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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恐怖策令

  李自成坐在金鑾殿寶座上,身子不自在的挪來挪去,這龍椅又寬又大,背後靠不到,左右沒扶手,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好坐的!坐得他眉頭皺成一團,猛考慮着要不要換張椅子另坐。   但比這個還要更令他煩心的是,經過接手查驗之後,他才發現原來大明就是一顆牛屎,外面光鮮,裏頭糜爛,整個國庫裏空蕩蕩的,即便是宮中財物沒有失竊,也沒有多少餉銀可用,都不夠他給付軍資。   想想大順那班軍隊,就等着他打入京城奪得江山好分紅髮財,升官進爵呢!可現在,他拿什麼去犒賞這班兄弟?告訴他們,宮裏沒錢,咱付不起餉銀,那不得天下大亂,到處炸營啊?!   李自成頭疼地捏了捏太陽穴,忽然感到管天下比打天下要枯燥麻煩得多!當初爲錢所逼,殺官造反,卻不料到頭來一樣爲錢所苦!   錢!缺錢哪!錢到底從哪裏來啊?等各地的稅收?嘿!那當初一句均田免賦的口號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時,外頭內侍進來稟報,左都督劉宗敏應宣而至,已在門外等候傳召,李自成一聽,連忙讓宣。憑什麼就該他一個人頭疼,底下那麼多臣子幹什麼喫的?自然得有謀出謀,有力出力!   劉宗敏進得殿來,先喜氣洋洋的按大順禮節拜見了闖王,才抬頭笑問:“大哥……哦不!皇上!您召我何事?”   李自成對着這位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發小兄弟嘆了口氣,也懶得再跟他計較稱呼問題,緊着把自己頭疼軍餉的爲難告訴了他。   劉宗敏聽得環眼一瞪:“啥?國庫沒錢?我不信!”   “你看我像在騙你麼?”李自成苦笑。   劉宗敏搓着大腿瞪眼說道:“大哥您別怪我不信!想當初咱們只是打下一座小小縣城,也能從縣太爺的家中搜得上萬的銀子!縣太爺那是幾品?七品啊!皇帝呢?一品之上,絕品!他能這麼窮?!”   李自成無力的擺擺手,他自然沒有怪劉宗敏,剛得到這消息的時候,他也難以置信來着,還特地跑去核查了一番,這才接受的事實。   劉宗敏嘴裏說不信,其實心裏還是信的,李自成不會誑他,他說國庫沒錢,那就是真的沒錢,或許崇禎這麼窮,都是因爲要打仗,要付軍餉的緣故,連年打下來,不知不覺就沒錢了?   深知打仗費錢的劉宗敏,很快對國庫空虛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不再糾結在這上面,而是抓耳撓腮拼命想起轍來。   “都說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我看那些官們,有誰是沒錢的了?怎麼皇帝老兒偏偏就窮了呢……”劉宗敏嘀嘀咕咕叨唸了一陣,陡然一拍大腿高叫:“有了!”   李自成驚喜忙問:“有主意了麼?你快說說!怎麼辦?”   劉宗敏“嘿嘿嘿嘿”一陣陰笑,神情又狠又得意的道:“大哥!我看這樣!咱們就擬個條文出來,公佈天下,但凡朝廷的官員,都必須捐資助餉,依官爵品級的高低,中堂十萬銀,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道科吏部五萬三萬,依次類推!您看怎樣?”   李自成愕然:“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劉宗敏大喇喇的道:“別忘了咱們是如何起事的!兄弟百姓們最恨的是誰!哪回咱們不是破城而入,殺貪官,整污吏,抄地主奸商的家當,幹得兄弟百姓們拍手稱快?”   “沒理由咱們打下了京城,反倒對城裏這班鉅貪惡霸客氣起來!跟他們稱兄道弟,還要繼續讓他們當官,付他們薪金……這不是跟咱們一貫的做法背道而馳麼?這不是讓天下百姓對咱們失望麼?”   劉宗敏越說越激動:“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咱們對付這班貪官惡霸,絕不會失去民心!相反,只會得到百姓擁戴!”   “而此舉既充實了軍餉,又大快人心,咱們何樂而不爲啊?幹麼要顧慮這些大明官員?再說了,咱們坐擁天下!有的是自己人可用!這班明臣可沒有民心擁戴,咱們也不用怕他們反抗!”   李自成被他說得胸中熱血燃燒,當初起義時那純樸的願望再度回到了眼前,那就是殺貪官、整惡霸,開倉放糧,解救百姓!   劉宗敏說得對!總不成打下了京城,推翻了大明,自己反而忘記了當初的願望,搖身變成第二個貪官頭子,跟天下窮苦百姓作對,倒跟一羣天下最大的貪官們熱乎起來!   “好!好主意!”李自成神情大悅,困擾他多日的難題一下有了解決之道,而且還是這麼痛快解恨的辦法,怎麼不叫他高興?當即拍板,擬了一道聖旨交給劉宗敏,就讓他接了這個差事。   劉宗敏得了旨意,鬥志昂揚,立馬派人從各處獄所包括赫赫有名的錦衣衛私牢中搜颳了幾千具形態各異的刑具回來,堆放在都督衙門的廣場上,同時間公佈了李自成的這道助餉令,所有舊明遺臣敢抗旨不捐者,立刻押到衙門廣場嚴刑拷打。   大順軍中上上下下無比亢奮,宛若打了雞血般四出活動,專找大明的遺臣下手,就像當初自己遭遇地主惡霸上門逼債般,反過去把這些手段都用到了他們身上。   風聲像瘟疫般迅速傳遍了京城的每個角落,大大小小的明朝官員無不駭然色變。   他們當初主動打開城門將闖王迎入京城,怕的就是戰禍波及自家內院,毀損了自家的財物,傷及自家的親人!   想着歷朝歷代的反賊無非就是想奪皇位,跟他們沒多大關係,誰當天子都一樣,自己該幹嘛還幹嘛,官照當,地主照做,這纔沒把背叛朱氏王朝一事放在心上!   萬萬沒想到,這位闖王的做派跟歷朝歷代的任何一位謀朝篡位者都不同,竟然是對着他們高高揮起了屠刀,予取予求!   左都督衙門內,從三月二十七日開始,便不斷傳出了慘厲的嘶叫,一波又一波的官員被粗暴地押進去,再血淋淋的被拖出來,而這背後,是他們的親人逼於無奈,含恨交出了鉅額銀兩。   不是沒有人想過舉家逃離,然而大順的軍隊早已接管整個京城的守備城防,他們就像落入牢籠的鳥兒,插翅難逃。   劉宗敏的工作卓有成效,沒兩天就籌集到千萬兩白銀,填補軍餉缺口之外,更是充盈了國庫,李自成對他嘉獎不已,令他愈發積極起來,將京城的明朝文職官員全數梳理整治了一個遍。   李循方還是隱居在城內客棧,連續幾日,他都在吳府側門巷子外的包子鋪解決三餐問題,他也說不上自己的心態,就是想再碰到那位酷似蘇淺蘭的姑娘,見一見那美麗的容顏。   闖王下助餉令,劉宗敏拷掠大明的官員,他都有風聞,也曾經爲此皺起眉頭,盤算了一回其間得失。但他志不在天下,稍想一下覺得問題不算太過嚴重,也就沒有深思下去。   在他看來,闖王沒有進城就屠殺關押大明官員,只是扼着他們的咽喉逼他們把搜刮自百姓的財富吐出大半,已經是網開一面,應該無關大局,只要軍隊還牢牢控制在闖王手裏,百姓歸心,就沒事。   但是這天,當他照例踩着時辰走到包子鋪,正要再叫一壺熱茶、幾個包子充當午飯的時候,卻意外看到一隊兵士叫開吳府的大門,衝進去,沒一會兒就推推攘攘押走了吳襄這個吳府的主人。   怎麼會這樣?李循方瞪眼大愣,吳府是將門世家,跟一般的文臣不同,不說吳襄的兒子吳三桂現在正在軍中手握兵權坐鎮要塞,就算沒有吳三桂,他在軍中的影響力也不容小覷!   對於這樣的武將,李自成應該着力拉攏招撫纔對,怎麼連吳三桂那邊都還沒有招降成功,就急急對他的家人下手了?   只是一愣,李循方便忽地想起了前些天在這大街上親眼看到的一幕,當時劉宗敏可是去而復返,跟那名喚陳圓圓的女子說了好幾句話,難道,他竟色膽包天,覬覦人家的妾侍,藉此機會向吳府伸出了魔爪?一年即此,李循方不覺又驚又怒。   就這片刻之間,吳府的邊門再度打開,幾個護院的家丁擁着幾個吳府女眷哭哭啼啼走了出來,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陳圓圓。   “心硯!吳府的未來,就係在你身上了!你可千萬要小心,親手將信送到少爺手裏!把我們的情況都跟他說明白,知道了麼?”吳老夫人哽咽着,憂心如焚地囑咐其中一名家僕。   這名家僕,是吳三桂在府裏的貼身小廝之一,爲人最是機靈,大順的左都督劉宗敏忽然派人找上門來,不由分說押走了老爺,一班女眷無法可想,只得讓他飛馬去給吳三桂報信,尋求解決之道。   “小的定不負夫人重託!日夜兼程趕路,以期早日將此信交給少爺!請夫人放心!”家僕心硯鄭重說完,便翻身上馬向自家女主人抱拳爲禮,一抖繮繩,策馬絕塵而去。   “但願他這一去,早日帶回好消息!”老夫人嘆息祈願,跟幾個女眷互相攙扶着,一直望到再也望不清那家僕的背影,這才神色憂愁悲慼地,轉身回了府邸。 第三百零一章 衝冠一怒(上)   山海關的城垛上,一名白袍銀甲的年輕武將正扶牆遠眺,只是,平時都倚着北牆向北觀望的他,如今卻倚着南牆朝京師方向瞭望。他,就是目下關寧鐵騎的首領,山海關總兵吳三桂。   儘管他一接到崇禎皇帝的命令便領軍赴京師勤王,可惜他快,李自成更快,還沒等他到達京師,才走到半路豐潤一帶,就得到了崇禎自殺,李自成佔領皇宮的消息。   猶豫再三,他自問不能從兵力稍勝於他的闖王軍隊手裏奪回城厚牆高、火炮犀利的京師,只得領軍後撤,又返回了山海關。   幾天過去了,到底京師情形怎樣了?住在裏頭的家人們都還好麼?父親還好麼?圓圓還好麼?他的心裏頭憂慮萬分,只期望闖王看在他手握兵權的份上,別爲難他的家人,何去何從,協商一條出路。   “報——”一名親軍奔上城牆,直接跪到了他身邊,雙手呈上了一封飾以黃帛錦緞的獨特信件。   吳三桂不由眉頭一皺,這種形制的書信,一般都是皇帝給臣子下達命令的時候纔會用到,如今崇禎已亡,誰會用這種東西?   “哼!”打開信件,吳三桂便冷哼了一聲,給他寫這封信的人,果然便是闖王李自成,信中倒是誠意拳拳的,許他高官厚祿,勸他放棄反抗,不再做明朝遺臣,投降歸順。   吳三桂捏着信件,轉身回了帥帳,將信件鋪開放在案頭,腦海中再度掙扎起來,降,還是不降?   降,雖然背棄了忠君愛國的道義,卻可以保全麾下將士的性命,無謂去替一個覆滅的王朝陪葬,不降,則可獲得千古美名,但就要考慮如何以最微小的犧牲獲取重大勝利,甚至於重新光耀明王朝。   可是,不降的話,又會有一條巨大的困難橫亙在眼前,那就是京師已盡落闖王掌握,而軍中這些上層的將領們家人多半就在京城,一旦開打,未免投鼠忌器,要冒着家人被屠戮脅迫的風險作戰。   把手下將士都召集起來商量這個問題?吳三桂搖頭,別的事可以商量,就這件事卻不行,萬一大家意見相左,爭吵引起內鬥譁變怎麼辦?要使得軍中號令統一,還是隻能利用軍人服從的天性自己決定。   將李自成的信件從頭到尾又讀了幾遍,吳三桂心中漸漸傾向了降,雖然不知道李自成的爲人信用可不可靠,但就信中的言辭許諾來看,此人還是相當有誠意,自己或許可以相信他不會食言。   思慮再三,吳三桂終於提起筆來,緩緩寫就一封回信,暫且表露了自己願意歸順的意願,但在細節問題上面,仍有些疑慮,希望闖王能進一步展示出他的誠意,打消自己的顧忌。   封好了信派人送往京城,吳三桂感覺輕鬆了不少,在帳中踱起步來,開始考慮如何安撫人心、如何爭取最大好處等現實問題。   就在這時,又一名親兵從外頭奔來,卻是報告了他一個令他意外之極的消息,京城吳府的家僕趕到了山海關城門下,報稟求見。   這名求見的吳府家僕,便是吳三桂在府裏的貼身小廝心硯,吳三桂早就盤算着家裏應該會在這幾天給他報個平安什麼的,一見心硯,劈頭就問:“怎樣?府中可安好?老爺可安好?”   日夜擔驚受怕兼程趕路,此刻的心硯已是強弩之末,滿面風塵疲累,頂着黑眼眶,強撐着將信件交給了吳三桂。   吳三桂見他如此狼狽,心中暗凜,連忙拆信細看,得知自己的父親竟然被闖王部下逮了去,而理由竟是不交助餉銀,不覺怒上心頭,恨恨的一拳砸落在桌面上:“混賬!”   再看到桌面上那封李自成的黃帛信件,陡覺刺眼之極!用黃帛,這不是擺明了在暗示自己誰佔據着皇宮寶座麼?真真是欺人太甚!別看信中措辭很客氣,言之誠誠,全都是騙人的鬼話!毫無信譽可言!   就衝着對方一面示好招降,一面卻伸手對付自己家人的卑鄙行爲,可想而知,只要自己交出兵權,面臨的就是個被卸磨殺驢的絕境!   幸好!幸好府裏使人拼命混出京城給自己報了訊,否則自己矇在鼓裏,說不準就會大上其當,將麾下萬千將士都給帶入了圈套。   一念及此,吳三桂頓感背脊發涼,冷汗涔涔而下。   叫人扶了心硯下去休息,他便再也安坐不住,原地轉了幾圈,喚來身邊最信賴最機靈的親衛吳晚,令他喬裝改扮,連夜潛回京城,務必要將京城吳府的安危動靜都看在眼裏,相機行事。   看着吳晚應命而去,吳三桂卻又再度陷入了爲難境地,現如今降是不甘心了!可要不降,又該如何?屆時闖王數萬軍隊兵臨城下,單靠這座物產不豐的要塞,如何支撐下去?   吳三桂的回信很快送到了李自成手上,他看着信裏透露出的服軟之意,神情大悅,趕忙再寫一封措辭更加誠懇,許諾更加動人的信派人再往山海關送去,估摸着這回就可以兵不血刃的得到山海關了。   而邊陲重地只要平穩落入掌中,這天下,他也就坐穩了大半,接下來,只要先跟關外韃子皇帝達成和談,那他就可以放心騰出手來,對付國內亂局,清除大明遺黨,最終成就一個偉大的大順王朝!   李自成正躊躇滿志,幻想着自己也能當個李世民那樣的聖明君主,忽然內侍來報,有位自稱鬼面的人,正在宮門外求見。   “快!快快有請!”李自成又驚又喜,連忙下令,讓內侍直接把人請到武英殿,同時把在殿內的其他手下都趕了下去。   一見李循方出現,不等他叩拜行禮,李自成便奔下了御座,笑哈哈迎上前來,口中大樂:“兄弟!這些日子你都去哪裏了!可想死咱了!來來來!這邊坐,這邊坐!”   “闖王!”李循方躬身低頭,右手搭上左肩,先規規矩矩地對他行了個大順朝的面君簡禮,才道謝落座。   “噯!你我兄弟,何必拘禮!咱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稱孤道寡的人,當初李世民還拉着魏徵跟他同眠呢!私下沒人,咱們還跟過去一樣!不需要這麼多禮!”李自成大喇喇的擺手免他的禮節。   李循方微微一笑,雖然覺得闖王既然稱帝,就該按照君臣有別的規矩來行事,但闖王這般真率坦誠,他又覺得很是歡喜。   李自成一坐定,就迫不及待的問他是不是辦完了要辦的事,改變主意願意回來幫他的忙,並且表示着右相的位置還空着等他來坐。   李循方婉言謝絕了回朝任職的提議,卻說起闖王當下頒佈的助餉令來:“……某以爲,扼令明官吐出往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原本不是壞事,也無太大問題,但是,將手伸向領軍將士的家眷,未免失之考慮!”   “哦?兄弟何出此言?”李自成只看到劉宗敏源源不斷把得來的餉銀交割上來,卻還不知道詳細情形,不由詫異動問。   李循方便將自己看到劉宗敏手下闖進吳府,抓走原大明的京營提督吳襄一事說了出來,提議闖王出面阻止劉宗敏將事態擴大。   聽罷李循方一番來意和說辭,李自成失望之餘深深皺起了眉頭,劉宗敏是他的發小兄弟,論交情還要更在李循方之上,自己把這件事交給了他去辦,就該對他信任,怎麼好半路又去插手,收回成命?   考慮片刻,李自成有了主意,到御座前桌案上取了一枚令牌交到李循方手裏,爽快的道:“兄弟的建議,我會鄭重考慮!宗敏爲人嫉惡如仇,做事或許有些地方過火了些,我會警告他的!”   “至於你說吳襄被拘押一事,你看這樣如何?你就持我的令信去宗敏那兒,叫他暫且放了吳襄回去便是!”   李循方關心的是自己的老友吳襄,如今自己已不打算入朝爲官,替闖王效勞,那麼有些事情就還是不要過度插手的好,能救回吳襄,便該知足!當即接過令信,謝過闖王告辭離去。   看着李循方毫不留戀的背影,李自成怏怏的嘆了口氣。   左都督衙門內,一如既往充斥着鞭撻、慘叫、潑水、呻吟、以及各種吱吱作響的怪聲,叫人聽得齒酸膽寒。   李循方皺着眉頭,在兵士的引領下穿過兩旁都有人在遭受酷刑的中庭便道,走進了劉宗敏所在的內堂。   “呵呵!我說今兒怎麼老聽到喜鵲的聲音呢!原來是鬼面兄駕到啊!多日不見,卻不知鬼面兄可安好啊?”劉宗敏笑眯眯的起身拱手讓座,並讓人給李循方敬上了香茗。   李循方沒有心思跟他閒話家常,方纔一路所見的種種殘酷場面,讓他極爲擔心老友吳襄的處境,曾經掌過錦衣衛的他,深知各種酷刑對人的摧殘,他可不希望自己的老友也嚐到其中滋味。   問清李循方的來意,又將闖王令信驗看無誤,劉宗敏便笑着爽快答應了放人,喚來貼身親衛,命他帶着李循方一同去後院大牢,將吳襄放出來,讓他跟着李循方離開衙門迴轉府邸。   “麻煩劉兄了!”李循方點點頭,一口茶也未及喝下去,就跟着那名親衛告辭走出了內堂,往大牢方向趕去。   他卻沒發現,背後的劉宗敏脣邊掛出了一抹得意的邪笑。 第三百零二章 衝冠一怒(中)   左都督衙門原本就是東廠錦衣衛的衙門,這裏的大牢相比刑部大牢更加陰森恐怖,也更加堅固結實。傳聞中進了這大牢的人,就是走上了黃泉道,幾乎沒有人能活着出來。   李循方忍着內心的焦慮,跟人走下大牢,看着兩邊牢房裏原本高高在上位居人臣的那些明朝官員慘狀,緊緊皺起了眉頭。   “大人!您要的人,就在這裏了!”那親衛終於停在其中一間牢房門前,一面稟告,一面打開了牢門。   李循方閃身而入,頓即大喫一驚:“吳兄!”   只見牢中一人蜷縮在角落的稻草上,渾身衣衫破爛,鬚髮蓬亂,尚未乾涸的血跡染遍了全身各處,竟已是動也不動,氣息難聞。李循方將他身子抱起,他也沒有甦醒過來。   “吳兄!”李循方心中又驚又怒,迅速查看一遍,連截了他好幾處穴道,止住他身上傷口的血流,才使他將斷未斷的生機再度激活。   李循方恨恨的朝內堂方向望去,剛纔他向劉宗敏要人的時候,劉宗敏可半點也沒說過吳襄已經受刑的事!弄得他心懷僥倖,以爲自己只晚了一天多的時間找到闖王開口放人,吳襄未必有事。   難道現在再去跟劉宗敏理論,責怪他對吳襄動刑?可以想見的是,劉宗敏定然會以事前未接到赦免令爲由搪塞過去。而且,人打都打了,就算逼得劉宗敏認錯賠罪,又有什麼用?   權衡利弊,李循方生生的忍下氣來,抬起昏迷不醒的吳襄身體,大步走出大牢,走出了都督衙門。   再喚人叫來輛車子,親自把吳襄往吳府送了回去。   吳府的女眷見到傷痕累累血人般的吳襄,痛哭流涕,一面慌忙將吳襄安置到牀上,一面着人去尋大夫,對李循方便有些疏忽起來。   李循方不以爲意,只是在廳中默坐,既然吳襄昏迷不醒,那他也就不想再對吳府的女眷透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否則對方若知道他是早該死掉的吳襄忘年之交李循方,而他卻未能及時救出吳襄,內心的愧疚可沒法驅除,對她們將無顏相見。   只是,今天怎麼沒見着那位相貌酷似蘇淺蘭的姑娘?李循方正疑惑之間,忽然發現陪着他的吳府管家望他的眼神有點冷,好像把他當成了敵人,而不是把他當成救回吳襄的恩人。   李循方暗暗奇怪,既然自己不受歡迎,那就走好了,反正自己也沒有打算施恩圖報,這般想着,他便放下手裏的茶,提出了告辭。   吳府管家如釋重負,連忙將他送出了吳府大門。   聽到大門在身後迫不及待的緊緊關上,李循方搖頭苦笑一下,信步走回常去的那家包子鋪,坐了下來。   這一坐便坐到了天黑,見到好幾位大夫進入吳府,一個比一個名氣大,但又一個個神情挫敗的出來,李循方也不由皺起了眉頭,想不到吳襄的傷勢這般嚴重,京城裏的杏林高手都這麼爲難。   他掛心着吳襄的傷勢,又想到自己可以利用一身功夫打通他身上因傷淤積的血脈,降低大夫的治療難度,不覺動了心思,開始考慮着是不是再上門去,表示自己可以幫忙。   然而聯想到今日吳府上下對他的那種冷淡敵意,他又遲疑起來,雖然自己是好意,但對方若是拒不接受,又該怎麼辦?   天完全黑暗下來,吳襄情況仍然不妙,時醒時昏迷,還發起了高熱,急得吳府的女眷宛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折騰大半夜,纔有一位大夫的藥起了作用,使吳襄高熱漸退,並且沉沉睡了過去。闔府上下都略微鬆了口氣,漸漸的散去各自歇下。   沒有人發現,府裏多了個人,穿梭在陰暗處,逼近吳襄臥室,在窗外停了下來,若不是屋中有人守在吳襄牀頭,他早就掠了進去。   “夫人!您也早些歇着吧!大夫說了,老爺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的!”一名年輕姨娘開口勸說坐在牀邊的吳老夫人。   吳老夫人連連嘆氣:“老爺的情形倒還好,只要慢慢調養,總有一天能恢復!可我揪心啊!圓圓那孩子,爲了換回老爺,情願被大順的人帶走……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她可是三桂心愛的妾侍,此事若被三桂知曉,咱們可怎麼跟他說呀!”   “夫人莫憂心了!或許吉人自有天象,圓圓不會有事的!”姨娘輕聲勸慰,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缺少說服力。   窗外的李循方聽到這幾句對話,心中咯噔一下,陡然明白了一切,難怪劉宗敏放人放得那般爽快,而吳府的人並不感激他送回吳襄,原來陳圓圓已經被劉宗敏擄去,承諾用自己的身體換回吳襄。   吳府見他送回吳襄,只當圓圓的犧牲有了作用,只以爲他是劉宗敏派來送回吳襄的手下,態度纔會那般冷淡充滿了敵意。   想到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夜半三更的,也不知道那姑娘有沒有被劉宗敏玷污,李循方心中又急又怒,再也顧不得掩藏形跡,猛然轉身幾個起落,直接翻上牆頭,出府朝劉宗敏住處奔去。   “誰?誰在外頭!”外頭響動引起了屋內數人的警覺,然而等她們出來探看的時候,院子中早已空無一人。   闖王進京,自然沒空興建房屋,他自己佔了皇宮,手下大大小小的頭目就自行佔據了原大明官員們的府邸。   劉宗敏佔據的這一座,正好是國丈田弘遇的住處,陳圓圓在這裏住過一些日子,對房屋建築卻是不陌生。但是這有什麼用?她一來,就被劉宗敏鎖進了寢室,外頭重兵把守,插翅難飛。   夜漸深,陳圓圓渾無睡意,只是呆呆坐在妝臺前,對鏡自哀。假如那天沒有出門,假如那天沒被那軍官看到自己的容顏,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無妄之災?老爺是不是就不會無辜被抓?   都怪自己長了這樣一張美麗的臉蛋,卻沒有一個高貴的身份來搭配,只好像飄萍一般,隨風飄蕩,始終找不到一個安全溫暖的家。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陳圓圓越坐越緊張,她現在已經是吳三桂的人了,吳三桂是將軍,她就是正兒八經的將軍妾侍,不再是歡場的風塵女子,由人採摘,她怎麼可以再用這個身體去侍奉別的男人?   拉開妝臺的抽屜,裏面有一把剪刀,陳圓圓心中一跳,迅速將剪刀攥進手中,藏進了袖中,既然不願,那就只有死了!   外頭傳來更鼓三聲,隱約聽到武將特有的皮靴踏地聲步步接近,陳圓圓手中一緊,下意識握緊了剪刀。   是先刺殺他,還是第一時間先自殺?陳圓圓念頭剛剛轉過,房門便被推開,粗獷如牛的劉宗敏帶着一臉蛤蟆般的涎笑闖進了屋中。   “美人兒!讓你久等了!”劉宗敏笑嘻嘻說着,迫不及待關上房門便撲了過來,陳圓圓連忙一閃,從他胳肢窩下逃過了一邊。   “嘿!躲什麼呀!咱們不都說好了嗎?俺放了你家老爺,你便從了俺,如若不然……俺隨時都可以再把你家老爺拘來,直到他交齊十萬助餉銀!你不會不明白吧?”劉宗敏一面威脅,一面逼了過來。   陳圓圓心中一涼,萬念俱灰,真要像他說的那樣,吳家老爺隨時捏在他手掌心,那自己就算死了又有什麼用?   劉宗敏見到她不再閃躲,反而閉上了眼睛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大感得意,哈哈大笑起來,甩掉外袍便一把抱了過去。   突然耳邊“嘩啦”一聲巨響,劉宗敏剛惱怒的循聲轉過頭去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感到背後一股大力撞來,閃避不及,被人踢得飛到了一邊,壓得桌椅喀喇盡碎。   劉宗敏又驚又怒,仗着身板結實硬是沒有被震暈過去,一邊跳起身來一邊大吼:“誰!誰敢私闖本都督寢室!”   睜眼看時,卻只見一道身影裹挾着陳圓圓早已掠出屋去,正激烈的和聞聲趕來的侍衛們對攻着,且退且走,很快就退到了牆根。   “抓住他!別放跑了他!”劉宗敏怒聲大喝,也衝出房間,順手摘下配刀向那渾身包裹在夜行服內,黑巾覆面的刺客追了過去。   劉宗敏的親兵侍衛都是身經百戰,戰火裏侵染過的精銳,應變能力極強,不過片刻就已趕過來上百號人,甚至還有一小隊弓箭手,眨眼間就上弦彎弓,齊齊將箭瞄準了刺客,相繼射出了勁矢。   但那刺客卻從容不迫,手中長劍連揮,“叮叮叮叮”作響,所有箭矢都被他撥打殆盡,沒有一支傷得到他,而等衆高手圍攏過去,他已經帶着陳圓圓幾個起落借力翻上牆頭,消失了影蹤。   “混賬!給我追!快!快追!”劉宗敏大怒,領着手下匆匆打開府門追出外面,但外面街頭鬼影都不見一個,哪裏還有那人的蹤跡?   “撒網!關城門!今天晚上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給老子找到刺客的影子!快去!”劉宗敏震怒咆哮。   一時間整個京城都鬧騰起來,左都督一怒,大順全軍都要震動,誰敢在這個時候偷懶睡覺?可奇怪的是,這場搜索一直進行到了天光,仍然沒有結果,那個刺客帶着陳圓圓,彷彿已憑空消失。   劉宗敏坐鎮在都督衙門中,赤着眼睛等候各方各面的消息,可得到的全是無用的線報或搜尋無果的消息,這讓他的心中越來越是疑慮,一個向來被他忌憚的身影慢慢浮上了眼前:難道……是他? 第三百零三章 衝冠一怒(下)   一艘鹽船在碼頭卸下貨物,又掉頭出港,緩緩沿着漕運河道往南方駛了回去,這個時間段還在河道里行駛的船不多,船行不到三十里,河面上便已看不到其他的船隻。   陳圓圓披上一裘水紅的斗篷,走出艙室,在船尾甲板上遠眺着漸漸遠去的京師,心頭暗松,恍惚有種劫後餘生的歡欣。   “京師搜查很緊,我們暫時回不去。”李循方信步走到她身後,淡淡解釋:“只能往南方暫避一段時間,再作打算!”   陳圓圓身子微微緊張起來,雖然這個面目呆板得可怕的黑衣男子救了她,可她卻無法完全放心,誰知道對方是不是也垂涎她的美色,纔會仗着功夫高深出手搶奪呢!   “我、我該怎麼稱呼你?”陳圓圓躊躇了一下,纔開口發問。   “某姓李,李循方!”李循方很坦率的報上了名號。   “李……先生!謝謝你救了我!”陳圓圓誠懇地向他道謝,但一句李先生卻迅速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凝望着對面這無比酷似的容顏,李循方彷彿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可惜!陳圓圓完全是另一種性情,是那種溫婉柔順,典型的柔弱如水的江南女子,不像她,外表嬌弱,內心卻倔強如火。   身爲蘇州的名妓,風塵裏討生活,陳圓圓對於男人的目光天生有着敏銳的感覺,她很快就發現,這個救她的男人,在看着她的時候,居然也有着跟崇禎皇帝相似、跟吳三桂相似的眼神。   “李先生!李先生?”陳圓圓輕聲將李循方的神思拉回現實,微笑疑惑的詢問:“莫非李先生也覺得我酷似某人?她,是誰?”   李循方回過神來,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淡淡的道:“外面風大,還是回艙歇着吧!小心病着!”說完便轉身回了船艙。   陳圓圓愣了愣,爲什麼這些男人看着她的時候都會走神,然後又帶着失落的離去?自己究竟像的是誰?不像又在何處?爲什麼這許多身份不同、個性不同的男人都對那個人懷着一樣的愛戀?   她默默走回艙室,李循方的舉止反應讓她確定了一件事,這位身手驚人的高人不會對她有非分之舉,可是本該鬆一口氣的她卻感到了一絲失落,這種空落落的感覺,吳三桂也曾經讓她感受過。   吳三桂是真的喜歡她嗎?陳圓圓忽然沒有了自信。   此時的吳三桂,卻在山海關的帥營中臉色鐵青,狠狠瞪住了眼前剛剛趕來報訊的親衛吳晚。   就在剛纔,吳晚把他在京城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腦都告訴了他!老父被拘,嚴刑拷掠,半死不活的送回來,情形不妙,性命堪輿!而他剛娶的愛妾陳圓圓則被劉宗敏掠去,陷入賊手,身不由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吳三桂怒極反笑,仰天笑了一陣,胸中大火化作了受傷獅子般的一聲巨吼,一把抓起案上剛剛收到的闖王招降信件,三下兩下撕成了粉碎。   自己還沒有投降呢!還手握幾萬關寧鐵騎呢!闖王就這般對付自己的家人!那自己若是真降了,是不是連自己也要被下到死牢裏去?還有自己的忠誠部下,是不是都要被換掉,生死任人魚肉?   降就是死,何如不降?與其一家人屈辱地活着,莫如奮起反抗,至少還有一線生機,奪回生存的尊嚴?   “大丈夫不能生保其室,何生爲!”吳三桂紅着眼眶咬牙切齒說完,提筆揮毫,很快寫就一封寧死不降的書信,讓人送去了京城。   脾氣發完,他的人也漸漸冷靜下來,既然決定了不降,顯而易見的是,他很快就會面臨闖王數萬大軍的討伐。   自己的兵力原本就比對方弱上一籌,再加上戰備後勤物資對比懸殊,這場戰爭,自己先天就處於劣勢!怎麼辦?如何才能絕處逢生,最大限度保存麾下將士的性命,圖謀報仇?   他就這麼呆坐帳中,從上午一直坐到了天黑,直到親衛點亮室內的燈燭,他才自木雕菩薩般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心事沉沉,微顫着手鋪開紙筆,握起重於千鈞的筆桿,一字一沉吟地寫下了一封求助信。   “大清陛下臺鑑……桂願爲馬前卒,效鞍馬之勞……援軍抵達之日,臣必開城降階以迎……共討賊逆,覆滅明之仇……”   一封信,吳三桂寫來字字千鈞,沉重之極,但這信在皇太極手裏讀出來的時候,感覺卻暢快淋漓之至!   “諸位愛卿!這是天要賜予我大清的莫大機緣!”皇太極放聲大笑之後,便欣然詢問:“哪位,願意替朕出征,立此不世功績啊?”   “我!我去!”   “臣願往!”   “願替皇上效勞!”   ……   已改名崇政殿的原大政殿上頓時人聲鼎沸,吵嚷嚷的爭作了一團。   皇太極笑眯眯看着衆人爭吵逐步升級,差點就要面紅耳赤大打出手,把手一擺,朗聲道:“好了!都別爭了!此次入關,朕要親征,只差兩名前鋒,就多爾袞、多鐸吧!”   “臣弟遵命!”、“臣弟領命!”多爾袞、多鐸一齊出列,大聲答應,滿臉都是抑不住的興奮之色。   衆臣都羨慕的望住了這兩兄弟,由於娶了皇后的親妹妹做福晉,多爾袞跟皇太極之間的關係比別的兄弟更加親近,他又是個打仗極聰明的狠角色,賜號和碩睿親王,這些年來真是屢受重用,多鐸也跟着慢慢成長起來,和多爾袞一左一右,儼然成了皇太極的左右臂。   不過皇太極此番打算親征,這兩兄弟便都只領了個先鋒的任務。接下來皇太極又相繼公佈了一系列的詔令,一些戰功赫赫、慣於打仗的親王貝勒也都被委以重任,參與了這場盛事。   代善因年紀漸老,已不大親自參戰,但他兩個兒子嶽託和薩哈廉都得了軍令,阿敏已不幸病逝,莽古爾泰也是纏綿病榻,繼承了他們麾下八旗子弟的,是阿濟格和豪格,這次也在參戰之列。   負責總後勤的,則是跟皇太極私交甚篤的堂弟,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福臨已逐漸長大,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皇太極便詔令他留在盛京監國,由已經指婚的董鄂之父鄂碩和范文程協助。   諸事交代完畢,各人自是滿懷興奮的回去好好備戰,皇太極則躊躇滿志的,散朝之後徑往關雎宮而去。   如今各種制度都已趨於完善,運作良好的內宮四局和內務府把蘇淺蘭這個皇后該操勞的事情都分擔了大半,使得蘇淺蘭有了更多的空暇,過些閒適的生活。   皇太極提早下朝興沖沖回來的時候,她並不在關雎宮內,而是在春花燦爛的御花園中,一面賞景,一面跟梅妍說說閒話。   “格格,果真像您說的那樣!崇禎真的死了,明朝也已滅亡!您怎能如此篤定,事情最後一定會這樣?您……真是天命的貴人!對這些早有預知麼?”梅妍這些天老是不自覺地叨唸,看着蘇淺蘭的眼神就像看一尊神靈一樣,充滿了敬畏。   “我哪能事先知道這些事,不過是瞧着局勢的發展,略作些推測罷了!想不到能一言而說中,我自己也覺得意外,純屬巧合罷了!”蘇淺蘭每次都笑着給她搪塞過去。   “不!不是的!您一定不是凡人!”梅妍仍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感覺。歲月流逝,當年比蘇淺蘭還小些的她,現在也已年過三十,成了嬤嬤,可是蘇淺蘭的臉上卻找不出一絲皺紋。   她仍然美麗如昔,宛若停留在二十五六歲上,之後便不再有任何變化,連身上也不見半點贅肉,皮膚光滑如玉,充滿彈性。只有一雙漆黑水潤的眸子,彷彿有什麼神光在緩緩緩緩地流失。   蘇淺蘭也沒有辦法解釋自己身上這種詭異的情形,只得猜想是不是靈魂穿越時空給她造成了某種基因突變,或者因爲這具身體是奪舍而來的,曾經瀕臨死亡,現在終於熬到了燈枯油盡?   可惜的是,這種突變似乎只是讓她保持了外貌上的年輕美麗,而代價卻是燃燒她的生命力,跟兩年前相比,她明顯的感覺得到,自己的體能已經大幅下降,徒有二十多歲的外表,體能卻宛若五十歲老嫗。   張老太醫已明顯察覺到她的異常,也不敢隱瞞,統統報給了皇太極知道,正在積極的給她研究治療方案,謹慎的給她用藥。   皇太極對此憂慮重重,投入了極大的銀錢要求太醫們全力以赴尋求解決之道,本想讓蘇淺蘭多生幾個孩子的,也變得不敢輕舉妄動。好在蘇淺蘭體能雖然衰退,看起來精神卻不錯,也沒有什麼器質病變的不好徵兆出來,才讓他得以稍稍寬懷。   “蘭兒!”皇太極等不及蘇淺蘭迴轉關雎宮,直接找了過來。   梅妍等一干侍女連忙行禮退開,蘇淺蘭轉頭詫異的起身迎上前去,微微笑問:“怎麼這麼早回來了!還這般高興?”   皇太極暢聲大笑,得意自信的道:“好事!好事啊!你知道爺今日得了什麼好消息麼?呵呵!山海關吳三桂,降啦!”   “哦?衝冠一怒爲紅顏,他真的這麼做了?”蘇淺蘭笑應一句,面上微笑如顧,半點也不見驚訝意外,一聽說闖王進京,崇禎自殺,她就知道遲早有這一日,只是不知道就在今日罷了。   那個蘇州名妓陳圓圓,究竟長的什麼模樣?她究竟是怎樣傾國傾城的美貌呢?蘇淺蘭心中卻暗暗好奇起來。 第三百零四章 決勝一片石   吳三桂拒降的消息很快傳到京師,闖王李自成呆愕了好久,硬是半天回不過神來,上次的信裏,明明還談得好好的,怎麼自己開出了更優渥的條件,對方反倒乾脆的不降了?   他手下的武將們倒是都憤怒的叫囂着給吳三桂顏色瞧瞧,征戰連連獲勝,近日更是打下京師,奪下大明江山,這班武將無不志滿意得,哪裏還會將吳三桂那幾萬邊關將士放在眼裏!   好吧!既然不肯降,那便打吧!李自成無奈的望向他最信任的兄弟左都督劉宗敏:“宗敏!這事就交給你吧?”   劉宗敏卻一臉不情願,他現在領着向大明官員追索助餉銀的差事,每天拷掠着那些過去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有錢人,叫他們乖乖交出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子來,這實在是件大快人心的樂事,他幹得是樂此不疲,真不願意離開京城,從此沒了這份樂趣。   “大哥!兄弟一路跟着您,鞍前馬後出力賣命的,這纔剛剛過得幾天安穩的日子,憑什麼大家都在京城坐着享受,就派兄弟一個人去打仗啊?”劉宗敏一向直率,心中這麼想着,嘴裏就這麼說了出來。   李自成聽他說得委屈,想想這天下未定,自己呆在京裏,卻叫手下的兄弟們去賣命,這跟那廢物皇帝有什麼區別?   心念轉處,不由輕輕一嘆:“好吧!既然這樣,我們就一齊上吧!打虎親兄弟,咱們再合力一次,把吳三桂這隻老虎打下來!”   劉宗敏暗地裏撇撇嘴,可是李自成都要親自出徵了,總不好他這個做兄弟做手下的反倒留在京裏享福,只好默然同意。   於是在做足了一番準備之後,四月十三日,李自成親率十萬大軍,號稱二十萬,浩浩湯湯望三海關殺了過去。   吳三桂聞訊,慌忙接連給皇太極發了好幾封催兵信,盼望着皇太極的援軍早日到達,否則以他麾下的這點人馬,可支撐不了幾日。   皇太極也不想錯過這千古良機,勒令多爾袞和多鐸輕裝行軍,星夜兼程趕往明清邊境,務要在闖王破關之前趕到,入關決戰。否則山海關一旦落入李自成掌握,可就難打下來了。   幸運的是,邊關一帶現在掌握在吳三桂手裏,他降清引軍之事,相關情報還沒有傳入闖王耳中,李自成不會分出精銳跟皇太極搶這個時間,只要前鋒多爾袞、多鐸能趕在關隘易主之前趕到山海關並進入關內戰場,清軍就算逮到了這一天賜良機。   吳三桂每天都在城頭上焦灼等候,盼望着李自成兵馬晚些到達,又盼望着皇太極的兵馬早日來援,兩邊方向他都派出了哨探,一寸一寸的計算着兩邊人馬的速度和距離。   京師闖王距離比較近,皇太極則距離比較遠,雙方的行軍速度差距又不很大,這實在讓吳三桂憂心如焚,幸而一路測算下來,皇太極的騎兵馬速較快,還是有機會及時趕到,解他的圍。   四月二十一日,闖王軍隊終於率先到達京東首關一片石,而清軍的援軍,前鋒距離山海關仍有兩裏多的距離。   吳三桂當機立斷,率軍出關,往一片石迎戰闖王,力圖阻住他前進的步伐,努力拖延他破關奪關的時刻,以期皇太極援軍到達。甚至於山海關那一頭,他乾脆命人早早開了城門,以節省清軍入關的步驟。   一場大戰終於在一片石爆發,李自成雖然不知道清軍將至,但他對此戰志在必得,並且也準備好了在奪關成功之後立即派人接手山海關城防,以防北方勁敵,因此所做的準備極爲充分。   攻城戰一開始,各種做工精良的器械便一件件用了出來,雲梯上的人多如螞蟻,前仆後繼,黑壓壓鋪天蓋地向吳三桂兵馬壓來。   闖王軍隊向來作戰勇敢,悍不畏死,這回又佔了人多勢衆的優勢,很快就取得了戰場優勢,打得吳三桂透不過氣來。   歡喜嶺威遠臺上,吳三桂緊張着指揮着這場殊死戰役,闖王軍隊十萬之衆,而他的人馬,不過五萬,平均下來,每個人都要以一敵二,若非仗着城高牆厚,關隘堅固,早已堅持不下去。   好在皇太極大軍已到,距離山海關不到半日路程,可謂呼吸之間即可趕到,這讓他心中彷彿有了依靠,儘管手下軍隊呈露敗相,吳三桂仍能維持靈臺清明冷靜,有條不紊地指揮戰鬥。   可奇怪的是,明明眨眼即可趕到的清軍,卻遲遲沒有露面,他主持戰局,從上午打到天色擦黑,已經兩餐水米未進,筋疲力盡,只靠一股氣,在苦苦的支撐着,早該出現的清軍仍然沒有消息。   慢慢地,闖王那邊久攻不下,也緩下了攻勢,畢竟連番作戰,也是非常累人的事。   若是李自成曉得清軍就在山海關外近在咫尺,那他就算不睡覺,靠人海戰術輪番轟炸,也要搶在清軍入關前打下關隘來!   可惜他就是不知道!向來愛惜麾下兵士的他,看到一天下來儘管戰績斐然,可一片石仍然牢牢被吳三桂控住,而己方兵士也死傷頗重,不由動了惻隱之心,傳令鳴金收兵,來日再戰。   確定闖王軍隊已退,吳三桂大大鬆了口氣,一面喚人警戒,一面下了威遠臺,走回己方大營,內心卻對清軍遲遲不到一事產生了疑惑。   當天晚上,吳三桂離開山海關,到得關北門外駐紮的清軍營盤,見了多爾袞一面,才知道多爾袞也是日夜行軍,麾下將士疲累需要休息,又見他指揮得當,短時間內不會敗北,這才決定先休養一夜,積蓄精力,纔好參與戰鬥,以最小傷亡取得最大戰果。   吳三桂儘管知道多爾袞說的有道理,心中卻仍然暗罵對方狡猾,這分明就是擺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態度在暗存實力,自己跟闖王之間互相消耗越巨大,他收拾起殘局來就越順當容易。   不得已,吳三桂只好再度表明了自己歸降的誠意,那麼他麾下的將士也就等於是大清的將士,多爾袞不好再在一旁看戲,並且自己已經跟闖王對壘了一天一夜,接下來,多爾袞也應該出力纔是。   雙方商討爭論了小半夜,吳三桂方纔與多爾袞達成了協同作戰的計劃,包括細節方面也都討論好了,吳三桂這纔回轉關隘。   四月二十二日,被矇在鼓裏的李自成再度對山海關京東首關一片石發動了猛烈的攻勢。   然而這一天,多爾袞領清軍悄悄入關,從南水門、北水門、關中門三路入關,堵上了吳三桂留出的左邊空檔。   多爾袞也是個精於打仗的軍事天才,他一看到闖王的軍隊竟然從北山到海邊排成了一字長蛇陣,即令清軍沿近海處鱗次排列,佔據了上風向,藉着強勁的海風吹揚沙塵遮蔽闖王軍隊視線的天然良機,對闖王軍隊發動了滿人特有的騎兵衝鋒陷陣攻勢。   闖王軍隊平時都是在國內跟同樣步戰爲主的大明軍隊作戰,哪裏遇見過清軍這樣的騎兵攻勢,措不及防之下頓然被衝得陣型七零八落。   再加上一晝夜的鏖戰,早已人疲馬乏,筋疲力盡,面對以逸待勞、生龍活虎的清軍,如何能是對手?   抵抗沒有多久,立時兵敗如山倒,瞬間又由戰敗變成了潰敗,劉宗敏甚至在戰鬥中負了不輕的傷勢。   李自成立馬小崗阜上督戰,見敗局已定,只得下令撤退。出於對吳三桂降清的憤恨,他在馬前當即斬殺了吳襄,並將他的首級懸掛在高竿上示衆,返身往京師方向敗逃而去。   一片石戰役,終於以清軍的完勝結束。 第三百零五章 問鼎中原   連綿十里看不到頭的營帳,密密麻麻隨風飄揚的旌旗,不斷傳來的馬鳴和鐵蹄聲響,以及甲冑鮮明兵刃雪亮的兵士,整齊劃一的隊列和口號,處處都昭示着清軍的強大。   這是一支由蒙古人、女真人、漢人混合而成的軍隊,但現在,沒有人能一眼分辨出誰是蒙古人,誰是女真人,誰又是漢人!他們現在,全都是滿人,都是屬於大清的八旗子弟。   吳三桂帶着自己的親衛,在大營的轅門外就被請下馬來,解了配劍,將親衛留在外面,自己跟在多爾袞身後,望中央那明黃色的王帳行去。內心竟是感到了一絲震撼。   這幾年來,大明的軍隊遇上大清的精銳總是慘敗,實在不是沒有原因的,過去的明朝將士,總是以爲對方每每出動的都是精銳,如今看來,大清卻哪有一支軍隊不是精銳?   也幸得這幾年大明北方不是大旱就是瘟疫,災難重重,大清又剛剛立國,皇太極忙於整合國內力量,致力發展民生,還要跟周圍的番國劃分界線,建立邊貿,這才暫時沒有來找明朝的麻煩。   否則以他這般實力,又養精蓄銳多年,一旦撕破之前和談建立的盟約打上門來,哪怕擁有長城,只怕大明也擋不住他的腳步。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深諳軍事的吳三桂見到大清的軍容,來此之前對自己麾下關寧鐵騎的一些自傲情緒不覺消散殆盡,自己那算什麼騎兵?對方那些看着就叫人眼饞的騎兵,纔是真正的騎兵哪!   還有自己打開山海關城門的舉動,早先還以爲這功勞多麼多麼大,眼下見到對方後營若隱若現的重裝火炮,才知道對方未必就看重他這份功勞,也難怪當初多爾袞抵達之後,第一時間想的竟然不是入關,而是好整以暇地在關外紮營,歇緩兵士的力氣。   從轅門到王帳,距離其實不算太遠,但吳三桂初來時的傲氣,卻在短短的一段路程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站到王帳外頭,聽到裏頭多爾袞的稟報聲,知道大清國主皇太極就在裏面,吳三桂不由深深吸了口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才能當上這個桀驁不馴的民族的頭領,掌理着關外偌大的一片基業?   多爾袞很快帶笑出來,伸手掀開門簾子,對他點了點頭:“皇上有請!吳兄請入內!”   吳三桂頭一低,神態恭敬地步入帳內,依照新學的滿人軍禮,趨於案前,單膝點地,行了個標準的千禮:“臣吳三桂,叩見陛下!”   “吳愛卿免禮!”頭頂傳來一個醇厚裏帶着宏亮的聲音,標準的漢語,一下子就讓人心生好感。   “謝陛下!”吳三桂多年鎮守邊關,滿人的語言還是會說幾句的,進帳以來,他一直都是說的滿語。   “呵呵!吳愛卿滿語說的真不錯!”皇太極仍然堅持說漢語,態度親切的道:“但朕知道吳愛卿會說的滿語不多,吳愛卿不妨說漢語,朕能聽懂,愛卿也能暢所欲言!”   “多謝陛下體恤!”吳三桂連忙道謝,說回了漢語,倍感輕鬆之餘,對皇太極的漢語造詣也是暗暗佩服。   “愛卿獻城開關,此乃大功一件,理當重賞!”皇太極微微一笑,又道:“不知愛卿有何心願?你儘管開口!財帛美人、寶劍良駒、功名利祿,任君取捨,朕定不吝賞賜!”   吳三桂吸了口氣,認真道:“闖賊陣前殺害我父於前,再回京師殺我滿門上下三十四口於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臣惟願將闖賊追剿殆盡,手刃親仇,此外別無它求!”   皇太極起身走下龍案,踱到他身前,讚了一個“好”字,爽快答應:“既如此,朕便封你爲平西大將軍!領十萬大軍,替朕追剿各路反賊,平定天下,立不世之功績!望愛卿莫負朕望,奮勇征戰,朕就在京中,等候你的好消息!”   吳三桂視線微抬,就見到皇太極親手將一紙聖諭以及刻有平西大將軍字樣的獅杻大印遞到了他眼前。   “臣遵旨!臣謝陛下隆恩!”吳三桂不敢怠慢,連忙撩袍子雙膝跪地,雙手舉高過頂,接下了封賜和詔令。   藉着接過令信的機會,吳三桂迅速抬頭瞥了一眼,總算將皇太極面目看清,心中不覺爲之恍惚了一剎。   見到了多爾袞那樣俊朗儒雅的相貌氣質,還以爲身爲其兄長的皇太極也差不多是那副容貌,卻原來龍生九子各不相同,皇太極固然也是相貌堂堂,卻威儀天生,眼眉鼻口雍容大氣,英武過人,那氣度較之多爾袞,要更加懾人得多,帝王之相,果然不同尋常。   自有內侍領着吳三桂去校場點兵,皇太極大大方方一口氣給他十萬兵馬,其中不到五萬固然是他自己原來就有的關寧鐵騎,另外五萬多,就要從皇太極的軍中另外調撥了。   看着吳三桂恭恭敬敬的告退離去,多爾袞靠近皇太極身邊,皺眉道:“皇上!臣弟觀此人,表面雖然恭敬,但私心甚重,且心狠手辣,乃父落入賊手也不能動搖他的心志,咱們只怕是難降其心!”   皇太極淡淡一笑:“否則你以爲朕爲何助其一倍兵力?此人若乖乖聽用便罷,如若不然,朕立馬能叫他手下再無可用之兵!”   “皇上英明!”多爾袞讚了一句,對這個哥哥,他一向敬佩近乎崇拜,能在武力和頭腦上都贏得了他的不多,皇太極大概是唯一一個。   “十四弟,朕有另外的事要你去做!”皇太極又開口。   “皇上請吩咐!”多爾袞連忙恭敬等候。   “崇禎有三個兒子,被闖賊軟禁於京師。”皇太極雙眼微眯,沉聲道:“朕要你搶在闖賊與吳三桂之前,將此三子控於手中!”   多爾袞微微一愣,不明白皇太極要留這三個人幹什麼,大清鐵蹄只要入關,那必定所向披靡,無人能敵,平定四海,改朝換代完全不是什麼難事,何必管明朝那三個王子的死活?   皇太極也不解釋,淡然笑道:“去吧!務必要找到這三個人,好生對待,不可怠慢!記住,動作要快,越快越好!”   “是!臣弟領命!”多爾袞不再疑惑,大聲答應而去。   皇太極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脣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多爾袞在他的影響下對漢學也有涉獵,能識漢字,能通漢語,可是這深入的程度還是趕不上他,不能知道該怎麼去對付漢人才能不留後患。   在中原漢人的世界裏改朝換代,可不像征服蒙古或朝鮮那般簡單,稍有一個考慮不周,那就是今後綿綿不絕的麻煩。   比如崇禎的三個兒子,代表的就是漢人的正統,若不能全部控制在手,將來隨便有人出來打着他們的名義招搖撞騙謀朝篡位,大清就算滿身是嘴,到時又要如何證明自己的合法性,光明正大討伐逆黨?   按漢人的說法,就是凡事必得師出有名,正統合法,方能堵天下悠悠衆口,將改朝換代帶來的各種弊病減低到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這些,多爾袞大概是一輩子也不會想得通罷?   京城,唾手可得,大明的江山,很快就要是他的掌中之物,無垠的海岸線,廣袤的大海,將任由他處置!蘭兒,你喜歡看海,想坐海船的願望,爺必能在三年之內讓你實現!   想到那時的風光,以及蘇淺蘭驚喜的笑臉,皇太極眼中劃過一片得意和溫柔,脣邊帶出了甜蜜的笑意。   此時的京城,一片混亂,跑得掉的紛紛往南逃竄,跑不掉的只好緊閉門戶,只盼街上隨處可見的土匪大兵不要砸開自家房門姦淫擄掠。   現在其實也分不清誰是兵、誰是匪了,百姓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戰戰兢兢地捱日子,捱過一刻是一刻。   前些日子闖王宣佈稱帝,祭天告廟,搞得聲勢浩大,硬是沒有幾個人敢去看看熱鬧。可現在吳三桂引着關外的韃子兵一起兵臨城下,闖王連打都沒打,就匆匆棄下京師退回西安,臨行還要四處放火,真是苦了京城百姓,惶惶不知終日。   就在這樣緊張氣氛的京城某條街巷內,一輛馬車卻在兩名男子的策馬護送下穿過蕭索混亂的街頭,停到了一處因破敗逃過火災之劫的院子外面,推開虛掩的破門,徑直闖了進去。   無人的院落中,一顆半死的枯樹落下幾片敗葉,輕風吹起馬車的門簾,一隻纖美的玉手掀開簾子,從馬車中鑽出了一名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跳落下地,疑惑驚奇的轉頭打量起這個院子來。   這院子真的很破敗,實在不像能住人的樣子,到處都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但是送她來到這裏的那個男子卻站在樹下,滿臉都是思念,從他身上透露出來的寂寞和蕭索,叫人看了心頭痠軟。   “師兄!”另一名男子從馬車那頭轉出來,出聲呼喚。   樹下男子回過神來,望了他一眼,淡應道:“想不到方隔半個多月,京師局勢便已急劇變化,連闖王也棄了皇宮,倉惶離去!”   院子裏的三人一時沉默無聲。   這三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循方師兄弟和陳圓圓,南方避禍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又返回了京師,卻不料眼前所見已物是人非。   “師兄!咱們現下怎麼辦?”   李循方看看師弟李巖,對他說道:“這樣,麻煩師弟代爲打探一下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吳府的情況!若是吳府還有人在,你便回來,咱們先把陳姑娘送回去再說!”   “是!我這就去!”李巖點頭應允,迅速閃身離開了院落。   陳圓圓好奇走近李循方身邊,輕聲詢問:“李先生!這裏……是什麼地方?是你過去的宅子麼?”   “不是!”李循方簡單回答,轉頭望住了她:“如今闖王已撤離京師,而吳三桂正領兵近逼京師,不日便到!稍候在下便將姑娘送回吳府,威脅已去,姑娘很快便可與將軍重聚!”   “多謝李先生!”陳圓圓口中道謝,面上卻並無多少喜意,只感到深深的失落,她不知道李循方思念的是誰,卻知道那個她定然在他心目中佔據着極爲重要的位置,不單李循方,連吳三桂也是!   她不覺輕輕嘆了口氣,若得世間有一男子如此思念於她,便是讓她粉身碎骨,或是即刻死了,她也是甘願的,滿心充實的,但可惜,這份幸福從來都不曾屬於她!   想了想,陳圓圓忽然對李循方冒出了一句:“圓圓也祝願李先生,願李先生能早日和心上人重聚!”   李循方怔了一怔,眼底卻劃過了一抹失落,重聚?可能麼?就算真有那天,自己整個面容已毀,這般恐怖的臉孔,怎麼捨得去驚嚇她?   出去打探消息的李巖很快回到了院落,可是他帶來的卻是個令人渾身冰冷、氣憤震驚的消息:吳府上下三十四口,已在闖王離京之際全數被殺!老弱婦孺、奴僕犬馬一概不曾放過!   陳圓圓嚇得臉色蒼白,呆若木雞。李循方卻是神色劇變,又驚又怒!這是闖王會做的事麼?這還是當初那個率真純樸、熱血要爲百姓出頭的闖王李自成麼?他什麼時候竟變得這般殘狠暴虐了?   是自己的疏忽!全都是自己的疏忽!竟然來遲一步,眼睜睜看着老友滿門遭了殘害,而未及出手相救!是自己的錯!   李循方遽然握緊了手裏的寶劍,往昔的淡定消失不見,兩眼發定,只是悔恨無邊,左掌拍出,身旁的枯樹頓即轟然倒塌。   “師兄!”李巖對自己師兄的脾氣還是十分了解,忙開解道:“這事不能怪你!兩軍交戰,極少有人禍延家眷,誰又想到闖王會遷怒於無辜百姓?更何況當初的闖王,也不像這般喪心病狂之輩!”   李循方慢慢冷靜下來,目中露出了濃濃的哀傷和失望,是自己瞎了眼,以爲李自成是個人物,纔會投身軍中,輔佐於他。卻原來此人心志這般不堅定,稍有挫敗就性情大變,完全不配坐擁江山。   “師兄?”李巖又出聲詢問。   看看眼前兩張等着自己拿主意的面孔,李循方定了定神,聲音沙啞的問:“吳三桂那方可有消息?”   李巖答道:“據知,他率領十萬大軍已迫近京師,最遲今夜便可進京。師兄,用不用我去給他送信?或者直接將陳姑娘送去?”   李循方點點頭:“那就麻煩師弟再跑一趟,給他送個口信,把陳姑娘身在何處告訴他,讓他派人來接!咱們,還是不必露面了!”   “好!”李巖會意,再度出門而去。   李循方吸了口氣,對陳圓圓說道:“將軍知道你還活着,一定非常歡喜,會以最快速度派人來把你接走!此刻離天黑尚有大段時間,姑娘不妨留在車中歇息等候,餓了就先喫點乾糧。”   陳圓圓咬了咬牙,誠懇的望着他道:“將軍愛才,求賢若渴,李先生身手高絕,又救了圓圓,此番見到將軍,只要先生肯開口,將軍一定會好好重用先生,賞賜先生的!”   李循方不禁笑了一下,拒絕道:“陳姑娘好意,在下心領了!但在下解救姑娘,並無所圖!見到將軍,還要請姑娘守口如瓶,莫向將軍透露了在下的姓名,不知姑娘可肯做到?”   陳圓圓愕住,一直以來,她都以爲李循方出手救她,既然不是爲了她的美色,那多半就是想藉此搭上吳三桂這條線,謀求功名利祿,哪想到李循方竟然什麼都不要?   “李先生不考慮圓圓的建議麼?”陳圓圓不甘地問。   李循方望着她,堅決的搖了搖頭。   “那……好吧!圓圓會依照先生的要求,不會把先生的名號告訴將軍!”陳圓圓只好答應對方,心頭卻油然多出了一些莫名的感動。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陳圓圓待在車上,倚在車窗邊上望着懸掛高空的圓月,耳邊傳來李循方悠揚寂寞的笛聲,竟是感到了幾分不捨和心疼。   想不到世間還有如此奇男子,身手超絕,品德高尚,兼且精通音律!是什麼樣的厄難傷到了他的面部,才令他不得不遮以假面?是什麼樣的奇女子,才令他這般深深思念,默默去愛?   不知不覺中,笛聲忽住,李循方宛若驚鴻般從高處落下,悄無聲息停立院中。陳圓圓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隨即聽到了有人拍門的聲音,還伴隨着焦急的呼喚聲:“吳夫人?吳夫人你可在裏邊?”   “陳姑娘,接你的人到了!”李循方朝陳圓圓說了一句,將手背遞了過去:“請下車吧!”   陳圓圓心頭泛起一抹喜意,連忙扶着他的手背跳下了車子。   恰在這時院門打開,一隊親兵很快衝進院中,團團圍住了他們,爲首一人正是吳晚,他是認得陳圓圓的,一見真是陳圓圓站在院子裏,喜得連忙上前見禮:“夫人可安好!”   “我很好!全賴這位……先生相救,才保住了我的名節清譽!”陳圓圓連忙回答,極力表明李循方相救的恩情。   李循方朝吳晚點點頭:“人已送到,某告辭了!”說罷便打了個呼哨,將馬兒喚到身邊,飛身上去,就在衆親兵的瞠目注視下從坍塌的一處矮牆上躍出了庭院,消失於黑暗深處。   陳圓圓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想到此後或許再無重見的機會,彷彿心中有什麼地方一空,竟是說不出的惘然難過。 第三百零六章 江山易主   等陳圓圓再見到吳三桂,奇異的心境竟有了些微的變化,儘管吳三桂疼愛的把她抱入懷裏,承諾再也不和她分開兩處,她感受到的也不再是單純的歡喜甜蜜,而是淡淡的辛酸和感嘆。   吳三桂果然沒有食言,他真的讓陳圓圓改換男裝緊跟在他身邊成了一名親兵,帶着她率兵離開京城,一路向闖王追殺過去。   一開始陳圓圓真是很不習慣,每天都提心吊膽的怕被人發現,但一段時間下來,竟也慢慢適應了這樣的行伍生活。連帶的對戰爭、死人、受傷等等現象也麻木起來。   吳三桂卻很喜愛這樣的生活,陳圓圓能明顯的感覺到,他比以前更喜歡自己,甚至自己對他發脾氣,他也甘之若飴。   就這樣,私自帶着陳圓圓,吳三桂的足跡緊追闖王,渡黃河、打西安、戰藍田、商州、走武關,一直到過潼關,入四川,殺張獻忠,再經襄陽殺入湖北,追到武昌,纔在通山九宮山附近失去了李自成的蹤跡。   整個過程,耗時一年多,闖王軍隊屢敗屢退,戰到最後已不剩多少人馬,往深山老林裏一鑽,竟是消失了影蹤,從此下落不知。   與此同時,京城也風雲變幻,多爾袞不負皇太極期望,果然在亂軍中搜尋抓到了崇禎的三個兒子,押到了皇太極面前。   讓他意外的是,皇太極卻好言好語寬慰了這三個驚弓之鳥,下詔宣佈扶持太子爲明光歷皇帝,自己以盟國皇帝的身份留在京中輔政,並宣佈當年即恢復科舉制度,許多大明原來的朝臣也都官復原職。   連已經投降大清的文臣武將,比如吳三桂之流,皇太極也都歸還新的明朝,並讓光歷皇帝頒發恩詔,大赦天下。之後便以國內事多爲由,返回了關外,只令多爾袞、多鐸等十幾員大清的親王旗主,領着總數約二十萬的軍隊,以借兵替光歷皇帝平定江山之名,留了下來。   鑑於闖王拷掠明官殺害了很多原來的明朝大臣,朝堂空缺太大,缺少主事之人,皇太極連范文程等幾個大清的文臣也一併借給了光歷皇帝,並與光歷皇帝簽下協議,借用三年,三年後歸還。   原崇禎朝太子朱慈烺,現在的明光歷皇帝,實在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沒有什麼管理朝政的經驗。   好在整個明朝都是內閣制,一切軍政大權都握在文臣集團手裏,由內閣擬定策令再頒發天下,所謂天子就好像傀儡一樣,只起個蓋印的作用,頂多在禮儀制度上代表皇室,代表天下正統。   因此皇帝是昏庸或賢明,都沒有太大關係,這天下實際作主的,是士林集團,是世家大族,以及因襲下來的將門武官。   但在大清橫插進來之後,這種情況卻迅速改變,大半個朝堂都落入了大清官員們的掌控,明朝的士林集團和他的代表官員雖然看着也掌了半壁江山,說話卻再也不如往日有用。   明知道皇太極留下這麼多文臣武將和軍隊不懷好意,可難辦的是,皇太極卻是正統的光歷皇帝的扶持人,誰要不承認光歷皇帝的統治,他的軍隊就會光明正大打着討逆的旗號殺過去。   也有些明臣私下裏勸說光歷皇帝努力擺脫大清的擺佈,不要事事都看皇太極的臉色來辦。   可是朱慈烺卻對皇太極心懷感激,認爲連自己的外公都不肯在艱難時刻收留自己,反而是這位盟國皇帝替他趕走仇敵闖王,還給了他安定富裕的生活,無人可及的地位,因而並不肯聽那些朝臣的話。   明臣越勸,他越反感,他落難的時候這些傢伙個個當他是瘟疫,閉門不納,現在皇太極幫助他坐上寶座了,卻又一個個跑來勸他疏遠皇太極,這是什麼意思?   結果沒兩個月,這事被大清留下來的文臣武將們知曉,當廷跟明臣激烈辯論之後,多爾袞一個慫恿,朱慈烺乾脆下詔認皇太極爲義父,對大清自稱兒皇帝,氣死了好幾個明朝的遺老。   明朝的士林集團不甘失敗,又另闢蹊徑,千方百計想把大清留下的文臣武將和他們的軍隊逐步擠兌出去,趕回關外。卻忽然發現,原來皇太極的幫忙併不是免費的!趕走闖王之後,皇太極就把刮自李自成的所有財物都當作自己的戰利品運回了關外。   而明朝新收上來的稅賦又要按照協議先行大量供給了大清的官員和軍隊,剩下來可憐的一點,纔會流到明官的手裏。   可是皇太極的人馬卻只管討逆打仗,不管自然災害,各地旱災、水災什麼的,向朝廷發急報求賑濟,都要明官來處理發放。   於是明官悲哀地發現,皇太極一手把住了大明的軍政兩大命脈,離開他留下來的官員,單靠他們就什麼事也辦不成!   更嘔的是,大清的人在各地的名聲越來越好,原因是手裏無錢的明官開倉賑濟什麼的,都顯得很小氣,不如大清的官員,出手大方,責任還都不歸他們扛,賑災完全是義助。   此外還有更奇的事!隨着清軍入關,攘助新明王朝,許多西洋傳教士也跟着過來,在各地辦起了西學和教堂,新奇的科學,先進的技術很快傳遍了中原,令老百姓們大開眼界,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學習熱潮,慢慢地,孔孟之道不再是讀書人唯一信奉的經典子集。   在皇太極的影響下,光歷皇帝帶頭改變了科舉的試題,一糾死讀書的風氣,重視策論、懂現代科學、更加務實的讀書人得到重用,慢慢取代了那些古董般的八股學究、呆板之士。   按照協議,光歷皇帝又把海岸線上幾個重要的港口都借給了皇太極,讓他可以以這些港口爲跳板,跟周邊的國家搞貿易,巨大的利潤不但使得大清的官員更加富裕,連許多逐利的漢商也都被綁上了大清這條船,成了大清最有力的支持者。   不到一年半,在大清所向無敵的鐵蹄下,整個大明境內的亂黨賊匪就被清剿殆盡,不到兩年,大清的一切都成了大明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包括他們的強大、富裕、仁義,以及賢明的皇帝皇太極。   很快,三年之期眼看就要到來,皇太極宣佈開始收回留在大明境內借給光歷皇帝使用的官員和軍隊。   這下可不得了,花費三年時間按照皇太極的計策在大明深深紮根,跟當地世家大族搞得關係盤根錯節的大清上下官員們把要走的消息一透露,立即牽動千絲萬縷的利益,一場呼籲挽留他們的運動迅速發展起來,聯名信什麼的雪片般飛向朝廷,要求朝廷妥善解決此事。   與此同時,大清借來跟各國發展貿易的各港口受不住大清停止使用港口以及各國威脅着表示只跟大清交易,不同意明朝接手繼續貿易的壓力,提出了港口永久歸屬大清的意見。   坊間更是開始傳言大清的皇后是天命之人,大清國主皇太極手握真正的傳國玉璽,私下傳說着這纔是真正的天子,正統的皇帝。   好不容易熬到協議期滿,皇太極沒有理由再把他的人馬留在大明境內把持軍政大權的忠明官員們氣得吐血,可惜經過三年的苦心經營,大清的富裕、先進、強大已經摺服了許多年輕一代的明臣。強硬保守派的明臣已所剩無幾,再也掀不起更大的浪潮。   一場外人看不見的逼宮好戲在多爾袞、多鐸等大清的親王們導演下悄悄上演,沒兩天,光歷皇帝便公佈了禪位的詔令,走下寶座,派出儀仗,往盛京恭迎皇太極入關登基爲帝,從此掌理清明兩國。   然而事情總是有明暗兩部分,有人願意讓皇太極入關稱帝,就有人不願意改朝換代,於是在大清力量頗爲薄弱的南方,一股股反清力量糾集起來,悍然宣佈脫離光歷皇帝和皇太極統治,擁立崇禎堂弟朱由榔爲帝,在南方建立了南明朝廷,稱永曆帝。   面對經過大清官員軍隊梳理之後趨於統一的全國大勢,南明朝廷這點反抗力量在皇太極看來猶如螳臂擋車,不足爲慮。   再到紫禁城接過光歷皇帝禪位的詔書,進行一系列祭天告廟的儀式,改朝換代統稱大清帝國之後,皇太極便把討伐南明朝廷的任務交給了吳三桂。而光歷皇帝則改封和碩宋親王,成了滿清鐵帽子王之一,留在京中繼續安享榮華富貴。   對於朱慈烺,以及他兩個弟弟——現在的定親王和永親王而言,胸無大志又飽受戰亂驚嚇的他們,擁有眼前這份尊貴富裕安定的生活實在比什麼都強,再加上皇太極有意聯姻,讓他們都娶了滿人的女子爲妻妾,更是讓他們都對大清失去了抵抗意識。   爲了免除禍患,不要被利用和枉死,他們比別人更害怕跟明朝的官員親近往來,更維護皇太極接管大明江山的正統合法性!於是他們全都成了皇太極的養子,並甘願地承認了福臨皇太子的地位。   瞧着這大異於原來歷史上多爾袞攝政下血雨腥風的奪朝篡位,顯得以退爲進,軟刀子殺人不見血的新歷史、新氣象,蘇淺蘭好不感慨,原來還可以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法來成就大事!   不過縱觀皇太極一生的思想、胸襟氣度和高瞻遠矚的謀略,也只有這樣,纔是他的手筆,是他能想得出來的棋局。 第三百零七章 遷居紫禁城   青草蒼蒼的原上,幾座潔白的蒙古包在蜿蜒崎嶇的河流附近點綴,馬匹和羊羣閒暇地在距離蒙古包幾百碼外啃喫地上青草,一兩個牧民揚着鞭子,偶爾驅趕離羣的牲畜。   但有幾個風塵僕僕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從白雲悠悠的天際一路走來,很快就到了這片地域。   牧民們驚訝的上前探問來意,赫然得知這幾個人都是紅教的喇嘛,專程到這一帶來尋找他們的轉世靈童,並且他們已經尋找了好幾年,儘管疲累,仍然在堅持找着。   這個驚人的消息迅速傳到了這片地域的首領面前,他連忙以高規格的禮儀隆重接待了這一撥紅教喇嘛。   休息過後,紅教喇嘛請得首領的同意和配合,開始了尋找轉世靈童的程式,部族的牧民們擠滿了空地,一個個伸長脖子好奇的關注着這些從未接觸過的神祕事物。   原來確認轉世靈童也並不容易,在規定好年齡範圍之後,所有的孩童和少年先聚集在一處,由喇嘛根據他們的容貌氣質舉止談吐篩選出來相似的一批,再把一些雜物分別端到他們面前,請他們從中挑選出上一世用過的物品,這又篩選出一批拿對了的。   最後就是對暗號了!很奇異的暗號遊戲,由上一世的弟子或師兄弟分別跟每一個篩選出來的準靈童對暗號。也就是說些上一世只有兩人知道的東西,看對方是不是能答得絲毫不差。   這三個環節,可沒那麼容易過關,許多人都卡在第二關上,而能夠闖過最後一關對上暗號的,一個也沒有!   可是這一次,這裏的牧民們卻終於大飽眼福,一直看到了結局!因爲這幾個喇嘛終於找到了他們的轉世靈童!這個神奇的少年,帶着淡定的微笑,連過三關,正確對上轉世暗號,被驚喜萬分的喇嘛們宣佈確認,他就是他們要找的轉世活佛!   部族的牧民們人人都驚訝的望住了那位少年,難以置信他會是活佛轉世,因爲在過去的十幾年裏,這位少年並未展現出什麼神通,他或許比較喜愛佛法,爲人比較善良寬厚,但實在沒有其他更特殊的地方。   對此,喇嘛們的解釋是,轉世之後,活佛會被封印住大部分的記憶,必須再經過很長時間的修煉,才能慢慢恢復前世的神通。   於是這位被確定爲轉世靈童的少年拜別他這一世的父母,在親人不捨和恭敬的目光中跟着前來尋他的師兄弟和弟子們離開了這個地方。   望着他們漸漸遠去、消失,部族的首領不由熱淚盈眶。   這個部族,就是科爾沁,首領便是塞桑,被帶走的轉世靈童,便是他的小兒子、大清國後的弟弟滿珠習禮。   時間很快過去,一個月後,遠在山海關的蘇淺蘭終於接到了來自家鄉的這個驚人消息,呆愣了老半天。當初她就覺得這個小弟弟也叫滿珠習禮,實在太巧合了!想不到,這原來不是巧合,這個小滿珠習禮,真的就是那位給了她十六字真言的前活佛滿珠習禮。   但是身份的羈絆,使她僅僅在這個弟弟三歲的時候回去探望過一次科爾沁的親人,一直到現在,除了父母親都曾經到過盛京看望兩個女兒,其他時間都是天各一方,她竟不知道滿珠習禮長大到了什麼模樣。滄海桑田,物換星移,卻是再沒有機會跟滿珠習禮建起姐弟之誼了。   黃幄的車子在看不到頭的護衛擁簇下緩緩駛過京東關隘,一路奔赴京師,蘇淺蘭收起家鄉的信件,瞧着外頭的景色,心中又歡喜又惆悵。   崇德十八年了!皇太極終於實現了他的宏偉目標,定鼎中原,把關內關外的疆域連成一片,生生把他治下的版圖擴大了一倍多。   長城成了國內的一道風景,而不再是阻隔兩個民族的人工天險。未來華夏雄雞模樣的國土漸漸有了它的雛形。   阿娜日和姍丹還好,最激動的是梅妍,崇禎死了,大明沒了,她大仇既報,又再度踏上了故土,看着外頭的遠山,只差沒有熱淚盈眶。   “李大哥如果還活着,就好了……”梅妍喃喃低語。   蘇淺蘭也是心中默然,李循方,在她的心底始終還是佔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她忘不了他的葉笛聲,也忘不了他的好。   沒一會兒,有個小丫頭忽然跑來,給蘇淺蘭獻上了一方刺繡精美、製作軟和蓬鬆的大靠枕,說是她的主子掛念蘇淺蘭身子容易疲累,怕她路上顛簸不適,特地親手做了這個送給她。   蘇淺蘭正好覺得有些困頓,笑着接過靠枕打賞了她。   阿娜日忍不住讚道:“格格!這位鄂碩家的格格,還真是個可人兒!您的眼光真厲害,早早便定了她做福臨阿哥的福晉,瞧她對您這份體貼細心孝順,真個是羨煞旁人了!”   蘇淺蘭面上笑意更深,不知不覺,福臨也十五了,原來歷史上的小董鄂也逐漸長成,性情寬和,識大體懂禮儀,極有皇后的範兒,能夠改變歷史的悲劇,改變董鄂的人生,是她心中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姍丹也笑:“要我說,那是格格會調教!早早的就把這位小格格帶在身邊,不但成功讓她喜歡上了福臨阿哥,還教會了她許多許多東西,全都是能讓她當好未來皇后的知識!”   “其實不用我教,她天生就適合福臨!”蘇淺蘭搖頭一笑。   “我還記得,當初博穆博果爾阿哥忿忿不平的,多次想強拉着怡順格格跟他去玩呢!好在小格格就是個懂事的,格格您讓她在關雎宮待着,她就不敢隨便離開,博穆博果爾阿哥失敗幾次,只好認了!”   姍丹樂哈哈的回憶着,蘇淺蘭不動聲色幫兒子追女孩,一切彷彿水到渠成般,小董鄂就慢慢疏遠了博穆博果爾,跟福臨越來越親近,以至如今兩情相悅,這份心機手段,一直令她佩服不已。   “說起來也怪的,福臨阿哥過去多風流的性子,見到稍有姿色的漂亮女孩子就要去招惹,弄得格格頭疼不已!可是自從認識了怡順格格,福臨阿哥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對別的女孩子都不屑一顧了!”   阿娜日說着,搖了搖頭,卻是想到了當今皇上皇太極,也是專寵蘇淺蘭一人,十數年如一日,沒見他去別的宮裏留宿,也沒有再搞選秀納妃,深宮中除了定時選進一些宮女,主子娘娘卻是越來越少了。   福臨阿哥應該是隨了皇太極的性子吧?而怡順格格對於福臨阿哥來說,恐怕就是他心目中的關雎宮主人了!   不獨皇太極,連多爾袞也是,只愛着布木布泰一個,哪怕布木布泰只給他生了一個女兒,令他沒有兒子後嗣,他仍然對她寵愛如昔,不考慮納妾生兒之事,如此獨特的感情,實在令人感動。   阿娜日羨慕的想着,回頭探問:“格格!如今福臨阿哥也大了,怡順格格雖然還小些,但也不妨讓他們完婚的,不如……”   話還沒說完,她卻發現蘇淺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抱着董鄂送給她的大靠枕,眯着眼睛陷入了沉睡。   阿娜日連忙收聲,對姍丹和梅妍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翻出鳳鑾裏帶着的黃色絲薄被,輕輕蓋到了蘇淺蘭身上。   三個早已年過三十,甚至不再被下面的小丫頭喊作姑姑,而是喊作嬤嬤的侍女互相望了一眼,都朝蘇淺蘭投去了憂慮的目光。   沉睡中的蘇淺蘭,仍然保持着二十幾歲的樣貌,眼角沒有一絲皺紋,皮膚光潔如玉。可是她的精神卻越來越少活躍的時候,困頓睡眠的時刻越來越多,喫了多少提神補氣的藥物,都沒有效用。   這實在讓人禁不住的擔心,又害怕又焦慮地想,她會不會有一天就這樣睡過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三人之中,最恐懼的是梅妍,她想起自己曾經偷偷給蘇淺蘭灌下了祖傳的獨門祕藥五日醉,這藥物能使人醉臥五天不省人事,後遺症則是讓人再也不會被酒灌醉。   但現在,梅妍已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五日醉不會再有其他的副作用!可惜的是,她手裏存世的五日醉本就不多,給蘇淺蘭用去大半之後,其後她又爲別的事把剩下的用了個精光,只有藥物沒有配方的她,實在拿不出樣本去給太醫分析,是不是這東西造成了蘇淺蘭的狀態?   雖然蘇淺蘭只是精神越來越差,又出於對她的維護不允許她對任何人坦白曾經對自己用過五日醉這樣的奇藥,可是梅妍望着蘇淺蘭早已下定了決心,哪怕被砍頭問罪,只要蘇淺蘭再稍有其他的不妥,她也要去向皇太極坦白一切,向太醫詳述藥物的性能特徵。   傍晚時分,皇后的鑾駕終於在一干文武官員和八旗將士們的迎候下駛入京城巍峨的城門,進入了京師。   “格格!格格!到了!您醒醒啊!咱們到啦!”阿娜日在蘇淺蘭耳邊不斷輕呼,終於喚醒了沉睡的蘇淺蘭。   蘇淺蘭睜開眼睛醒過神來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坐直身子,欣喜的微微笑問:“咱們到了?真的嗎?”   “是的!”梅妍激動的搶着回答:“格格!前面就是紫禁城了!皇上還有福臨阿哥,都在那兒候着您呢!”   聽到丈夫和兒子都在前面等着她,蘇淺蘭精神大振,趕忙讓阿娜日幫着整理衣飾頭髮,脣邊的微笑裏更是溢滿了幸福甜蜜。從今日起,她就要和丈夫兒子,生活在前世只能當作景區來遊覽的故宮裏了! 第三百零八章 最後諾言   等蘇淺蘭走下鳳輦,一同遷居到京城來的各宮妃子及其宮女內侍也已經下了各自的車子,在後頭靜靜的排好了隊列恭候。   一抬頭,經過了火災又重新修葺好的宮殿便出現在視野裏,比數百年後的故宮感覺還要更加莊嚴肅穆、巍峨雄壯,也更加有生氣。   通往前方大殿的道路上,鋪着厚厚的紅毯,一直延伸到宮殿大門處,兩邊依着品秩的高低,則列滿了宮女太監,以及金殿衛士。   盡頭處,皇太極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大氣雍容的含着壞笑站在那裏。左首則站着英氣逼人的福臨,見到母親蘇淺蘭,他不禁面現激動歡喜之色,不過他的目光在觸及蘇淺蘭之後沒有多久,便又移了開去,投注在蘇淺蘭身後幾步之外的小董鄂身上。   蘇淺蘭把這一對父子的神情都瞧在眼裏,暗覺好笑,可也滿懷溫馨,只感到人生幸福,不過如是!   皇太極並沒有馬上迎上前來,而是擺了擺手,頓然間除他之外,包括福臨都立刻跪了下去,轟然如山的呼聲隨即傳了出來。   “恭迎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恭迎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恭迎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   跟在蘇淺蘭後面一同遷來的妃子們反應也快,也都紛紛跪了下去,不過這呼聲倒也不用她們來喊,低頭跪伏就是。   蘇淺蘭被這出其不意的一幕差點給嚇了一跳,瞧着滿殿前齊刷刷地忽然跪倒這麼一大片,不由嗔怪的掠了皇太極一眼,這個傢伙自傲自大喜歡炫耀的脾氣還是半點沒變!   看到皇太極遙遙的向她伸出了手掌,就像往常那般等着和她牽手,蘇淺蘭心中一蕩,卻是再也顧不得旁的,輕移蓮步向他走了過去。   一開始,她還保持着優雅的步態,可後面卻不由加快了速度,看得皇太極都怕她穿着花盆底鞋難以掌控平衡摔倒了,本想維持九五之尊的架子不動彈的,這會也只得自己往前迎了幾步。   蘇淺蘭纔剛剛把手遞給他,被他穩穩握住,就聽到他低聲笑了一句:“爺的蘭兒,還是這麼年輕美貌、讓爺心動!”   蘇淺蘭不能確定他這句話有沒有被旁邊跪着的人聽到,抿着嘴兒先瞪了他一眼,趕忙提高了聲音回身道:“列位都起來吧!不必多禮!”   皇太極微微一笑,高聲吩咐:“來人啊!把諸位娘娘送往各自宮室略事歇息,今晚再列席家宴!”   早已事先安排好的內侍和宮女們都起身朝各自的主子行去,各宮妃子又一同拜別皇帝皇后,這纔在宮女內侍們的擁簇下紛紛離去。   “額娘!”福臨笑嘻嘻的跳到蘇淺蘭面前,涎着臉問:“兒子可不可以送怡順回府?”   蘇淺蘭看看遠處低着頭有些侷促的小董鄂,笑着準了兒子的請求:“好啊!正愁沒人護送怡順呢!那你就去送送人家吧!”   “嗻!兒臣遵命!”福臨喜滋滋的連忙向皇太極和蘇淺蘭各行了一禮,興沖沖的趕到小董鄂身旁,陪着她告別蘇淺蘭,相偕而去。   瞧着這個活力十足的兒子一到小董鄂身旁,就好像無形中長大了幾歲般,舉止變得沉穩起來,臉上也沒了皮態,蘇淺蘭不覺搖頭失笑。看來男人要長大,還是得經歷一些東西,比如愛。   被皇太極握着的手上忽然緊了一緊,蘇淺蘭的注意力方纔從兒子身上轉到了他身上,正好看見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醋意。   “行了!兒子大了不由娘,你管他做什麼!”皇太極輕哼過後,則是興致勃勃的道:“來,爺帶你各處轉轉!”   “嗯!”蘇淺蘭含笑答應。雖然十幾年前她也曾經到過這皇宮,但那個時候的皇宮,還是明朝的皇宮,不但一些殿閣的樣式有所不同,連匾額也完全不同。   只有經過了清朝多次修繕改建之後的皇宮,又掛上了滿漢文字並列的匾額,纔是最接近後世故宮模樣的皇宮建築集羣。   難得蘇淺蘭這麼有精神,皇太極心中歡喜,可也不願她累着,乾脆讓內侍備了軟轎跟着,每走馬觀花看完一處宮殿,便以軟轎代步。   整個皇宮實在太大!比盛京的皇宮大了好幾倍,皇太極也沒法在短時間內帶着蘇淺蘭把各處都走一遍,只走了幾處主要的宮苑,比如他平時辦公所在太和殿、保和殿,寢居乾清宮,接見內閣大臣常用的御書房、用於摔跤的布庫房、以及改名關雎宮的皇后居處坤寧宮等等。   隨着一路遊覽過來,蘇淺蘭埋藏心底的前生記憶漸漸又回到了眼前,看着周圍的紅牆綠瓦,那些曾在電視裏看到過的,以故宮爲背景的劇情片段再次浮現腦海,不覺勾起了她脣邊的笑意。   當年抱着電視泡清宮劇的時候,幾曾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古人,就住在這皇宮裏頭?   還有身邊這個男人,皇太極,想不到自己前生做了好幾年的剩女,最後嫁的原來是他!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在原來的歷史上,皇太極是壯年而逝的,據說是宸妃海蘭珠的死亡給了他致命打擊,才使他的生命力迅速消失,最後猝亡。   假使那位海蘭珠還活着,他們的兒子也活着,皇太極或許就不會半道隕落,拋下未竟的事業,拋下辛苦半生得來的江山,撒手人寰!那麼後面的歷史,必定大不相同!比如現在!   他和多爾袞是不同的,他比多爾袞更有心機,更深沉,更有大局感,更有眼光、更睿智、更包容!所以他不會像原來歷史上的攝政王多爾袞那樣,行事急躁,以血腥手段匆匆奪取大明江山,留下後患無窮!   他也不會像多爾袞那樣,輕視漢人,搞屠城,搞圈地、搞什麼滿漢不通婚之類的民族區別對待,在他看來,只要是他治下的百姓,便都是滿人!無分地位高下!   蘇淺蘭爲原來歷史上半路猝死的皇太極而扼腕嘆息,更爲自己能夠改變歷史,讓這位雄主得以順利實現自己的抱負而高興。   只是,眼裏曾經英武過人的皇太極,終於也敵不過歲月的侵蝕,眉目間漸漸有了滄桑的感覺,兩鬢也出現了幾絲花白,但氣質倒是顯得更加沉穩大氣,更具成功男士的魅力了。   “累不累?”感覺到蘇淺蘭的凝視,皇太極停住解說,關切的向她望來:“累的話咱們回頭吧?”   “好!”蘇淺蘭向他微微一笑,點頭同意。倒不是因爲自己覺得累了,而是看到了皇太極鬢邊細小的汗粒。   關雎宮裏的陳設依照蘇淺蘭的起居習慣來排放着,並且關鍵地方也都插上了鮮花,只是比盛京關雎宮更加寬敞、更加精美奢華。   對皇太極來說,乾清宮簡直就是個擺設,他還是習慣跟蘇淺蘭同在一個宮室裏活動,彼此可以聽到看到。因此蘇淺蘭沐浴之後,他乾脆也在關雎宮清潔自己,換好了晚宴的衣裳。   距離晚宴還有一小段距離,蘇淺蘭在妝臺前對妝容做最後的檢視,皇太極情不自禁從後面將她擁在懷裏,咬着她的耳朵,有些不捨的道:“唉!爺最多隻能再留在宮裏陪你兩天,實在太短了!”   蘇淺蘭聽着好不奇怪:“爲什麼?您又要出宮?做什麼去?”   皇太極乾脆坐在牀邊,讓蘇淺蘭坐進他懷裏,不滿的道:“你是不知道!爺自認做得夠溫和的了!可有些漢人對咱們大清的統治還是無法接受!他們在肇慶擁立了崇禎的一個遠房堂弟做皇帝,號稱南明朝廷,處處跟爺的大清作對!”   這個事,蘇淺蘭也是有耳聞的,不由說道:“爺!您派了吳三桂去征討他們不是麼?吳三桂打仗還是挺有一手的,怎麼可能拿不下這小小的南明朝廷,還要您親自出面?”   “他們的確不是吳三桂的對手!”皇太極哼聲道:“大軍一到,沒有幾天,這個南明就分崩離析,散了架子,一部分逃到緬甸,得到了緬甸王的資助,另一部分則竄往東南,奪了福建港口!”   蘇淺蘭認真聽着,也慢慢意識到了事情的棘手,敵人逃去緬甸,那是另一個國家了,就算以大清的強盛,不會懼怕一個小國,但要去別人的國家追拿欽犯,麻煩可不是一點兩點。   還有福建港口被奪一事,更加煩人!由於大清重視海上貿易,三年來各港口的發展都已經初具規模,居留的洋人非常多,外貿數額巨大,停一天交易都是個不小的損失,況乎被奪,這要耽誤多少事?   皇太極眯起眼睛繼續道:“吳三桂善戰,征討南明一事又向來是他負責,因此爺讓他陳兵緬甸,務必想法子緝拿欽犯,清除禍患!”   “但福建這邊就非常難辦,南明餘孽不知怎的搭上了洋番葡萄牙,在洋人的協助下佔據港口,封鎖海面,對臺灣虎視眈眈!”   皇太極咬牙道:“如此行徑,爺可無法容忍!但福建水師一向由漢人把持,其戰力如何,爺可不大清楚,因此爺已決定,兩天後必要親征福建,剿滅這兩股逆賊,順便探清我大清水師實情!”   蘇淺蘭聽明他的計劃,抱住了他的脖子微笑點頭:“爺,您既然想好了!那便儘管去做!蘭兒會在宮裏靜靜的等您回來!”   “嗯!爺答應你,這次之後,便再也不會離開你半步!屆時江山一統,四海昇平,爺就會帶着你到南方去,看海!乘海船!”皇太極低聲說着,眼裏充滿了溫柔。   蘇淺蘭凝望着他,面上綻出了幸福憧憬的笑容。 第三百零九章 別後飛鴻   既是家宴,列席的人不多,除了皇太極、福臨和蘇淺蘭,也就娜木鐘、博穆博果爾母子,葉赫那拉氏、那拉氏、顏扎氏等幾位側妃和她們的兒子,至於格格,只有年紀最小的馬喀塔在,敖漢已經出嫁蒙古。   此外也就多了崇禎的三個兒子和他們的妻兒,作爲名義上的養子,皇太極也給了他們這個殊榮,並且也順便讓他們拜見皇后蘇淺蘭。   朱氏三子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后,儘管掩飾得很好,仍然難掩他們對於蘇淺蘭那份年輕美貌的驚詫!   福臨都十六了,生下福臨的皇后怎麼算都已經超過了三十歲,可就是毫不見老,年輕如姑娘!這實在讓他們不能不想起之前在坊間轟傳一時的傳聞——皇后乃天命之人,貴主萬民!   若不是真有天命,凡間有什麼人,可以紅顏不老、青春常駐?   反觀娜木鐘等幾位側妃,哪一個不是韶華漸逝,或身形微變、或膚質發乾、或眼有細紋?   娜木鐘、葉赫那拉等人都羨慕的望着蘇淺蘭,她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憑藉外貌吸引皇太極,反正一開始就拼不過,反倒生不出爭寵的心來。畢竟人不會花費力氣去做沒有成功希望的事!   好在她們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孩子,得不到皇太極的寵愛關注,她們就一心一意去照顧孩子,享受孩子們的愛,卻也是另一種人生樂趣。   人過了三十,就會變得越來越內斂,皇太極和蘇淺蘭之間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甜蜜得無視旁人的存在,叫旁人插不進去。但兩人多年恩愛,舉手投足間的默契,默默傳遞的愛意,仍然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讓人瞧着暗暗羨慕感嘆不已。   家宴的主角反倒變成了福臨,這孩子朝氣蓬勃的,又愛說笑,蘇淺蘭看着他,眼裏都是驕傲和疼愛。他或許不如皇太極沉穩大氣,文才武藝也趕不上乃父,但勝在博學多才,富有進取的精神。   蘇淺蘭可以想見的到,將來大清交到他的手上,必將變得更加包容和充滿活力,他不需要再像皇太極那樣野心勃勃,老想擴大自己的版圖,卻不能不向往先進的一切事物。   善於學習,大膽開放,樂意和洋人打交道,對一切新穎的事物充滿好奇,這正是蘇淺蘭希望福臨擁有的特色!她不要大清在取代明朝之後走上倒退的道路,她要大清在兒子的掌理下走在時代的最前面。   皇太極自然是藉着這次家宴公佈了自己最後一次親征的消息,稍微囑咐了一下照例又要以太子身份監國的福臨,要多聽取大臣們的意見,不要太自作主張,自以爲是。   對蘇淺蘭,皇太極還是放心不下,她只有福臨一個兒子,可是福臨一旦監國,事務就會非常繁忙,不容易抽出時間來陪伴照顧蘇淺蘭。可惜他倆沒有女兒,也沒有多一個兒子,若有的話就好了!   “嗯,福臨也不小了!怡順虛歲也過了十四,不如早點讓他們完婚吧?”皇太極說着,轉頭徵詢蘇淺蘭的意見。   “不好,還是太小了!過兩三年再說吧!”蘇淺蘭不同意的搖頭,她知道皇太極是想讓小董鄂名正言順的住進宮裏來,就近照顧自己,可她還是無法接受古人早婚的習慣。   蘇淺蘭話一出口,睜大眼睛的福臨頓即泄氣,雖然皇太極作爲皇帝說一不二,可惜在這些私事上,蘇淺蘭纔是說一不二!   皇太極無奈的望向馬喀塔,馬喀塔也十七了,就是因爲蘇淺蘭認定女孩子不到十六歲就嫁人,是對她們的一種摧殘,所以還留在宮裏。   見到皇太極的眼神,馬喀塔連忙說道:“父皇!女兒會每天都去關雎宮給皇額娘請安的!女兒一定會孝順皇額娘!”   同樣還留在宮裏,並且也參加了這次家宴的,還有另一個格格,這位格格比馬喀塔年紀還大兩歲,也沒有出嫁。她就是崇禎的女兒朱徽娖,原來的封號是坤興,現在已改號長平,是有名的斷臂公主。   或許因爲斷臂的緣故,長平公主性情變得越來越沉鬱,一年到頭不見半絲笑意,最常見的表情便是若有所思神遊物外。   她是早已定了額附的人,對象是明太僕公之子周顯。但她身受重傷,又要爲死去的崇禎的母妃守孝,便一直沒有大婚。但到後來,卻不是疏忽了,當了三年傀儡皇帝的弟弟朱慈烺曾經打算替她完婚,遭到了她的拒絕,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都知道她拒婚的意願異常強烈,只好任由她仍住在宮內。   馬喀塔表示孝心之後,她也望向蘇淺蘭,張了張口卻終於沒有說話,蘇淺蘭在剛纔見過她之後,便親切的給了她一份見面禮,還免了她的請安禮,讓她好好在宮裏養着,什麼也不用多想。   她能聽出這位皇后的誠挈善意,也爲着不用天天去給她請安鬆了口氣,可是要她就這樣把她當作嫡母來對待,她還是做不到。   蘇淺蘭明白皇太極的關切,便笑道:“看看,馬喀塔多可愛!再說怡順也經常會來的,我有她們兩個陪着,就算福臨不在身邊也一樣!”   福臨連忙道:“額娘!兒子再忙,也不可能疏忽了您!何況兒子就在京裏,隨傳隨到,怎算是不在身邊了!”   皇太極和蘇淺蘭都失笑,既然這樣,皇太極也就不再糾結這事,兩天之後,真的全身披掛戎裝,領着八旗子弟策馬穿過擁擠熱鬧的京城街道,浩浩湯湯出京往南方開去。   他這次出征,京城的老百姓真是大開眼界,大清的軍隊服飾分明,裝扮獨特,武器精良,馬匹高大,隊列整齊有秩,兵將殺氣逼人,這些都是闖王所沒有的或不如的!昭示着大清的強大。   經過數年的苦心謀劃,皇太極也一舉收服了北方大部分百姓的心,讓他們跟自己一起驕傲於大清的版圖巨大,驕傲於大清的富裕強盛,驕傲於四海臣服的尊貴,因此看到眼前這樣的軍隊,京城百姓們幾乎都有種熱血澎湃的感受。   而馬背上的皇太極,更是萬人矚目!這就是他們的皇帝,能文善武親手打天下的皇帝,開明仁德勤政愛民的皇帝!   明朝後面的皇帝們,都是子承父業還做不好的皇帝,魅力哪裏比得上皇太極這樣雄才大略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朱棣誠然也是具有軍事纔能有魄力的皇帝,但那畢竟都是幾百年的事了。   聽祖宗的傳聞,哪裏比得上親眼所見的一切!由是皇太極所過之處,百姓無不歡呼激動,他一揮手、一微笑、一點頭,更是讓百姓們倍感親切!領袖的威懾力和征服力,沒接觸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   皇太極走了,宮中的日子又迅速恢復了平靜,每天都有點什麼小事發生,但沒有任何大事。   蘇淺蘭不喜歡聽戲,但她也頗能照顧別的側妃,逢着節日或者誰的生辰什麼的,就給她們安排這類節目,自己陪完開場,就回去休息,把後面的精彩都留給她們。反正她的精神容易困頓,誰都能理解。   這一天又是娜木鐘的生日,貴妃生日,皇帝卻不在,蘇淺蘭身爲皇后,自然得出面給她辦個小型的壽宴,但戲臺上一開鑼,角兒們開始依依呀呀唱的時候,蘇淺蘭又照例的鬱悶,退出了筵席。   唉!經歷過後世精彩影視劇集轟炸,誰還會對這種慢悠悠的戲曲感興趣啊?有的時候,真懷念前世的一切!   離開筵席,蘇淺蘭也沒急着返回關雎宮,而是轉身去了御花園,天氣又轉熱了,蘇淺蘭寧可在陰涼處吹吹自然的風,也不想悶在屋子裏頭靠冰塊來降溫解暑。   在御花園的涼亭中坐定,阿娜日很快端來宮中特有的新鮮解暑食品冰激凌,純牛奶做的,冰屑颳得特細膩,是蘇淺蘭最喜歡的食物。   不知道皇太極現在怎麼樣,他是北方的人,大概很難適應南方的氣候,千萬不要熱出什麼毛病來纔好!外頭又不比宮裏,雖然也會有冰鎮的食物解暑,卻終究是沒有皇太極最喜歡的冰激凌。   想起皇太極這個大男人竟然也會喜歡冰激凌,彷彿牛嚼牡丹似的把冰激凌當粥一樣大口大口地吞喫下去,蘇淺蘭便感到好笑。   正當蘇淺蘭一面慢慢喫着冰激凌,一面掛念且暗地裏數着皇太極歸期的時候,忽然姍丹來報,福臨阿哥來見。   蘇淺蘭詫異的一轉頭,果然看到福臨大步從御花園的園門那邊走了過來,現在纔是剛剛過午,離晚上還早着呢!他怎麼有空過來,平時這個時候他不是還在書房裏忙着批閱奏摺麼?   “額娘!”福臨一來就見禮,面上充滿好奇神色,倒不像是皇太極有什麼事,報到朝堂令他不安的樣子。   蘇淺蘭暗自忖度着,含笑疑惑地問:“怎麼來了?”   “額娘!”福臨說着,忽然從袖兜中取出了一封信,雙手呈上,神情同樣疑惑地說道:“剛剛兒子收到了這封信,寫信給額孃的人,是小舅舅!可是兒子看了幾遍,都不明白信上說的,是何意?”   “小舅舅?”蘇淺蘭顧不得追究兒子私自看人家信件的錯誤了,略喫了一驚問:“你說寫信的人是你那位已經出家的小舅舅?”   福臨肯定的點點頭:“正是那位成了轉世靈童的小舅舅!”正因爲小舅舅滿珠習禮成了靈童,他纔會覺得這封信或許很重要,丟開了政事趕着親自來見自己的額娘。   蘇淺蘭驚疑地接過了信打開來看,卻見信上只有寥寥的兩行蒙古文字:悟透前生事,迷離兩世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