕陽之下,滿洲將士莫說上馬打仗了,就是連走上幾里路都難以忍受,一個個叫天怨地,都說南方這鬼地方不是人呆的。   下面統計說,滿洲將士出痱子的多達三成,有些將士身上更是出現大面積的膿包,奇癢難耐。   荊襄一帶的蚊蟲也比北方的嚇人,不但個頭大,咬人吸血也是厲害。有些滿蒙八旗兵不知此地血吸蟲危險,赤腳涉水,結果開始出現咳嗽、胸痛症狀,嚴重的咳出來痰中都帶血絲。   隨着天氣越來越熱,滿蒙將士幾乎被炎熱弄得喪失“行動力”無法動彈。阿濟格無奈只得讓麾下滿洲同蒙古將士都在襄陽山林一帶駐防避暑,對周邊明朝府州縣的攻掠則以吳三桂部、尚可喜部及漢軍八旗爲主。另外就是王得仁、王體中帶領的降兵。   南下荊襄的清軍主力約九萬人,其中吳三桂部一萬三千人左右,尚可喜部五千人左右,漢軍八旗一萬餘人。滿洲、蒙古八旗將士五萬餘人。王體中、王得仁所領原順軍荊襄降兵則有四萬餘人。   因爲京中那位攝政王弟弟多爾袞的“戒令”,阿濟格本來是不準備派兵攻佔明軍控制地盤的,可襄陽的糧草大多被李自成的大將白旺調撥到了南陽,其後不是被賊軍食用就是大火燒燬,餘下糧食所剩無幾根本無法支撐十幾萬清軍食用。   後方商洛糧草又因前陣山洪毀路遲遲運不上來,迫不得已阿濟格只能下令攻打襄陽附近的府縣,以盡求可能的爲大軍籌措糧草,要不然十幾萬大軍窩在襄陽餓也得餓死了。   多爾袞四月給阿濟格的命令是解決李自成後,大軍要立即北返自河南的南陽東進,配合多鐸部合剿山東淮賊,奪取徐州,打通南下淮揚道路,肅清運河兩岸,爲明年出征江南做準備。   爲了有效剿滅盤踞山東、淮揚的賊兵,多爾袞意在盡取江北之地前,清軍不要同明軍發生衝突,並引誘明軍配合清軍對淮賊絞殺,所以阿濟格下令所部攻打明朝地方是極易破壞多爾袞“聯明平寇”策略的。   只是面對缺糧危機,阿濟格也實在是顧不得弟弟的什麼聯明策略了。   好在,盤踞湖北一帶的明軍左良玉部很是識趣,一聞大清兵殺過來,早早就棄了汛地撤退,除了極個別地區的明朝地方官員組織百姓守城外,大部分地區都是聞風而降,省了清軍許多力氣。   阿濟格也是有度的,他沒有下令攻打武昌,雖然武昌那邊據說壓根沒有明軍駐防。之所以如此,是怕奪取武昌過於深入湖北會讓明朝勢力反彈,畢竟武昌是長江上游重鎮,順江而下是能直達南京的。   這個做法無疑是明智的,儘管荊州、承天、勳陽等地陸續被清軍攻佔,但整個湖北境內卻相對平靜,並無什麼戰事。   當地百姓可能受夠了明、順兩邊連年戰事,對突然過來的辮子兵也沒什麼牴觸,大致心理可能是不管誰來了,總要百姓養着他們吧。   另外,據可靠消息說,南京方面正被順江東下的左良玉部攪得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深入湖北的清軍。   如果不是要班師北返剿滅山東淮賊,阿濟格倒不介意趁勢拿下湖北全境,甚至連下游的江西也一塊奪下。   多爾袞說打江南還是要走山東、淮揚,可要是湖南、江西被清軍佔領,順江東下,居高臨下直達南京,就不必費事從東邊的運河到揚州了。   因太熱,阿濟格索性將親王大帳搬到了漢江邊,每日帶着一衆將校官兵在漢江邊泡着。   襄陽城就在漢江邊上,這漢江雖是長江支流,卻與長江、淮河、黃河並列,合稱“江淮河漢”,是中國四大水脈之一。   牛金星父子殺李自成、劉芳亮、田見秀等降清後,阿濟格仍叫牛佺任襄陽知府,對牛金星,阿濟格也準備向京中舉薦大用的。   可是勒克德渾、譚泰他們卻說牛金星身爲李自成的第一謀士,也是賊順的臣相,如今卻密謀殺害李自成,實在是個反覆且無恥透頂的小人,不能予以重用。   阿濟格一想也對,便沒有任命牛金星做大清的什麼官,只叫他跟着兒子牛佺,算是留他一條性命以示大清恩德。   牛金星對此自是大失所望,可又不敢有任何怨言,許是知道自己殺害李自成後果嚴重,擔心被人刺殺的他終日就躲在兒子的府衙內,什麼人都不敢見。   反觀較早之前在南陽降清的宋獻策,待遇卻是天差之別。   宋獻策如今極得阿濟格器重,除了宋歸降之後不斷爲阿濟格出謀劃策外,也因宋算命卜卦很有一套,且十分的靈驗。   滿洲將校不少人聞宋之大名前來卜算,無一不是滿意而歸,對宋獻策極是推崇,都稱宋爲大軍師。   阿濟格本人也對宋獻策喜愛的很,因爲宋算出大清有中原天子之象,國運比當年的蒙元更要長久。   另外就是宋獻策曾偷偷對阿濟格說“英王不出幾年將爲國族第一人。”   什麼是第一人?   皇帝?攝政王?   不管是哪個,宋的推算都讓阿濟格心花怒放,覺得宋所言未必不能實現,因爲他的弟弟多爾袞身體並不是太好。如果有朝一日多爾袞病重或者突然去世,那皇叔父攝政王除了他阿濟格,還有誰配當?   心花怒放的阿濟格當即給宋獻策配了騎從數十人,讓其自由出入滿洲大營,搞得宋獻策這個降臣於清軍之中很是威風。   阿濟格平日無事總愛叫宋獻策來陪,聽他說些中國的趣聞,也是一種樂趣,到漢江游泳時也愛將宋獻策帶上。   這天入小伏,溫度明顯比昨天高得多,按慣例阿濟格領了一衆戈什哈到漢江泡水。   宋獻策自也是跟着,他個子矮,水性不是太好,阿濟格特意叫人打了個大木桶給宋獻策於江中乘坐,另外還專門叫了幾個水性好的滿洲兵護着,免得這會神奇至極的中國大軍師落水溺死。   英親王到江中游泳,自有專門船隻載着八旗兵於江上不斷遊曳保護。今天陪英親王遊江的還有順承郡王勒克德渾,他是代善的孫子,論輩份是阿濟格的侄孫。   “八爺爺,南方的天也太熱了,你還是讓孫兒回京去吧,孫兒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熱死了。”   遊累了的勒克德渾趴在竹排上向他的叔祖父請求歸京。   阿濟格在太祖諸子中排行十二,但在健在諸子中排第八,所以也有叫“八王”的,在勒克德渾這邊自是得叫八爺爺。   “調你歸京得攝政王做主,我就是肯放你回去,也得他同意纔行。”   阿濟格何嘗不想歸京,可這炎熱天氣大軍根本無法北返,再者也沒有糧草。畢竟他若北返不是直接歸京,而是要東進山東剿滅淮賊,如此,沒有糧草他哪裏能動。   17歲的勒克德渾知他八爺爺也沒辦法在沒有朝廷調令的情況下私自放自己歸京,很是鬱悶的趴在竹排上。   遠處,江水波瀾不驚,陽光映在水面略微有些刺眼。   見侄孫這樣,阿濟格不禁笑了起,一個猛子扎出好幾丈遠,重新浮出水面後朝竹排上的侄孫猛的一打水花,道:“等天涼些,我尋個由頭讓你先回京便是。”   “真的?”   勒克德渾高興的從竹排上一躍而起,也不顧竹排溼滑蹦跳了一下:“八爺爺不騙孫兒?”   “我這個做瑪法的還能騙你?”   阿濟格心情很好,年輕的勒克德渾讓他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正要讓侄孫陪自己再遊一會上岸,遠遠就瞥見岸上有人朝這邊揮手。   似乎是譚泰等人。   “王爺,奴才划過去瞧瞧。”   坐在大木桶上的宋獻策小心翼翼划動雙臂,向着岸邊劃去。他身材矮小,又是坐在木桶中,遠遠看去就好像一隻木桶自己朝岸邊飄來似的。   “這個奴才有趣。”   勒克德渾“嘿”了一聲,突然從竹排躍下在宋獻策坐着的木桶後猛的一推,嚇得上面的宋獻策“哎呀”叫起來,木盆險些傾覆,就這麼一搖一晃的飄向岸邊。   “莫驚着了他,此人還有用。”   阿濟格笑着示意勒克德渾莫胡鬧,又讓邊上的一條小船跟上去,免得宋獻策出事。   宋獻策上岸之後立即畢恭畢敬的去見譚泰,在這位滿洲大將面前,宋獻策可不敢仗着英親王對其寵信就端架子,而是一付特別恭順的樣子。   等譚泰將事情一說,宋獻策一下慌了,半天才喃喃一句:“大順還能死灰復燃不成?” 第五百零一章 闖王千歲!   人煙罕至的巴山,一支長達數十里的隊伍正在艱難翻爬。   腳下這條道路是秦時便修建的小道,唐宋時曾有開拓,但因此道位於巴山境內,沿途有不少險峻,故而千百年下來,這條道路最狹窄也僅是能容一輛馬車通過。有些地段更是類似棧道,通行極度困難。   自古,陝西入四川主要是三條道路,一是金牛道,二是荔枝道,三是米倉道。   金牛道便是世人常說的蜀道,此道須經劍門關,有“把斷劍門燒棧道,蜀中別是一乾坤”一說。   順軍現在走的這條道是荔枝道,此道在唐時因爲荔枝的運送變得極爲興盛,所謂“明朝騎馬搖鞭去,秋雨槐花子午關。”   安史之亂以後,荔枝道逐漸衰落,明洪武初期朝廷大力整修金牛道,沿途遍設官驛,漸漸的金牛道便成了陝西入川首選,荔枝道與米倉道慢慢沒落。   不過沿途風景卻是令人稱讚,崇禎年間南直隸有一文人徐霞客曾沿荔枝道遊歷,將所見聞的巴蜀山水風貌一一化爲文字寫入其作《遊記》之中。   決定遵高太后之命,奉妹夫淮侯陸文宗爲大順監國闖王后,李過同高一功自是謹奉監國闖王命令率部北歸。二人先是率部從夔州大寧、大昌一帶西進至萬源縣,爾後開始穿巴山往漢中行進。   這條路也是當初西路軍入川道路,沒有走金牛道的原因是金牛道四川部分在保寧,而當時駐守保寧的是明朝降將馬科,李過他們擔心馬科會叛變,故而選擇從漢中的鎮巴走荔枝道入川。   誰曾想駐守漢中的賀珍等人早已降清,當西路軍將士行進鎮巴以北清涼川時遭到賀珍部的伏擊,損失慘重。衝出賀部伏擊圈後,西路軍便從鹽場關穿越巴山進入四川。   賀珍在西路軍入川之後立即派兵堵死了鹽場關隘,防止西路軍再次殺出。這鹽場關乃是荔枝道一重要關卡,只需千餘軍士就能達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效。   西路軍要重新北歸入陝,首先必要鹽場關放行。否則,缺少器械及糧草的西路軍根本不可能在巴山中堅持多久。   李過他們是在六月十七到達萬源的,爾後一直駐留在萬源,因爲他們要等侯漢中賀珍等人是否重新歸順的消息。   在此之前,入川傳高太后諭令及闖王監國諭令的中營右威武將軍李友提前返回,當時西安的監國闖王已率部至漢中與賀珍接觸。   李友返回漢中時還帶了李過、高一功等人寫給賀珍的書信,信中自是李過等絕不追究前番賀珍伏擊的保證。   等待了四天後,漢中方面傳來好消息,監國闖王陸文宗親至漢中勸降賀珍等人,現漢中四將決定重新歸順,願奉新闖王之命北上抗韃。與此同時,駐防在鎮巴、鹽場關的賀部接到通知,開關迎接西路軍將士北歸。   消息一到,已是等得心急的李過等立即命大軍啓程前往漢中。   爲了儘快通過狹窄的荔枝道,西路軍將在夔州境內繳獲的明軍大輜重全部拋棄,攜帶本就不多的糧草穿越巴山。   歷經三日之後,大軍於羣山中穿行百里,終是來到了漢中地界。   “老虎,前面就是鹽場關了!”   郝搖旗手中拿的是一根折斷的旗杆,但旗杆上的“順”字大旗卻依舊隨風招展。   李過、高一功、黨守素、王進纔等西路軍將領一個接一個的爬上赫搖旗所站的巨石之上,望着遠處的鹽場關,衆人心中既是激動又是酸澀。   激動的是千難萬難,他們這幫人終於能夠再回故土。   酸澀的是,這一次回來很多並肩作戰的戰友再也見不着了。   而闖王也不在人世。   “派人過去查探清楚。”   高一功爲人持重,生怕鹽場關那裏有變故,便吩咐親兵隊長帶一隊人過去叩關。   正當這親兵隊長帶人奔出半里地時,前方的鹽場關忽的有歡呼聲響起,繼而關門大開,無數軍士從關中湧出,向着對面的西路軍將士們搖旗歡呼。   更有無數士卒用扁擔挑着早就備好的肉湯和饅頭來到關外,順着山道一一擺開。   李過看了眼高一功,後者鼻子微酸,輕輕點頭。   李過揮臂面朝身後長長的隊伍,喊了一聲:“弟兄們,回家了!”   “回家了,回家了!”   回家的歡呼聲從巴山的北端往南端一波波傳遞着,聽到聲音的西路軍將士們哪怕再疲憊再累,也瞬間精神抖擻,加快腳步往故鄉所在急步奔去。   鹽場關前的歡呼聲突然爲之一靜。   這陡然的變化讓奔走在前面的郝搖旗下意識停住腳步,有些緊張的將手中的半截旗杆牢牢握住,目光戒備的看向前方。   關門前列隊歡迎西路軍將士回鄉的士卒們沒有動,他們的手中連兵器也沒有。   盛肉湯和饅頭的大桶也依舊靜靜的擺在山道邊,關門上繡有“順”字的旗幟也沒有突然被撤下。   洞開的鹽場關大門更是沒有被合上,裏面源源不斷的走出一批又一批甲衣齊全的將領們。   關前的人潮自覺向兩側散去,一匹駿馬衝關而出,馬上的騎士白衣白帽,在烈日的映照下勒繮前行。   “籲!”   奔出二三里後,白衣騎士猛的勒繮立馬,爾後飛身躍下,箭步奔向當面衣衫襤褸的西路軍將士。   郝搖旗愣住,不知這白衣騎士是何人。   郝身邊的西路軍將士們也困惑的望着那白衣騎士,因爲那白衣騎士看向他們的目光是那麼的激動,是那麼的友善,是那麼的渴望,是那麼的親切……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人,正是被那魯地無知小兒喚作“陸四天王”的大順監國闖王陸文宗。   “老郝,是闖王!”   中營右威武將軍李友縱馬過來,揚聲一叫。   闖王?   郝搖旗怔住,將士們怔住:這白衣騎士就是他們的新闖王?   短暫的驚詫之後,這位順軍大將突然跪倒在白衣騎士面前,以那特有的陝西腔喊道:“郝搖旗見過闖王,闖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第五百零二章 李瞎子家當歸女婿了?   四川。   張獻忠決意全軍北上入陝抗清後,下令義子李定國帶人將宮中妻妾連同張獻忠唯一的嫡親幼子斬殺,只留陳皇后一人。   其餘義子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等人聞知此消息,嚇得趕緊前來勸阻張獻忠,都道老萬歲就這麼一個親生骨肉,哪裏能就這麼殺了。   “你們幾個都是咱從死人堆裏撿來的,跟着咱屍山血海這麼多年,怎的就成了婆媽性子!叫你們殺便殺,哪來的囉嗦!一個兒子而矣,有什麼捨不得!咱跟你們明說了吧,李自成那麼大的勢力都打不過滿洲韃子,咱們大西雖有二十萬將士,但此次北上抗清未必就能成功。於其兵敗老婆孩子叫韃子殺,不如咱自個殺了,省得將來萬一不濟時還要爲這老婆孩子擔心。”   說話間張獻忠走到哭求的孫可望面前,猛的一把將他拉起,隨手給了這個義子一個耳光,罵道:“你他娘球的是老大,你老子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你阿弟沒了,以後你就是這大西朝的太子!咱這麼多年可沒把你們當外人看!少他娘球的跟個婦人般,你老子我這次是破斧沉舟!”   說完將孫可望往殿外一推,直襬手:“速帶兵去保寧,咱就不信這滿洲韃子真是三頭六臂的主,咱這中國還真能叫他韃子佔了去!……別人咱管不了,你們幾個都是咱的兒子,別他娘球的給你老子我丟人!快去,別耽擱事,這次不同從前,是國戰咧!”   “父皇!”   眼見義父眼神堅定,根本不容相勸,孫可望無奈只得跺腳而去。   張獻忠又看向義子李定國,喝道:“還愣着做什麼,老子叫你去殺,就是看不得!”   “孩兒……遵命!”   在張獻忠的嚴令下,李定國也只得硬着頭皮進宮,可他這個做義兄的又哪裏能狠心殺死義父的親生兒子,最後還是一個親兵動的手。   朝堂上,左丞相汪兆麟同右丞相嚴錫命對於出川抗清是有疑義的,但皇帝堅持,他二人也只能服從,開始調集大西各地的駐軍糧草。   明朝在四川的殘餘勢力聽說大西軍要出川抗清,根本不管大西軍抗清乃是爲國家大義,反而變本加厲襲擊攻打大西軍。   而原大西軍控制區內的縉紳土豪知道張獻忠要率主力北上入陝後,好像貓嗅到魚腥,一個個蠢蠢欲動糾集武裝開始反叛大西。   因爲張獻忠不顧一切要求大西軍主力北上抗清,導致不少大西軍駐守的地盤因爲兵力不足不得不被放棄。   明軍瞬間捲土重來,曾英控扼重慶、樊一衡佔據瀘州、馬乾坐鎮內江、塗龍屯駐納溪。另有於大海、楊展、王祥、曹勳等明將也趁勢擴展地盤。原本已經歸附大西朝的搖黃十三家也見風使舵,反戈一擊,接受明朝方面的招撫攻打大西軍。   那些被抓到的大西官吏,或在署衙被當場殺死,或被架到火上烤死,或投入水中溺死,或被抽筋剝皮,活活疼死。明軍同士紳對待被俘的大西軍將士極其殘忍,多地發生活埋大西傷兵的事情。   隨着張獻忠親自帶御營主力離開成都,形勢對大西軍越發不利。   而大西軍內部對出川抗清也有不滿者,驍騎營都督劉進忠部下多是四川籍士兵,這些四川兵害怕北上抗清失敗,所以有兩千多人譁變叛亂。孫可望率軍至保寧後準備就此事處置劉進忠,結果劉進忠害怕被孫可望嚴厲懲罰,索性率所部七千餘人南奔投降重慶的明將曾英,不久又率部同土匪搖黃十三家中的袁韜合營,自稱新天王。   明軍攻擊同士紳地主的襲擊以及駐守地區的不斷喪失,讓大西軍籌措北上抗清糧草也變得十分困難。   左丞相汪兆麟勸張獻忠暫緩出川,等糧草籌集夠了再出川不遲。右丞相嚴錫命則是勸說張獻忠在成都附近留一支兵馬,確保西京不失。要不然若大軍入陝,包括西京在內的地盤恐怕都要被明軍重新奪回。   張獻忠卻是一意孤行,對兩個丞相的勸說大爲惱火,氣道:“從前咱率兒郎們打仗,哪裏爲糧草發過愁,都是到一地籌一地,到一地食一地,這要是沒有糧草就不能打仗,你萬歲我早死千回百回了!”   嚴錫命趕緊解釋,說如今不同從前,從前大西將士是以走制敵,長於機動,以此拖垮追擊和圍堵的明軍,根本不需要考慮後勤。但現在大西已在川中立國,北上抗清更是師出有名,爲國家爲民族的大事,當然不能如同從前一樣隨地取糧。   “此次北上大軍所經之處,都是萬歲的土地,百姓也皆萬歲的子民,真如從前那般,萬歲心中又怎捨得?”   嚴錫命苦苦勸說。   張獻忠聽後也知嚴錫命說的對,他如今是大西皇帝,可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胡亂搶掠了。   但要不能就地取糧,就須儘快出川入陝,要不然大軍多耽擱一日,這喫食就叫人多頭疼一分。   於是便下令義子同諸將加快進軍速度,全軍火速趕往保寧。又命先行保寧的義子孫可望想辦法多籌一些糧草供大軍食用。   張獻忠是六月中旬到的保寧,先是聽取孫可望關於漢中方面動靜的彙報。   孫可望說探子偵得原駐保寧的馬科率殘部退到了漢中,但卻沒有同漢中守將賀珍等人一樣降清。   “馬科現在寧羌州,兒臣以爲此人原是明將,既未同賀珍等人一樣向韃子投降,不如遣人招降於他,授於重任,爲我所用。”   張獻忠諸義子中孫可望不僅是長子老大,其人也多智善斷,很有統帥的才能。   從馬科在寧羌一帶不動,孫可望便判斷這位前明舊將八成不甘心降清做漢奸,因此可以招降。   “你代老子我給馬科寫信,叫他過來,朝中的官儘可他挑。”   張獻忠將招降馬科的事交孫可望全權負責,孫可望當下回去寫信,可信剛寫好,卻有漢中方面來人給大西送信來了。   信是賀珍寫來的,孫可望不敢拆開來看,急忙拿信去見義父。   “呀?”   張獻忠看完賀珍的信驚的站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李瞎子的家當怎麼歸女婿了?” 第五百零三章 殺韃大會   作者注:孫可望原名孫可旺,文中爲閱讀方便,皆用後來名可望。   ……   信是賀珍寫的,也是賀珍派人送來的,但信中內容表述還不如說是李自成接班人陸文宗口述,賀珍執筆。   信中全篇,陸文宗都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儼然就是晚輩模樣。   開頭,便盛情稱讚自家岳父李自成同張獻忠領導的反明鬥爭是正義的,是代表億萬百姓利益的,給了無數活下去的百姓一盞指路“明燈”,更大言不慚的說什麼“東李西張,可稱雙聖”。   爾後,向張獻忠正式通報大順皇帝李自成於襄京壯烈殉國,及陸以淮侯身份得大順太后及諸將百官擁戴於西安監國的過程。   “……侄聞先帝被圍,救援無及,師次西安,意圖光復,以斷韃虜後路,實圍魏救趙之策,然西安光復之際,襄京兇聞傳來,地坼天崩,川枯海竭。嗟乎,人孰無君,雖肆法於市朝,以爲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謝先帝於地下哉!……大順軍民如喪考妣,無不撫膺切齒,欲悉西北之甲,立剪兇仇,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言辭痛切,溢於紙上。   緊接着,陸文宗拋出送信目的,便是希望能與大西軍合作抗清。   “大王與先帝共起兵,同世好,今中國有滿洲大敵,明室南渡,北方淪陷,你我兩家當再度聯手,共襄抗清盛舉,合師進討,問罪北京,共梟賊韃之頭,以泄敷天之憤……大王若允,當於漢中大會羣雄,共商大計,此舉必照耀千秋,侄知恩圖報,惟力是視……”   陸文宗直截了當提出在漢中召集西北羣雄共商抗清大業,仿當年滎陽大會一般定下抗清策略,聚集北方有識之士共爲中國挽此沉淪危機。   若大西方面願再度與大順聯手,除兩方世通盟好,齊心協力外,順軍將放開漢中通道讓大西軍入陝,並提供部分糧草。至於兩家如何合作,戰略部署,則需待殺韃大會舉行之際同商同議,所謂“擱置爭議,共同救國”。   “殺韃大會?”   張獻忠有些拿不定主意,將信遞給義子可望。孫可望看後不發一言,又將信遞給邊上的二弟李定國。   “這位陸闖王是何許人?”   李定國看過信後心頭最大的困惑就是陸文宗何許人,爲何從前不曾聽聞,如今卻突然成了順軍那邊的新領袖。   “李瞎子死了,他順軍總得推一個人出來吧,好比你們老子我要是戰死了,老大就得頂上,老大死了老二頂……不過咱就沒想到他順軍能推一個外人,嘿,李過怎甘心的?”   說到這,張獻忠看向義子可望,問他道:“老大,你怎麼看這事?”   孫可望微一沉吟,道:“父皇,從這封信上來看,那陸闖王似真心想同父皇聯手抗清。”   “咱和他老丈人平輩,當年一塊造的明朝反,說是同袍也不爲過。如今他老丈人死了,他順軍又不如從前,當然想和老子我聯手了。”   由於情報的缺乏,張獻忠根本不知道這一年多時間東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若不然知道那位陸闖王除了佔據西安外,還據有山東、淮揚之地,更陣斬了近萬顆辮子兵首級,怕是就不會這麼篤定順軍現在是矮了他大西,好像求着他大西合作一般。   事實上,大西軍突然北上抗清不在陸四的意料之中,當時從馬科那裏聽到這個消息時也很喫驚。   因爲,沒有大西軍,陸四也能把多爾袞按在北京揉虐,將那位玉兒肚子弄大。   不過張獻忠既率軍北上抗清,有家國民族大義,陸四自也不會將這位八大王當成敵人看待。   眼下,多個幫手總是好的。   “兒臣以爲如今滿洲人勢大,李自成又剛死,其氣焰必不可一世的很,若我大西獨力抗清,首先須圖陝西,如此則要同他順軍衝突,於抗清大業不利……”   孫可望提出自己的看法,就是可以同順軍聯合。   力量上,順、西聯手,肯定要好過兩家任何一家單打獨鬥。   局面上,順、西聯手也能使大西軍將士輕鬆入陝,從而以陝西爲根據或入中原,或入山西,或復西北。不然,順軍只要堵住漢中入川的幾條道路,大西軍想要入陝麻煩也大。   “父皇,兒臣以爲如今這局面倒像從前的三國。”   李定國插了一句。   “噢,老二說說看。”   張獻忠示意兩個義子別站着說話,都坐下。   衆義子中,他是很喜歡可望和定國的,尤其是前者,要不然也不會封可望爲平東王,加監軍節制文武,位列諸將之首了。   他如今已是四十歲,唯一的幼子又被他下令斬殺,所以這大西朝將來肯定是留給可望了。   想想也是有趣,李瞎子的家當歸了女婿,他八大王的基業將來要歸義子。   真是時也,命也。   不過張獻忠沒什麼好遺憾的,他親手培養出來的義子們個個都是人傑。真要留了那襁褓中的幼子,將來也不可能是這幫義子們的對手。   兄弟殘殺,又何苦呢。   同樣由於情報不明,李定國不知淮軍,故而以爲滿清如今佔據了大半個北方,又有關外廣袤之地,實力最是強悍,當是三國時的曹魏。   而大西軍只據有四川三府之地,如同蜀漢。大順那邊雖光復了西安,但兵馬不如大西,當是那個孫吳。   “當年曹魏一家獨大,蜀吳皆弱。兒臣以爲若我大西同順軍各自爲戰,難免一盤散沙,遲早會被滿清各個擊破。當下既然順軍主動提出聯手,父皇可允之,待兩家共逐滿洲之後,再定北方歸屬。”   李定國隨後指出一個很重要的事實,就是四川根本不足以養軍,必須利用順軍合作意願馬上出川。   形象的比喻就是大西將士入川之後便等同猛虎入囚籠,難以施展,因此無論如何也要進入西北之地,成猛虎下山之勢。   “老二說的很有道理,另外兒臣以爲還可以同明朝聯合……”   孫可望提出一個更加大膽的建議,就是與順軍聯手的同時也與明朝勢力聯手,爭取大西主力出川后,西京等地不失。   “老大這是癡人說夢了,明朝那幫人當年恨不得老子餓死,視老子是流賊頭子,哪裏會和老子聯手。”   張獻忠對明朝那幫人看得最透,真要在韃子和他張獻忠中間選一個合作,明朝那幫人鐵定選韃子。   “既然你們都說行,那老大替咱回信給那個姓陸的小子,就說老子我去漢中同他見見。”   說完,張獻忠起身搓了搓手,又補了一句,“老大信中得寫明白一件事,就是老子同他小子合作也行,不過得問問這小子認不認老子這個天子!” 第五百零四章 河南統帥 英雄貼   漢中。   陸四拿勺給李過、高一功、黨守素、賀珍、武大定等人一一舀上一碗羊肉湯,邊上侄孫陸義良將籃子中的肉夾饃分給諸將。   “闖王,還是我來吧。”   賀珍欲接過勺子,卻被陸四笑着按坐下,道:“今日是我請大夥喝羊湯,便沒要客人動手的道理。”   李過等西路軍將士這兩天已是見多了這位新闖王監國的平易近人,起初個個都是不安拘束的很,如今卻都放開了,知這位新闖王不是擺樣子給他們看,而是待人處事真就是拿衆人當自家兄弟看的。   欣喜之餘,對這位闖王監國殿下更是敬佩,也紛紛理解了高太后爲何支持這個女婿當大順的“新旗幟”。   郝搖旗咬了一口饃後,就讚不絕口,膜中包的臘豬肉色澤紅潤,肥肉不膩口,瘦肉滿含油,咬上一口真是叫人美味無窮。   “大夥別看我,邊喫邊說。”   陸四說話間從侄孫義良那拿了塊肉夾饃咬上一口,再就上一口羊湯,味道的確鮮美。   抬頭看向坐在桌對面的賈漢復,道:“膠侯,把河南那邊的情況同亳侯他們仔細說下。”   賈漢復是昨天從西安趕過來的,在此之前他留在伏牛山區統籌第五鎮西進及南陽順軍收攏、商洛糧道打通等事務。   “……張國柱幸不辱命,已經拿下汝州,明將許定國等人皆被處死,現第七鎮已派兩個旅南下,一旅駐魯山縣城,一旅駐魯陽關。”   “職已奉命行文河南節度使呂弼周同定南侯董學禮,要二部伺機收復南陽城。綿侯至商南城後,已經安排兵馬進駐花園口、西峽口、荊子口關等要隘……若南陽收復,則可在南陽以南組建第一道防線,以新野、鄧州、唐縣爲據,爭取能夠遲滯清軍北返20天左右。”   身爲督府參軍,賈漢復擬在南陽及河南、汝州、商南等地部署三道防線。   第一道便是先前所說的新野、鄧州、唐州的“新鄧防線”,計劃駐兵兩萬人。   第二道防線以南陽城及北面的百重山爲防線,計劃駐兵一萬至兩萬不等。   第三道防線則是以伏牛山區同丹霞山的魯陽關爲防線,這道防線也是三道防線最重要的一道防線,賈漢復保守估計要守住這兩條通往北方的要道,至少需要三萬兵馬。   清軍如果不經這三道防線回北方,只能東進被明軍控制的汝寧府再折向朝北,少說也得繞道幾百裏。並且要從這條路回北方,肯定要穿越淮軍控制的山東、歸德、開封一線,不比直接從南陽北返來得輕鬆。   倘若清軍真的選擇東進,哪怕豁出去攻打淮軍的徐州甚至淮揚,想搞什麼“圍魏救趙”,對陸四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   “綿侯先前領了萬餘兵馬進入河南,我淮軍第五鎮又已西進,雖說河南還有節度使呂弼周萬餘人,定南侯董學禮萬餘人,但阿濟格那裏的是清軍主力,估計有十萬人左右,所以單靠他們怕是擋不住,故我意載侯領三萬將士前往河南……”   陸四說出自己的想法,考慮董學禮和呂弼周兵馬過弱,綿侯袁宗第收攏的兵馬又多是新敗之兵,戰鬥力難以同清軍相提並論,因此需讓載侯黨守素等率三萬西路軍將士東進,增援袁宗第他們。   如此,兵力上面河南防線勉強能達到七萬人,可戰之兵至少三萬人,用於封堵急於北歸的清軍阿濟格部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畢竟,河南防線是以守爲主,不是出城與清軍野戰,且戰略縱深有三層,最後一道防線更是倚托山區,清軍想要迅速輕鬆突破,難度很大。   “糧食這一塊,直接從西安撥給。兵器、甲衣,老賀你這邊能不能給湊一湊?回頭我手頭寬餘了肯定還你。”   陸四知道西路軍現在除了卻糧食,更缺武器輜重,他這邊是能從西安提供一些,但數目顯然不夠,因此要請賀珍這個漢中土財主幫忙纔行。   賀珍笑了起來:“都是一家人,闖王說這麼客氣做什麼?倒顯得老賀我摳門了不是?”   說話間看向李過、高一功他們,賀珍臉上還是有些慚愧不好意思的,進而說道他這邊能幫西路軍解決一萬人的兵器及部分甲衣。   “夠不夠?”   陸四問黨守素。   黨守素“嘿嘿”一聲:“只要糧食夠,其它的都不是問題,野戰我打不過韃子,跟烏龜似的縮着,他韃子怕是奈我不得。”   陸四點了點頭,關於河南封堵荊襄清軍的重要性,昨日他就同李過、高一功他們詳談過了。   同“中央”失去聯絡的軍隊,兵馬再多對全局也起不到作用,這一點包括李、高在內的西路軍將領可謂是深有體會,如此自是能明白將阿濟格部清軍主力同北方清軍“中央”切斷的重要性。   北京的中央沒了,阿濟格這邊其實就已經退出歷史舞臺,哪怕他自立中央都無濟於事。   “載侯你們守得越久,咱們在北方纔能跟孫猴子似的鬧它個天翻地覆。”   考慮河南防線的重要性,陸四需要一個大將統一指揮各部,避免各部各自爲戰分散力量。   從資歷上看綿侯袁宗第同載侯黨守素都可以爲統帥,前者一直是跟隨李自成的老將,後者則是義軍“老八隊”出身,無論哪個都能服衆。   但究竟是袁宗第還是黨守素,陸四有些拿不定主意,便委婉的問李過意見。   李過還沒開口,黨守素就說了:“我聽袁兄弟的,他這人打仗沒我猛,但心思密,心眼也活。衝鋒陷陣我來,運籌帷幄這種事還是他來吧。”   高一功點頭道:“老黨這麼說了,河南那邊就讓綿侯坐鎮吧。”   李過沒有意見,陸四自也不會一定要黨守素當這個河南方面的“一把手”,相對而言,袁宗第的能力應該是比黨守素強一些的。   其實要論統帥才能,淮軍的張國柱怕是比袁、黨更能勝任,因爲這個張國柱可是吳三桂造反後的吳軍統帥,然而張國柱是才降一年多的降將,資歷上欠缺太多。而且西進的第五鎮兵力只有一萬多人,力量上做不到壓制順軍。   陸四現在不僅僅是淮軍都督,更是大順的監國闖王,無論是人事安排還是戰爭部署,他都必須着眼全局。   定下河南防線大略後,賀珍說起“英雄貼”的事。   陸四採納顧君恩的意見於漢中召開西北羣雄抗清殺韃大會,哪些人能稱羣雄有資格得貼與會,便是一件十分值得細道的事了。   現在發出的貼子約有十七份,其中勢力較大的有神木參將王永強,此人原是姜驤的部下,現歸清廷任命的延綏巡撫王正志、延綏總兵沈文華差遣在神木、府谷等處防河,部下有兵將五千餘人。   陸四率部光復西安之後命李成棟義子李元胤領兵北上攻打延安府,李元胤進軍神速,半月就下延安府城。聞聽順軍捲土重來的王永強趁機佔領榆林,將王正志、沈文華及清廷任命的靖遠道夏時芳斬殺,派人聯絡順軍願意共同反清。   此也是順軍重入陝西之後第一個主動率部反正,斬清廷巡撫級別官吏以城投獻大順的綠營將領,所以自然有資格領一份英雄貼。   其餘人等還有泯州的義軍領袖虞允、韓昭富,興安義軍首領何可亮、北山義軍首領劉寵才、雒南義軍首領何柴山、紫陽義軍首領孫守全,此外有渭源義軍白天爵、秦州馬德等。   各部義軍合在一起有七八萬之衆,能戰之兵大概兩萬人。   除了這些人,陝西境內還有一人有資格領貼前來赴會,然而這人卻有些麻煩。   “孫守法是西安臨潼人,曾在前明將領曹文詔麾下任遊擊,好用鐵鞭,驍勇能戰。當年曾擒殺我義軍首領點燈子、不沾泥等,黑水峪之戰更是生擒過高闖王,眼下在鞏昌府一帶擁了前明宗室朱烳爲秦王堅持抗清……”   按賀珍的意見,肯定給孫可法發一份英雄貼,然而孫守法是直接擒住高迎祥導致高闖王被明廷凌遲處死的“元兇”之一。   而眼下大順的高太后可是高闖王的女兒,從輩份上論下來,陸闖王也是高闖王的外孫女婿,那麼如何對待擒獲高闖王的孫可法就成了一個棘手事。   讓賀珍意外的是,陸闖王躊躇時,李過卻放下手中的碗,對他道:“從前的事,各爲其主,當年孫守法忠於明室,勇於殺敵並無不妥。如今孫守法不當漢奸,不爲滿洲人爲虎作倀,就是好漢子,理當得一份英雄貼。太后那裏若有意見,我去同她說便是。”   高一功同黨守素他們都未表態,這事李過能做得了主,闖王能做得了主,他們這些人卻是不便做主。   “就依亳侯的意思發貼,我也是那句話,不管從前是不是和咱大順爲敵過,只要他如今沒當漢奸堅持抗清,那不管他是道士還是和尚,哪怕是尼姑,都是我中國的英雄,是我大順的朋友,都有資格來漢中參加咱們的殺韃大會!”   陸四拍板,發貼。 第五百零五章 先入北京爲天子!   飯後,陸四單獨留下李過、李來亨父子。   沒別的原因,只因李過是自家大舅子,李來亨是自家內侄。將來陸四同妻子有了孩子,開宴李過這大舅子可是首席,怠慢不得。妻子李翠微去世,李來亨這孃家侄子不發話,姑媽這棺材就起不得咧!   老禮就是老理,忘不得。   當然,最重要的是李過這對父子比他陸四更有法理繼承大順的產業,但李過卻不爭權位,遵從母親高太后之命奉妹夫爲主,使得十萬西路軍將士爲陸四所有,這高風亮節自古能有幾人做到?   觀前世李過一生,也是可歌可泣,可惜天度英材,死的太早,不然忠貞營也不會淪落到後來那付慘境。   這麼一位大舅子,陸四自是要禮敬。   反觀那位叔丈人李自敬,昨天就藉口探視老嫂嫂去了西安。   究竟是探視,還是質問,西路軍上下心中都有數。   陸四不曾攔,由李自敬去。   如今局面,不是生米煮成熟飯,而是大勢所趨,李自成復活也得屈居太皇之位。   永昌皇帝真的不昌,女婿文宗也未必不武了。   不過從前陸四一直以爲李過既是李自成的侄子,那年紀想來不會比李自成大,不想李過卻是比叔父李自成還大兩歲,今年已經41歲。   之所以如此,卻是因爲李自成的大哥李鴻名比李自成(李鴻基)大了二十歲的原因,搞得叔侄年紀相仿,這倒同陸四與他侄子陸廣遠差不多。   李自成培養侄子李過,陸四培養侄子廣遠,也是異曲同工。   前世陸四在翻看明末某文人寫的某書時,上面言辭確鑿的說李自成同李過這對叔侄自幼不愛讀書,好舞槍弄棒,天天在一起調皮搗蛋。   李自成的爹李守忠見這對兒孫實在不成氣,天天唉聲嘆氣,可李自成卻說什麼他們練習武藝,便是爲了將來幹大事,讀書有狗屁用!   寫這段的明末文人可能是想表現李自成自小就有反賊野心,故而把李自成寫的跟項羽“要學萬人敵”一般。   可在陸四看來完全就是胡編亂造,因爲李自成同他爹說的話又沒外人在場,誰他孃的在邊上聽見了,又傳下來的?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文人一枝筆,天馬行空“藝術”加工而矣。   究其本質,無非污衊二字。   究其源頭,看不起泥腿子而矣。   封建文人,從來就是站在人民對立面的。   所以,爲了儘可能還原歷史的本來面貌,陸四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天便將“留一個清清楚楚歷史給後人”原則放在心上,無論是往祖墳裏塞鐵牌,還是所說的任何雄心壯語,都儘可能的選擇人多場合,以確保後世子孫能夠對他這位太祖皇帝的一生有個直接觀感,不爲春秋刀筆吏所誤,也不爲野史騷客亂記。   由此鬧出徐州軍校題那“人死吊朝天,不死萬萬年”的笑話來。   “姑父,這是你寫的詩麼?”   李來亨見桌上的白紙上寫有詩句,不禁問了一聲。   陸四這人對晚輩特別喜愛,基本沒有什麼架子,李來亨這個侄子跟姑父接觸的時間一長,就同陸四其他晚輩一樣對姑父特別親近,比跟他姑姑在一塊還要放得開。   也就是條件不允許,要允許的話陸四指不定天天帶着侄子、侄孫們去紅浪漫三樓快活咧。   李過聽兒子說妹夫還會寫詩,也是大覺好奇,踱步走到案桌邊,見桌上放着一張宣紙,紙上赫然真有一首寫好的詩。   墨跡還很鮮豔,想來是昨天夜裏寫的。   字跡不算好看,但端正,看不出是什麼字體。其中還有些字明明看得懂,但印象中似乎又不是這樣寫。   奇怪的很。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李過輕聲讀過,很是驚訝,妹夫作詩詞的水平不比舉人出身的牛金星差啊。   李來亨這邊也是自小也得老師教導,識貨的很,只讀一遍就知道姑父這首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姑父叫文宗,不是沒理由的。   李來亨心道。   這首詞代表的也是陸四心境和當前局面,正如詞中所寫“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大順如今不正是從頭越麼!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縱觀大順的過往與現在,這八字太貼近不過。   “闖王,”   李過正要開口,陸四就打斷了他,頗是不快道:“外人稱我一聲闖王也就罷了,大哥稱我闖王,不是要折你妹夫的壽?……大哥要麼就叫我陸四,要麼叫我文宗,要麼直接喊妹夫都行,闖王、殿下之類的,大哥莫出口,妹夫我實在擔不起。”   陸四可不是虛情假義,他這人重情義,更重同袍戰友之情。   所謂斷頭今日意如何,創業艱難百戰多。當此國家危亡關頭,虛名俗禮從來不是陸四所要的。   他要的是凝聚,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李過遲疑,他這人還是比較重禮數的,面前這位小他很多的年輕人不僅是他的妹夫,更是大順的監國闖王,一身系大順將來,係數十萬大順將士性命,如何能如民間一般待之。   禮,國之幹也!   “此是軍令,大哥莫要再想,難不成亳侯要抗監國軍令嗎?”   陸四不希望現在的大順就形成等級森嚴的制度,他更不希望屠龍少年最終變成那條惡龍。稱呼是小,卻代表他陸四的一種態度。笑着拉李過坐下,又喚來外面的侄孫義良,讓他將桌上這首詞作收好。   以義良的性子,四爺爺難得寫詩,肯定要拿去給別人看看。   看得人多了,這首千古佳作自會人盡皆知。   莫小看詩詞力量,好文能詩這個形象一旦樹立,對於陸四的太祖偉業將起到不可低估的作用,能引天下寒士來投。   李來亨給父親和姑父倒了茶,自個搬了椅子坐在一邊。   陸四將茶碗端在手中,對李過道:“我打算會後就領軍東征北京,屆時想請大哥坐鎮西安……”   東征,陸四肯定是親自率軍去的,但他走後誰留下來鎮守陝西局面,除了李過實在想不到第二人。   李過沒有拒絕,點了點頭,繼而有些擔心道:“你要同張獻忠聯手抗清,此事我不反對,但張獻忠這人素有野心,從前便不服陛下,只因陛下文治武功皆比他強,這纔不得不退讓,可如今他大西軍有兵馬二十餘萬,我大順於陝西實力不如他,張獻忠出川之後未必就肯真心同我大順聯手。”   對於放大西軍入陝西聯手抗清之事,順軍內部贊成和反對的各佔一半。   贊成理由不必多說,反對的均是怕那張獻忠入陝西之後會對大順下黑手。   李過便是擔心張獻忠會不顧抗清大業胡來。   陸四卻道:“張獻忠我是不慮的,大西軍我只慮一人。”   李過好奇,問是何人。   陸四道:“孫可望。”   “孫可望?”   李過顯然知道張獻忠義子之首的孫可望,輕輕點了點頭,道:“陛下在世時也說起過孫可望,說將來能繼張獻忠衣鉢的只有此子,此子頗有謀略,且心性沉穩,無論治軍還是安民都很有辦法。不過,”   李過想說孫可望再有本事,眼下大西軍當家的是張獻忠,所以大順這邊防範的也要是張獻忠,怎的就慮起一個孫可望來了。尚未說完,賈漢復匆匆過來,說是張獻忠派人回信來了。   陸四起身從賈漢復手中接過張獻忠的回信打開來看。   “張獻忠怎麼說?”   李過在邊上有些好奇那位八大王回信會說什麼。   “張獻忠同意和咱大順聯手抗清,不過他問我認不認他這個天子,有意思。”   陸四輕笑一聲,將張獻忠的回信遞給李過。   李過心中一驚,急忙看過,爾後勃然大怒,道:“陛下雖死,可我大順還在,上有太后監國,下有數十萬將士,豈能向他張獻忠臣服!”   “張獻忠豬油蒙了心麼,要我們向他臣服,他有本事先打進來再說!姑父,你給我一萬兵馬,我去把他西軍堵在四川叫他們這輩子也出不來!”   李來亨性子也急,一聽張獻忠竟敢叫大順向他臣服,火爆脾氣一下就上來了,恨不得馬上提兵去叫張獻忠知道大順的厲害。   “張獻忠真有吞併我大順之意,那便千萬不能放他出川,聯手之事我看還是作罷,安全起見,我領軍過去封堵西軍。”   李過考慮得周到,兒子年紀輕,性子急,未必就能打得過張獻忠的西軍,由他帶兵過去才穩妥。   “大哥莫急,張獻忠只是問問我的意思,又沒說一定要我大順向他臣服。這位八大王多半是試試我這個新闖王的份量,既然如此,我看不如這樣吧,”   陸四示意李過父子莫着急,負手微微一笑,吩咐賈漢複道:“勞膠侯給我回封信於那八大王,信中也不必多言,只說一句話便可。”   賈漢復忙問:“什麼話?”   陸四右手抬起一揮:“先入北京爲天子!” 第五百零六章 比陸四還強的人   先入北京爲天子。   這是陸四開出的價碼。   說是激勵也好,說是承諾也好,價碼反正陸四開出去了。   某種程度上,也是他陸四代表大順方面對張獻忠這位大西帝的一種政治退讓。   因爲,他沒有在語言上不承認張獻忠“天子”地位,只是將這個天子的概念昇華到國家層面的天子,而不是隻有四川巴掌大地盤的西天之子。   政治上的妥協與退讓從來不是慫的表現,而是強者的手段。   當下一昧堅持大順與大西的對等,將自己直接代入爲李自成,從而對張獻忠及西軍採取“居高臨下”俯視姿態,肯定不是明智的選擇。   這麼做,也是思維的僵化,極易將雙方的矛盾升級擴大,不利抗清大業。   以順軍在陝西的實力一旦同西軍開戰,陸四便不可能東征北京。   再者,誠如陸四對李過所言,他真的不怕張獻忠,這位八大王在他陸四眼裏還真就是個“八大王”,大西軍中他只慮孫可望一人。   無他,只因這孫可望實是南明第一人,舉世罕見的軍事、政治、經濟三優秀的奇才。   陸四前世,無論哪方面的史料都在表明,當時唯一能恢復中華的就是孫可望,鄭成功、李定國、張煌言、文安之等遠遠不及。   在孫可望的治理下,僅僅兩年多時間,雲南境內便成了太平盛世,開科舉、鑄新錢、興水利、整治安、活經濟、復民生、增人口、強軍隊,注重“統一戰線”,聯合原明朝在雲南勢力(沐國公),團結雲南境內土司勢力,更注意雲南人民的宗教信仰,得到雲南地主士紳同百姓的大力支持,使得一個在世人眼裏貧窮落後的滇省成爲抗清最堅固的大後方,養大西軍三十萬(家口倍之),此等功績能力放眼這個時代,誰能比?   縱陸四這個穿越者據淮揚富庶地帶,如今也不過才堪堪養兵十萬餘,較能力而言,明顯比孫可望差了幾個級別。   不客氣的說,若是由孫可望治理淮揚千萬人口,恐怕如今的淮軍早已爆強兵數十萬,推平大江南北了。   內政舉世無雙,統帥能力更是百年一見。   在孫可望的指揮部署下,大西軍取得了衡寶戰役、廣西戰役的大勝利,是謂“兩蹶名王”,相繼收復湖南、廣西、貴州、湖北一部、四川大部、廣東一部,使得就剩一口氣的明朝再次死灰復燃,逼得順治要割讓南方七省於大西軍,如此統帥能力,陸四都得叫一聲好吊。   對歷史人物,陸四從不以非黑即白來評價。   孫可望後來降清不假,但能力歸能力,不能因爲其降清就將其帶領大西軍建立的赫赫功業全盤抹殺,就認定孫可望是一個屁本事都沒有的小人。   晉王李定國忠不假,可是沒有孫可望這位統帥坐鎮統一調度後,晉王對清軍卻是再無勝績,可以說是屢戰屢敗。   每每關鍵時候舉棋不定,猶豫不決,致失戰機(二徵廣東),麾下將領也是叛離大半,這個事實表明晉王能征善戰,忠心無雙,卻不是一個合格的統帥,至少缺乏內政能力。加之永曆小朝廷一再坑他,終使世上留下“殘碑讀罷呼雄鬼,生死都從李晉王”千古遺憾。   世上事,無十全十美。   人,亦無有完人。   陸四爲何始終堅持聯明而不是擁明,就是他知道明朝根本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歷史事實早就表明“恢復中華、驅逐韃虜”最大的敵人不是滿清,而是南明!   不是永曆小朝廷離間孫、李,致使大西軍內訌,歷史絕然將是另一付模樣。   人的野心都是一步步生出來的,孫可望的野心卻是被一步步逼出來的。   晉王李定國臨終前,對害得他好苦的明朝又是否會怨恨呢?   陸四不知道。   因爲,這是唯心觀。   他只唯物。   好比現在,他不怕張獻忠這個西天之子有多大的野心,他就怕這位八大王沒野心。   想當中國的天子,想讓大順臣服於你,可以,刀槍見真低。   誰對中國的功勞大,誰就爲上位。   ……   漢中城頭。   五丈高旗杆上飄揚着“順”字大旗,城內城外都有順軍駐紮,新舊軍帳之中飄揚着大小不同的各色旗幟。   漢中左近現在完全就是個大兵營,到處都有正在操練的兵馬。馬蹄聲更是不曾停歇過,打響午時,陸續就有幾十撥從外地趕來的義軍入了城,這會仍有人在路上往漢中趕。   最早一撥趕到的是興安義軍首領何可亮同北山義軍首領劉寵才,這二人原先一個是做官差的,一個是明軍的逃兵。   清軍進入陝西后,何可亮同劉寵才相約聚衆抗清,麾下各自糾集了數千人。現爲大順潼關總兵的胡守龍在起事前曾與何、劉聯絡過,劉寵才的部下還有不少是胡守龍的信徒,因此在收到大順給出的抗清英雄貼後,何可亮同劉寵纔沒有任何遲疑就帶人前來漢中。   第二撥來的是渭源義軍首領白天爵,此人是當地的大地主,或者說是土豪,早年還曾做過前明悍將賀人龍的部曲。   賀人龍被陝西總督孫傳庭所殺後,白天爵帶着幾個同鄉回家鄉做了土寇。等到清軍進入陝西,不願給辮子兵當牛馬的白天爵立即散盡家中錢糧,將田地分給鄉民,號召起事。現麾下聚集有萬餘人,陝西總督孟喬芳曾計劃平定胡守龍後就派兵討伐白天爵,如今卻成了一家人。   秦州馬德是當地的信教漢民,原先也是明朝的軍官,部下數千人馬都是信教漢民,戰鬥力頗強。   馬德來到漢中後第一時間就請求拜見大順闖王監國陸殿下,說他與河西的綠營將領米喇印、丁國棟素有聯絡,願意替大順招降二人共同抗清。   米喇印、丁國棟都是西北的信教漢民,這些信教漢民彼此間都有聯絡,對清廷也都不滿。   陸四很是重視馬德的提議,當即寫了一封親筆信,又命人取來兩顆總兵將印,說只要米喇印、丁國棟願意反清,前者可爲河西總兵,後者可爲蘭州總兵。 第五百零七章 高祖是誰,霸王又是誰!   抗清大會的會址選在漢中的望江樓,此樓所在遺址便是從前漢高祖劉邦的漢王宮。   雒南義軍首領何柴山可以說是老造反了,崇禎二年就參加義軍起事,不過兩年後卻突然不鬧了,回鄉隱姓埋名。大順軍進入西安後,這位同李自成資歷一樣老的漢子也沒到西安找當年的戰友謀個富貴,依舊在鄉種田。   直到雒南縣城來了一羣辮子兵,這位一直在鄉種地的老漢纔將兩個兒子同一個孫子叫上,持了兩把鐮刀、一把斧頭,還有一把柴刀衝進縣衙砍死清廷委任的知縣,繼而於街上振臂高呼開始了雒南抗清鬥爭。   陸四見到何柴山時,差點以爲這老頭是自家大伯,因爲不但體態面貌像,那老農的言語舉止更像。   “老闖王昨死的?”   何柴山沒進望江樓內,而是同老農一樣蹲在門口角落。腰間別着一把柴刀,臉上滿皺紋,雙手更滿是老繭。   別的義軍首領可能爲了“面子”,穿得都很氣派,甚至還有一身盔甲過來的,可這位就是青布衫褲配草鞋,頭上裹個白毛巾,褲腳上還沾了不少泥巴,怎麼看都和抗清英雄沾不上邊。   “先帝是在襄京被牛金星出賣……”   陸四親自到門口請何柴山入內,因爲賀珍說何柴山在雒南那邊打的很辛苦,要不是西安光復多半已經被清軍鎮壓遇害了。   如果不是他陸文宗,這位抗清英雄多半就成了陝西總督孟喬芳履歷中的一樁根本不爲人注意的功績。   “可惜了,沒想到牛金星竟是這種賣主求榮的人!”   何柴山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朝面前的大順監國闖王道:“老闖王的仇,大傢伙得報……老漢我是接了你大順的貼,但老漢來這裏不是爲了做你大順的官,只是想在入土前替咱陝西人出點力氣,別個真都叫韃子做了主。八百里秦川咧,漢唐故土,可不能叫韃子作威作福。”   言罷,朝殿中已經就坐的一衆義軍首領看了看,轉過頭來朝年輕的監國微微點頭,道:“衆人拾柴火焰高,你這娃看着年輕,嘴上無毛的很,可廣發英雄貼將大夥召到一塊就說明你是個幹大事的……成,請闖王進去主持抗清大事吧,老漢這裏聽着就是,回頭差老漢打哪,老漢去就是,死了也別費神把老漢屍首弄回來,就地埋了便是。”   說完,又要蹲下去。   陸四如何能讓何柴山這位老英雄在外邊,堅持要請他入內。   “爹,闖王一片心意,大夥都等着呢,您還是進去吧。”何柴山的大兒子何其剛勸道。   一邊的賀珍也勸說起來,說何柴山要不入內,闖王這邊也不好同大夥開會。   如此,何柴山才隨衆人入內。   殿內坐了已有上百人,除了北山義軍首領劉寵山、興安義軍首領何可亮,渭源的白天爵,秦州的馬德外,還有泯州的虞允、韓昭富,紫陽的孫守全,從神木趕來的王永強等。   大順方面有李過、高一功、王進才、牛先勇、郝搖旗、賀蘭、辛思忠、李來亨、劉體純、趙忠義、樊霸、田虎等將領,以及原駐守漢中的賀珍、羅岱、黨孟安、郭登先、武大定、馬科等人。   文官則有從西安趕來的吏政府尚書顧君恩、陝西總督孟喬芳等。   有一個人坐在最下方,正是那位接貼之後反覆思量,才橫下決心前來漢中的孫守法。   孫守法的不少部下都勸孫不要來漢中,因爲“順賊”肯定會殺他替當年的高迎祥報仇。   可被孫守法擁立的明宗室朱烳卻勸孫守法來漢中赴會,說眼下情形已非從前,乃共抗外敵。   “那位陸闖王既親自寫信給你,便說明此人對將軍頗爲重視,且此次漢中大會乃陝西各路抗清英雄齊聚,順軍若殺你便是寒了羣雄之心,智者所不爲。”   最終,在朱烳的勸說下,孫守法帶人快馬趕來漢中赴會。來了後果如朱烳所說,順軍不但沒有追究他殺害高闖王之事,反而對他很是禮遇,甚至李自成的侄子李過還親自邀請孫守法赴宴。   不過,因爲高迎祥的死,孫守法在漢中還是十分拘束,或者說十分低調。   “陸闖王,大夥都來得差不多了,既是殺韃大會,往後怎麼個殺韃,還請陸闖王給大夥說個明白!”   原綠營神木參將王永強是個直性子,打早上坐到現在屁股都酸了,喝茶喝的茅房也去了幾趟,這殺韃大會還是遲遲沒有開,真心是等得不耐煩。   聽王永強這麼一喊,其餘首領頓時也有人詢問何時正式開會。   陸四笑着抬手示意衆人安靜,道:“大夥莫急,今兒是咱陝西的好漢子們齊聚漢中共商抗清大事,既是爲了抗那滿洲韃子,怎麼能少得了大西軍那邊呢。”   “大西軍?”   衆人都是喫驚:張獻忠也來了?!   張獻忠沒來,來的是他的義子孫可望、劉文秀及右丞相嚴錫命、中軍大將王尚禮、後軍大將馮雙禮,前軍都督白文選等人。   “大西平東王、撫南王到!”   一衆西軍文武簇擁着年輕的孫可望步入大殿,因爲建國大西緣故,西軍文武俱是大西朝官服,同殿中一衆穿着各異的首領們一比,很是精神。   順軍將領這邊卻皆是白衣白帽,此舉不僅是要爲李自成戴孝,更是以孝明誓。   “見過陸監國!”   發現順軍的新首領竟比自己還年輕,孫可望心下微微一愣,但還是迅速拱手抱拳,以示禮數。   “平東王客氣了!”   陸四抱拳還禮,認真打量孫可望,心下也是感慨萬千。正欲請西軍衆人落座,郝搖旗卻起身咋呼道:“大西的,咱監國闖王請你們八大王過來,八大王怎的沒來?……這老子不來兒子來,算個什麼事!你家這平東王能替他老子做主嗎!”   郝以“八大王”代稱張獻忠,顯是不承認張獻忠的大西皇帝。   孫可望身後的白文選認得郝搖旗,聽了這話上前一步瞪了眼郝,唾了一口罵道:“扛旗的,你他孃的少扯這些沒用的,平東王能來此,自是代表我家老萬歲!……廢話少說,既是把咱們請來商量殺韃子,就趕緊說正事吧。”   “嘿!”   郝搖旗氣性上來就要回罵白文選,一邊的高一功拉了他一下,對西軍衆人笑道:“那就請諸位先坐,具體事項我家監國自會同諸位細說。”   “且慢,”   孫可望抬手示意西軍衆人先莫坐,看向對面的陸四,揚聲道:“可望替父皇問監國一句,這高祖誰來做,這霸王又誰來做?” 第五百零八章 不爭名,只爭利   “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盡蒼生盡王臣。”   張獻忠是讀書人,正兒八經的讀書人,不僅參過軍還當過前明的官差捕快,用陸四前世的話講,那真就是部隊轉業回來當上的公安幹警。   所以,怎麼能欺八大王不讀史,不明史呢。   “先入北京爲天子”同那“入咸陽王之”有啥區別?   誰是高祖,誰是霸王?   是高祖聽霸王的,還是霸王聽高祖的?   這問題不弄明白了,聯手抗清之事就得再議。   歸根結底是還是誰是老大的問題。   陸四的回答是:“今中國大難,高祖也好,霸王也好,都當攜手共赴國難。爭那張家長,李家短的有何意義?”   馮雙禮快馬回到保寧時,張獻忠正大發雷霆。   卻是因爲他率主力北上後,四川各地明軍紛紛反撲,順慶一帶有明舉人鄒簡臣與當地土豪倡義,建“中興”赤幟於江滸,數日聚衆十餘萬,留守順慶的西軍將士人數過少不敵,致順慶十餘城被鄒簡臣部佔領。   川西松潘明副將朱化龍也趁西軍北上“斂兵自守”,割據一方,屠戮當地擁護西軍的百姓。   西京成都百里外,幾乎完全被明軍賊子所據,甚至導致西京與保寧的道路一度爲之中斷。   “老子我就是太仁慈,那些個讀書人從來沒將老子當人看,老子帶大軍去抗滿洲韃子,他們不支持老子罷了,怎的就在後面燒老子的房,毀老子的家!”   張獻忠越想越氣,自建大西國後,他不可謂不善待川中人民,連開兩屆科舉取士,設官安撫,免賦稅,賑災民。他在西京,民衆俱從,他領軍北上抗清,卻是烽煙四起,豈不叫人寒心。   丞相汪兆麟奏稱此番後方大亂,多是那些沒有被錄的讀書人在背後煽動,因此建議可使兵將那些對大西心懷敵視的讀書人都行捕殺。   “老子是他們眼中的流寇不假,可老子也是讀書人,老子尚知中國有難,不能叫國家淪於異族之手,殺了老婆孩子同那滿洲人拼命去!他們倒好,只想着老子不錄他們,不給他們官做,便想着壞老子的事,到處說老子的壞話,編排老子的黑料,搞得老子我就是個殺人如麻的土匪似的!……這算哪門子道理?書讀到狗肚子裏咧?是咧是咧,老子真敗了,他們也照樣做官,從前蒙古人來的時候不也如此麼。”   “該殺,該殺!”   張獻忠猛的將頭上的皇冠摘下摔在地上,神經質似的跳起將那皇冠踩了個粉碎。   一腳又一腳。   委屈、憋屈、不解、痛恨、憎惡……   旁邊的李定國、前軍都督王定國、左軍都督馬元利等人被皇帝這個舉動看愣,一個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去勸。   直到最後一顆珠子被踩得粉碎,張獻忠才止住了滔天怒氣,一腳將散碎的皇冠踢出老遠,朝丞相汪兆麟道:“你帶一支兵回西京,把那幫沒有家國大義的讀書崽子都給我宰了!”   說完,將旁邊侍衛的大檐布帽奪過來戴在頭上,正了一正後,對一衆臣子笑道:“他孃的,老子還是戴這個舒服!”   瞧着馮雙禮從漢中回來,知是來稟大會的事,便要馮雙禮上前細說。   “稟萬歲!”   馮雙禮將隨平東王赴會過程一一道來,待說到那繼承李自成的順軍新闖王如何答萬歲所問時,張獻忠突然抬手打斷馮雙禮,身子略略往前傾了傾,問道:“等一下,你剛纔說啥?”   馮雙禮忙又重複了遍。   張獻忠有些激動的道:“那小子真個說了張家長,李家短?”   “是,萬歲,陸闖王說國難當頭,爭那張家長,李家短沒有意義……”   不待馮雙禮說完,張獻忠已經“哈哈”大笑起來,很是高興的道:“算他姓陸的小子有眼力,知道我家長,他家短,嗯,此是我老張勝他李瞎子的讖言也!成咧成咧,都說我張家長了,就不與他一晚輩計較,出川抗清要緊。”   西軍文武聞聽此言,又都是齊怔:這就定了?   父皇這是腦子糊塗了?   李定國欲言又止。   許是看出衆人困惑,張獻忠挼了挼長鬚,對義子李定國道:“老二,你真當你老子我糊塗了,要同他順軍爭個高低,非逼着他順軍聽老子指揮不成?不是,不是咧!老子是他明朝眼中的流賊不假,可老子這輩子做過哪樁糊塗事?老子真要糊塗,能把他朱家的祖墳給刨了?能帶着你們走到今天?能有這大西國?老子做事從來不糊塗,老子比你們任何人腦子都清醒着咧。”   張獻忠隨手搬過椅子坐下,環顧一衆文武,正色道:“沒有他順軍,咱大西也要抗清,這是義不容辭、責無旁貸的事!爲啥?因爲我張獻忠是漢人的皇帝,因爲我大西是漢人的王朝,因爲你們是漢人的軍隊!”   “崇禎在時抗清,李瞎子在時也抗清,輪到我張獻忠了,卻跟個龜孫縮着,嘿,我姓張的是不如他姓朱的,還是不如他姓李的!你老子我這輩子就沒服過人,別說他姓朱的姓李的,還是狗孃養的滿洲韃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你老子我都不服!”   ……   馮雙禮帶來了順軍監國闖王關於聯手抗清的三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西軍將士經商洛出河南下湖廣,會戰荊襄阿濟格部清軍主力。若張獻忠選擇這個方案,則河南順軍將士將協同西軍作戰,甚至可以統一由張獻忠指揮。   第二個方案,順軍東征北京,獨力封堵河南,西軍則負責掃平西北綠營。待北京同西北平定之後,兩家再合力圍剿阿濟格。   第三個方案,西軍選精銳兵馬同順軍一起東征,順軍自潼關東進,西軍自山西東進,兩家合攻北京。   孫可望傾向第三個方案,因爲這個方案可以直接攻打北京,以現“入北京爲天子”,從而使大西佔據法理上風。   李定國傾向第一個方案,順西合軍三十萬衆南下荊襄,清軍必然難敵,屆時可順江東下一舉滅明。   “去爭那個虛名做甚咧?北京就是叫他順軍得了去,他姓陸的小子還能騎到老子頭上不成!”   張獻忠選擇第二個方案,因爲這個方案對大西最有利。   西北之地能出精兵,這年頭兵馬才最實在。   甭管姓陸的小子打下北京有多威風,只要西北之地的精兵在張獻忠手裏,姓陸的小子就別想跟李瞎子一樣欺負他。   ……   作者注:民間俗話張家長,李家短源於張獻忠同李自成爭鋒。 第五百零九章 誓師東征   漢中望江樓,順軍文武會聚一堂。   “監國有令,晉亳侯李過爲興國公,徵西將軍!東征期間,陝西軍政着興國公統調,總督以下軍政悉歸調遣!”   原吏政府尚書,現晉爲大順左輔的顧君恩宣讀監國諭令。   第一道諭令便是晉升李過爲興國公,統調陝西軍政,節制總督以下文武。此舉不僅表示陸四對李過的器重與信任,更是對東征期間陝西軍政的統籌安排。   根據昨天的軍議,主力東征北京期間,王進才、牛先勇、黨孟安、郭登先、白鳴鶴、武大定、牛萬纔等將領留守陝西。   其中,王進才、武大定、郭登先駐防漢中,有兵兩萬。白鳴鶴駐防鳳翔,有兵9000。牛先勇、牛萬才統所部8000將士進駐鞏昌府。黨孟安、田虎統所部12000人駐西安府。延安等地則由將領李元胤駐防,李部北征之時只有兵馬1500人,現收編招降已擴至一萬餘人。   以上諸將共有兵馬六萬餘人,其中馬兵7000餘,餘披甲步卒近萬人,可戰之兵約兩萬人。   郭登先授漢中總兵,白鳴鶴授鳳翔總兵、牛萬才授鞏昌總兵、黨孟安授西安總兵、李元胤授延安總兵,其餘諸將皆暫授副將銜,統由興國公李過提調指揮。   順軍原先軍制改明朝的五軍都督府爲五軍部,各部設左右都督。又改總兵爲總權,副將爲副總權,守備爲守旅,把總爲守旗。將軍號有權將軍、制將軍、果毅將軍、威武將軍四號。   不過因大順建立時間過短便喪失北方之地,收編降軍及嫡系本兵軍制未及統一,所以有很多將領還是以總兵、副將等稱,將軍各號又多雜亂,故而陸四同李過、高一功等商議後,決定革除過去的將軍封號,只授四將軍,即徵東將軍、徵西將軍、徵南將軍、徵北將軍。   李過以興國公坐鎮陝西,自當授徵西將軍號,以示尊崇及威嚴。   過去的總權、守旅等稱亦不用。   西路軍入陝及賀珍等降將的重新歸順,使得陝西順軍總兵力達到了十七萬人,其中西路軍十萬餘人,賀珍、黨孟安等降將約四萬餘,隨陸四入陝西聯軍及新附兵馬近兩萬。   不過這17萬人並非都是精銳,李過、高一功報稱西路軍實際可戰兵員只有六萬餘人。賀珍等漢中兵馬可戰之兵兩萬餘。陸四直系兵馬可戰之兵不過五千餘人。   可戰之兵的披甲率大概是四成,全軍共有戰馬26000餘匹。火器兩千餘枝,火炮只20餘門。   現袁宗第已領一萬餘人進駐商洛,又有黨守素率三萬人東進增援,去除老弱病殘兩萬餘及留守陝西兵馬,陸四能夠動用的東征兵力爲六萬。這個數字同當年李自成東征是一樣的。   故而爲了統一指揮,號令分明,陸四決定東征的這六萬人馬一律使用淮軍建制的“鎮”加以改編。   新編六鎮中的四鎮爲西路軍精銳人馬改編而來,以高一功爲第九鎮帥、以藺養成爲第十鎮帥、以辛思忠爲第十一鎮帥、以趙忠義爲第十二鎮帥。   餘下兩鎮以賀珍部同馬科部爲主改編,以賀珍爲第十三鎮帥,以馬科爲第十四鎮帥。   除第十二鎮帥趙忠義出身淮軍,其餘都是順軍出身,包括賀珍、馬科。   留守西安諸將則暫不改軍制,沿襲前明舊稱,實有兵馬5000以上爲總兵,5000以下爲副將。   其餘與會陝西羣雄各部以現實控地域分別授都司、遊擊、守備等職。再行“五抽一”法,即各部義軍單獨組成“殺奴軍”,五人出一人,自備甲衣兵器於七月底前往前西安接受李過統一整編,後由大順方面提供糧草東進,計“殺奴軍”實可得兵12000人左右。   羣雄會商之時,共舉孫守法爲殺奴軍總兵,白天爵、何可亮爲副將。神木副將王永強部獨編一旅,配合延安總兵李元胤攻掠山西。   因東征由監國親自統兵,故不設徵東將軍,各鎮及殺奴軍悉從監國調遣。   顧君恩進言,稱當年李自成之所以兵敗,除了戰略失誤外,也與順軍當時各統軍大將兵力分散,相互權屬不明有極大關係。比如同爲侯爺,有的兵馬兩三萬,有的則萬兒八千人,遇敵之時,往往一侯難令另一侯,結果導致用兵無法集中,被清軍各個擊破。   顧的這個進言讓陸四想到了太平天國,千王林立,一王難號一王的故事,遂採納顧君恩的建議,於鎮之上再設軍制,軍之統領稱提督,一軍轄三鎮。   以第九、第十兩鎮編爲第一軍,以第十一、第十二兩鎮編爲第二軍,以第十三、第十四兩鎮編爲第三軍。   第一軍提督以高一功兼任,第二軍提督以劉體純擔任,第三軍提督以賀珍兼任。   之所以沒有讓自己的嫡系趙忠義出任第二軍提督,而是讓劉體純出任,還是出於趙的資歷過淺,且第二軍是以西路軍將士整編組成的原因。   各部整編都很迅速,因爲基本都是以原先建制爲主,只是去除老弱,抽選精兵組建新的軍鎮旅而矣。   糧草方面也很充足。   當年李自成決心在西安同清軍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因此下令抽空了西北數省存糧,於西安城中囤了幾百萬石軍糧,導致一些地方的百姓都無糧可食。   田見秀心軟,捨不得一把火燒掉這些從西北百姓口中硬奪過來的糧食,沒想卻便宜了清軍,成了壓死大順覆亡的最後一根稻草。   好在,如今這些糧食終是派在了該用的地方。   張獻忠那邊傳來消息,這位八大王最終選擇第二個方案。   代表西軍在漢中同順軍就出川及相關事務具體談判的孫可望對義父的這個選擇頗是失望,因爲第二個方案要打擊的主要是當初降順的那幫前明降將組成的綠營,且眼下這些綠營是否還甘願替滿洲人賣命還是未知數,所以“困難度”明顯要低於同清軍南北兩集團的決戰,甚至有可能不費吹力就收取西北之地。   可是,這麼做大西是能佔大便宜,然而在世人眼裏永遠還是個“地方政權”,根本不能取代順軍成爲新朝。   當下局面,唯有滅清才能從“流賊”一躍而爲法統,據有中國大義啊!   孫可望不知道義父爲什麼就選了第二個方案,身爲義子的他如今除了服從也沒有其它辦法。   可眼見漢中的順軍熱火朝天的練兵整頓,並大量從民間購買白布製成孝衣準備誓師東征,這位大西平東王的心裏就十分的不是滋味。   直到這天,順軍將領高一功前來請他這位代表大西皇帝的平東王前往順軍誓師東征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