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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遼東總督

  十月十九,渾河南岸,人頭攢動,沿河十數里旌旗飛揚,戰馬長嘯。   已得行營急令升任第七軍提督,並任遼東總督的高傑率步軍主力兩萬餘並攜帶104門火炮趕至瀋陽。   樞密院命令,第七軍由原淮軍第六鎮一部、第七鎮全部及第三軍馬科鎮一部,李延宗部連同北直部分降兵、遼東義兵聯合編成,共轄三鎮步兵,並兩騎兵旅,炮兵一旅,計步騎四萬餘人。   又因遼東地域極大,牽涉朝鮮、蒙古、北地諸多事項,不過人口卻是稀少,出於關外全盤考慮,監國陸四特令高傑爲遼東總督,全權處置遼東軍政事宜。   至此,遼東省全面建立,下設瀋陽、遼陽、錦州、金州、定遼五府。   總督府駐地爲瀋陽。   高傑升任遼東總督兼第七軍提督後,其部三鎮分別由高傑舉薦的楊清泉出任第十八鎮帥,李延宗出任第十九鎮帥,原第七鎮帥李化鯨改任第二十鎮帥。兩個騎兵旅帥分別是李本深、曹元。   降將祖可法出任第七軍炮兵特別部隊指揮官,併兼第七軍輜重使一職。原監國親衛隊長齊寶出任第七軍軍法官。   高傑是在抵達遼陽時獲知自己出任遼東總督併兼第七軍提督,精神振奮之下立時率部向瀋陽急行軍,因爲瀋陽城將是他高總督的駐地。   世上哪有睡覺的地方還叫他人佔着的道理!   高傑的趕到意味瀋陽之戰即將爆發。   李化鯨率領的“順朝聯軍”一萬餘人已經撫順向瀋陽靠攏,不出意外的話最遲兩天就能出現在瀋陽城下。   在詳細聽取了監國外甥李延宗同自家外甥李本深共同制定的攻城方案後,高傑很是滿意,問指揮第七軍炮兵並負責第七軍後勤事務的祖可法炮兵方面能不能做到壓制瀋陽守軍炮火。   祖可法對此卻是沒打包票,因爲據他所知瀋陽城上是有十幾門紅夷大炮的,這種炮射程比他帶來的那些火炮要遠。   李延宗提議:“如果不能一鼓而克,可以挖掘地道、壕溝掩護我方人馬抵近城下,然後以爆破之術炸塌瀋陽城牆。”   高傑早從李延宗那裏知道此法可破堅城,當初他率第六鎮攻佔通州後還曾想以此法炸燬北京城牆攻進去,奈何城中清軍反應迅速,沒等他們向北京靠近就由多鐸領軍撲向通州,高傑無奈只得率部往京東方向機動,期以實現監國所說的“在運動之中調動敵人,在運動之中拖垮敵人,在運動之中消滅敵人”的意圖。   “行營調了多少闖王包給我們?”   高傑問出任第十八鎮帥的老部下楊清泉,一直以來其部與行營的聯絡及物資軍械交接都是楊清泉在負責。   楊清泉道:“第一批給了我們100包,後來又緊接調了80包給我們。”   “不多,但對付瀋陽城內的韃子應該夠了。”   高傑的意思是如果強攻不克就改以李延宗的法子爆破瀋陽城牆,與此同時將大量闖王包拋射入城牆之上,雙管齊下,定能炸得城內韃子哭爹喊娘。   “等第七鎮一到就攻城!”   高傑拍板定下攻城方案,這邊李延宗又悄聲告訴他翟五和尚派人從福陵趕回。   “福臨?那個韃子小皇帝?”高傑沒聽明白。   “高帥,不是福臨,是福陵。”   見高傑誤會,李延宗忙說那福陵就是當年老奴的葬身之地,前後興建了好幾年,地下埋了不少從遼東漢人搶得的金銀財貨。   高傑眼前一亮:“這麼說來,翟五和尚得手了?”   李延宗微微點頭,請高帥同他去看看翟五和尚剛剛送來的部分“戰利品”——四十多輛馬車滿載的各式珍寶及金銀。   福陵及永陵那邊幾乎沒有什麼守軍,原先的守陵總管大臣早在順軍未到瀋陽前就嚇得溜回了城中,餘下守陵旗兵逃的逃,散的散,即便沒有翟五和尚,也會有民間膽大之人盜取。   四十多輛馬車在中軍大帳外一字排開,陽光一照,很多車廂都是閃閃發光,裏面更有若干高傑都不曾見過的寶貝,大東珠什麼的怕有千顆都不止,看得高傑都是直了眼,想不到老奴的墓穴中竟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隨意在幾個車廂扒了扒,高傑就命將這些東西先送到遼陽。   金銀珍寶再好,如今也不及糧食寶貴。而且中央剛剛建立,國庫急需資金,他這個還沒進入自家駐地的遼東總督可不能叫金銀蒙了眼把東西給擅自扣了。   無意看到中間有輛車上放着一堆殘骸,不禁好奇問李延宗這些骨頭是什麼人的。   李延宗也不知道,問那押送的軍官,方知都是從福陵取來的骸骨,內中不僅有老奴哈赤的,還有老奴妻妾的。   因爲當時發掘時有些亂,軍士進入墓穴後還發生過爭搶,故而對老奴及陪葬的妻妾等人的骸骨便沒有加以保護,導致全散了架。   “聽說多爾袞、阿濟格的娘是被代善、洪太生生悶死在老奴墓中,卻不知當中有沒有這個女人。”   高傑讓人將這些骸骨從車中取出,拿腳隨意扒拉了下,然後踩在一顆不知是男是女的頭蓋骨上,隨口說道:“都拿去當柴禾燒了,老奴及其後代禍害我中國長達三十年,此罪魁禍首理當挫骨揚灰!”   諸將沒有意見,士兵正準備拎去燒時,李延宗卻道:“高帥,一把火燒了未免可惜。”   高傑問道:“延宗的意思是?”   李延宗彎腰撿起一顆頭蓋骨,吩咐親兵:“你去城下喊話,就說老奴的屍骨在我軍手中,瀋陽城內的阿拜要是還有孝心就趕緊出城投降,咱們可以將老奴骸骨重新安葬,否則咱大順就把阿拜他阿瑪連同祖宗的頭骨全製成酒器。”   “這個好!”   高傑哈哈大笑,補了一句:“這玩意做成酒器未免大了些,做個夜壺倒是正好!”   衆將聞言,鬨堂大笑。   李延宗的親兵忙帶人到城下喊話,爲了證明所說不是假的,還特意將福陵那邊送來的一些物品擺在城下以爲證據。   城上守衛的滿洲兵一聽福陵叫順軍掘了,嚇的趕緊去向總管何洛會報告。何洛會震驚之下趕到城頭看了幾眼就知此事是真,忙去向關外僅存的太祖之子阿拜稟報。 第七百零一章 我的好阿瑪啊!   阿拜是眼下瀋陽城內資歷最老,也是太祖血脈最貴者,然而這位當年的三阿哥卻不如二哥代善、弟弟阿巴泰、阿濟格、多爾袞他們顯赫,如今不過是個三等鎮國將軍。   這是個極其低的爵位,阿拜弟弟洪太在世時制定的滿洲宗室封爵制度有十四等:和碩親王、世子、多羅郡王、長子、多羅貝勒、固山貝子、鎮國公、輔國公、不入八分鎮國公、不入八分輔國公、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奉恩將軍。其中,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各有一、二、三等之分。   照此爵位,阿拜這個堂堂太祖之子顯然不夠瞧,除了阿拜並無顯赫軍功外,也與其弟弟洪太刻意打壓有關。   然而即便只是個三等鎮國將軍,如今的阿拜卻是這瀋陽城內所有人的主心骨,因爲他是愛新覺羅,是太祖皇帝的兒子!   可惜,阿拜老了,在被弟弟多爾袞以年事已高爲由罷去吏部承政一職後,63歲的阿拜就對權勢再不留戀,平日不是在瀋陽府上窩着,就是坐馬車回老寨感懷一下當年歲月。   多爾袞的心腹何洛會出關接替阿拜爲盛京留守後,阿拜更是不問世事,身子骨也是越發的不行,同他那位二哥代善一樣老病纏身。   何洛會前往阿拜府上要報“噩耗”時,阿拜正躺在病牀上對自己的長子席特庫回憶滿洲過去的榮光,當說到當年太祖親率大軍攻佔瀋陽時,老阿拜更是目中含淚恨恨的握拳砸在了牀塌之上。   這是因爲阿拜的四子乾圖告訴了阿瑪一件事,就是順軍派兵去了愛新覺羅祖宗陵寢之地,據逃回來的守陵士兵說尼堪放火焚燬了陵上地表建築,並且似乎有挖掘福陵的打算。好在福陵夯土很實,墓道入口十分隱祕,尼堪應該不會找到。   “先帝創業艱辛纔有我大清之基業,不想今日大清卻有此劫,以使先帝陵寢都被尼堪驚擾,我真愧爲愛新覺羅子孫,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先帝啊!……”   阿拜的聲音很是虛弱,內心更是痛苦萬分。   他,真的是有心殺賊,卻無力迴天。   席特庫瞪了眼弟弟乾圖,他不是不知道阿瑪的身子骨不行,怎的偏要將這事說出來,這是存心要讓阿瑪病情加重嗎!   乾圖也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同阿瑪說福陵被燒的事,有些愧疚的低下頭,又見阿瑪被窗外的陽光一直曬着,怕阿瑪發熱,便悄悄往窗臺下挪了挪,好替阿瑪遮住陽光。   “不要擋住阿瑪的光,阿瑪心裏難受,也冷的很。”   聽了阿瑪這話,席特庫同乾圖都是心頭難受,鼻子一酸,兄弟二人竟然想要流淚,又怕阿瑪看到更加難過,便都生生忍住。   “你們的弟弟費雅三多半爲國捐軀了,阿瑪對你們兄弟也沒有什麼期盼,但求你們謹記自己是愛新覺羅便好……”   促使何洛會不顧順軍破城會屠瀋陽威脅執意固守的原因,一方面是瀋陽城內尚有上萬人馬,且天氣寒冷有利守軍。另外就是阿拜這個太祖三子不願投降,而阿拜的態度肯定影響很多滿洲將領。   “阿瑪,你還是好生歇息吧,等阿瑪的身子好一些後,咱們便將外面的尼堪殺個乾淨。”   席特庫安慰阿瑪的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何洛會同他說漢人的軍隊不耐嚴寒,關外的氣溫已經越來越低,只要他們能撐住這段時間,大雪一落漢人的軍隊就要撤走。可他上午在城上觀察過,漢人的軍隊不僅沒有撤走的跡象,反而又來了許多兵馬,看起來漢人的軍隊是執意要強攻瀋陽的。   而瀋陽城內八旗將士人心惶惶,連同阿哈、包衣也不過拼湊了萬把人,城內的糧食也快要斷了,縱是天降大雪城外的順軍只要有糧可喫,未必就會如何洛會所想撤軍。順軍不撤軍,瀋陽城內沒了喫的,又怎麼堅守到明年春暖花開?   阿拜也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行了,帶兵打仗這種事他年輕的時候就不行,更何況現在。   如今,也唯有期望老天爺趕緊下雪把漢人的軍隊逼走。   以後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本來阿拜倒是想帶瀋陽軍民退回黑圖阿拉,甚至退往更北的原建州老寨,然而北邊卻被尼堪的匪兵洗劫一空,幾萬人沒喫沒喝的想從瀋陽撤到幾百裏外去,簡直是癡人說夢。更莫說漢人的軍隊也根本不可能讓他們撤走。   “阿瑪,您先歇着,孩兒先退下了。”   席特庫拉了拉弟弟乾圖,示意不要在這裏影響阿瑪休息。   然而兄弟二人還沒出房門,外面的包衣奴才麻安就毛毛燥燥的跑了過來,路上還撞翻了一盆花栽,動靜很大驚到了屋內臥牀的主子,氣得乾圖破口就罵:“狗奴才,瞎跑什麼!”   “大阿哥,四阿哥,不好了!”   麻安氣喘吁吁,此人的父親於前明天啓年間就被建州擄去爲奴,並在爲奴期間生下麻安,因此麻安算是阿拜府上的家生奴,忠心的很。   “什麼不好了?”   席特庫同乾圖都是面色一變,不等麻安說話,裏間傳來阿拜的聲音:“讓奴才進來。”   席特庫猶豫了一下,示意麻安隨他兄弟進屋。   “發生什麼事了?”   打從知道關內的漢人軍隊渡海攻伐遼東起,阿拜已經聽到太多不好的消息,多到他已經對“不好”麻木了。   麻安硬着頭皮將他在城上看到的事情說了出來,只見他“撲通”跪在地上,一臉戚色道:“主子,城外的漢賊把咱大清的太祖皇帝給刨出來了,骸骨就在城外呢!”   “什麼?!”   阿拜父子三人同時變色,均是不敢相信順軍竟然挖開了福陵!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阿瑪,阿瑪啊……”   阿拜本就蒼白的老臉此時更無一絲血色,突然用力撐着半邊身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奴才麻安,就那麼死死盯着,一動不動。   “阿瑪,您別激動……”   席特庫怕阿瑪被皇瑪法叫尼堪挖出來的消息急壞身子,趕緊上前想將阿瑪扶躺下,然後觸手那刻卻覺阿瑪的身子無比僵硬,再一細瞧,阿瑪竟然沒了呼吸。   “阿瑪啊!”   三等鎮國將軍府上傳出的哭聲讓剛剛進府的何洛會驚的半天沒回過神來。 第七百零二章 號角吹響   阿瑪被漢人從地裏刨起的噩耗,成了壓垮老病纏身的阿拜最後一根稻草,也動搖了瀋陽城內不少八旗將領與城共存亡,替大清守護最後一座城池的念頭。   三等鎮國將軍府上傳出的哭聲猶如哀歌,在瀋陽內城的六部衙門、在當年熱鬧無比的汗王宮、在高大的城牆上無聲傳遞着。   高傑又命人向瀋陽城中射進一道勸降書,勸降書說瀋陽城中軍民不論滿、漢、蒙古,只要有人打開城門迎大順天軍入城,不僅赦免從前罪過,並可立升三級,賞千金。反之,大軍破城之後,城中不論男女老少,盡誅無遺。   這封勸降書從瀋陽外城不同方向射入城中,搞的瀋陽城中是人心惶惶。因爲他們知道順軍不是在恐嚇威嚇他們,遼陽那裏就是最好的證明。   憂心的何洛會召集城中八旗將校,這位從前肅親王豪格的親信,後來搖身一變成了攝政王心腹的盛京總管儼然成了滿洲一族最後的希望。   當真是世事弄人。   總管衙門的大堂中雖然坐滿了人,但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絕望二字。   沒有人對守住盛京這座孤城有什麼信心,即便他們真的守住了順軍的這次攻勢,下一次他們也守不住。   這是事實。   順軍屠城的威脅更是讓這些八旗將校爲之恐懼,他們太清楚屠城的可怕了,因爲,他們幹過很多。   然而就此投降,這些八旗將校也有所不甘,畢竟他們佔着天利,而且天氣對守軍也是越來越有利。   一種很奇怪的心理。   明知道守不住,也不可能贏,偏偏又不想就這麼投降。   如同一個輸得只剩最後一枚銅子的賭徒,紅着眼睛將這枚銅子押了上去,贏了,依舊改變不了他輸光的結局。但就是這麼押了上去,以爲自己將有逆天的運氣,會用一枚銅板贏到上百兩銀子。   何洛會是不願意就此投降的,因爲按照禮親王代善、鄭親王濟爾哈朗的要求,他必須同關內一樣向順軍交出武器,並出戰馬,並出所有年輕的女人。   這是奇恥,是奇恥大辱!   何洛會不明白禮親王同鄭親王他們是怎麼接受這恥辱的,不明白關內那些八旗將校是怎麼能夠咬牙將妻女交出去的,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沉默的總管衙門大堂短短几句話後,八旗將校們達成了一致。   那就是現在還不能投降,他們必須打起精神堅守。   因爲,他們需要讓順軍意識盛京城內反抗的意志之強,讓順軍明白他們想要通過強攻佔領盛京就必須付出巨大的傷亡,這個傷亡大到順軍自身不能接受,如此,他們才能迫使順軍做出退讓,從而給城中這幾萬軍民一個不算太悲涼的下場。   何洛會知道盛京肯定是保不住,順軍也一定會進入這座從前的前明重鎮,他只希望順軍方面能夠在這遼東之地劃一塊地方給他們,讓他們滿洲自己管理自己,如同以前的建州一樣。   將來,這大順朝也一定會同明朝一樣步入衰弱,那時,滿洲的後代子孫們未必不能替先祖報今日之仇。   “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何洛會起身掃視一衆八旗將校。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八旗將校們知道這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會議中,沒有人提到被順軍挖掘的太祖陵墓,便是席特庫這個黃帶子也對爺爺的頭骨落在順軍手中隻字不提。   事已至此,提了又有何意義?   他們現在關心的是能不能迫使順軍給他們一條生路,而不是去關心死去的人。   統一了八旗將校意志後,何洛會要解決另一件大事,那就是必須阻止城中的漢人受順軍重賞誘惑內應開城。   瀋陽城內情形並不樂觀,由於大清的敗亡及順軍的兵臨城下,旗漢之間的猜忌肯定是難以避免的。   旗人怕漢人這些奴才會有翻身做主人的愚蠢想法,進而鋌而走險暴亂內應順軍。而漢人則怕旗人可能在滅亡之前將怒火發泄到他們這些奴才身上。   所以,必須在大戰即將爆發前將城內旗漢軍民安撫住,使之共同對外。   對此,何洛會的部署是將所有八旗家眷全部遷入內城,這樣使外城旗漢之間的矛盾因爲旗人的撤走而得到暫時壓制。   光是撤走外城的旗人肯定是不行的,因爲這個舉動也可能會讓一部分漢人以爲旗人軟弱,反而讓他們變得膽大。   因此,何洛會外鬆內緊,撤走城外旗人家眷同時,卻將內城大量八旗兵全部調到外城駐守,這樣即便漢人生亂,八旗兵也能第一時間予以鎮壓,且不必擔心鎮壓過程中會傷及旗人。   然而讓何洛會慶幸的是,他擔心發生的漢人作亂竟然沒有發生。   或許是城外的漢人在滿洲治下奴才當得太久已然沒有了血性,或許是仍對滿洲大兵的威風感到害怕,竟是沒有人趁機生亂。   而讓何洛會等人更爲驚訝的是,就在他們撤走城外旗人時,那些旗人名下的包衣奴才和阿哈們卻自發的組織起來監視他們認爲不夠忠心的漢人鄰居,甚至是親戚,更有許多包衣協助八旗兵備戰。   何洛會無法理解這一現象。   滿章京達爾什尼克則說了一句:“他們,是真滿洲。”   是啊,三十多年下來,即便老一代的漢人包衣和阿哈尚知道自己是怎麼成爲滿洲人的奴才,知道他們從前是不留辮子的,但那些年輕人又哪裏知道呢?   他們只知道他們一出生就是奴才,他們只知道他們只要隨主子出征就能改善家裏的條件,他們只知道只要他們勇敢,他們甚至能被主子恩賞入旗。   他們只知道,當他們牽着主子戰馬出現在關內那些尼堪漢人面前時,對方是多麼的敬畏他們,將他們視作真滿洲大兵。   長期形成的固有印象以及對尼堪漢人高高在上的自豪感,讓瀋陽城內大部分的包衣阿哈們成了心理上的“真滿洲”。   而當大部分決意做主子的好奴才時,那些少得可憐的尚知祖宗的漢人,就成了這些人眼中的異類。   不需要滿洲人動手,這些好奴才就會將那些異類殺死,甚至罵死。   外城的真實一面讓何洛會徹底放下心來,於是他派筆貼式安得瑚出城與順軍商談,希望對方能夠給予盛京城內滿洲軍民體面的下場。   “什麼盛京,此乃中國瀋陽!”   殺人如麻的高傑哪裏會將瀋陽城內的可憐韃子放在眼裏,毫不猶豫的拒絕安得瑚的任何請求,表示除了無條件投降沒有任何出路。   談判破裂便是號角吹響之時。 第七百零三章 炮擊沈陽   協助何洛會負責瀋陽城防的是蒙八旗章京木多布濟、漢軍鑲紅旗甲喇章京巴顏。   這個巴顏的父親就是早年降金的明將李永芳,外公則是于山海關被殺的滿洲饒餘郡王阿巴泰。   巴顏雖是漢軍八旗,但母親卻是大清的郡王之女,因此同普通漢軍將領肯定不同,深得何洛會信任。   巴顏麾下的漢軍有一千多人,這些漢軍大多在清軍入關之前娶過滿洲女子爲妻。(作者注:奴爾哈赤、洪太時期是允許滿漢通婚的,後多爾袞入關後方禁滿漢通婚。)   身爲漢軍八旗,又多娶滿洲女爲妻,巴顏部下的這些漢軍嚴格來說都算真滿洲大兵,忠誠可靠,故而被安排在瀋陽外城的地載門和福勝門駐守。   木多布濟統領的蒙古八旗兵數量不多,只有兩個牛錄不到六百人,因此被安排在天佑門駐守。   其餘各門都是由何洛會帶到關外的滿八旗兵單獨駐守。   協守的包衣阿哈被編成了六個營,每營約五百人,充爲各城門的輔兵使用。除了漢人包衣阿哈外,瀋陽城其實還有一支數百人的阿哈隊伍,這些人是由朝鮮人、巴爾虎、黃羊野人組成,大多是近年來滿洲從北邊擄過來的生女真。   多爾袞當年率軍入關時,鑑於關外及關內用兵需要,曾要求盛京留守方面往北地多擄生女真充實八旗,不過因爲順軍突然東渡遼東打亂了清軍的陣腳,這一行動被迫中止。不然,估計這兩年至少會有數千生女真被從深山老林強行搜出補入八旗。   瀋陽城內的火炮連同十六門紅夷炮在內,共有84門,操炮的除了小部分漢軍外,都是當年曾在烏真超哈呆過的滿洲炮手。   這些滿洲炮手的平均年齡都在五十歲左右,半數以上身有殘缺。   本該是在這盛京城中頤養天年,如今卻因爲大清的社稷崩塌,不得不再次披掛上陣。   也是可悲。   何洛會也是無奈,如果不能動員盛京城中所有力量,他是很難達到“以戰求和”目的。   火藥方面清軍卻是充足,哪怕之前瀋陽遭到過順軍的攻擊消耗了不少藥子,眼下庫存的藥子連銃、炮使用在內都有數萬斤之多。   原因便是瀋陽之前一直是滿清火藥生產基地,歷年從明軍、朝鮮擄來的火器工匠大多集中在瀋陽,從洪太到多爾袞都對火器無比重視,使得盛京的火器製造壓過了關內的明朝,從而保證清軍所到之處不再是如從前繞城而走,而是遇城即克。   如果不是因爲城內能夠操炮的炮手數量有限,何洛會隨時可以讓那些火器工匠再弄幾十門大炮到城上。   巴顏作爲愛新覺羅的外孫,很有股兇悍勁,認爲可以由他率領騎兵從西門出城,繞至渾河南岸對順軍發起一次攻擊,打亂他們的部署,即便不能如願也可以此行動提升城中軍民士氣。   單純被動的守城總不如有攻有守來的更讓人振奮。   何洛會倒是有點動心,但等發現北面也來了順軍後,便害怕巴顏冒然出城的話北側順軍萬一堵掉過河浮橋,巴顏部很有可能回不了城,這樣會讓本就不多的守軍力量變得更加薄弱,因此最終還是沒有同意巴顏的冒險。   安得瑚回城將順軍方面提出的“無條件投降”說出後,所有的八旗將校都默默的披甲上了城頭,他們知道尼堪的攻擊即將開始。   城外順軍依如之前制定的方案,巳時剛過,大量步騎、炮兵便從渾河上新建的三座浮橋陸續開拔過河。   遠遠看去,千軍萬馬,聲勢浩蕩。   與此同時,從撫順方向抵近的順軍第七鎮同四千多朝鮮火銃兵在順軍將領李化鯨的指揮下,都沒來得及休整便開始猛攻瀋陽北門。   但第七鎮攻勢雖猛,卻不是攻城的主力,他們的目的是牽制北門一帶的清軍。   第七鎮自身的火炮並不多,其中一部分還在去年的盛京之戰被清軍繳獲,因此打向瀋陽城頭的火炮主要是來自朝鮮軍。   李化鯨在瀋陽周邊立不住腳被迫向北退入寬甸,再退入朝鮮境內後,卻是靠着幾千殘兵震住了朝鮮方面,加上朝鮮也從各個間道得知中國起了大亂,入關的滿清面臨關內漢人力量的大反抗,接連喫了敗仗,隨時朝不保夕,因此本就對滿清不夠忠心的朝鮮方面立即改變態度,將退入本國的幾千順軍視爲“友軍”,不僅提供臨時安身之地,還給予糧草接濟。   並在順軍方面要求下徹底斷了向盛京運送糧食的“上貢”,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關外清軍的糧荒,後來更是應順軍要求如同當年協助明軍進攻薩爾滸一樣派兵助戰。   只是這個助戰兵力卻是有限,僅四千人,而當年協助明軍作戰的朝鮮軍卻有一萬三千人。   原因是對於順軍這個原宗主國大明境內的“流寇”,朝鮮國內的兩班貴族很是牴觸。   不久前,朝鮮方面還派出使臣渡海前往中國的南方,欲同前宗主國明朝的勢力取得聯繫。   再造藩邦的恩情,朝鮮貴族們是不敢忘的。   但是流寇勢大以及對建奴女真的仇恨卻讓他們不得不現實一些。   根本上,是朝鮮兩班貴族矛盾心理的體現。   既想趁女真勢弱配合流寇消滅他們,又害怕全力配合流寇會讓退到南方的宗主大明勢力對他們心寒。   更怕萬一流寇滅了蠻夷女真,反過來又被大明勢力所滅,那朝鮮就更加無臉叩跪天朝上使了。   最後,在兩班貴族同國王的幾次爭論下,纔有了爲報“丙子胡亂”之仇出兵四千的決斷。   李化鯨是草莽出身,對朝鮮人的心理摸的不是太清楚,但他也根本不在乎朝鮮人在想什麼,只知道如果他不能在瀋陽之戰表現突出,當年淮軍陸大都督許給他的公侯之封恐怕就再與他無緣。   因此收到遼東總督高傑的軍令後一刻也不敢耽擱,到城下後也是二話不說就催促朝鮮兵用火炮攻城,並親自帶人到前沿查看瀋陽北門情形,琢磨是不是將他第七鎮由“助攻”變成“主攻”,從而能爲第七鎮正名,也爲他李化鯨正名。   草莽綠林、江湖好漢,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第七百零四章 許留守燕京大王爲妾   “等會攻城叫那些棒子賣力些,破了瀋陽城,總少不得他們好處!”   43歲的李化鯨草草將手中的大餅塞進嘴裏,也沒細嚼就了口酒便嚥進了肚子。   身爲鎮帥的李化鯨于山東的綠林道上威信很高,當年靠着時任淮軍大都督的陸文宗給其的一道委任狀,一個月之內便拉起了上萬人馬,其中騎兵(響馬盜)的數量更是多達數千,幾乎沒有費淮軍一兵一卒便將滿清勢力佔據的登州、青州、萊州收復,此後便徹底“洗白”成了淮軍大將,所部更是被運到遼東承擔“直搗黃龍”的重任。   綠林道上威信之高,除了李化鯨本人重義輕財,豪氣雲天,年輕時便廣泛結交直隸、山東綠林好漢打下基礎外,也是因爲其族兄李連堂的緣故。   李連堂便是前明崇禎十四年山東綠林起義軍的首領,此人又名李青山,屠戶出身,在當地頗有名望,身邊彙集了綠林不少亡命之徒,一開始只在山東、河北爲響馬盜,四處搶掠過活,屬於百姓眼中的土匪。   然而到了崇禎十四年,李青山聽說書人講《水滸傳》時,覺得裏面的一百零八好漢都是響噹噹的英雄漢,又見明朝殘酷壓迫百姓,北地多是賣兒賣女,甚至人盡相食,於是決定效仿梁山好漢以梁山爲根據地,從此再也不搶百姓,而是專搶明朝的漕糧。   舉義當日,李青山封獸醫艾雙雙、書生王鄰臣爲軍師,封弟弟李明山爲黑虎廟元帥,餘城印爲臨湖集元帥,陳維新爲戴家廟元帥,又以族弟李明芳、李化鯨等爲前鋒十八將。   不過可能是受了《水滸傳》中宋江一心想要招安的影響,李青山起義打一開始就沒有李自成、張獻忠那般雄心壯志,反而就是想讓明朝招安他們。對此,明朝方面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地方官府只稱這幫人爲土賊。   有意思的是,在族弟李化鯨的勸說下,李青山效仿《水滸傳》中宋江攔截宿景太尉一事,也攔住了進京的內閣首輔周延儒,請他向朝廷轉達招安一事。   當時被清軍和李自成、張獻忠折騰得焦頭爛額的明朝無力調動兵馬鎮壓,爲了緩和山東的局勢,崇禎便派人前去招安李青山。但雙方對招安後授予的官職未能達成一致,因爲李青山索要的是山東總兵一職,而崇禎最多隻給一個遊擊。   招安不成,李青山遂率部下山,攻略州縣,以作爲和明朝談判的籌碼。不想這個舉動卻徹底激怒北京的崇禎。明朝放棄招安,採用武力鎮壓。崇禎勒令山東巡撫王國賓、臨清總兵劉澤清率領兩萬五千兵馬剿滅劉青山。   在朝廷大軍的全力圍攻下,李青山屢戰屢敗,最終被官軍生擒,隨後被押送到北京處死。   而在李青山被處死三個月後,刑科右給事中左懋第上書:“《水滸傳》以破城劫獄爲能事,以殺人放火爲豪舉,日日破城劫獄,殺人放火,而日日講招安以爲玩弄將吏之口實。不但邪說亂世,以作賊無傷,而如何聚衆豎旗,如何破城劫獄,如何殺人放火,如何講招安,明明開載,且預爲逆賊策算矣。臣故曰:此賊書也。”   左懋第的意思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水滸傳》不是好書,專教人造反,必須封了。   崇禎一聽有道理,於是下旨全國封禁《水滸傳》。   這也是《水滸傳》一書面世以來遭到的第一次封禁。   李化鯨卻成了這次山東梁山好漢大起義的漏網之魚,隨後化名李三在直隸、山東多地輾轉,直到遇上了劉澤清的侄子劉之榦,搖身一變成了山東總兵幕下的管賬李先生。   但暗地裏,李化鯨仍與山東各路好漢保持着緊密聯繫。李青山綠林大起義雖然失敗,但對山東綠林的影響卻是巨大,加之李化鯨弄了層“官”皮,便隱隱成了李青山起義後山東綠林的總瓢把子,之後更是在淮軍的支持下號召山東綠林好漢們扯旗抗清,結果竟叫他拉出兩萬多人來,“逼的”淮軍方面硬是給了其一個鎮的編制。   隨後,由於戰局的進一步發展,淮軍都督陸四考慮“雙管齊下”,文體兩開花,便讓水師沈廷揚將李化鯨第七鎮這兩萬多綠林好漢運到遼東去,起初本意是遼東清軍的留守兵馬不多,第七鎮轟轟烈烈渡過大海引發的聲勢肯定會逼迫多爾袞從關內抽調兵馬回援關外,這樣能稍稍減輕一點淮軍及順軍方面的壓力。   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這個第七鎮綠林好漢太多,陸四爲了將來着想,也有意識的想將這個第七鎮消耗在遼東。   不然,一幫子土匪將來怎麼論功行賞?   要說軍紀,簡直是慘不忍睹。   水師沈廷揚密奏第七鎮在遼東簡直就是禽獸,絕非王者之師,更無義軍氣象。   綜合考慮,陸四的算盤就是讓綠林好漢們在遼東跟韃子拼個你死我活,最好是韃子死的差不多,好漢們也不剩幾個。   不曾想,陸四還是高估了清軍在關外的留守兵力,第七鎮渡海之後輕而易舉就攻佔金、蓋、復等州,然後跟蝗蟲過境似的將駐防兵多則幾十,少則十幾的清軍屯堡、旗莊全部焚燬,造成了遼東大糧荒,前後殲敵四千餘,使得滿清在關外的統治被重創。   陸四外甥李延宗奇兵出山海關又引來第七鎮的翟五和尚、秦尚行、郭把牌等老土匪入關。   這幫老土匪不知道是覺悟高還是運氣好,竟然難得的聽起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指揮,有模有樣,在關內表現跟百戰精兵一樣,硬是讓陸四懷疑沈廷揚當初的密奏是不是有偏見。   李化鯨這個第七鎮“老大”在何洛會手裏喫了大虧後,竟也沒就此頹廢,成了關外徹頭徹尾的響馬盜,反而靠着一口心氣聚攏殘兵北上“掃蕩”滿清老巢的老巢——黑圖阿拉地區。   克寬甸、洗阿拉、屠義州,燒老寨,嚇得那些留在北方老寨的滿洲人拖家帶口往老林子跑。最後沒糧食喫了腦袋一熱搞了十幾條漁船雄赳赳、氣昂昂的渡過鴨綠江,假稱什麼中國要懲朝鮮背信棄義,嚇得朝鮮方面趕緊派使來和談,最後連蒙帶騙竟在朝鮮站住了腳。   後來沈廷揚將水師派到鴨綠江替李化鯨撐場子,朝鮮自己也從各個間道知道了中國發生的事情,於是便有了四千漢城御營廳軍“北伐”之事。   按朝鮮軍制,御營廳軍屬於朝鮮國王的禁軍。   現任朝鮮國王李淏在“丙子胡亂”時曾被清軍擄走到瀋陽爲質,因此對滿清非常反感,而朝鮮國內的老臣也均認爲臣服於蠻夷是奇恥大辱。在這些老臣的支持下,李淏壓制住了朝堂上以金自點爲首的親清派勢力,派出御營廳軍“北伐”,以報中國大恩。   統帥這四千朝鮮禁軍的是李淏親信、兵馬節制使宋泰吉,但宋泰吉身後還有一人,此人就是朝鮮司憲府掌令宋時烈。   宋時烈隨軍祕密參與“北伐”之事就是李化鯨都不知道,此人接到的密令有兩個,一是觀察“流寇”出身的大順是否能徹底取代明朝成爲中國的新政權,以便朝鮮方面判斷是否繼續同退到南方的明朝接觸。   二是設法解救當年李淏登基之後嫁給多爾袞的義順公主,這位義順公主並非李淏的女兒,而是義女,其父是朝鮮王族錦林君李愷胤,按王室說法當是國王的侄女。   宋時烈一路觀察,對於滿洲蠻夷即將覆沒是不存懷疑的,因爲盛京方面的確成了一座孤城,直接印證了蠻夷主力已經不存的事實。   但卻認爲這個大順可能不會成爲中國的新王朝,因爲順軍的軍紀敗壞,無論將領還是士卒都十分粗卑,軍中也無儒家文人。   照過往中國史書推論,宋時烈得出“順,必不長久”的斷言。   義順公主的下落,倒是在宋時烈的請求下,李化鯨派人往高帥軍中問詢,得知多爾袞死後,這位義順公主一直同諸多滿洲宗室女關押,後來大順君主在出徵之前將義順公主配於其侄子爲妾。   宋時烈聞訊心驚,若此事爲真,只怕這位義順公主怕是再也不能回朝鮮了。   當下祕信漢城,信中說已探得義順公主許爲留守燕京大王爲妾。   ……   宋泰吉接到順軍方面要求攻城的命令時,很是詫異和不解,因爲他們剛剛抵達盛京,按道理現在應當紮營休整,而不是在將士疲憊之時冒然攻城。   出於穩妥,宋泰吉趕緊來到順軍李帥大帳,提出暫緩攻城的請求,卻被李帥身邊的大將,綽號“趕日王”的秦廣昌痛罵了一頓。   李帥也冷着臉表示,大順的主力已從關內趕至,現就在瀋陽南邊的渾河,朝鮮方面是不是真心悔罪,重新爲中國藩屬,全看他們對滿洲最後一城的攻擊態度。   一聽關內的順軍主力已經到了,宋泰吉便不敢再爭,無奈退下將此事告知宋時烈。   宋時烈也無好的辦法,只好叫宋泰吉先行準備攻城,免得順軍方面認爲他們朝鮮不肯出力。 第七百零五章 紅日東出,祥雲西來   “這些個棒子就不能對他們太好,明朝對他們夠好了吧,反過頭來幫着韃子打明軍,真他孃的一窩白眼狼。”   “趕日王”秦廣昌當年也參加過李青山起義,不過在一百零八將裏沒能排上座次,如今卻是第七鎮的旅帥,地位比之從前提高不少。   “棒子”是遼東及山東地區百姓對朝鮮人的稱呼,來源於何處有兩個說法,一說朝鮮貢使來中國的時候帶了不少奔走服役者,這些人便叫棒子。另一種說法是朝鮮官妓所生之子叫棒子。   總體上,“棒子”是漢人對朝鮮人的一種歧視說法,甚至是一種惡毒叫法。   滿清入關後有大量朝鮮人隨清軍一起入關,於京畿大肆圈地搶迫漢人爲奴,所建莊田或叫高麗莊,或叫高麗營。很多時候,這些高麗棒子八旗兵比之漢軍八旗同滿洲、蒙古還要狠毒,尤其是緝拿漢人逃奴。   “你去盯着些,要是棒子出工不出力,就砍他幾十顆腦袋!”   李化鯨對朝鮮也沒什麼好感,當下叫秦廣昌帶所部騎兵督陣,萬一朝鮮兵畏戰不前便縱兵屠戮。   宋泰吉急匆匆的組織攻城隊伍,首先是讓部下將他們攜帶的火炮從車上卸下,用於對盛京城炮擊。   大約一個時辰後,朝鮮軍隊的火炮方纔打響,瀋陽城內的清軍也不甘示弱以火炮加以回擊。   兩方的炮擊一直在持續,約摸大半個時辰後,城外的炮聲漸漸停歇,朝鮮軍隊開始組織步兵,扛着他們從義州帶來的雲梯和撞車緩緩向着瀋陽城牆挺進。   順軍督戰的騎兵在陣後緩緩驅前。   攀城這種傷亡極大的事,李化鯨肯定不會讓手下的綠林好漢們去幹。   爲了刺激朝鮮人賣命,李化鯨在沒有得到遼東總督高傑的允許下擅自許諾朝鮮人——若朝鮮軍率先破城,城破之後便能分到城中一半戰利品,還可以將城中的韃子女人帶回朝鮮享用。   這個許諾起到了一定效果,左右都要攻城,能有額外的賞賜自是能提升那幫朝鮮兵的士氣。   雖說心有不甘被順軍當成炮灰,但宋泰吉也不傻,知道漢人的軍隊都包圍盛京了,說明早前傳到朝鮮的消息沒有假,女真蠻夷的主力真的葬送在關內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棍打落水狗!   而且,這盛京可是滿洲韃子當了十幾年的都城,裏面的財富恐怕會多的嚇人。   “趕日王”秦廣昌爲什麼說棒子狡猾?   因爲他們真的狡猾。   宋泰吉沒有出動全部士兵攻城,只組織了兩千人。這樣能破城最好,破不了城也可以保存一定的元氣,畢竟這首攻是朝鮮軍隊發起的,要是朝鮮軍隊傷亡過大,後面的進攻順軍也不太好意思再逼迫他們。   李化鯨也知道朝鮮人沒使全力,不過也沒多說什麼,因爲他想看看朝鮮軍隊的戰鬥力究竟如何,另外也想探一探瀋陽城上的清軍實力。   攻城戰很快打響。   兩千名朝鮮兵扛着雲梯、推着撞車往城下接近時,不可避免的遭到城上清軍炮火的襲擊。   伴隨炮彈的尖利呼嘯聲,幾顆沉重的炮子落在正在行進的朝鮮兵隊伍上,不斷的橫飛彈跳,瞬間奪走數十條人命。   越來越多炮子落下,呈進攻隊形的朝鮮軍隊立時就顯得混亂不堪。   宋泰吉見狀,趕緊下令冷卻下來的火炮繼續炮擊盛京城牆,以求能減輕己方步兵的傷亡。   李化鯨也讓人將他軍中僅剩的幾門火炮推到前面助戰。   攻城的朝鮮軍隊頂着清軍的炮子硬着頭皮前進,城上的清軍也不好受,時不時有清兵被突然掉落的炮子擊中,有被碎裂的鐵殼直接擊中,也有是被飛濺的碎石打在要害。   耳畔炮彈的呼嘯聲更是讓人的耳朵似要聾了般。   駐守北門的清軍是由滿洲八旗兵組成,爲了保護滿洲最後的城池,也爲了保護他們的妻兒老小,這些滿洲兵爆發出了頑強的鬥志。   城下,一發炮彈將一個頂着盾牌的朝鮮兵直接砸成肉泥後,後面的幾個朝鮮兵嚇的哇哇大叫,然後竟掉頭往回跑。   朝鮮人的隊伍立時亂成一團。   在後方督戰的“趕日王”秦廣昌見朝鮮兵往回跑,也是絲毫不客氣,手中三角小令旗一揮,上百名披甲的騎兵立時從陣中竄出,“嗖嗖”聲中,上百枝利箭將幾十名逃跑的朝鮮兵釘死在當場。   十幾騎順軍騎兵更是縱馬衝近,長刀揮落,十幾顆人頭落地。   血腥彈壓的一幕讓朝鮮兵不敢再往回跑,只得硬着頭皮頂着韃子的炮彈繼續向城下衝去。   目睹此狀的宋泰吉臉色也不好看,但無可奈何,只能哀恨朝鮮小國,根本無法與大國抗衡。   又哀自家兵馬不爭,以致出此醜態。   自“丙子胡亂”之後,朝鮮軍隊就越發不能打。現任國王李淏因爲對滿清的反感一心想要北伐,不顧國力擴編軍隊,將原先都城的御營廳軍由七千增加到兩萬一千人,還新訓練都監軍一萬名,可是人數的擴充卻沒有使得朝鮮軍的戰鬥力有所提高,反而因爲國內連續六七年的糧食歉收導致軍隊都喫不飽肚子。   喫不飽肚子又哪裏能得到有效訓練?   一支連訓練都無法實現的軍隊,又靠什麼去作戰?   瀋陽城下這些朝鮮兵能頂着清軍的炮子往城牆靠近,已經屬於禁軍的精銳了。   事實上也是如此。   能被國王派來“北伐”的士兵,能是弱卒?   但,也僅如此了。   幸運的是,由於城上清軍守衛力量的不足,朝鮮軍隊在付出了三四百人的傷亡後,還是成功的到了城牆腳下,並將一架架雲梯搭在了城上,兩架撞車也推到了城門。   不遠處的朝鮮炮兵停止了炮擊,不是藥子打光,而是連續的炮擊已使得炮膛過熱,要是不停下散熱,藥子裝進去就立即炸開。而且登城的步軍已經靠近城牆,這會再開炮射擊只怕炸死的自己人比敵人還多。   清軍的炮火也啞了火。   接下去是真正的肉搏戰,火炮已經起不到作用。   李化鯨有些期待和興奮,萬一這幫朝鮮兵真的瞎貓撞上死耗子破了瀋陽,他李化鯨可就算是揚眉吐氣了。   可惜,接下來事態的發展讓這位山東綠林總盟主大爲掃興。   “媽的西巴!”   “趕日王”秦廣昌氣的一鞭子甩在空氣中,他看的分明,幾十架雲梯才倒了七八架,朝鮮人就哇拉拉的往回撤了,跑的比兔子還快,雲梯、盾車什麼都不要了。   這不是幾十人跑,而是所有人都在跑,秦廣昌都沒法派兵去威逼他們回頭。   清軍打的很頑強,城頭上堆滿了各式守城器械,並且前所未有的團結。   他們成功擊退了敵人的進攻。   城牆下受傷未死的朝鮮兵無助的看着同伴遠去的身影,在那絕望的哀嚎。   顯然,他們被遺棄了。   在敵人的眼皮底下,他們不是被砸死,就是被射死,再也見不到他們的阿瑪尼了。   “贏了,贏了!”   “瑪法,尼堪退了,退了!”   “狗漢人叫咱們打跑了!”   “……”   城上的清軍在確認攻城的順軍撤走後,也是激動的淚流滿面,老的老,小的小,在那蹦蹦跳跳。   一幫七八歲的滿洲孩子抬着比他們身子還重的箭捆,臉上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可是,他們的歡呼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遠處傳來的怒吼比他們的歡呼更加響亮,也更具聲勢。   怒吼聲,不是出自於當面正在撤退的順軍,而是在南方。   “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數萬人發出的震天吼叫聲,如驚雷般響徹在瀋陽城上空。   尼堪真正的進攻開始了。   瀋陽城將迎來最血腥的一幕。   紅日東出,祥雲西來。 第七百零六章 最後的滿洲   南門的攻擊比北門要激烈的多,也殘酷的多。   順軍投入了包括遼東女真義勇隊在內的六千兵馬,以及第七軍所屬的炮兵大隊猛攻瀋陽南門。   遼東女真義勇隊是隸屬於第七軍指揮的獨立大隊,主要是由遼東地區陸續反正歸降的原滿蒙八旗兵組成,總兵力1400人,大隊長(標統)是原滿洲蓋州城守衛哈什納,副大隊長是錦州漢章京耿雲生。   哈什納作爲遼東地區第一個向順軍歸降的原八旗將領,得到了原第七鎮帥李化鯨的重用,並將其子米思翰收爲義子,賜漢名李榮保。   其後哈什納一直帶領隨其歸降順軍的三百多女真兵協助第七鎮與清軍作戰,更於瀋陽之戰不顧個人安危猛衝何洛會將旗,確保主力得以從容撤退,被李化鯨呼爲“哈大膽”。   高傑至遼東後,開始着手對遼東各部的整編,特意將各部所屬的原八旗兵全部調出單獨組建隸屬第七軍的獨立大隊(編制爲一標),故而嚴格意義上瀋陽之戰也是獨立大隊成軍後的第一次作戰。   在誰人出任獨立大隊長(標統)一職上,李化鯨極力向高傑推薦哈什納,最終使得哈什納出任此職,正式成爲大順軍隊的建制將領。   和李化鯨驅使朝鮮兵充當炮灰攻城不一樣,高傑是十分重視這支由原八旗兵組成的獨立大軍。戰前便從各部抽調了大量甲衣供女真義勇隊使用,甚至還撥來了幾十付鐵甲,盾牌、弓弩、大刀長矛樣樣齊全,另外還給配了300匹戰馬,使得義勇隊可以說武裝到了牙齒。   同北門李化鯨指揮的攻城戰一樣,南門這邊順軍同樣也是先以火炮轟擊沈陽城牆。   雙方炮擊之時,順軍的攻城步兵六千餘以三個方陣向瀋陽城下進發,每個方陣上方都豎滿密密麻麻的盾牌。   隨着順軍的推進,城上清軍的反擊也越發厲害,各種火炮不惜藥子的往城外轟去,造成順軍很大傷亡。   但順軍攻城的戰鼓聲卻是始終不停,並且從順軍後方出現十幾架類似拋石機的裝置。   在城上清軍尚未弄清那些高高的裝置是什麼時,曾在關內給清軍留下震駭印象的“闖王包”便被拋到了瀋陽城頭,繼而震天的巨響一聲接一聲,每聲巨響之下都有大量的清軍要麼被活活震死,要麼就是如斷線風箏般從城上墜落。   十幾門擺放於城上的火炮也被掉落的“闖王包”炸得不是炮身飛向半空,就是橫七豎八再也無法使用。   被半空掉落炮身砸死砸傷的清軍也是大有人在。   很多清軍的口、耳、鼻、眼都在往外滲着鮮血,他們聽不到,也看不見,更喊不出,或是在那雙手在虛空中來回抓着什麼,或是在地上不住翻滾,或是如殭屍一般靠在牆角一動不動。   一發“闖王包”正好落在城門樓上,結果轟的一聲巨響,磚瓦四濺,高達三層的城門樓一下轟塌,將躲在裏面的幾十名八旗兵全部掩埋於當中。   兩個滿洲兵的身子更是被吊在門樓半空的大銅鐘直接砸成兩半,硬生生的砸成兩半。   上半身與兩條腿脫離的時候,那兩個滿洲兵連痛苦都沒有,等到劇痛侵襲他們的神經時,他們卻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   一個目光驚恐的望着緊貼大銅鐘的上半身,一個則雙手撐動使勁往前挪,帶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滿洲幸運也不幸運。   幸運的是銅鐘掉落的時候,他正好筆直的蹲在下方,結果銅鐘一下將他罩在鐘身內,使得他沒有像兩個同伴一樣身子分成兩半,可以說是毫髮無損。   不幸的是,銅鐘掉落於地時發出的巨大聲響當場就將他震暈過去。   等他醒來時,耳朵仍是嗡嗡一片,眼前更是漆黑一團,他拼命的錘打銅鐘,試圖讓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救他。   可是,外面卻是一片廢墟,銅鐘被整個埋在了磚瓦之中。   幾天之後,當這片廢墟被人重新清理出來後,人們才發現了掩埋於其中的銅鐘。   當銅鐘被上百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吊起時,才發現裏面竟有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以及兩根腿骨。   這個老人也是瀋陽城唯一的倖存者。   他的名字叫外庫,滿洲老姓鈕祜祿氏。   行營調撥的180包“闖王包”被高傑毫不吝嗇的全用在了瀋陽南城,“闖王包”威力驚人的爆炸也沒讓高傑失望,甚至將一些區域變成了“無人區”。   巨大的爆炸讓清軍魂飛魄散,也讓攻城的順軍爲之扎舌。   哈什納更是慶幸他早在去年就做了英明決定,否則他和他的族人一定會被兇殘的漢人殺光。   城上近三個牛錄的清軍在經歷“闖王包”的洗禮之後,活下來的人已然十不存一。   緊急從北門趕來的何洛會跑上城牆發現一地狼藉和那遍地死屍時,下意識的倒吸一口冷氣。   城下,耳中塞滿棉花的攻城順軍趁着闖王包炸得城上清軍鬼哭狼嚎之時,迅速通過清軍火炮的射程潮水般湧向城下。   一架架雲梯搭上城牆,一個個身披雙甲的敢死之士口含大刀,奮手攀梯。   城上的清軍在回過神來後也立即開始反擊。   得益於何洛會的部署,瀋陽南門駐紮的清軍數量是各門最多,這使得爆炸過後大量清軍迅速從城下登上城,接替死去同胞的戰鬥崗位,踩着同胞的屍體和鮮血拼死阻止城下的漢人軍隊攻上城來。   一場再典型不過的攻城肉搏在瀋陽南城上演。   與此同時,瀋陽東、西兩門也遭到順軍的進攻,但攻城兵力明顯不如南門,卻是起牽制作用。   初攻北門不利的李化鯨也得到了高傑軍令,令他馬上再次攻城,絕對不能讓北門清軍分出人手增援南門。   喊殺聲和各式吶喊聲響徹瀋陽上空,令得外城同內城的婦孺驚恐不已。她們無法同男人一樣做戰,只能跪在各種神像前不斷祈禱上天能夠保佑最後的滿洲。   天色,突然變得昏暗,繼而有雪花落下。 第七百零七章 不破瀋陽不生還   雪一開始並不大,但很快就越下越大。   因爲,起風了。   “下雪了,下雪了!”   城頭上的清軍從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到狂喜的大喊大叫,只用了不到十幾個呼吸。   天空飄落的雪花如瀕死之人看到長生天,讓垂死掙扎的清軍心中湧現無限的希望。   何洛會同巴顏、席特庫等人也是驚喜交加。   遼東,下雪,不冷。   雪停之後,大地卻像冰封一般,凍人心骨。   因此只要他們能撐住,這場大雪就一定能幫助他們擊退城下那些該死的尼堪漢人。   “他媽啦個逼的,早不下,晚不下,這個時候下什麼東西啊!老天爺做怪!”李延宗“呸”了一口掉落在手掌上的幾片雪花後來到高傑面前。   高傑卻是不爲風雪所動,只半眯着眼凝視着瀋陽城頭。   視線中,城牆上很多垛口都被炸斷,而那座原本高高聳立的城門樓子也被炸塌。   可惜,行營只給了他180枚“闖王包”,要是有1800枚,他高傑甚至不需要讓士兵攀城就能拿下這座滿洲最後的巢穴。   “傳令下去,莫說下雪,就是下錐子,下刀子,今日也要破城!”   大雪沒有動搖高傑半點破瀋陽的決心,甚至使他越發堅定要攻破此城。   李延宗沒有說話,楊清泉也沒有說話。   遠處城牆的鏖殺還在繼續,震天的喊殺聲似要將風雪聲淹沒一般。   清軍使出了全力,老天爺是站在他們這一邊,可他們也要能堅持得住。   順軍也是不顧一切,城牆下密密麻麻的盾牌下一隊隊披雙甲的勇士從一架架雲梯上蟻附而上。   弓箭、火銃,只要能打上城頭的武器都在拼命往城上射去。   城上,石頭、磚塊、滾木……   只要能奪人性命的東西都在拼命往下丟。   甚至,紅了眼的清軍將戰死的同伴屍體也往下拋。   從將校到士卒,從披甲兵到協守的包衣阿哈,城上的清軍全力抗擊着蟻附而上的順軍,不少人的胳膊因爲揮刀次數太多已經酸的舉不起來,那些幫忙抬石塊的滿洲少年們也有不少累的癱坐在地直喘氣,更有太祖太宗時期就征戰的滿洲老人爲了不讓敵人湧上來,不畏生死的跳到垛口然後伸開雙手往下墜去。   悲壯的一幕讓何洛會雙眼爲之通紅,讓黃帶子席特庫更是淚流滿面,他想到了死去的阿瑪,想到了被漢人從地裏刨出來的皇瑪法。   城下的順軍傷亡慘重,哈什納指揮的義勇隊更是死傷過半,然而這位“哈大膽”卻沒有半點逃走的念頭,反而親自揮刀爬上雲梯。   其餘各門的廝殺也在繼續,雖然烈度不如南門這邊,但卻讓駐守在那裏的清軍無法騰出手增援南門。   慘烈的廝殺在風雪中不停的繼續,幾乎每一次眨眼都會有鮮活的生命永久離開這個人世間。   人命在這慘烈的廝殺中毫不值錢,濃郁的血腥味在開始會讓人有不適厭惡之感,甚至還有畏懼,心有慼慼之感,然而隨着血腥味越來越濃,隨着死去的人越來越多,血腥味卻激發起活着的人心底的殺氣。   清軍全神貫注應對順軍的攻城,他們有限的兵力只能寄希望於擊退這次順軍的進攻,從而讓大雪幫助他們擊敗敵人。   可是,順軍的注意力卻並不完全在城牆處。   很多順軍士卒正在奮力揮動鐵鍬,一鍬鍬的將凍得堅硬的泥土刨出,他們要挖出一條直通城牆的壕溝。   也許是根本不在乎清軍,士兵們直接將泥土刨出堆在壕溝兩側,而不是悄悄的將凍土運到後方。   一個標三個營的士兵不斷的輪換作業,在瀋陽清軍全力對付攻城部隊時,他們成功挖出一條深達兩米,寬約一米多的壕溝,並抵近到距離城牆只有五百米的地方。   隨着號角聲,李本深部四千步兵加入了攻城隊伍之中。   順軍的火炮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瀋陽城上清軍的炮火反擊明顯變弱。因爲他們不少火炮在先前被順軍的“闖王炮”炸燬。   “能不能挖地道!”   李延宗跳下壕溝。   負責挖掘壕溝的幾名軍官是從耿仲明部調來的原東江礦工,這幫人對於挖洞十分有經驗。   “可以!”   帶隊的趙二目測之後,給了李延宗肯定的回答。   “挖!”   李延宗爬出壕溝,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可是他舅舅對他的教誨。   很快,新的挖掘開始,這次是在壕溝基礎上往下挖掘地道,不同挖壕溝,掘進地道的速度不會太快,雖說距離瀋陽城牆只有不到一里地,但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成功。   高傑是兩手準備。   強攻是一手,地道爆破是二手。   李本深部加入攻城隊伍後,順軍曾一度攀上城頭,然而困獸猶鬥的清軍爆發出的戰鬥力還是讓順軍無奈退了下來。   戰鬥又持續了半個時辰,雪越來越大,風也越來越大,天色更是黑的無法辨物,無奈,高傑只得下令吹號收兵。   但是順軍在撤退時,卻是帶走了傷員,死去的人無法帶走,只能任由屍體在風雪中漸漸變硬,爾後徹底被雪花淹沒。   撤下去的順軍經清點,竟然傷亡達到了兩千餘人,其餘各門傷亡在數百左右。   聞知南門攻城失利,李化鯨急忙騎馬趕來想詢問高帥下一步怎麼辦,是撤退還是明日繼續。   到地方時,卻見渾河兩岸到處都是篝火,撤下來的士兵正圍着火堆烤火,而火堆上要麼就是烤着全羊,要麼就是煮着大骨湯。   這讓李化鯨極爲震驚,沒想大軍出關竟然攜帶了這麼多的牲畜。   事實上,大軍並沒有這麼多牲畜供士兵宰殺,李化鯨見到的已經是高傑能拿出的肉食大半了。   之所以這樣做,一是提升軍心士氣,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熱騰騰的骨頭湯和燙嘴的羊肉來得更實在了。   另一方面則是以此告訴瀋陽城內的清軍,大順軍有的是食物,不要以爲大雪能讓大順退軍。   大概是攻心的意思。   高傑是第一次李化鯨,對這個前山東綠林盟主頗是好奇,在詢問了第七鎮同朝鮮軍情況後,高傑將李化鯨帶到了一座帳篷。   帳篷內竟是兩具大棺材! 第七百零八章 雪冷血熱   “這是?!”   李化鯨愣住了,他以爲這兩具棺材是高傑給自己打造的棺材,以達不破瀋陽不生還之壯志。   然而,棺材中怎麼裝滿火藥的?   前山東綠林盟主一下子困惑無比。   幾個工匠正在小心翼翼的給棺材合蓋封釘,並用糯米制成的膠水和關內帶來的生漆對棺材進行密封,確保棺材上沒有任何透氣孔。   李延宗替高帥向李化鯨解釋了棺材爆破城牆的法子,李化鯨聽後卻是有點不相信這兩具棺材就能把瀋陽城牆炸塌。   他指揮順朝聯軍攻北門時,朝鮮人的火炮可是對着瀋陽城牆炸的,然而直到最後也沒見哪處地方叫炸塌了。所以區區兩口棺材就能把城牆炸了,李化鯨真是有點不信。   “張獻忠的西軍在四川就是以此法炸開的重慶城牆,重慶城牆可不比瀋陽差……”   李延宗將西軍將棺材爆破法用於實戰,並且在西北一些地方再次運用的情報說了出來。   “這麼說來,這法子還真有用。”   聽了李延宗肯定的說法,李化鯨這纔對此爆破法來了興趣也生了信心。祖可法那邊來報,說是地道已經往城牆掘進一百多米,照此速度下去,不用天亮就能通到城牆。   高傑點頭,叫來外甥李本深和曹元,命二人率所部騎兵嚴密監視城中動向,防止城中清軍昏了頭趁下雪出城偷襲順軍。   李化鯨認爲清軍不可能有這個膽,雖說白日他們攻城失利,可城中清軍死傷也慘重,應該沒有能力組織兵馬出城偷襲。   高傑笑道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別打了一輩子鷹臨了叫鷹啄了眼。   當夜風雪一直沒有減弱跡象,清軍也沒有大膽出城偷襲,因爲城外一片白茫茫。   黎明前,兩口裝滿火藥的棺材被悄悄運進地道,由幾十名士兵喫力的拽到瀋陽城牆下。   清軍對此一無所知。   大雪是他們的希望,卻也遮蓋了隱藏在大雪下的兇險。   兩根長達數十米的火繩也被連夜趕製出來,負責爆破的是祖可法麾下的一個精於火器的軍官賈老六。   一切準備就緒後,天色尚黑,東方天邊不見亮光,只能依稀看到一點魚肚白。   第七軍所有部隊都奉命集結,靜默在城外。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城牆一旦倒塌便於第一時間衝進城中,迅速控制外城並攻入內城。   同時,破城之後雞犬不留的命令被再一次傳達到參戰官兵耳中。   爲了刺激軍心士氣,高傑甚至允許士兵破城之後休沐一日。   休沐是放假的意思,破城之後放假是什麼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對於屠瀋陽,第七軍上下都沒有心理負擔,因爲這座城中沒有他們的同胞,有的只是雙手沾滿漢人鮮血的滿洲韃子以及爲虎作倀的漢奸。   昨日攻城失利導致三千多傷亡也讓第七軍上下包括“友軍”朝鮮兵,都對瀋陽城內的清軍恨之入骨。   在正式攻擊開始前,高傑帶領衆將來到距離城牆兩裏地左右的一處地形稍高處,這裏可以將瀋陽城盡收眼底。   持續一夜的大雪讓瀋陽城外大地猶如銀妝素裹,白茫茫一片。   很冷,所有順軍士卒都在哆嗦,哈着氣,但心卻是暖和,血也是熱的,破城之後軍功和財富以及對女人的渴望如慾望黑洞深深刺激着他們。   殘餘的獨立大隊士卒也蹲在地上的積雪中,哈什納看着遠處瀋陽城的眼神更滿是狂熱。   “喝兩口,暖和暖和。”   高傑將手中的皮囊扔給外甥李本深,裏面裝的是烈酒,冰天雪地喝上那麼一口,心都燒得慌。   一面三角紅色小旗從昨日挖出的壕溝中突然伸了出來。   “舅舅!”   李本深目光如炬。   高傑緩緩點頭,頓時三發訊號彈於黎明之際“嗖嗖”升空,繼而在半空炸出三朵紅色煙花。   “點火!”   聽到遠處地道口傳來的命令,賈老六毫不猶豫的將手中火把朝地上的火繩子燒去。   “哧!”的一聲,兩條火繩火星閃動,青煙冒起,以極快的速度軌跡往地道盡頭燃燒。   “走,快走!”   賈老六一把拉出同伴,二人頭也不回便朝地道外邊跑去。雖然火繩很長,足夠他二人跑到安全地區,但這種爆破法他們從前都沒有經歷過,誰知道棺材炸響後會不會把二人也給活埋在地下。   拼命的跑,火把也不要了,閉着眼睛拼命的向前跑着,腦袋上不知磕了多少次,也不知跑了多遠,賈老六盤算着該炸了吧。   正想着,就聽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腳下的大地猛烈抖動,旋即一股熱浪從後襲來,一下將賈老六與同伴撲到在地,伴隨着熱浪的是無數泥土和碎粒,嗆得他二人是眼睛鼻子眼淚鼻涕一把抓,好像窒息一般,無法呼吸,然後眼睛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地道外,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那聲悶響,都感受到了地底下傳來的劇烈晃動。   “炸了!炸了!”   等得鼻子都滲出汗水的李延宗一下跳了起來,一點也不顧自己的身份,手舞足蹈的在那叫喚着。   楊清泉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高傑的眼睛卻緊緊盯着瀋陽的城牆。   爆炸是發生在地底的,沖天的火光和濃煙並沒有出現,只覺腳底下的大地猛烈的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意想中,此時瀋陽城牆應該塌下來了,可是幾個呼吸過去,想象中的城牆並沒有如期垮塌下來,仍是屹立在前方。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怎麼回事,怎麼沒垮的?”   衆人也很快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均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瀋陽南門。   爲什麼城牆沒有倒?!   所有人都在心底這樣問,歡呼聲在瞬間消失了,軍官、士兵們睜大眼睛一臉疑惑的看着前方。   被人從地道里擡出來的賈老六也醒了過來,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狗日的城牆垮了沒?”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因爲所有人都在怔怔的看着遠處的城牆,臉上是疑惑,是失望。   “沒垮?!”   賈老六掙扎着爬了起來,果然,那段本應該垮塌的城牆仍然屹立在那。   “媽的,怎麼炸不垮的!”   賈老六的臉上滿是失望和憤怒,爲了炸塌這該死的城牆,他可是險些被活埋在地道中的! 第七百零九章 雪白,血紅   爆炸發生時,城牆上的清軍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地底下突然有一股氣流湧動般,然後城牆就開始劇烈的抖動。   不少清軍當時就感覺站立不穩,有年紀大、見識廣的滿洲兵甚至以爲是翻地龍了,嚇的趕緊大喊起來示警。   翻地龍可不是鬧着玩的,十幾年前遼陽翻過地龍,當時倒塌的房屋壓死了上千人。幾年前興京也翻過地龍,死傷好幾百人。   這要是瀋陽城也翻了地龍,又恰逢尼堪漢人攻城,那對城中軍民而言無疑就是滅頂之災!   只是很快腳下的大地就平靜了下去,剛纔城牆的劇烈抖動感也瞬間消失,快到驚慌的清軍都沒反應過來,不少人還嚇得抱着身邊的柱子、垛口生怕自己掉下去。   “怎麼回事?”   一夜沒閤眼的巴顏披着貂皮匆匆跑出來,他以爲是城外的漢人軍隊又炮擊了,但視野裏卻並沒有順軍進攻的身影,耳畔也沒有火炮的轟鳴聲。   沒有人能回答巴顏的疑惑,清軍或傻傻的站着,或蹲在沒過膝蓋的積雪上戰戰兢兢,彼此的眼神都滿是困惑。   在城下的何洛會也被地底動靜驚醒,同巴顏一樣以爲順軍攻城,嚇得衣服都顧不得穿全就跑上城頭,然而四下裏卻是一片平靜。   寒風刺骨,凍得何洛會本能一個哆嗦。   哆嗦之後,再見城上士卒模樣,何洛會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他問了好多人,都確定剛纔腳下突然顫動前,似乎聽到了地底深處有悶沉的聲音傳來。   “不像是翻地龍。”   巴顏搖頭,地震時的動靜雖然和剛纔很像,但他可以確定絕不是地震,因爲城牆上並沒有裂口,城牆下的房屋也沒有倒塌。不然即便再輕的翻地龍,總會倒一些草棚、木棚的。   “一定是漢人搞的鬼,你馬上帶人排查城牆!”   何洛會走到垛口,朝遠處的漢軍大營看去,已經不見夜間的篝火,四下裏也依舊是白茫茫一片。很靜,但靜的讓他卻是心慌,總覺有什麼不對。   巴顏這邊帶了幾個軍官開始沿城牆查看,想搞清楚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沒走多遠,卻聽城外突然響起無數人的怒吼聲:“垮!垮!垮!”   伴隨着“垮垮垮”的怒吼聲,原本被積雪覆蓋的城外白茫茫一片荒野中,突然閃現無數人影。   有騎兵,有步兵。   他們舉着手中的武器,再也不掩飾自身的蹤跡,拼了命的朝着城牆這邊怒吼。   所有人都在吼,甚至是高傑也在心底跟着怒吼:“垮!垮!垮啊!”   快他孃的垮啊!   李本深、曹元等將領緊握拳頭,不甘心的望着依舊屹立的瀋陽城牆。   李延宗的眉頭緊鎖,他明明按舅舅的交待完整的實施了這次爆破,而兩具棺材的裝藥量莫說瀋陽城了,就是北京城都能轟塌,可爲什麼爆炸過後眼前的城牆依舊不倒!   到底是這個法子沒有用,還是自己記錯了什麼?   小將急得恨不得拿身子去撞開瀋陽的城牆。   “垮!垮!垮!”   數萬人的怒吼聲傳遞在瀋陽城外的曠野之中,也讓瀋陽城上的清軍爲之心悸,很多清軍開始意識剛纔腳下的顫動絕不是偶然,而是順軍使用了什麼特別的攻擊手段,比如地道攻城。   他們驚慌的朝城牆後看去,眼睛仔細的在每一片區域搜索着,但看來看去也沒看到有尼堪兵從地底下冒出來。   “他媽的,不可能!”   李延宗突然推開身邊的親衛急步跑向炮兵陣地,猛的從一個炮手手中奪過火把,點燃了引信。   “轟”的一聲,一發實心鐵彈伴隨着上萬人的怒吼聲筆直的射向瀋陽城牆,爾後這發炮彈在所有人的注視中直直砸在了城牆之上。   怒吼聲一下停歇。   上萬人張大嘴巴緊張的看着,就如這發炮彈是所有人的心臟般。   炮彈砸在城牆上凹在了當中,沒有掉落,但依舊平靜,高大的城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怎麼會?”   李延宗氣的一腳踹向炮管,卻疼的他猛的一縮,抱着單腳來回直蹦。   突然,距離城牆最近的賈老六好像看到什麼,然後他的瞳孔一下擴大——他看到一處裂縫如同碎裂冰面一般迅速向整個城牆蔓延,繼而一塊城磚從牆上掉落。   那塊掉落的城磚也一下揪住了很多人的心。   吼聲隨着那塊掉落的城磚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怒吼,而是歡呼。   “城塌了,城塌了!”   第一塊城磚掉落的時候,城上的清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當無數塊城磚一起掉落,耳邊傳來尼堪們的歡呼聲時,他們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然而一切都晚了,一切也都結束。   很多清軍甚至連拔腿跑的機會都沒有,就隨着突然崩塌的城牆一起掉落,然後被活埋進了廢墟之中。   整整一個牛錄的滿八旗兵就這樣被積雪和石塊、城磚掩埋,死的突然,也死的無聲無息。   幾丈高的城牆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在風雪之中晃悠悠的倒下。   城牆,塌了。   從東到西,整整塌了一里多地。   豁出的缺口讓城外的順軍直覺瀋陽就是一個被扒光衣服的娘們。   從未見過此景象的清軍驚恐的向着兩邊城牆跑去,過於恐懼的他們甚至只知道跑,而不敢從口中發出任何聲響。   “殺,雞犬不留!”   高傑的長刀出鞘,數十枚紅色發煙彈升騰上空。   藏身於壕溝中被凍的手腳都麻木的順軍吶喊着,奮不顧身的向着倒塌的城牆衝去。   上萬名士兵如同無數條小溪一樣匯聚到一處,喊殺聲、火銃聲、刀劍聲如同交響合奏一樣,響徹在整個瀋陽上空。   騎兵的蹄聲更像是翻地龍,悶沉有力,馬上的騎士揮舞着閃光的長刀,縱馬越過廢墟,直衝城中。   無數人從廢墟中踏過,卻沒有人注意到廢墟中有幾隻手無助的伸出。   李延宗騎馬踏過廢墟時,因爲過於興奮,以致胯下坐騎踩斷了一隻伸出的手臂都毫無察覺。   瀋陽城的清軍,失去了反抗意志,也失去了最後的生機。   到處都是殺戮。   高傑用血腥向世人強調腳下的這座城池是中國的瀋陽,而不是什麼滿洲的盛京。   雪白,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