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終於等到今天
山海關是明洪武年間建立的長城雄關,不過相傳兩千年前秦始皇就曾到過此地,且於此地看到了一座孤山於海中,四面皆水,始皇驚愕,曰:“此裏師授吾句讀時所用樸也”,遂下馬拜。
由此,這座位於山海關以南六里大海之中的小島便有了秦皇島一說,當地人又稱其爲東山。
東山最高不過六十餘尺,佔地也是極小,一不能作軍港用,二不能如遼西覺華島般爲大軍輜重屯糧處,故而這麼多年下來,這東山島從無人煙,島上除了海鳥至此就再無動物,更休說人了。
然而,就是這麼一座荒涼的小島,十天前卻有一支龐大的船隊突然至此,足有大小船隻三百餘艘。
船隊停靠東山的次日,就有大量順軍從撫寧縣、山海關那邊湧來此地,之後這些順軍就被停靠在東山島的船隊用各種小船接運過去,因爲人數實在太多,足足運了三天方將人徹底運光。
這支船隊便是原明朝國子監司業沈廷揚爲了給遼東運糧而組織的水師,一半以上都是淮揚人。
自歸順淮軍之後,沈廷揚便以海州的連島爲基地擴展水師,招募沿海百姓爲水手,後又陸續吞併了山東登萊的明(清)水營,打造了一支擁有大小戰船三百多艘、運輸船兩百多艘的龐大船隊,於去年被正式定名爲東海水師。
不過現在的東海水師卻被分成了兩支,一支是由沈廷揚族弟沈廷業指揮的淮揚水師(海州水師),有戰船八十艘,運輸船隻一百二十艘,水兵四千餘人。
淮揚水師的主要任務就是沿蘇北海岸線警戒,並配合淮軍通泰集團的長江水營監視長江南岸的明朝水師,同時承擔從江南地區購糧任務。
因爲南都方面的特殊關係,以及負責明軍長江防務的總兵鄭鴻魁同淮軍私下達成的合作,淮揚水師自組建之後並沒有同明軍發生衝突,相反還積極的充當了“走私船”這一角色。
一方面將淮揚方面所急需的貨物、糧食從江南源源不斷購入,另一方面也將淮揚最主要的貨物淮鹽往江南輸送,因而嚴格意義上來說,淮揚水師更像是一支淮軍組織的以海船爲運輸方式的商隊,而不是水師。
真正充爲水師使用的是沈廷揚本人指揮的遼東水師。
遼東水師有戰船230餘艘,運輸船隻100多艘,主要基地是前明的東江鎮,輔助基地是登州的原登萊水營。
自淮軍都督陸四決意派兵攻打空虛的遼東後,沈廷揚就指揮遼東水師將淮軍第七鎮運往遼南的金州,同時從登州往東江、金州等地運去第七鎮所需的糧食軍械,也將第七鎮解救的遼東漢民往山東遷移。
截至八月,經遼東水師解救運回山東的漢民數量多達二十餘萬,本來這個數字還能更多,但時淮軍督府參軍賈漢復認爲如果將遼東的漢民全部遷回山東安置,那將來大順即便徹底消滅滿洲,關外也沒有任何漢民可以維持大順在此地的統治,假以時日,遼東將再被各種從遠處遷居而來的異族佔據,重新成爲中國的禍患。
沒有人,收復遼東有何意義?
沈廷揚也持此議,認爲想要永久佔領一個地方,首先必須要有大量的漢人居住生活於此,如前明在遼東萬曆年間漢人數量多達三百餘萬。
當年如果不是奴爾哈赤造反,再有幾十年,漢人數量必將過千萬,屆時莫說遼東之地將永爲中國所有,甚至還能重新收復更北的舊土,重現明宣宗年間疆域直達極北之地的盛況。
陸四深以爲然,下令暫停遼東漢人遷移,由第七鎮同水師根據戰局走向安置漢民。
沈廷揚遂將十多萬漢民暫時安置在東江各島,又在遼南的金、蓋等州設立臨時聚集地,收容被第七鎮從各地解救或者說裹挾來的漢人百姓暫時居住,並開墾土地。
其中又以金州境內安置漢人最多,計有17萬餘人。
一開始,沈廷揚同第七鎮的鎮帥李化鯨還擔心清軍會大舉來攻,導致他們不能及時將漢人遷走,可隨着戰局走勢的越發明朗,這個擔心就顯得有些可笑了。
現在的關外,除了盛京和遼陽這兩座大城還被滿清的盛京總管何洛會控制着外,其餘地方都已不見辮子兵的蹤影。
而關內傳來的好消息更讓跑到朝鮮“敲竹槓”好補充損失的李化鯨再次渡過鴨綠江,準備給他盛京何洛會來個雷庭掃穴,好讓他這第七鎮的鎮帥能如願以償成爲大順的國公。
這一次隨李化鯨重回寬甸地區的除了李的本部第七鎮數千人馬外,竟然還有朝鮮方面派出的一支3000餘人的火銃兵。
而沈廷揚也接到了督府的急令,命其率水師前往山海關接受山東戰區節度使陸廣遠指揮。
這個命令讓沈廷揚着實不解,因爲滿洲人根本沒有水師,而且他水師的大炮也轟不到山海關,更轟不到北京城。
帶着疑惑,沈廷揚還是奉命將遼東水師的主力帶到了山海關以南海域,同時派人上岸尋找最近的淮軍。
兩天後,第六鎮的將領李成棟同沈廷揚取得聯繫,並告之對方他將率第六鎮主力前來此地,並請水師能夠提供至少一萬人所需的糧食。
這讓沈廷揚更是不解,結果來的不僅是第六鎮的一萬人,還有都督外甥李延宗帶來的七千人。
如此多的士兵如何安置,是個難題,二部攜帶的幾千匹(頭)戰馬(牲畜)如何弄上船更是大難題。
可謂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沈廷揚纔算把這麼多人馬給弄到了海船上,東山島上則用於安置牲畜。
接下來,沈廷揚接到了山東戰區傳來的命令,看完這道軍令後,沈廷揚高興的讓人將自己珍藏的一罈女兒紅開了,喝得酩酊大醉吐得一塌糊塗,卻又高興的又蹦又跳,跟個小孩子似的。
士兵們都說從來沒見沈老爺這樣高興過。
之後,沈廷揚卻是跑到船頭朝着北京方向久跪不起,眼中滿是淚水。
三十年了,終於等到今天了!
先帝啊,你在天之靈看到了嗎?
我們,要報仇了。
第六百零一章 淮揚大砍刀
山海關依海而建,雄關向東直達大海,入海石城猶如龍首探入大海,弄濤舞浪,故而又被稱之爲老龍頭,此地也是萬里長城唯一集山、海、關、城於一體的防禦所在。
當年修建老龍頭時,明軍在海底反扣了許多鐵鍋,用以減少海水對石城的衝擊。
據說前明少保戚繼光鎮守薊州時常來老龍頭閱兵,其著作《止止堂集》便是在老龍頭的寧海城內完成。
時過境遷,因爲滿洲入關之後出於軍事上的考慮廢棄山海關,因此明軍在山海關附近修建的諸多設施盡被棄用,老龍頭也遂荒廢。
前年清戶部尚書英俄爾岱主持圈地事,曾上書清廷以關外威遠堡爲中心,南至鳳城,西南至山海關一線盡數納入柳條邊範圍,稱“新邊”。
是謂“新邊”一成,嚴禁漢人出邊,如此既能保護關外大清龍興之地,也能讓關外從此再無漢人,徹底爲滿洲一族所有之私產。
否則若任由漢人在關外繁衍,不出百年,關外必將重現漢多滿少之局面,倘若有奸小振臂一呼,必將動搖滿洲根本。
滿洲諸王都稱善,多爾袞也有意籌邊,可惜,尚未來得及實施這一偉大工程,滿洲人就要舉族出關了。
近三十萬滿洲人從北京往關外遷移,又何嘗不是一項大工程。
爲了安全出關,滿洲上下可謂是全部動員,大小車馬、僕奴隊伍綿延百里也不止,從通州至永平方向的官道上,無日無夜不是人頭攢動的辮子。
饒餘郡王阿巴泰這些日子恍若老了幾歲,不僅辮根都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松馳許多,眼眶發黑,雙珠卻是泛紅。
累,豈能不累!
也緊張,始終提心吊膽。
因爲阿巴泰一直擔心順軍方面會撕毀協約,趁三十萬滿洲人離京於野外之時襲擊,那樣必然死傷慘重。
直到最先離京的兩藍旗數萬家眷出現在山海關城下,這位征戰了幾十年的老宗王方長呼一口氣,心道那順賊雖是流賊出身,但也講信用。
“王爺便將心放在肚中吧,大順乃新朝定鼎,豈能食言而肥,叫天下人唾罵?”
奉命帶着縣中差役及徵用民夫數百人“接管”山海關的盧龍知縣宋文治,對阿巴泰還是十分恭敬的,因爲不久前他宋知縣還是大清的官呢。
雖說大清如今要出關,但畢竟是大清給了他這個包衣一個知縣的功名,細較起來沒有大清哪有他宋知縣。
如今恩主要回歸故土,宋文治於公於私都要給恩主最後的恭敬,畢竟誰知道大清哪天不會再回來呢。
這世道,你要說明兒大順又被趕出北京,宋知縣都不帶懷疑的。
阿巴泰看了一眼這幾日爲他喫住提供方便的盧龍知縣,微微點頭,想了想將自己的一串朝珠遞給對方,道:“若在關內不得意,便到關外尋本王,總能給你個好前程。”
“多謝王爺!”
宋文治忙將那朝珠接過悄悄塞在懷中,又對饒餘郡王說最遲明天皇上同太后的鑾駕就會抵達山海關,到時鑾駕出了關他和王爺就要道別了,有生之年未必能再相見。
言語間,些許難過,略微動情。
“好奴才。”
阿巴泰按住心頭酸動,帶人走上關城在“天下第一關”匾額下遙看西方,視線中兩藍旗大車小車的隊伍正由遠及近,在他看不到的更遠處,兩黃旗同兩紅旗正簇擁着鑾駕往山海關而來。
這刻,無論是關門上的阿巴泰還是扶老攜小的八旗家眷們,人人都是歸心似箭。
……
關東老龍頭校兵場上,兩夥人站在長城上遙看東方大海。
海上霧大,裏許外便不能睹物,這讓陪同滿洲紅帶子前來觀海的順軍將領李本深頗是遺憾。
“原是想帶貝勒爺東臨碣石以觀滄海,不想今兒天氣不好,真是叫貝勒爺白跑一趟。”
李本深嘴裏所稱的貝勒爺名聶克塞,其父是滿洲太祖四子鎮國克潔將軍湯古代。不過聶克塞並不是貝子,也不是貝勒,只是二等奉國將軍,然而李本深卻始終一口一個貝勒爺叫着,讓聶克塞聽着很是受用。
按順清和款所定,兩方皆要派人巡查北京至山海關沿線軍備,清軍方面是巡查沿線是否有順軍駐紮或潛藏,一旦發現便要立即向順軍相關人員提出,並要求馬上撤走這些順軍,以免給清廷出關人馬造成威脅。
清軍方面的主要負責人就是阿巴泰,而順軍方面的負責人是耿仲明之子耿繼茂同第六鎮鎮帥高傑的外甥李本深。
聶克塞就是同李本深直接對接的清方人員,幾天下來,李本深陪着這位滿洲紅帶子幾乎踏遍了永平府,雙方在短暫的接觸中竟然生出了友誼,不似剛開始那般劍拔弩張,漸漸的倒是惺惺相惜起來。
因爲明日聶克塞就要隨他的叔叔阿巴泰前往寧錦,屆時將由第七鎮的人同清方接洽具體事務,所以今天是李本深同這位滿洲好兄弟相處的最後一天,爲了盡地主之誼,李本深特意請聶克塞來這老龍頭觀海,不想來得不湊巧,海上滿是大霧,哪有什麼海景可看。
看不看海的聶克塞倒是無所謂,畢竟雙方心境不同,見李本深兄弟面露遺憾,便笑着說道:“你我兩國從此爲世交之好,今後你若有空便來盛京找我,我帶你去老林子打老虎,射黑熊,那纔是好漢子的樂趣。”
“噢?”
一聽打虎射熊,李本深不禁來了興致,正要問問聶克塞兄弟怎麼個好玩法時,遠處海面上卻隱約有呼嘯聲傳來,繼而好像迷霧中有紅光、藍光閃現於半空之中。
“那是什麼?”
從未見過此幕的聶克塞同隨從們皆是驚訝,好奇的看着遠處迷霧。
“噢,沒什麼,”
李本深瞅了一眼,突然拔刀在手一刀砍在滿洲好兄弟的後背上,“是閻王爺請你們上路的帖子!”
隨着李本深的動手,數十順軍將士一擁而上,將聶克塞連同手下十幾個滿洲兵砍翻在地。
與此同時,平靜的海灘上密集的蘆葦突然被一片片的撲倒,繼而無數人頭從中冒出,一片片的如潮水般往岸上湧。
迷霧中,不斷湧出一條條船隻。
“快,快拿刀!”
有如扛成捆甘蔗般的大漢將肩上所扛的大刀扔在地上。
刀,淮揚的刀,淮揚大砍刀。
第六百零二章 尼堪,動手了
八里鋪,關門以東。
山海關雖雄,卻有一段關牆修在東邊高嶺之下,如此敵軍可居高臨下俯視城內,若敵軍攜有火炮,則對關門便是極大威脅。
故前明天啓年間經略王在晉在遼事危難之時建議於八裏鋪再修一道城牆,從而將關外高嶺盡數圍入,如此就能讓山海關成爲建奴無法逾越的存在,以最小的代價暫時遏制建奴的勢頭,爾後以大明國力逐步損耗建奴,即“以守耗敵,蓄力再擊。”
可惜,此策未被朝廷採納,帝師孫承宗改以兩百里外的寧錦修築防線,結果這個方案成了日後動搖崇禎朝國本的無底洞,無數精兵、無數錢糧被白白浪費在寧錦,如添油戰術般,損失了繼續補充,補充了繼續損失,形成惡性循環,最終引發關內農民大起義,導致明王朝的覆沒。
時過境遷,二十年後的八里鋪,蕭條異常,已經是關門外高嶺下的一處廢墟。
廢墟中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時不時的有狍子從草叢中跳出來,嚇得邊上正跟着大人往前走的滿洲小孩哇哇大叫起來。
“是狍子,不咬人的。”
一輛馬車內,一身旗人女子裝扮的年輕女子將受到驚嚇的兒子,從窗戶邊拉下哄了起來。
這個女人叫杜勒瑪,是蒙古科爾沁部落洪果爾貝勒的女兒,也是正藍旗主豪格的繼福晉,除此之外,這個女人還有一個當國主福晉的堂姑媽以及一個當聖母太后的堂姐。
不過了解這位肅親王福晉的滿洲人都知道,攝政王多爾袞特別喜歡她,曾多次讓人用轎子趁夜色抬這位侄媳婦到睿親王府,次日天亮才重新送回肅親王府。
豪格死後,有三名妻妾從殉,作爲繼福晉的杜勒瑪卻沒有這樣做,因爲她知道丈夫雖死,但憑着她孃家的關係,她依舊會在滿洲生活得很好,尤其是她還有一個深愛着她的叔叔。
滿洲人的習俗叔叔取侄子的老婆,或者侄子娶叔叔的老婆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甚至繼子娶繼母也是平常事。雖然入關承繼中國,多了許多漢人禮法約束,但眼下這些習俗依舊保留着,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不過雖然和多爾袞這個叔叔有染,可杜勒瑪卻更聽她姐姐的,因此和多爾袞在一起那麼多次,她並沒有大了肚子。
因爲,她不傻,始終在服姐姐給她的漢人藥。
宮中的兩位太后纔是科爾沁利益的根本。
離開北京前,杜勒瑪進宮見了姑母,從姑母國主福晉口中她隱約猜到多爾袞恐怕是不會回來的,而出關以後她有可能被改嫁給比她大二十歲的鄭親王濟爾哈朗。
姑母問過她,如果她不願嫁給濟爾哈朗那就改嫁給阿濟格,讓她從兩人中選一個。
杜勒瑪思慮片刻沒有選擇年輕的阿濟格,而是選擇了濟爾哈朗。
這個選擇讓她的姑母感到欣慰。
有些話哲哲沒有對堂侄女點明,但杜勒瑪又如何想不到呢。
滿洲諸王拋棄了多爾袞,難道還會讓阿濟格同多爾袞一樣繼續凌駕在他們頭上嗎?
將來的關外,很有可能會重現當年四大貝勒共同理政的局面。
現在實際負責朝廷的“諸王之長”禮親王代善、征戰有功的鄭親王濟爾哈朗肯定是“四大貝勒”之一,因此改嫁給濟爾哈朗能讓杜勒瑪的兒子富綬得到更多的照顧。
相反,如果她選擇阿濟格,恐怕又會被牽涉進一場政爭的動亂之中。
這是杜勒瑪不願看到的。
富綬並不是在北京出生,而是在盛京。
富綬上面的三個哥哥齊正額、固泰、握赫納都不大,最大的齊正額才14歲,現在正騎馬同他的叔祖饒餘郡王阿巴泰一起。固泰跟下面的弟弟妹妹們則在杜勒瑪後面的兩輛馬車上。
正藍旗原本在太宗時期是上三旗,結果多爾袞主政後被降爲了下五旗,且因爲旗主是肅親王豪格的緣故始終被多爾袞打壓。
等到豪格戰死在山東後,正藍旗實力受損就更嚴重,已經有點名不副實了。這次離京出關的正藍旗披甲兵不過才兩個牛錄不到七百人,但旗下家眷連同阿哈漢奴卻有四萬餘人。
等到了盛京之後,正藍旗下這些家眷和阿哈漢奴肯定會被重新分配,這是誰也無法阻止的事。
各旗不斷整編磨合成新旗,也是太祖皇帝創立八旗之後的常事。
“額娘,這是什麼?”
才五歲的富綬從狍子的驚嚇回過神來後,發現母親身邊放着一塊用白布包裹的東西,便好奇的爬了過去想解開白布看看是什麼好玩的東西。
“別動,這是你阿瑪。”
杜勒瑪將兒子抱到腿上,不讓他去解白布,因爲裏面是他阿瑪豪格的骨灰。
讓杜勒瑪遺憾的是丈夫的屍首並不完整,據說丈夫的首級被尼堪賊人掛在濟南城牆上都快風乾成骷髏了。
杜勒瑪曾派人想從尼堪那裏贖回丈夫的首級,然而尼堪賊人卻不肯將她丈夫的首級交還,不得已杜勒瑪只好在禮部和宗人府的安排下將丈夫豪格的無首屍體暫時寄存在北京西山一座寺廟中。
本是想等時局變好之後請朝廷正式擇址安葬,不想時局卻是越來越亂,如今的大清休說成爲中國之主,連北方之主都做不成。
離開北京前,杜勒瑪帶人到西山將丈夫的屍體取回,就地火化撿了骨灰收斂。
沒有辦法,不這樣做的話,豪格的魂魄便無法返回關外。
這也是杜勒瑪爲自己的丈夫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以後,她可能就不是肅親王福晉,而是鄭親王的側福晉了。
“額娘,那個留着大鬍子的阿牟其呢?”
小富綬躺在額孃的懷中,他所說的阿牟其就是經常欺負她額孃的人。這個阿牟其對小富綬也很好,常常會蹲下讓他騎大馬。
杜勒瑪沒有說話,對多爾袞她是有感情的。
人和人相處,日久總會生情。
車窗外,正藍旗的家眷們麻木的跟着大車小車邊上,如一羣螞蟻般緩慢的向着東方行進。
從離開北京之日算起,他們已經整整走了八天。
每天都差不多要走幾十里路,這麼多天下來,除了坐在馬車上,騎馬的,其他人兩條腿早就沉得好像綁了石塊似的。
當年,他們從盛京到北京可是足足走了小半年,而現在,他們卻要在一個月內趕到盛京,其中的辛苦可想而知。
不時有人因爲太累不得不停下腳步在路邊休息,結果卻被旗兵們催促趕緊走。
實在走不動的就被旗兵們強行抬到道路兩側,因爲不能讓這些人擋了後面人的路。
被抬到一邊的多是上了年紀的滿洲老人,以及一些實在背不動東西的漢奴。
至於這些人會不會跟上隊伍,又會不會被後面的兩黃、兩紅旗的人收留,就誰也不知道了。
杜勒瑪放下簾布,這刻她是慶幸的,因爲,她是主子。
小富綬安靜了一會卻是坐不住,撅着小屁股又爬到窗戶邊,一隻小手拉開簾布,另一隻小手則抓着一隻撥浪鼓,探着半邊小腦袋對外面正跟着爹孃往前走的小孩子喊道:“尼堪,尼堪,好聽嗎,好聽嗎?”
清脆的撥浪鼓聲並沒有吸引那些尼堪小孩子,因爲他們稍有分神就會跟不上自己的爹孃。
“小主子,外面風大,您還是把簾布放下吧,免得吹風着了涼。”
小富綏的漢人阿姆聽到小主子的聲音,從馬車前面探過身子先是瞅了眼坐在裏面的主子,然後便準備抓着車杆起身將小主子的撥浪鼓連同小手塞回車窗內。
然而沒等她的身子夠着車窗,一枝利箭就從她的眼前閃過,繼而就聽小主子一聲慘叫,小手中的撥浪鼓掉下馬車被車輪壓得粉碎,車廂內也傳來主子福晉的尖叫聲:“富綬,富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旗主福晉的慘叫聲和哭聲並沒有傳出很遠,因爲四下裏到處都是驚恐的尖叫聲。
中箭的人不斷從馬車上一個又一個的落下,牲畜拉着滿車的人和物資到處亂跑,撞到一片又一片人的同時也將上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拋下。
哀嚎聲不絕於耳,到處都是側翻的車輛,瞬間將通往回家之路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滿洲人的婦孺在亂跑,漢奴阿哈們也在亂跑,漫天箭羽中,他們只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避,卻成片成片的被射死。
“敵襲,敵襲!”
八里鋪的山腳下,到處都是正藍旗兵的尖叫大號聲,披甲兵們拽着馬繮,拼命抽打坐騎,想從混亂的人羣中衝出,可卻被混亂的人潮夾在當中。
“殺奴!”
高嶺上,無數頭系紅布的順軍士卒揮舞着長刀,漫山遍野的撲湧下來,每個人的目光都是那麼的可怕,極近猙獰。
八里鋪前,一隊隊脖系白巾的順軍士卒也從各處現身,這些水手們沒有披甲,清一色的拿着淮揚大刀,向着當面混亂的滿洲人羣衝去。
大刀肆虐揮砍,奪走一條條鮮活人命的同時,也奪走了那些回家之人最後的希望。
尼堪,動手了。
第六百零三章 修羅八里鋪
在高嶺上伏擊滿洲人的是第六鎮旅帥李成棟的部將杜永和,爲了避免被清軍探馬發現他們的存在,杜永和可是領着部下在東山吹了幾天海風,也叫那海船把苦膽都給顛出幾回了。
那活罪,遭得杜永和這輩子都不想上海船,甚至見到船都想吐。
如今,腳踏實地的怎麼也得把這活罪泄在那幫罪魁禍首滿洲人身上。
“殺!”
杜永和第一個跳下嶺頭,向着下方一個騎在馬上卻被混亂人潮擠得死死勒住繮繩,怎麼也不敢鬆手的滿洲甲喇衝了過去。
眼見嶺上無數尼堪賊兵手持大刀長矛潮水湧來,被困在馬上不能動彈的正藍旗第四參領甲喇章京索達色急得連連甩鞭,可四周因爲驚嚇而亂跑的滿洲婦孺們根本不知還“自由”給章京大人,反而越發團在章京大人四周,似乎這個馬上的滿洲勇士一定能保護她們似的。
杜永和的親兵們一躍而下,這些打崇禎六年就開始追隨高帥,追隨杜頭造明朝反的陝西漢子們見人就殺,根本不問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甚至也不問對方是滿洲還是漢人,只知道揮刀劈砍。
“我們是漢人,不是滿洲人!”
人羣中有漢人阿哈大聲叫喊,然而還是被衝上來的順軍毫不留情的砍倒在地。
凡是有披甲的,凡是騎馬的,凡是手中有武器的成了順軍最先屠戮的目標。
不管這些人是什麼人,他們都得死。
爲了躲避一名順軍刺來的長矛,索達色被迫翻身躍馬,可人剛落馬前後就有兩把刀同時砍了過來。
一刀斬在他屁股上,一刀則是直接砍在他的臉上,刀刃帶走整整一片臉皮,露出凸起的頰骨,疼的索達色捂着半邊臉哀嚎慘叫,那可怕的樣子更讓四周的滿洲婦孺哭喊得更厲害了。
正藍旗固山額真保柱則被一根長矛從馬上挑落,繼而又是一根長矛對着他的脖子戳去,一下就戳了個對穿。
喉嚨被戳穿的保柱不顧鮮血噴湧,伸手捂着脖子,望着眼前四處逃散的人羣和不斷被砍翻在地的部下,張嘴想叫,卻因氣管已斷而無法發出聲音,只能呃呃的,不知說的是什麼。
在那站了足有數十個呼吸,保柱纔不甘心的捂着脖子跪倒在地,旋即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雙腿不住抽搐。
這是肺中無法呼吸導致的後果。
人在無法呼吸時,會本能的用腳去踩所能踩到的東西,如果踩不到東西便如上吊般在虛空中亂伸,直到一動不動。
不斷的抽搐中,保柱如同附近的屍體一樣再也不能動彈,隨着時間的流浙,他終將變成九月遼西大地一具冰冷的殭屍。
順軍的伏擊地點選的太好,八里鋪如蛇頭,長長的滿洲出關隊伍就是整個蛇身。
蛇頭一下被定死,蛇身突遭攔腰切斷,於這條蛇而言就是死路一條。
“蛇”想退卻無處可退,只能“蜷縮”起來等着棍棒劈頭蓋臉打下。
“蛇頭”根本無法掙扎躍起給予打蛇人致命一擊。
正藍旗僅有的兩個牛錄根本無法阻擋上萬順軍的攻擊,幾乎是順軍發起攻擊的一霎那,長長的隊伍就被徹底打亂。
沒有人知道順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如何去抵擋,更不知道如何從這狹長的死亡地帶逃脫。
到處都是砍殺的順軍,最前方由順軍水師的水手組成的大刀隊更是不住將滿洲人往後壓,壓到最好,使得原本長達七八里的滿洲隊伍如蛇身不斷盤在一起似的,一圈又一圈,臃腫卻無任何還手之力。
出關的隊伍突然停滯,繼而驚叫聲一波波的往後方傳遞,很快就傳到了山海關。
剛剛上馬準備隨隊伍前往寧遠的饒餘郡王阿巴泰有些驚訝,這位老郡王尚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便讓侍衛打馬去看看,結果沒等侍衛打探明白,老郡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視線裏,兩三里外無數人潮正在往山海關方向蜂湧而來。
58歲的老郡王臉色變得很難看,咬牙看着八里鋪方向,心頭的怒火急切由胸腔上湧,直欲從喉嚨泄出。
然而,阿巴泰卻沒有任何咒罵,因爲他知道咒罵沒有任何意義。
要怪,就怪他們太相信流賊了。
要怪,就怪他們被權力矇住了雙眼。
“七爺爺,怎麼了?”
14歲的齊正額不知發生什麼事,不解的看着緊握馬鞭卻在顫抖的七爺爺。
“阿瑪,流賊背信棄義想要把我們滿洲趕盡殺絕,我們同他們拼了!”阿巴泰的次子、固山貝子博和託猛的勒馬就向八里鋪衝了過去。
“快,出事了!”
阿巴泰手下的侍衛、戈什哈等緊隨博和託衝去,關門前鑲藍旗的護衛牛錄也如臨大敵朝八里鋪衝去。
到這會,齊正額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14歲的太宗皇帝長孫失聲叫了一聲,也縱馬向着前方衝了過去。
他的七叔祖都沒來得及拉住他。
因爲,八里鋪有他的弟弟妹妹們!
然而,一切都遲了。
前往八里鋪的路上,到處都是哭喊着往山海關逃來的滿洲婦孺,越往前,活着往回跑的人就越少。
很快,博和託他們就看到視線裏道路及道路兩側,到處都是翻倒的大車,到處都是人馬的屍體。
好多漢人阿哈跪在路邊的地上一動不動,一些阿哈更是不知從哪撿的武器正在砍殺他們的主子們。
遠處高嶺之下,成羣結隊的順軍士卒正來回拉鋸搜索,如無頭蒼蠅亂跑的被這些順軍從各個角落處發現,然後一一砍死,戳死。
八里鋪高嶺下遍地都是滿洲人的屍體,路上也到處都是銀錠和金銀首飾,有些裝滿銀錠的馬車翻倒後“嘩嘩”的銀錠立時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白花花的大米也翻得到處都是,絲綢、布匹……
無數漢人的民脂民膏就那麼隨意的丟棄在路上。
出關的道路,徹底被堵死,完全不通。
博和託一頭撞上了還沒有殺過癮的順軍曹元部,他們剛剛從海邊過來,見到山海關方向過來一支滿洲人的隊伍後,曹元立即帶人繞到後面堵住了這幫滿洲人的退路。
很快,博和託部就遭到了順軍的前後夾擊,同叔叔博和託失散的齊正額在人羣中拼命的往前衝。
終於,他看到了一輛馬車上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弟弟固泰他們!
只有八歲的固泰領着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爬上了一輛翻倒在地的銀車上面,幼小的他們哪裏見過這修羅地獄般的場面,在馬車上手拉着手哭着喊着。
齊正額想衝上去救自己的弟弟妹妹,可他卻被兩個漢人阿哈撲倒在地,他拼命的掙扎,可只有14歲的他哪是那兩個漢人阿哈的對手。
很快,齊正額力氣就用盡了,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着那輛銀車。
然後,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固泰從馬車上滾倒下來。
摔下來的固泰手裏還緊緊抱着一隻陶罐,福晉告訴過他,那是他的阿瑪!
“叭”的一聲,阿瑪碎了。
無數只腳從阿瑪身上踩過,每隻踩過的腳底都帶有白灰,在那滿是血污的地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腳印。
“阿瑪,阿瑪!”
“弟弟,弟弟!”
“妹妹,妹妹!”
“……”
無法動彈的齊正額淚水不住的滴落,他的心如刀絞,弟弟妹妹和阿瑪近在咫尺,他卻無法再上前。
“放開我,放開我!”
絕望的齊正額大聲嘶吼着,然後他的嘴巴被按着他身子的漢人阿哈捂住了,再然後一支匕首伸到了他的脖子下。
“狗韃子,你也有今天!”
兩個漢人阿哈激動的抹斷了齊正額的脖子,遠處同他們一樣做的漢人阿哈還有很多。
不這樣做的話,他們也活不了。
齊正額的脖子靜靜的往外流着血,他的眼淚再也流不出,他的視線也漸漸的模糊。
但在徹底模糊之前,他又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阿瑪的繼福晉杜勒瑪額娘被一個尼堪的大漢扛在肩膀上,但杜勒瑪沒有掙扎,沒有去掐尼堪大漢,也沒有用拳頭試圖襲擊這個尼堪大漢,相反卻是安靜的讓人有點窒息。
博和託被順軍圍住了,本來想救人的這位固山貝子現在卻成了順軍的獵物。
一些滿洲兵絕望之餘咬牙切齒的拿着武器要同敵人做最後的搏鬥,可也有一些眼神呆滯無力的坐在地上,一付聽天由命的樣子。
他們已經不再是過去縱橫天下的八旗勇士,他們的驕傲和勇氣都已經被徹底抹除,他們的脊樑骨也已經斷了。
對於這些聽天由命的滿洲兵而言,早點被殺或許纔是他們最好的解脫。
他們已經承受不了。
他們的妻兒,他們的父母,他們的一切都被順軍的無情殺戮擊得粉碎。
“都起來,都起來,你們在幹什麼!”
博和託憤怒的拿起刀鞘抽打着身邊不願再戰鬥下去,或者說已經沒了戰鬥意志的族人,可族人們卻跟個石頭一樣任由他抽打,卻是動都不動一下。
突然,固山貝子平靜了下來,眼神再也不是憤怒和仇恨,也沒有絕望和不甘,而是真的平靜。
第六百零四章 饒餘郡王的黃昏
博和託平靜的原因是遠處發生的一幕。
一隊大概只有十幾個人的順軍士卒,正在用長矛押着一隊多達數百人的滿洲女人向遠處的嶺上走去。
而不管是大姑奶奶還是小姑奶奶,亦或沒有出閣的丫頭,所有的滿洲女人都出奇的平靜,默默的在順軍指揮下前往目的地。
沒有哭鬧,沒有叫喊,沒有求死覓活,沒有生離死別,總之,什麼都沒有。
平靜,異常的平靜。
這一幕讓博和託想到了九年前他隨多爾袞伐明,自董家口略明都西南六府,爾後又移師濟南。
大軍班師後,博和託得賜白銀二千兩。
原因是他同他的部下成功從關內帶回了4200餘漢女。
當時,那些死了父兄、死了丈夫的漢族女人就像現在的滿洲姑子們一樣,異常的平靜,相互攙扶着在八旗兵的刀槍下踏上前往關外的道路。
“她們爲什麼不反抗!”
鑲藍旗牛錄額真阿亦都咬牙切齒的望着那些被順軍驅使的滿洲女人,他無法理解這些滿洲的女人爲何不縱身同那些該死的尼堪拼命,難道她們沒有看到她們的丈夫,她們的孩子,她們的阿瑪與額娘是如何慘死在這些尼堪刀下的嗎!
“因爲,她們只想活下去。”
從前,博和託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這些可憐的女人同那些漢女一樣,只是想活下去。人死了不能復生,再多的悲痛也改變不了她們將屈辱活下去的事實。
女人,從來不過是男人的附屬品,任何勝利者都有得到她們的權力。
想要改變,除非她們的父兄,她們的丈夫不會失敗。
或者她們的父兄與丈夫沒有對別人也做過同樣的事。
事實上,是報應。
在這山海關前,在這遍地死屍體的八里鋪,活下來的滿洲女人只得去接受她們新的命運。
這是悲哀的,也是明智的。
至少,能活下去吧。
“看來,這裏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了。”
博和託將視線從遠處收回,眼前,密密麻麻的順軍正向他們進逼過來。
他們陷入了順軍的重圍。
“快起來!”
“尼堪上來了!”
阿亦都揮刀就要斬向一個呆坐不願起身的士兵,可博和託攔住了他,微微搖了搖頭,似乎在說這些已經是死人,就算你不殺他們等會尼堪也會殺了他們,所以何必多此一舉。
“尼堪!”
博和託提着長刀衝了上去,爲了愛新覺羅,爲了八旗的榮耀,爲了阿瑪,他要血戰到底。
“砍死他們!”
曹元右手猛的揮落,數百手持大刀的士兵向着殘存的韃子蜂湧而去。
大刀都是血,身上也都是血,不知道有多少滿洲人慘死在這些大順天兵的刀下。
博和託英勇的戰死。
麻亦都也死了,幾十個鼓起最後勇氣反抗的滿洲兵被砍成了一攤肉泥,沒有反抗的同樣也被砍倒,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將成爲山海關外最好的肥料。
曹元恨滿洲人,但當那個廝殺到最後一刻,明明腿腳已經無力卻還在堅持揮刀,於腳步搖晃中揮刀的滿洲貝子,曹元給予了最大的尊重。
他親手斬下對方的首級,然後用辮子系在了自己的腰帶上。
在此之前,曹元從來沒有系過敵人首級。
因爲,他不需要靠敵人的首級來證明自己的本事和功勞。
這次,他真的是破了例。
八里鋪的廝殺聲漸漸消逝,山海關的廝殺聲卻剛剛響起。
兩藍旗是一個整體,順軍不可能只對付一個正藍旗,而放過另一個鑲藍旗。
李本深帶隊從老龍頭的寧海城順着長城直達山海關,趁着城下的鑲藍旗隊伍因爲八里鋪受襲而在驚愕不知所措時,李本深帶人直撲那個滿洲的老韃王。
關門內外,頓時大亂。
從八里鋪、從老龍頭、從各處殺奔而來的順軍隊伍越來越多,尖利的哨子聲此起彼伏,山海關的上空更是不時有紅色的煙火炸響,發出陣陣刺耳聲。
順軍在趕盡殺絕,滿洲則在苦苦掙扎。
面對十數倍於己的順軍襲擊人馬,滿洲人能做的真就是苦苦支撐。
他們沒有援軍,有的只是後面人數更爲龐大的“逃難”隊伍。
將一個民族生存下去的希望寄託在所謂的一紙和約,寄託在對方的誠信與仁義,本就是一件極其可悲的事。
甚至是一件荒唐透頂的事,荒唐到大順監國闖王陸文宗在知道北京城竟然要和談時,足足呆了好幾十個呼吸,然後對左右說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
順軍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殺人,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有辮子就砍,所以他們很輕鬆。
輕鬆到完全就是在人多欺負人少,或者說男人欺負女人,大人欺負小孩。
李延宗騎在戰馬之上,提着紅纓長槍,如同獵豹的眼神死死盯着被李本深帶人圍攻的滿洲饒餘郡王阿巴泰。
關門外、關門內,到處都是正在砍殺的順軍,到處都是悽慘死去的滿洲人。
負責關門的盧龍知縣宋文治在衙役的保護下躲在關樓裏瑟瑟發抖,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順軍竟然會撕毀和約偷襲出關的大清隊伍。
這大順,還要不要臉了,還想不想奪取天下了!
這以後,誰還敢信你大順噢!
耳畔傳來的哀嚎聲讓這位盧龍知縣嚇得尿都要出來了,透過門縫,他看到了老恩主阿巴泰王爺被一大羣順軍圍住。
在顫抖了片刻之後,這位盧龍知縣卻咬牙帶着手下的衙役和民夫衝了出來。
“殺韃子,殺韃子!”
宋文治的眼神極其兇狠,從衙役手中搶過腰刀,朝着一個看起來像是滿洲貴婦的女人衝了過去。
手起刀落,又狠又準。
衙役們也是回過神來,他們現在可是大順的官差啊!
那還等什麼?
殺韃子啊!
老韃子,小韃子,女韃子,都是韃子!
他大舅,他二舅,他三舅,都是舅!
鑲藍旗比正藍旗多了兩個牛錄的護衛人馬,可是他們的抵抗在內外湧進來的順軍面前毫無作用。
他們的戰鬥意志本就在離京那刻被瓦解了一半。
而男人們大多征戰在外,餘下的婦孺,餘下的老弱病殘有什麼能力同那些兇狠的順軍搏鬥?
指望阿哈和漢奴?
滿洲家眷們只能發出哇哇的亂喊聲在山海關內到處亂跑,關城內能躲人的屋子全擠進了婦孺,然後一扇扇門被踹開……
隨着倒下的滿洲男人越來越多,雙方都知道最後的時刻來了。
空氣中的血腥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這是一場輸掉就要死光的戰鬥。
“殺!”
不斷的重複過程中,滿洲兵的身體就那麼隨意的倒下,鮮血染紅了山海關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從前在漢人眼裏高高在上的滿洲人,就這樣一個個失去生命。
阿巴泰身邊的侍衛堪稱勇士,可這些勇士大多數卻連和敵人肉搏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蜂湧而上的順軍亂刀斬殺,亂矛戳死,亂箭射死……
一切,從三十年前開始。
一切,又將從今天結束。
對順軍而言,這本來就是一場屠殺。
雖然,無恥了一些。
但仁義,又不能當飯喫。
真把滿洲人放出關,恐怕人家滿洲還會罵他們是傻子,是蠢貨呢。
……
阿巴泰受了傷,他的左腹部被順軍小將李延宗的鐵槍戳中,此刻正在不住的流血,止都止不住。
阿巴泰的長子固山賢愨貝子尚建堅定守護着自己的阿瑪,在他眼中阿瑪就是天,阿瑪就是地,只要阿瑪還沒有死去,他這個兒子就永遠追隨阿瑪戰鬥到底,哪怕是死!
可是阿瑪已經不能戰鬥了。
順軍停止了進攻,他們竟然喊話只要阿巴泰願意投降,就可以免除他的死罪,允許他活下去。
“漢人要勸降我?漢人要勸降我?……”
失血過多的阿巴泰喃喃着這幾個字,他笑了起來,對身邊的兒子尚建道:“你皇爺爺當年帶領我們起兵時,曾說過即便這一次我們不能打敗漢人,但只要我們愛新覺羅還有一個人,還有復仇的信念,那麼將來我們還有擊敗漢人的機會,哪怕百年,哪怕千年……但,我們絕不能向漢人投降,絕不能,因爲那樣我們就再也沒有復仇的一天。”
“阿瑪!”
尚建的鼻子一酸,望着身體血洞正在不住泛血的父親,眼淚奪眶而出。
“不要哭!記住,我們是愛新覺羅,我們是這關外的雄鷹!”
阿巴泰用力握住長子的右手,將對方手中的刀一點一點的對準自己的脖子。
“阿瑪?!我不,我不!”
尚健驚恐的想往後退,可他的阿瑪卻死死的握住他的右手。
“不要讓漢人殺死你阿瑪!難道你是要阿瑪求你嗎!”
在父親的怒吼聲中,尚建顫抖的站了起來,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噗嗤”一聲砍斷了阿瑪的脖子。
“阿瑪,阿瑪!”
固山賢愨貝子抱着阿瑪的首級在那嚎啕大哭,然後卻又放聲大笑起來,之後竟抱着阿瑪的腦袋在血泊中不斷的跳,不斷的跳,就好像在跳薩滿舞。
“這人是不是瘋了?”
齊寶提着刀走到既是小爺,也是自己徒弟的李延宗身邊。
“可能真瘋了。”
李延宗提起鐵槍上前戳了那個瘋子一槍,對方毫無反應,繼續抱着人頭在跳。
“真瘋了啊。”
齊寶搖了搖頭,有點挺可憐這個滿洲年輕人的。
然後,上前舉刀給了瘋子一刀,接着又從仆倒在地的瘋子手中搶到那顆滿洲郡王的人頭,高興的走到徒弟李延宗面前,低聲道:“徒弟是不是應該孝敬師傅?”
“應該。”
李延宗嘴抽了抽,他很違心,因爲他也想要這顆滿洲郡王的首級。
可是……
四舅舅說過做人要尊師重道,於是,無可奈何的小將走到還沒死的瘋子身邊,從親衛手中接過刀割下對方的人頭。
這個瘋子的首級,也挺有份量的。
第六百零五章 兩宮東行
灤州,三年前吳三桂引清軍入關後就是經此城直入北京,當年九月國主福晉連同聖母太后帶着皇帝從盛京遷都入關時,鑾駕還在灤州特意多留了一日。
原因是當年太宗皇帝首次伐明時,八旗軍曾攻佔京東永平、遷安、灤州、遵化諸地,並皆令貝勒大臣率滿洲、蒙古八旗駐守。
這也是滿洲起事以來首次奪取明朝的關內土地,若不是大貝勒阿敏輕棄四城並縱兵屠城,或許早在太宗初年就能以京東四城爲基地,內外夾擊寧錦,使入關提前十數年。
兩位太后在灤州城追思丈夫生前偉業,自是唏噓感慨萬千。如今再臨故地,二位太后心中同樣也是感觸良多,只此時感慨同三年前卻有天壤之別。
三年前,是興致勃勃,君臨中國,眼前所見都是無比新鮮的氣象。
三年後,卻是倉皇出關,狼狽離京,眼前所見全是一付逃難景象。
整個八旗的撤離只能用一個亂字來形容。
因爲順軍方面的不斷催促,再三給出所謂最後通牒,負責撤離事項的鄭親王濟爾哈朗不得不再三下令各旗加快速度,丟掉不必要的累贅,這就讓很多在滿城費盡心思打包的財貨不得不被丟棄在道路兩側,那些上了年紀的滿洲老人們心疼的直罵年輕人們都是敗家子。
最後離京的兩白旗更是倉促,事先兩白旗統計的馬車有一千多輛,但最終出城的纔不到半數,其餘近五百輛滿載物資的馬車都被丟棄在了北京外城。而出城的馬車也有很多都是被騰空了車廂用來拉人,要不然根本不可能在順軍給出的最後時辰到來前將人運走。
如此倉促,也使得兩白旗損失慘重,旗下原本應該帶走的上萬名漢奴阿哈也不得不被拋棄在北京,其餘跟着主子們回老家的漢奴阿哈也多是青壯健婦,上了年紀的和略有殘疾的,不能長途行軍的小孩子多數都被拋棄。
有些早在天命年間就成爲滿洲包衣的老漢奴也被主子無情的拋下,望着主子們遠去的身影,這些老漢奴個個是淚眼婆娑,很多想不開的甚至縱身躍入城外的護城河。
跟着主子時間久了,這些個漢奴對主子,對大清,那都是真生了感情,也是真將自個當成奴才的。
恭順王孔有德部的上萬名家眷直接沒有得到離京的通知,可這些恭順藩的家眷卻還是每家每戶收拾了包裹自動前往城門,哪怕滿洲人不要他們,他們還是想跟在隊伍後面前往遼東。
這些恭順藩的家眷知道一旦順軍入城,他們的下場就會很慘,因爲他們的藩主同她們的男人是同順軍戰鬥而死。
反觀那些懷順藩的家眷們,則家家戶戶平靜異常,甚至帶着幸災樂禍的表情看着倉皇離京的滿洲人。
不少恭順藩的人既沒法跟在滿洲人後面,又不知自己下場如何,只好將孩子託付給懷順藩的親朋好友,希望這些馬上就要成爲大順子民的老鄉能夠給她們孩子一條活路。
有同情心軟的收下了那些沒有爹的孤兒,也有的則是狠心不納。
等到最後一個滿洲人走出北京城後,城中竟響起鞭炮聲。
放炮的有城中的漢人百姓,也有懷順藩的人。
炮聲中,早就等得不耐煩的順軍第一鎮迫不及待的開進了城中,從此,北京再也沒有滿城。
因爲撤離的混亂,一些不願跟隨滿洲人出關的漢官都在趁亂逃跑,有一輛被滿洲人挾制馬車上的十幾個漢官趁看守旗兵不備,同時從車上跳下向着遠處的順軍跑去,邊跑邊喊他們是漢人什麼的。
看守八旗兵自是要追人,但追上之後卻不敢當着遠處順軍的面將人殺害,只是拿刀劍威逼這些人回去。
不想跟滿洲人回去的漢官在那哀求對面的順軍,可順軍那邊卻是半點解救他們的意思都沒有。
在一片混亂中,大清終是一點一點的遠離北京城。
因爲往山海關必經通州,所以通州也是八旗的第一站。
就在離通州還有十幾裏地時,不知哪傳出來的謠言,說是順軍會在通州背約襲殺滿洲人,結果導致大量滿洲人因爲害怕被順軍襲殺爭相逃竄,踐踏而死者多達上百人,失蹤者更達上千人。漢奴逃亡的更多,光是兩白旗就有三千多漢奴一鬨而散。
英親王阿濟格的七子墨爾遜同十二子班進泰所乘坐的馬車被逃竄的人羣撞翻,兩位小阿哥一個不幸被甩出馬車外摔斷了腿,另一個則不幸被車廂壓住活活給壓死了。
豫親王多鐸聽到兩個侄子不幸消息後,大爲震怒,急忙派兵糾壓,好一番彈壓纔將騷亂平定,並命各牛錄遣人於道邊接應,澄清謠言,方使人心逐漸安定。至於逃亡和亂跑失蹤的人,多鐸實在是沒有精力也沒有人手去尋找搜回,只能由他們去了。
鑾駕是同兩黃旗一同撤離的,並且還在兩白旗於北京城外混亂之時就抵達了通州城。
可鑾駕這裏同樣也亂。
這麼多人撤離,時間又這麼緊張,哪裏能方方面面照顧得來,想得周全。
在通州的第一個晚上,兩宮太后同皇帝別說喫飯了,連口水都喝不上。原因是通州城前不久剛遭順軍屠城,城內的水井不是被順軍用石頭磚塊填塞,就是飄浮着死人,那水哪裏能喝。
大人能忍受得住,才十歲的小皇帝哪能忍得了。
見兒子實在是渴,聖母太后急得也是沒辦法,叫內侍吳良輔趕緊想辦法。可吳良輔能有什麼辦法,硬着頭皮四處尋找,結果卻叫他找到兩棵被剝了苞谷的玉米杆。
就這麼着,滿洲國主福臨靠嚼那玉米杆子纔算稍稍止了渴。負責鑾駕護衛的統領鰲拜也帶人拿着木桶去運河挑水,下半夜的時候纔算讓兩位太后同皇帝有了一碗熱水喝。
御膳房的奴才本來給兩宮同皇帝準備了喫的,但半道卻被鑲黃旗一幫人給搶了去。剩下一鍋小米綠豆粥,還是太監楊植用身體護下來的。
一聽御膳房的膳食竟叫人搶了去,國主福晉哲哲氣得臉都變了,可城中這麼亂,怎麼查那幫膽大妄爲的傢伙們。
最後,還是先喫點東西吧。
哲哲福晉喝的那叫一個香,就像這小米粥是天上的玉液瓊漿。
第六百零六章 豫親王被圍
“主子,這是奴才給您偷偷備下的。”
楊植這個小太監頗是有心計,竟然揹着國主福晉給他的主子聖母太后弄來了三個雞蛋。
“難爲你了。”
布木布泰打量了眼這個漢人小太監,要不是對方梳頭手藝不錯,哪會帶着他出關。
將一顆雞蛋剝了遞給兒子福臨,她也剝了一顆。
布木布泰從前是不愛喫雞蛋的,但一天路趕下來,加之也沒什麼喫的,倒是一氣喫了兩個。
肚子是填飽了,睡覺卻成了大問題。
馬車內雖鋪的軟墊,可空間不大,屈着睡着實難受。然而這通州叫順賊燒成了廢墟,連城牆都給扒了,又哪裏去給太后皇帝找間遮風避雨的屋子,再給孃兒倆弄一張舒適的牀呢。
好在聖母太后同國主福晉都是蒙古的女人,不像漢人貴婦那般嬌弱,便就和衣在各自的車廂內蜷縮一晚。
楊植很貼心的將從宮中帶來的羊毛毯給聖母太后又鋪了一層,順便又將一個夜壺遞在車廂角落,免得夜裏太后小解還要出來吹風。
許是一路顛簸的真是累了,沒一會車廂內就傳來聖母太后同小皇帝的熟睡聲。
太后同皇帝在車廂內暖和的睡着,外面伺候的奴才宮人肯定是苦了的。
北方九月的天,夜裏露水一下,那不叫涼,而叫冷。
幾個宮人和衣披着毯子就坐在馬車邊,相互靠在一起,卻不敢閤眼熟睡,時不時驚醒朝車廂看上一眼,之後在瞌睡蟲的侵襲下又將腦袋不時的點來點去。
楊植同樣如此,他靠在車廂的另一邊,兩隻手塞在對袖中,同那幾個宮人一樣時不時的被凍醒。
每次醒來他都會下意識的朝天上看去,似是在盼着早點天亮。繼而,就死死盯着車廂內,好像車廂內有什麼寶貝似的,直到睏意來襲再次睡去。
已成廢墟的通州城內到處都是人,因爲在城中找不到可以生火的木材,除了必要的幾處篝火警戒外,整個通州城如籠罩在黑夜之中。
沒有篝火可以取暖,也沒有足夠的禦寒帳篷,深夜裏,通州城內到處都是孩子被凍醒哭鬧的聲音。
睡在車廂內的聖母太后也是屢次被哭聲驚醒,半點睡意也沒,想着大清好端端的變成這樣,想着兒子才當了三年中國皇帝就得受這份罪,聖母太后那心真的是不好受。
靠在車廂一角,望着被子中熟睡的兒子福臨,布木布泰一會想死去的丈夫太宗皇帝,一會想不知死活的情郎攝政王。
那心,不好受,也煎熬。
不遠處的車廂內的國主福晉也是輾轉難眠,她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裏,她看到死去的丈夫血淋淋的向她走來,並用不住揮動雙手向她叫喊什麼,樣子很急,可偏偏她什麼都聽不到。
直到自己從夢中驚醒。
艱難的一夜總算渡過,天亮之後,陽光重新落下給了通州城內十幾萬旗人一絲暖意的同時,也帶給他們無限的希望。
很快,一輛輛馬車再次轉動軲轆,一隊隊人羣繼續向着東方浩蕩而行。
接下來的兩天,走的都很順利,且因爲慢慢熟悉和“磨合”,兩宮太后同小皇帝再也不用因爲沒水喝而煩惱,也沒有再出現膽大妄爲的奴才敢到御膳房那邊搶東西喫。
鑾駕抵達了灤州。
這裏離山海關不到兩百里,再走三天就能到了,只要出了關,就再也不用擔心順軍的威脅。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所有旗人咬牙堅持準備快點出關時,老天爺突然變色了,先是黑雲壓頂,繼而是狂風席捲大地,再之後就是漫天風雨。
沒辦法走了,雨下得實在太大。
幾千八旗護軍連同十幾萬滿州婦孺在灤州城內擠做一堆。
風雨實在太大,不少滿洲人的衣裳都被打溼,風吹在身上冷得剌骨。爲了取暖,婦人們將所有能用來擋雨的東西都找了出來,可還是杯水車薪。不少滿洲婦人只能相互抱成一團,在她們的身下,是一張張稚嫩的臉蛋。
“額娘,我餓。”
孩子們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可是母親們也沒有喫的,只能不住的哄着他們。
外面的風雨絲毫不見停止的跡象,這讓婦人們心頭蒙上陰影,不知道老天爺爲何這麼對待她們,她們到底做錯了什麼纔要遭這大罪。
“額娘,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啊,我想快點快去……這裏一點都不好……”從前的大清皇帝,現在的滿洲國主趴在車窗,看着外面那羣被雨水打的沒處躲的奴才們,很是心疼。
“等雨停了我們就走,額娘也想早點回去。”
布木布泰看了眼狂風呼嘯的窗外,心頭輕嘆口氣,她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會停。
……
灤州城東門洞子裏,鄭親王濟爾哈朗冒雨找到了在此的二哥代善,這場大雨下得太突然,完全打亂了他們出關的部署,也讓他們出關的路途變得更加艱難。
蒼老的代善負手坐在凳子上看着門洞外,頭頂上幾道水柱正從城牆上的泄水孔不斷往下排,將門洞變得跟水簾洞一般。
同鄭親王濟爾哈朗一樣,代善也很急,可人力如何能勝天,風雨交加之下如何行軍。
“二叔,得想法子,這雨下得太大了,男人們能頂得住,可女人孩子頂不住啊。”
說話的是代善弟弟阿巴泰的四子貝勒嶽樂,他剛剛巡視回來,很是着急,因爲風雨太大,下面的人根本沒辦法生火做喫的,這要餓上一兩頓那些婦孺哪還有力氣出關。
“叫各旗的甲喇、章京多想想辦法,儘量弄些乾糧分發下去,總不能讓女人孩子餓着……”
濟爾哈朗嘆了口氣,這該死的雨什麼時候能停!
嶽樂知道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好辦法。
“老十五那裏什麼情況?”
代善轉身問濟爾哈朗,濟爾哈朗剛要說派去兩白旗的人還沒有回來,就見遠處大雨中有人正急步向這邊奔來。來的竟是同豫親王多鐸負責兩白旗撤離的戶部滿尚書英俄爾岱。
英俄爾岱的腳步很急,渾然不顧全身溼透急步而來,這讓門洞中的代善和濟爾哈朗心下都是一沉。
後者上前喝問:“出什麼事了?”
“鄭親王!”
英俄爾岱奔進門洞不顧抹去臉上的雨水,就急聲道:“豫親王被順賊圍住了!”
第六百零七章 窮途末日
京東寶邸縣潮白湖畔的密林中,一支隊伍正在艱難的向着前方行進着。
幾十名披甲滿洲兵持刀走在前面,不時警惕的向四周掃視。而在隊伍的後面,同樣也有上百名披甲的滿洲兵如臨大敵般邊走邊回頭朝後方望去。
這是一支同大隊人馬走散的滿洲隊伍,主要是滿洲正白旗的家眷,人數約有上千人,可護衛兵丁只有兩百多人。
而且,他們剛剛經歷了順軍的追殺,這次追殺讓本來有三千多人的隊伍一下少了一半,也讓一百多滿洲勇士永遠的留在了關內。
要不是梅勒額真馬光遠帶人同那些順賊死戰,以悍不畏死的精神嚇住了那幫順賊,恐怕這支隊伍已經不存。
因爲順軍的不講信用,因爲他們無恥的偷襲,本來已經過香河的兩白旗隊伍遭受了重創,逃出來的人不敢回憶當時的場面,他們只記得當時到處都是死屍,無數親人被順軍殘忍的殺死在那裏。
毫不誇大的說,死去滿洲人的屍體堵塞了香河城邊的那條大運河!
這也導致下游天津段的原淮軍第八鎮不得不組織人馬撈屍,持續時間長達半個月。
滿洲不是沒有反抗,滿洲也不是沒有勇士。
豫親王多鐸帶領英勇的滿洲將士同背信棄義的順賊進行了殊死搏殺,雖然順賊的損失也很大,但是英勇的滿洲將士畢竟太少太少,在那些如羣狼般四面八方湧來的順賊攻擊下,滿洲將士們終是不支。
己方每倒下一人就永遠失去一人,而對手倒下一人卻有更多人湧上,這對於滿洲兵而言,是士氣的打擊,更是心靈的折磨。
廝殺中,多鐸王爺發現了那個大清叛徒耿仲明,他氣憤的質問對方爲何帶人襲擊兩白旗,難道漢人就是這麼不講信用嗎!
“如果你們講信用,關外的三百萬漢人就不會死!”
“如果你們講信用,永平四城的幾十萬漢人就不會被你們殺光!”
“……”
耿仲明根本不想和多鐸廢話什麼,監國闖王已至良鄉,不日將進北京登基稱帝,所以多鐸的腦袋就是他耿仲明獻給大順皇帝最好的禮物。
“如果你講信用,就不會霸佔范文程的老婆!”
譏諷聲中,耿仲明縱馬督兵再次衝向了多鐸的人馬。
這些兩白旗的辮子兵是悍勇,可是他們的悍勇拯救不了已被大順闖王圈了名單的滿洲一族。
一心想拿滿洲人頭給大順新朝作爲賀禮的原漢軍八旗兵,同拼死保護族人的滿洲白旗兵在風雨中不斷的碰撞。
可惜,還是叫多鐸跑了。
跑掉的滿洲人還有很多,他們不是一塊跑的,而是分成了很多股,其中最大的一股肯定是豫親王多鐸帶領的那一支,大概有萬餘人左右。其次就是多羅貝勒尼堪帶領的這一支,約有三四千人。
耿仲明的兒子耿繼茂帶了千餘士兵一直咬着尼堪不放,雙方你死我活的廝殺過後,尼堪這一支隊伍只剩了一半不到。
其實,要不是要帶這麼多婦孺一起逃,憑尼堪的本事是絕對能夠甩掉耿繼茂的,甚至還能回過頭來給耿繼茂重創,然而,尼堪現在能做的就是帶着那幫正白旗的婦孺拼命甩脫追兵。
可雖然甩脫了耿繼茂,但包括尼堪在內的這支隊伍中的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盡,每個人的心裏也都是充斥着恐懼。
他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回到關外老家,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先他們一步出京的兩黃、黃紅旗在哪裏。
沒有嚮導,沒有地圖,一切全憑人類本能在摸索,他們也不知道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哪裏。
大雨完全迷失了滿洲人的方向。
不過這場大雨也讓後面的順軍追兵很是頭疼,耿繼茂現在就爲丟掉目標而苦惱。
……
“貝勒爺,下面的人走不動了,我看就在這片林子歇一歇吧。”負傷的馬光遠在親兵的攙扶下找到了隊伍前面的尼堪。
“馬愛塔,你的傷不要緊吧?”
尼堪關切的將馬光遠扶坐在一棵樹下,這個馬光遠雖然是前明的參將,但很早就投降了大清,當年他八叔皇太極得諸臣勸進時,當時就有五個漢將聯名勸進,其中一人就是馬光遠,其餘四人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石廷柱。
如今石廷柱和孔有德死了,耿仲明背叛了大清,尚可喜跟着十三叔阿濟格,但這個智順王多半也不可靠,因爲智順藩的家眷都被順賊擄了過去。
而馬愛塔以實際行動表明了他對大清的忠心從來沒有變過,想着先前馬光遠同追兵死戰,大呼貝勒爺快走的場景,尼堪心下就是一陣動容:倘若漢臣漢軍都如馬愛塔這樣,大清就還有希望!
現在的情況是隊伍真的沒辦法再走了,尼堪自己也累,隊伍中還有他的福晉和額娘。
年輕人能堅持,老人們怎麼堅持。
看情況,耿繼茂一時半會不會追上來,而且摸黑趕路實在是走的不快,尼堪便讓人傳令就在這林中歇腳,等天亮恢復些力氣再繼續趕路。
就地紮營的命令傳下後,滿洲家眷同旗兵們都如蒙大赦,雖然他們根本沒有遮擋風雨的用具,但就算能坐一會也能讓他們的心情爲之平靜,呼吸爲之穩定。
漸漸的,不少滿洲人竟在風雨中沉沉睡去。
尼堪沒有睡,他強打着精神帶人在四周巡視,他很害怕耿繼茂那個狗賊會帶人摸過來。
他的腰間別着的是他的爺爺留給他的寶刀,雖然爺爺不喜歡他的阿瑪,但對他們這些孫子卻是很寵愛的。
巡視一圈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尼堪也找了一處地方靠在樹上打算眯一會,他也很困,兩條腿因爲白日的逃亡有些發腫,腳側好像也被靴子磨破了一塊皮,走路的時候生疼。
迷迷糊糊中,尼堪感覺有什麼東西蓋在了他身上,驚醒過來的他睡開眼卻發現是妻子阿麻將一隻麻袋蓋在了他身上。
同其他貝勒不同,尼堪的妻子並不是從蒙古科爾沁迎娶,而是娶的郭絡羅氏的姑娘。他同阿麻用漢人的話說叫青梅竹馬,很小的時候兩人就認識了。
麻袋起不到禦寒作用,甚至也起不到遮雨作用,但這隻麻袋還是讓尼堪心頭湧上一股暖意。
尼堪的長相酷似漢人,一點也不像滿洲人的尖長臉,也不是一口黃牙,因此在一衆貝勒貝子當中屬他尼堪長的最爲英俊。
“額娘呢?”
尼堪握住妻子阿麻的手,他的額娘富察氏是海西部落老臺吉額爾吉圖的女兒。
當年禇英犯事的時候富察氏跟着喫了不少苦,所以尼堪長大之後就一心想讓母親享福,三年前特意去盛京將母親接到了北京,一家人住在漢人的大宅子裏別提多舒服了。
可現在……
想到母親受的苦,尼堪心中一陣難過。
“額娘和三福晉她們一起呢。”
阿麻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三福晉是尼堪哥哥國歡的妻子,也是阿麻的姑姑。
尼堪點了點頭,示意妻子阿麻就在他身邊休息。
“天一亮我們就得走,這裏是漢人的地方,不安全。我們得早點同兩黃旗會合……”
“嗯。”
阿麻點了點頭,靠在丈夫身邊閉上雙眼。
尼堪四下看了眼,黑漆漆的,耳畔什麼動靜也沒有,不由有些放心,閉眼繼續睡去,這一睡卻是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夢裏他夢到了阿麻有了身孕,他抱着剛出生的兒子騎着馬想去給自己的阿瑪報喜訊,告訴阿瑪他終於有孫子了。
可是阿瑪卻一點也不高興,反而惡毒的一把推開他,在那失心瘋的咆哮:“愛新覺羅早該死了,早該死了!”
第六百零八章 富察氏
愛新覺羅不是早該死,而是都該死!
三十年前的黑圖阿拉,尼堪的阿瑪禇英在深夜如瘋子一般嘶吼,他掙扎,他反抗,但最終還是被他父親奴爾哈赤派來的侍衛勒住了脖子,而他的親弟弟代善則在邊上冷冷看着。
那一夜,才五歲的尼堪目睹了阿瑪被殺的一幕,阿瑪臨死前對愛新覺羅這個家族的惡毒詛咒更是深深映在了小尼堪的腦海中。
“阿瑪,阿瑪……”
尼堪的身子在微顫,他呢喃着,但他沒有醒來,他仍沉浸在夢魘中。
整個林子都是靜悄悄的,偶爾響起一兩聲因爲寒冷而發出的咳嗽聲。
雨仍在下,但較白天小了許多。
頭上的樹葉不斷飄落着,用不了多久,這片密林將變得光禿禿。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個身影動了一下,然後悄悄的站了起來。
是阿麻,在看了丈夫最後一眼後,她咬牙走向了遠處。
“來了。”
望着兒媳,富察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她試圖去看兒子最後一眼,可四下裏實在太黑,她根本看不到。
“走吧。”
富察氏默默的向着林中深處走去,她的兒媳阿麻同樣默默的跟在後面。
“額娘?”
國歡的妻子三福晉阿蘭珠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咬牙跟在富察氏身後向着林子深處走去。
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林子中竟然還有其他人存在。
都是女人。
可能是怕被人發現,這些女人走的很慢,動作也很輕。直到往林中摸黑走了裏許路後,她們才停留了下來。然後讓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一個又一個的滿洲女人顫抖的將自己吊在了樹上。
沒有聲音,一切都是那麼的平靜。
富察氏默不作聲看着,最後她將目光看向了海蘭珠。
海蘭珠突然有些怕,那些吊死的女人在一棵棵樹下飄蕩的樣子很可怕。她本能的往後退了兩步,卻被富察氏一把抓住。
“你們是愛新覺羅的女人,你們不能落在漢人手裏,那樣會玷污祖宗!”
富察氏從海蘭珠手中奪過布帶甩上了一根粗壯的樹幹,打好結之後示意海蘭珠上路。
海蘭珠害怕,她不肯動。
“難道你想讓你的男人死不瞑目嗎!”
富察氏有些生氣,再次催促阿蘭珠仍就不果後,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將阿蘭珠猛的抱住往上舉起,繩索不偏不倚的套在了海蘭珠的脖子上。
不等海蘭珠反應過來,不等這個可憐的滿洲寡婦大聲呼救,她的婆婆富察氏就鬆開了手。
“呃……”
繩索死死套在阿蘭珠的脖子上,勒得她的喉嚨發不住任何聲音。
腳下沒有着力物的海蘭珠在半空中出於人類的本能亂伸着腿腳,她試圖用雙手將自己的腦袋從繩索中托出,可任憑她怎麼用力都無濟於事。
她的臉很快就憋得通紅,她的呼吸開始困難,她越是用力,卻越是難過。
終於,海蘭珠不動了。
同附近那些樹上飄蕩的女人一樣,她的生命結束了。
林子,又一次陷於無聲而可怕的寂靜中。
許久,富察氏的身子動了一下,抹去雙眼的淚水後,她有些艱難的看向自己的親兒媳阿麻。
她不希望阿麻同海蘭珠那樣不爭氣,她們愛新覺羅家的女人是死也不能落在漢人手裏的。
“阿麻,”
富察氏希望阿麻能夠表現一個宗室女人應該有的勇氣,她老了,沒有辦法再同對待海蘭珠一樣對待阿麻。
“額娘,你放心。”
阿麻的神色卻很平靜,似乎死亡對於她而言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她走到不再動彈的姑姑海蘭珠面前,將掉落在地上的繡鞋重新套在姑姑的腳上,然後將早就備好的布條甩向了一根粗大的樹枝上。
打好結之後,阿麻嘗試將自己套上去,可是她卻無法如願,因爲她的個子並不高。
“踩着我。”
富察氏盡到了婆婆最後的心意,她蹲了下去,讓自己的兒媳踩着她上到那個高度。
阿麻沒有拒絕,很平靜的將繩索套在了脖間。頓時她的喉嚨被繩套緊緊勒住,無法呼吸,她本能的掙扎了幾下,不一會,便再也不動一下。
時空再次停滯,只剩下富察氏一個人了。
四下裏被風吹的不住晃動的一具具屍體讓這片林子,看上去很是詭異。
富察氏嘆了口氣。
眼前的這一幕並不陌生,當年在鐵嶺、在義州,很多漢人的妻女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性命的。
富察氏不後悔,只要男人們還在,滿洲就一定能報今日的仇恨。
而她們這些女人,只會成爲男人的累贅。
她不想兒子尼堪因爲她們而被拖累,雄鷹應該展翅高飛,怎麼能在鷹巢困步不前呢。
現在的困難是一時的,失敗也是一時的,只要渡過眼前的難關,滿洲一定會將今日所遭受的恥辱和痛苦百倍、萬倍還給那些漢人。
其實,富察氏從未愛過自己的丈夫禇英,相反對禇英,她直到現在也沒有原諒過。
因爲,那個愚蠢的傢伙竟然認爲滿洲人不可能是漢人的對手!
他竟然試圖阻止天命汗征討明朝!
他想同他的二叔舒爾哈齊一樣永遠以當漢人的走狗爲榮!
好在,天命汗殺了這個愚蠢的兒子。
滿洲,也走向了輝煌。
自己應該走了,孩子們都走了,她還有什麼好留戀的。
富察氏堅定的將繩子甩上了樹枝,平靜而又熟練的打了一個活結,這樣等會繩索就會一下勒住她。要是死結的話,她可能還要重新來一次。
可是同兒媳阿麻一樣,富察氏也遇到了無法墊高的困難。在漆黑中一番摸索後,她找到了一塊腐朽的樹根。雖然樹根很爛,但應該能承受她的重量。
富察氏將腳踩了上去,然而那繩索卻怎麼也套不住她的脖子。
不是因爲不夠高,而是她的手抖的厲害。
她呼吸了許多次,卻怎麼也不能像兒媳阿麻那樣平靜的將自己勒死。
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敗後,富察氏終是意識到她竟然怕死!
她整個人呆在那裏,腳下突然一滑,她重重的摔倒在地。
然後,她哭了。
哭聲驚醒了遠處的男人們,然後是驚恐的叫聲。
到處是尋找妻子、女兒、母親的男人。
尼堪循着哭聲找到了額娘,也找到了他的妻子阿麻。
當他看到妻子的屍體在母親的頭頂飄蕩,而母親卻抱着一塊爛樹根在那不住發抖時,尼堪崩潰了。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然後他發狂般的大叫起來,在林中不斷的奔跑,直到被部下們抱住。
第六百零九章 英俊的尼堪
當部下來報前方林子中竟有大量吊死的滿洲女人後,耿繼茂愣了一下趕緊帶人趕過去,結果眼前所見讓這位過去的懷順藩世子着實嚇了一跳。
“我們又不殺女人,她們何必尋死?”
耿繼茂有點想不明白,雖然因爲父親的影響,他對滿洲人始終沒有好感,但他也不可能做出屠殺女人的事。
而且順軍那邊也有命令下來,說是再發現滿洲婦孺不能概行殺害,須作甄別。據說是隨多爾袞南征的滿洲兵有不少人降了大順,所以要留下這些降兵的家眷,以安其心。
這也是兩軍交戰對降兵安撫的通常做法,當年皇太極就曾下令八旗將所擄獲的三順藩家眷及漢軍八旗家眷交還,並且還分田分房子分牲畜,如此才使得三順藩及漢軍八旗甘願替滿洲人效命。
可惜了。
看着不下數百具的滿洲婦人屍體,耿繼茂搖了搖頭,這些可憐的女人本不用死的。不過這些滿洲女人的屍首卻讓他意識到追趕的方向沒有錯,尼堪他們就在前面!
“追!”
雖然也累,可是就在眼皮底下的尼堪卻讓耿繼茂特別的精神。
很多年前他隨父親耿仲明去盛京參拜見皇太極時,那個尼堪就帶着一幫小滿洲崽子將他狠揍了一頓。
這個仇,耿繼茂可是一直記着的。
尼堪一行並沒有跑遠,額娘逼着妻子阿麻和嫂子海蘭珠自殺的事情讓這位多羅貝勒的心神一直潰散着,好像被大法師抽了靈智如行屍走肉般。
要不是馬光遠竭力維持着隊伍,這支只剩下幾百男人的滿洲東逃隊伍恐怕早就分崩離析了。
可即便沒有了女人累贅,飢餓交加、筋疲力盡的隊伍還是被後面趕上來的追兵咬住了。
地點是在潮白湖畔,這裏是寶邸縣和玉田縣的交界,越過此湖就能進入開平府境,離灤州只有幾十裏遠。
五百多主要是由滿洲兩白旗組成的逃難隊伍被人數是他們兩倍多的耿繼茂部追上。
耿繼貌很狡猾,發現尼堪一行還有好幾百人後,他沒有急於向對方發起攻擊,因爲他知道困獸猶鬥的道理。
所以,他讓人拿着順軍給他們配發的發煙彈以一里一顆的節奏不斷朝天鳴放,“嗖嗖”聲中,半空炸響的紅色煙花頓時引來了正在附近搜索的順軍其餘人馬。
就如飢餓的狼羣發現一羣受傷的野鹿般,一隊隊順軍從潮白湖的各個方向向尼堪一行所在的地方湧了過來。
尖厲的哨聲在清晨吹響,刺耳而又可怕。
確認自己不是“孤軍”後,耿繼茂立即下令所部向尼堪一行發起進攻。本來耿部擅長的是火器,可是因爲下雨的緣故很多火銃無法使用,所以這些從前的銃手多是手持大刀長矛向着過去的真滿洲大兵撲去。
“同尼堪拼了!”
馬光遠是漢將,可對漢人的稱呼卻同樣是滿洲語“尼堪”,這個稱呼滿洲人聽得懂,馬光遠手下那幾十個漢軍卻聽得頭大,因爲他們還以爲是同多羅貝勒爺拼了呢。
沒有隊形,也沒有陣列,就是一窩蜂的向前衝。
順軍如此,滿軍也是如此。
儘管滿洲兵們奮勇抵抗,可他們人數實在太少,又實在太累,沒有戰馬的他們最終被順軍的“人海戰術”不斷摧毀,最後兩百多人被壓迫到湖邊。
湖邊本就泥濘,加上下雨,人走在上面初始只是覺得爛,可很快就會發現鞋子直接陷進泥裏。
沾了泥的鞋子要不就是直接掉在泥裏,要不就是讓雙腳越發的沉重。要命的是滿洲兵都是穿的皮靴,這種皮靴一旦陷進泥沼裏短時間內可是拔不出來的,就算臨時想要脫掉也得費一番功夫。
順軍方面就要容易的多了,不管是順軍的本部還是耿繼茂的原漢軍,大多數士卒穿的不是布鞋就是草鞋,因此於泥沼之中活動可比滿洲人輕鬆的多。
雙方在泥沼上不斷的搏殺,很多士兵都成了泥人。
清醒過來的尼堪看了看遠處正在同順軍搏殺的馬愛塔,又看向始終垂着頭的額娘。
突然,這位多羅貝勒站了起來,艱難的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母親,然後竟是拿出了一把匕首,顫抖的向母親的脖子伸去。
富察氏沒有躲避,她羞愧。
她甚至沒有臉看自己的兒子,她就那麼低着頭任由兒子割斷她的喉嚨,任由鮮血不住噴射。
尼堪的雙眼竟沒有淚水,只是定定的望着快要氣絕的母親。直到額娘完全嚥氣,他纔將匕首扔在地上,繼而回過頭看向正衝過來的順軍。
沒有任何猶豫的就舉起長刀,深一步淺一步的迎了上去。
滿洲兵們在做最後的抵抗,殊死抵抗!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沒有活路,哪怕是放下武器跪地向這些尼堪討饒,換來的同樣也是一死。
滿州兵的頑強反抗同樣激起了耿繼茂的兇狠,一幫喪家之犬都收拾不了,以後大順哪有他耿繼茂的立身之地!
“殺,殺光他們!”
耿繼茂直接脫掉礙事的鞋子,光着腳提着大刀就衝了上去,他眼裏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多年前當着那麼多人面辱罵譏笑他的尼堪!
馬愛塔倒下了。
一個順軍第二鎮的隊官給了這位愛塔一刀,倒地的馬愛塔身子在泥坑中和着泥水咕嚕咕嚕的泛着泡。
餘下的一百多八旗兵仍在苦戰,他們罵人的滿洲話和順軍操孃的漢話混合在一起,不知雙方都在罵些什麼。
耿繼茂一路過來,結果了兩個滿州兵的性命,最小的一個在他看來怕只十一二歲,那小韃子倒也有股狠勁,死前還想張口去咬耿繼茂,結果被耿繼茂用刀把將他的嘴巴連同整個下巴砸爛,牙齒和牙關一起飛去老遠。
尼堪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耳畔傳來的滿州兒郎慘叫聲並沒有觸動這位尚活着的太祖孫子內心,因爲他的心早就死了,麻的不能再麻。
他面色如鐵,不住的揮刀砍殺着向他衝來的順軍,如亡命徒般左砍右砍,每砍死一個順軍,都會讓他內心無比暢快。
可他的雙手也酸的幾乎提不動刀。
耿繼茂來了。
許是貴人多忘事,多羅貝勒爺沒有第一眼認出已經長大的懷順藩世子。
耿繼茂朝他笑了笑,撲了上去。
力竭的尼堪揮刀試圖阻擋,可是長刀卻被震飛。
他痠痛的雙手已經握不住刀。
“還記得我嗎?”
耿繼茂揮刀之前莫名問了尼堪一句,這讓尼堪有點死不瞑目,因爲他不知道殺死他的到底是誰。
望着倒在地上身子不住抽動的尼堪,耿繼茂再次揮刀狠狠在對方脖子斬了一刀。
一刀又一刀。
骨頭茬子都碎了,刀刃也捲了。
尼堪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他的腦袋被十年前曾被他狠狠羞辱過的耿世子拿去河裏洗了一洗。
去除了血污和泥垢的多羅貝勒爺,看上去還是那麼的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