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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含恨而來

  蘇淺蘭壓住滿心的疑問,朝庫宮正低語幾句,把梅妍喚到身前,輕嘆一聲伸手拭去她面上的水漬,便帶着她離開了此地。   庫宮正拍幾下巴掌把驚羨發愣的新人們扯回神來,平靜的道:“我想方纔那位姑娘兩天來的表現大家都有目共睹,無論進行何種訓練,她都是你們當中的佼佼者!”   “現在我想你們也明白了,原來她過去曾經就是宸妃娘娘身邊的侍女,由此可見,人家也並非平白無故就能青雲直上!而是有着真功夫,曾經過訓練的,方能把你們都視爲艱難的訓練做到優秀!”   “與其現在羨慕人家的際遇,不如從此刻起,認真努力完成每一樣訓練!而若能把各種訓練都做好了,你們同樣是有機會,調到娘娘的身邊去做事!是成是敗,你們好自爲之!”   庫宮正藉機對新人們進行了一番激勵教訓,最後對留下來的烏雲冷冷說了一句:“烏雲司制,接下來的訓練就交給你了!希望你不會再讓我不得不親自出面替你做事!”   烏雲眼色一寒,低下頭去行了半禮,卻未發一言。   蘇淺蘭並沒有再留意庫宮正和烏雲之間怎樣,她能大概猜到烏雲今後的日子想必不太好過,但奇怪的是,她對烏雲沒有絲毫的好感,她可以用她的才,卻無法對她本人產生親近信任的感覺。   回到關雎宮,連阿娜日都擠過來拉住了梅妍一迭聲地問候,金頂白廟近三年的朝夕相處,一同學武,這份情誼可不算淺。   蘇淺蘭早也看出梅妍有易過容,又見她一身粗陋的下人裝扮,按捺住內心的疑問,先讓阿娜日帶她去沐浴更衣,恢復本來容貌。   等梅妍換上了女真人的旗服清清爽爽重新站到蘇淺蘭面前,蘇淺蘭已經命人替她備好了喫食清茶。   “格格!”梅妍的眼眶未語先紅,比過去蒼白瘦削了許多的面上滿是感慨悲苦的神情。   “來,先喫點東西,喝杯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慢慢說,既然到了我這兒,就是我的人,萬事有我替你解決!”蘇淺蘭也很感慨,梅妍是漢人,也算計過她,可她還是喜歡這個機靈聰明的丫頭,從未對阿娜日說過她壞話,因此阿娜日才能對她維持往日的情份。   梅妍卻忽然對着蘇淺蘭跪了下去,聲音裏壓抑着悲憤,低聲道:“格格!梅妍走投無路,只能求您了!求您爲李大哥,報仇!”   蘇淺蘭霍然站了起來,神色大變:“你說什麼?報仇?向誰報仇?你是說循方……循方他怎麼樣了?”   梅妍抬起頭,悽然一笑:“好教格格得知,信王登基不到兩個月,便將屠刀對準了奉聖娘娘和魏千歲,奉聖娘娘被趕出皇宮,魏千歲亦被嚴密監管起來,昔日的左膀右臂,撤職的撤職,入牢的入牢,殺頭的殺頭,一夕之間,滔天權勢便煙消雲散!”   “李大哥身爲錦衣衛指揮使,又是魏千歲義子,首當其衝,第一時間便成了崇禎皇帝下手的對象!皇帝將格格失蹤一事歸罪於他一人,說他辦事不力,派了高手將他半道攔住,先賜毒酒,後宣聖旨,要將他就地正法,李大哥拼死反抗,被逼下黃河,屍骨無存!”   “這一切,奴婢親眼目睹,親耳所聞,絕無虛假欺瞞!因奴婢不是主犯,僥倖逃得一命,流落關外,聽聞昔日科爾沁格格已是大金國大妃,方纔斗膽易容,趁格格選秀之機混進宮來,得見格格!”   “格格!梅妍此生已別無所求,願替李大哥報此深仇,從此侍奉格格左右,終老不離!”梅妍一口氣說完,磕下頭去不再起來。   蘇淺蘭久久地愣着,一時根本無法消化聽到的消息,她在這汗宮中閒暇度日,怎知道大明朝廷已是血雨腥風,奉聖夫人客氏被驅趕出宮,李循方身死,魏忠賢雖然還活着,也已是風飄雨搖。   李循方……死了?蘇淺蘭搖着頭,難以置信這會是事實,李循方的武功有多高,她不清楚,只覺得可用“深不可測”四字來形容,她一直受着他保護,從未想到過他也會失敗,會死亡!   “梅妍,你並沒有親眼看見循方斷氣!”蘇淺蘭胸臆堵塞了半天,才執拗地擠出了一句話。   “格格!李大哥摔下黃河之前,被賜飲下的毒酒,是劇毒鶴頂紅!”梅妍淚如雨下:“他是吐着血,在昔日錦衣衛同僚的逼迫下反抗不敵,才被迫退,失足摔下的黃河!”   蘇淺蘭渾身發寒,微微顫抖起來,是怎樣的怨毒,纔會令崇禎皇帝這般對付一個往日裏尚有說笑,忠於朝廷的高手名士?   想起李循方的好,想起李循方的默默守護,想起他的靦腆和嚴厲,親切的微笑,想起那天離開大明,回首處,他那挺拔的身影,從容自信而又不捨的揮別,蘇淺蘭的淚也終於流了下來。   “爲什麼?”不知不覺嘴裏只剩下這個問題,在重複的問。   梅妍嘴角扯起了一抹嘲諷的笑:“除去辦事不力,丟失信王側妃的罪名,還有另一個最重的罪名,據說是,有人舉報,李大哥有謀反之意,說他是魏千歲和奉聖夫人背後要扶持起來的新皇帝!”   皇帝!蘇淺蘭仰頭閉上雙目,心裏彷彿有根刺,狠狠紮了一下,弄得整顆心都絞痛起來。漢人就是這樣!漢人就是這樣的!爲了一個皇位,多少父子反目、手足相殘!更何況李循方跟信王,連兄弟也不是!   魏忠賢,是歷史上的大奸臣、大反角,奉聖夫人更是被目爲蕩婦妖魔,他們伏誅,據說是人人拍手稱快,朝廷上下爲之欣然。   可是親身到了這時代,近距離地接觸,蘇淺蘭才發現,許多事並不能用兩分論來區別,人性太複雜,牽涉到利益,更加複雜,客氏是頗爲跋扈的人,可她是真心疼愛天啓皇帝,絕不會害皇帝,皇后要壓制她,她難道就該忍氣吞聲接受?   魏忠賢或許專權,甚至有可能像別人舉報的那樣,有謀反之意,但他同時也是個忠於國的人,他覬覦皇位,不代表他賣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邊將,諸如袁崇煥、滿桂、毛文龍,個個都是令大金上下頭疼的能人,若非仗着火器犀利,皇太極也拿不下寧錦一線。   李循方就更無辜了,他的性子極靜,對世俗名利地位看得很淡,絕不會對皇位生出什麼野心來,就因爲皇帝猜疑,便送掉了性命。這位歷史上中了反間計剮殺袁崇煥的崇禎皇帝,果然生性多疑!   蘇淺蘭宛如石像一般呆呆坐着,直到臉上的淚痕都已被風吹乾,才低頭望住了跪着低泣的梅妍,聲音有些空洞的問:“梅妍,你的意思是,你要向過去的信王,現在的崇禎皇帝報仇?”   “是!”梅妍咬牙切齒只答了一個字,聲音透着說不出的恨意。   “梅妍,你是漢人,是他的子民!”蘇淺蘭輕聲提醒。   “格格,梅妍是漢人,卻不是誰的子民!”梅妍神情堅決而冷靜:“天啓皇帝只是喜好木匠活,國事有魏千歲操勞,至少不會禍亂百姓生活,崇禎皇帝卻是好大喜功之人,他要除魏千歲,不過是爲了獨攬大權,魏千歲曾斷言,一旦他能主事,天下百姓必受其害!”   “國事,奴婢不懂,也不說了!”梅妍自嘲一笑:“自從奴婢踏上大金的土地,倒是耳聞目睹許多明朝不曾有的好處,這偏居關外一隅的土地上,漢人們的生活竟是強於明朝治下之民!”   “曾經奴婢也搖擺不定,但見到這般情形,奴婢卻是有了決定,就算是梅妍大逆不道也罷,賣國也罷!百姓求的是一位賢明的君主,太平無憂的生活,而梅妍,求的是大仇得報,對得起地下的人!至於身後罵名,梅妍一個小小奴婢,管他作甚!”   蘇淺蘭長長嘆了口氣,梅妍這是把個人的仇恨凌駕到了國家的上頭,如果她的仇人不是皇帝,她或許不會叛國,可偏偏她就是要恨皇帝,在這皇帝與國家爲一體的時代,她所能選擇的,於是就只有忠於自己內心的感情,若連這唯一的精神支柱也失去,她想必也就不用活了。   相比於梅妍,她反而算是幸運的一個,儘管她是漢人的靈魂,卻沒有一個漢人的身體和身份,她只需要順着老天給她的道路去走,不用揹負着賣國求榮之類的包袱。   “梅妍!”蘇淺蘭的語氣裏不覺充滿了理解和同情,走上前去,蹲身親手扶起了梅妍,坦然望着她的眼睛,平靜地承諾着:“我答應你!循方的仇我們一定能報!”   “明朝終有一天會滅亡,天下重歸一統,不再強分蒙古人、女真人和漢人!百姓會得到數百年的太平,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永遠屹立在東方的,這條巨龍的血脈,是它的子民!”   “格格!”梅妍含淚凝望着她,凝望着這位傳言中的天命之人,聽着她彷彿預言般充滿信心的承諾,面上綻開了信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