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舊念煙消
東宮殿內,一片幽暗,貴妃榻上,側妃哲哲一身單薄的裏裳,扭曲着身子拼命掙動。
她的臉色憋得通紅,雙手無意識抓撓着自己的喉部,劃出道道紅痕,她的雙目瞪突,眶中血絲欲裂,脣色發黑,鼻翼急劇扇動,卻仍然透不過氣來,可詭異的是,她的面前除了一名侍女,再無別人。
她把恐懼求助的目光投向那個名叫烏雲的侍女——即便她的智力衰退到只有幾歲的程度,她還是能認得日常貼身照顧自己的人。烏雲卻只是呆呆地、呆呆地凝望着她,眼裏閃爍着驚懼的微光。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很久,又彷彿只是一小會,哲哲終於停止了掙扎,雙手無力地從脖子上垂落下來,身子也向後緩緩倒了下去。
烏雲倒抽了一口涼氣,向她猶自圓睜着的眼睛望了幾眼,噔噔噔倒退幾步,一個踉蹌陡然轉身往外奔去,沒等衝到外頭,嘴裏便發出了陣陣驚惶恐懼的喊聲:“來人哪!來人哪——”
殿外,一行燈火在迅速的朝這邊移動,卻是蘇淺蘭已經接到消息,正率着太醫匆匆趕來。
“大妃!娘娘、娘娘她……”烏雲見着蘇淺蘭,已完全顧不上禮節,只是語無倫次的喊着,臉上惶急欲泫。
“別慌!”蘇淺蘭冷靜的斥了一句,示意阿娜日立刻接手管住整個殿裏的下人們,回頭望向太醫:“太醫!人命關天,無需再講究許多,請立即隨本宮前去探望病人!”
“是!”太醫早已帶着醫箱,聞言忙將醫箱一整,緊跟其後。
烏雲雖然慌慌張張的,這時也稍微鎮定下來,急忙在前頭領路,將蘇淺蘭和太醫一齊帶入了哲哲寢殿。
見到眼前情形,蘇淺蘭也喫了一驚,瞬即呆立在旁,腳底油然升起一股寒氣,睜大眼睛駭然望住了牀上的哲哲姑姑。
太醫上前查看了一番,回頭對着蘇淺蘭搖了搖頭:“稟報大妃!娘娘已經殯天,奴才迴天無術,尚祈恕罪!”
“娘娘!娘娘——”烏雲一聽,宛若五雷轟頂,撲到哲哲身邊哀喚起來,淚流滿面替她蓋上錦被,顫抖着手想要拂下她的眼簾,卻怎麼也伸不過去,只是無力抓住了錦被,嚎啕大哭。
“姑姑,姑姑是怎麼死的?”蘇淺蘭臉色發白,低聲追問。
太醫小心回稟道:“初步可以確定,娘娘是窒息而亡,觀其症狀,應是痰梗入喉,噎塞咽部,無法呼吸而致!”
“是這樣……”蘇淺蘭長嘆一聲,如果是這原因,就沒辦法了,若在後世,還可以用插喉管、切氣管以及輸氧、心肺復甦之類的手段把人搶救回來,可是在這時代,中醫卻沒這些東西。
一日之中,汗宮之中有人降生,有人離世,多了個小阿哥,去了一位側妃。蘇淺蘭只覺得自己竟彷彿經歷了許多變化滄桑,宛如坐上了雲霄飛車,纔剛剛呼嘯到頂,又隨即掉落底端。
處理完一些事回到自己的關雎宮,皇太極已經等在那兒,不但換好便服,還擺上了晚膳,在等着她回來共用。
“蘭兒,快過來坐,等你許久了!”皇太極拍拍身邊的座位。
蘇淺蘭無語的瞪了他幾眼:“大汗!您怎麼不先喫呀?”
“咳!爺也剛回來沒多久,這不,估摸着你也該回來了,就等了片刻,現在一起,也不爲晚!”皇太極摸摸鼻子一本正經的回答。
蘇淺蘭好不鬱悶,感情這傢伙有了兒子就不要小老婆了,哲哲出了那麼大的事,他也不過去瞧一瞧!不由心中有氣地說道:“大汗,側妃哲哲剛過世了!您不關心麼?”
皇太極沉默下來,面上快速的閃過一抹感慨,好一會兒才點着頭神色複雜地低聲道:“是啊!過世了,爺知道!”
察覺他的反應有點怪,蘇淺蘭不覺向他靠了過去,抬頭從他的下巴底下往上瞧着,疑惑的問:“爺,您……是什麼意思?”
皇太極低下頭來對她一笑,伸手攬住了她的纖腰,岔開了話頭道:“行了!逝者逝矣,活着的人還得活着,總不能爲了別人的事,把自己的身體都累垮,該喫喫,該睡睡!來來來,嘗口這個!”
蘇淺蘭想了想,還是忍住了沒在這個時候急着去追問他,而是同樣拋開了一切煩憂,甜蜜的享受着這一刻溫馨。
於是直到夜半三更上了牀歇息,蘇淺蘭向他請示一些給哲哲發喪的相關事項,他才又出現了片刻緘默。但這次蘇淺蘭卻不肯再忍,執意的望着他,非要他說明白,對哲哲的死,他心裏是個什麼意思。
皇太極發現,跟蘇淺蘭的感情走得太近了,有時候實在躲不開會被她發現某些不對勁的情緒,她太敏銳,直覺太厲害,別人一般發現不了的細微之處,她就能發現,在她面前,他想掩飾都掩飾不住。
“爺其實,曾經對哲哲也動過心……”
說得一句,見到蘇淺蘭雖然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卻沒有任何發怒喫醋的神色,皇太極這才續了下去,悶悶地道:“爺當時還很年輕,跟現在的多爾袞差不多,正是氣血方剛的時候,本來對於聯姻,也不抱什麼期待,可沒想到,揭開蓋頭的剎那,竟發現她長得非常好看!”
蘇淺蘭努力回憶了一下哲哲尚未出事前的模樣,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的哲哲,又成熟又大方,姿容清麗,氣質高貴,可見她年少的時候也一定十分美麗有氣度,不怪能當上原來歷史中的皇后。
皇太極瞥了她一眼,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搖頭道:“真得說你們科爾沁得天獨厚,專出美人,不但哲哲,連布木布泰也很出色,然而最美麗、最高貴,堪稱絕世傾國之姿的,還是隻有你一個!”
“哎,別打岔!後來怎樣,說下去啊!”蘇淺蘭推了他一下,狀似不滿,心則喜之,脣邊不覺帶出了笑意。
“後來……”皇太極眼神微微一黯,隨即自嘲般笑了笑道:“爺動了心思,不免變着法兒想讓她喜歡,可爺很快就發現,無論爺做什麼,她都是一成不變的那個模樣,既不說高興,也沒說不喜歡。”
那樣的話,確實夠讓人鬱悶的!蘇淺蘭眨着眼睛,忽然想起哲哲嘴裏的那個“託雷”,不由微微變了臉色。
“這卻不怪她,也不是爺對她不夠關心,實在是因爲,她的心裏早就有了別的男人!”皇太極頗爲感慨。
“爺!您怎麼知道的?”蘇淺蘭嚇了一跳。這麼多人聯手替哲哲瞞着掩飾着,就是怕皇太極知道此事會對科爾沁不利,可沒想到,原來皇太極是有察覺的,他只是不說罷了。
皇太極冷然一哂:“她對爺的態度不冷不熱的,表面恭敬,骨子裏卻隱藏着抗拒,爺自然要弄清這其中的原因……嘿!原來她在嫁爺之前,便有了心上人,若非兩族聯姻要用到她,她也不會就到了大金!”
“爺!”蘇淺蘭忙撫慰的道:“雖說如此,姑姑她還不是嫁給您了,並且她也一直在努力着,要做好你的妻子,不是麼?”
“或許吧!”皇太極神色稍霽,寵溺的望着她:“或許花費個十數年的時間,她能忘掉她的過去,死心塌地的跟爺過下去,爺也就接受了她,甚至好好待她!但誰知,爺卻偏偏就遇見了你,她又偏偏就出了事!天意之弄人,不外如是!”
蘇淺蘭凝望着他,忽然想到,皇太極對哲哲確實是有些好感的,或許還頗爲傾心,所以在原來的歷史中,他纔會將哲哲扶了正,先做大妃,再做了皇后,直到出現海蘭珠……
他傾心於哲哲,可哲哲卻沒能同等的傾心於他,頗感失落的他,纔會瘋狂地愛上了海蘭珠,因爲相愛,永遠比單戀來得讓人醉心!
“爺,她死了,您還是會有些難受,對麼?”蘇淺蘭不覺抱緊了他,她不是偉人,她會喫醋的,不都說了麼?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自己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哲哲纔是那個得不到的!
“難受?”皇太極搖搖頭:“她出事之後,便失了靈智,在爺看來,那時的她就已經死了!空留一具軀殼活着,對旁人是折磨,對她自己更是一種酷刑,如今接到她的死訊……何嘗不是解脫!”
也就是說,他已經難受過了!過了很久了!現在的哲哲在他眼中就跟木偶傀儡差不多,所以他才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他聽到死訊,只感到些許難過,卻更加感到輕鬆!
蘇淺蘭明悟的凝望着他,一下讀懂了他的內心。
對着她亮晶晶的剪水雙瞳,皇太極說不出地動心,一個翻身將她壓到了身下,在她耳邊低沉的道:“別想多了!爺過去或許爲哲哲動過心,但遇到你之後,爺的心裏便再無他人!”
“顏扎氏生的兒子,那小模樣真不喜慶,還是你來給爺生一個!蘭兒的兒子,那份可愛定然舉世無雙!”
“爺!該睡了!您還要早起呢!再說了,我姑姑剛去,您就……您怎麼這樣啊!”蘇淺蘭瞪圓了眼睛嬌嗔着,粉拳毫不客氣的落在皇太極身上,這個傢伙,還說什麼曾經喜歡過哲哲呢!誰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