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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繁華似夢(大結局)

  三年後。   “桐桐,你給我下來!”一名身段綽約的婦人站在樹下,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樹上,“誰讓你到樹上去的,下來!”   茂盛的樹葉中,露出一張潔白瑩潤,精緻可愛的小臉,和少婦有幾分的相似,是個小美人,“娘,是二哥帶我上來的。”   躲在假山後面的瑞官立刻叫了起來,“是你說要上去捉小鳥的。”   桐桐向瑞官扮了個鬼臉,可憐兮兮地對微月叫道,“娘,桐桐下不去。”   微月沒好氣地讓丫環去把桐桐抱了下來,“你就只會支使二哥,要是掉下來怎麼辦?”   桐桐低眉順耳地聽着訓話,眼珠子轉着狡黠的笑意,突然就歡快叫了起來,“爹爹……”   連忙跑過去讓方十一抱了起來。   微月沉着臉,“方桐,別以爲有你爹護着我就不教訓你了,下來!”   桐桐扁了扁嘴,撒嬌看着方十一。   方十一笑着對微月道,“小孩子嘛,總是比較愛玩的。”   微月橫了他一眼,怎麼茂官和瑞官當初爬樹就被他斥了半天的話,換了女兒就不同態度了?   “今天不是有一批蠶絲要出船嗎?”她問道,自從三年前兩廣總督換了人,同和行就如日中天,不僅得到蠶絲的出口權,連限量的糧食出口權得到了。   不過方十一卻不願意再度成爲十三行商會的會長,行首由盧家老太爺擔任。   “有老九看着呢。”方十一笑道,將桐桐放了下來。   桐桐立刻跑到瑞官身邊,低聲說大聲笑地鬧了起來,瑞官帶着寵溺的笑,一直由自己的妹妹拉着跑。   “茂官呢?”方十一問道。   “五爺帶着他出去了。”頓了一下,微月皺眉道,“你真打算讓茂官接手同和行?”   “先讓他學着,若是不喜歡,就讓他自己選擇。”方十一道。   實在不想讓茂官進入十三行這個地方啊!可是要怎麼跟方十一解釋呢?   “爺,夫人,老太爺暈倒了。”突然,老夫人身邊的丫環急急地跑過來傳話。   方十一和微月臉色微變,立刻就往老太爺的院子走去。   老夫人焦急地坐在牀沿,見到兒子媳婦進來,馬上就道,“……突然間就倒了下去,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老太爺臉上毫無血色,嘴脣有些發紫,額頭不斷冒着冷汗。   “是不是中了地氣?”微月問道,此時正是六月天,老太爺去年冬天因風寒大病了一場,身子比以前虛弱了不少。   “已經去請了大夫。”老夫人道,臉上難掩擔憂。   方十一扶着她到旁邊的軟榻坐下,“不會有事的。”   大夫很快就來了,給老太爺施了針,開了幾服藥,說是本來內腑有惡氣,如今又中了地,怕是有些難過關。   老夫人聽完,馬上嗚咽了出聲。   微月低聲勸了起來。   半響過後,老太爺才幽幽醒來,看到方十一和微月都擔憂地立在牀邊,嘴皮艱難地動了動。   方十一湊了向前,低聲道,“爹,你好好休息,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讓茂官……娶甜蘭。”老太爺顫顫抖抖地擠出一句話。   微月怔了一下,這三年來,方漢玉從來沒忘記要茂官和唐甜蘭定親的事情,沒想到到了這一刻,仍然念念不忘。   像交代遺言一樣,這讓方十一如何說不?他回頭看着微月,微月也是一臉的猶豫。   老夫人在旁邊淚如雨下,“都什麼時候,你還在唸叨這個。”   老太爺固執地看着方十一。   “答應吧,你們就答應吧。”老夫人懇求的語氣對微月叫道。   微月咬了咬牙,眼圈有些發紅,“爹,您安心養病,不然怎麼喝茂官和甜蘭的喜酒呢。”   方十一心疼地看着她,知道她是沒辦法才答應下來。   方漢玉嘴角抽了抽,面色緩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解了心頭的鬱結,方老太爺的病沒幾天就見了起色,已經做主讓人去唐家那邊提親了。   茂官這時候已經十五歲,不再是懵懂的小男孩,微月找了他,跟他解釋這門親事的萬不得已,希望他能夠諒解。   也因爲這件事,微月一直對茂官心存愧疚,所以,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對茂官都比較縱容。   雖然茂官從小跟着微月,但思想多少還是受了環境影響,他似乎並不太在乎自己娶的妻子是不是真心相愛的,根本是當了一種責任。   老太爺怕自己的日子不多,將來又要茂官守孝三年,便要求今年內就給茂官和唐甜蘭完婚。   事情到了這一步,再拖也是枉然,微月答應了下來。   因爲唐甜蘭只有十三歲,和茂官成親後,兩人並沒有洞房,而是要等到唐甜蘭及笄之後再同房。   茂官成親之後,更加用心學習同和行的各種事務,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但在這時他卻跟微月提出,想要到大江南門走一圈,走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   有些經驗是需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出來的。   微月答應了他,但要他必須在三年內回來,老太爺身子雖然清健了不少,再過三年是沒問題的,可茂官不能離開三年以上。   誰又怎想到,茂官離開廣州的這幾年,會遇到生命中屬於他的另一半,而微月因爲心疼兒子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只好由着他冷落了唐甜蘭,將另一名女子以妻禮娶了進門。   而這幾年來,微月最關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和珅了。   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到拜唐阿(清代皇帝巡幸時充任先驅的隨從),不到一年時間就成了儀仗總管,跟着是三等侍衛,然後全族抬入正黃旗……如今已經是崇文門稅務監督,再不久應該就能成爲御前大臣,進入軍機處了吧。   得到權力的和珅,第一件事便是將李寺堯拉了下臺,以李寺堯“貪濁無厭”、收受屬員賄賂爲藉口,將他革職下獄,併力請乾隆下令將其處死。還是乾隆以其功臣李永芳之後,對李寺堯僅僅是籍沒家產,饒其一命。   當年那個有高尚夢想的小男孩已經在權利的狂潮中不知卷向了何處,和珅在照着自己的路線走着,終究有一天,會成爲大家熟知的那位權臣。   唯一不變的,是和珅依舊記着微月和方十一的恩情。   歲月如流水一樣緩緩向前,當微月發現自己不再年輕,眼角漸漸出現了細紋時,自己已經是當祖母的人了。   一七八零年,廣州十三行迎來了最高峯的盛世。   然而朝廷對行商的要求也越來越多,行商除了要面對外商險惡的圖謀,又要面對朝廷的壓迫,經常被敲詐勒索,朝廷要求行商每年進貢幾十萬以至上百萬兩銀子,至於連年加派的助軍錢、救災錢更是不計其數,以各種名義要求十三行的商人捐款。   許多小商行因此不得宣佈破產。   就算有人不想破產,想要退出十三行的,也不被允許。   此時的同和行已經是茂官在當東家,微月不止一次勸他想辦法退出十三行。   方十一也有所覺悟,認爲雖然十三行雖繁盛,但已經不能久待,還不如儘早退出,另謀出路,以此時方家財勢,已經足夠讓他們揮金如土幾輩子了。   茂官到底年輕,終是有些不捨放棄這大好江山,直到潘家的泰興行出事。   在這個貪污成習的時代,不少實力不濟的行商因爲不堪朝廷的盤剝而破產,而破產行商的欠餉、欠債又成爲其他行商的重大負擔,尤其是總商,責任重大。   潘家的泰興行就是十三行的總商,因此總是要肩負更大的責任,潘煒啓跟粵海關提出要退出商會,反被粵海關抓了起來,嚴刑拷打之後,還要泰興行替其他商行償還鉅額款項。   方十一開始爲方家退出十三行做準備。   一七九零年,粵海關要求茂官成爲新一任的總商,茂官找了藉口拒絕。   而此時已經是滿頭銀髮的方十一不得不去信京城,讓和珅幫自己最後一個忙。   寧做一條狗,不當行商首!這句話成了方十一的遺訓。   方十一離開人世之後,微月讓茂官舉家遷到普寧縣,從此不再踏足十三行。   離開廣州的前一天,微月讓茂官和瑞官扶着她來到越秀山上,雖已是老眼昏花,但還能模糊看到遠處綿延的珠江。   鳳凰木,紫荊樹……各種樹木根深葉茂,混交成林,偶爾山風吹來,靜靜的山林便舒捲迴盪,這麼多年來,這越秀山依舊是一點改變都沒有。   她以爲經歷了這麼多世間變幻,很多東西都不能如往昔,沒想到這裏還是層樓不動,草木依然。   彷彿看到小時候爸爸牽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五層樓的情景。   好像看到媽媽抱着她在江邊散步的身影。   她想起自己這離奇的身世變化,想起自己這一生走來所經歷種種。   原來已經是一輩子了。   她渾濁的眼睛浮起淚花,看到方十一站在前面,頎長清雅的身姿,俊逸溫潤的臉龐,笑容依舊那麼溫柔……   “茂官,瑞官,我死後,將我屍首火化,骨灰灑於珠江……”她低啞地說着,指向珠江的手,無力垂下,嘴角含笑倒在兩個兒子懷裏。   “娘……”茂官和瑞官哽咽地大呼出聲。   她曾經命喪珠江,又因珠江發生玄妙奇遇,找到了自己所愛,只是這些年來,她無不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但願,這綿綿不斷的江水,能將她的思念延續下去。   一八二一年,英國爲了謀取更多的利潤,無恥地向中國傾銷鴉片,此時鴉片輸入量已經佔十三行貨物輸入量的二分之一,朝廷不得不政令查禁鴉片。   一八四零年,第一次鴉片戰爭爆發,英國的炮艦轟開了清朝閉關銷國的大門,戰敗的清廷被迫與英國簽訂了《南京條約》,廣州的一口通商和十三行的壟斷特權被取消。   這一年,是近中國劫難的起點。   同年,九月十八日,一場大火將曾經繁華似夢的十三行燒得乾乾淨淨。一個叫汪鼎的文人親眼目睹了這場劫難,並將這件事記在《雨韭盒筆記》中。   燒粵省十三行七晝夜,洋銀熔入水溝,長至一二里,火息結成一條,牢不可破。   廣州十三行結束了她繁華似夢的盛世。 番外 番外1 花開花落(上)   無邊無際的草原上,一碧千里,略顯茫茫之意,到處翠色慾流,彷彿輕輕一道綠色的潮湧流入雲際。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一名少年策馬奔騰,穿的是最普通的獵人衣裳,長得卻是面如冠玉,俊美非常,一雙眼睛如璀璨的明星,閃爍着奪人的光彩。   星星點點的蒙古包印入了眼底,少年笑容更盛,心想着,他今天打了不少獵物,應該能讓大嬸去換不少銀子的,阿泰剛剛病好,也需要補一補身子的。   突然,他臉上歡愉的笑容閃過一絲詫異,不遠處的草原上,一抹穿着華貴錦袍的陌生身影顯得特別明顯。   還有不少面容嚴肅的作隨從打扮的男子。   “谷杭回來了。”他聽到穆爾大叔聲音帶着顫抖地叫了一聲。   他立刻就感到一道銳利威嚴的視線直直落到他身上,讓他有些不舒服,好像被打量着算計着什麼一樣。   “谷杭大哥。”阿泰躲在穆爾大嬸身後,還有些蒼白小臉掛着怯怯的擔憂看着谷杭。   谷杭翻身下馬,清逸瀟灑的身姿如一道明麗的風采。   “你就是谷杭?”那穿着藏青色華貴錦袍的男子來到他面前,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谷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人腰間的明黃色穂帶上,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點了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   穆爾大叔在後面小聲提醒,“谷杭,這是……這是皇上。”   “小的拜見皇上。”谷杭不卑不亢地跪下行禮。   乾隆勾起淡淡的笑,目光熠熠地打量着他,也不叫他起身。   穆爾夫婦都緊張地冒出一身冷汗。   “愛新覺羅谷杭!”低沉的聲音在谷杭頭頂傳來。   谷杭聞言一震,抬眼看了過去,是一雙慈愛溫暖的眸子在端詳着他。   “起來吧!”乾隆溫聲開口,回頭對穆爾道,“這少年是你們養大的?”   穆爾怔怔地點頭,谷杭……怎麼姓的是皇姓了?他不是孤兒嗎?   谷杭臉上是掩不住的震驚,他姓愛新覺羅……愛新覺羅!他一直以爲自己是無父無母天生天養的孤兒,如果十歲那年不是遇到了穆爾大叔,他可能早就被野狼給吞食了,哪裏能活到如今?   可是這個人在說什麼?他姓愛新覺羅,是皇家的人,那爲何會流落在草原……   乾隆拍着他的肩膀,“跟朕進來。”   谷杭僵硬着身子,身體好像不隨自己控制一樣,跟着乾隆進了蒙古包。   然後他知曉了自己的身世。   愛新覺羅弘時的遺腹子,當年弘時被雍正皇帝囚禁起來,並沒有立即處死,而是過了幾年後,弘時自己死在宮裏的,而在他身邊照顧的宮女卻不知所蹤。   “谷杭,跟朕回去吧,朕已經將你阿瑪重新收入玉牒中了。”乾隆對谷杭低聲說道,卻有一種不容反抗的威儀。   跟他回去,又能如何?谷杭低下頭,心中對自己身世的震撼尚未消化,如今又要讓他離開從小在這裏長大的草原,怎能輕易接受?怎能輕易答應?   可最後還是跟着這個男人去了京城,可是這個男人卻沒有對任何人說起他的身世,宮裏的人都以爲他是皇上的私生子。   對於自己的生父,他並無一點印象,只能從他人嘴裏勉強聽到一些過往,真正讓他有父親感覺的,只有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是皇上將他帶在身邊,教他寫字,教他兵法,教他許多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他住在阿哥所,每天都明顯感覺到三阿哥和五阿哥嫉妒的視線圍繞在他身後,他們總是故意刁難他,不斷地以語言羞辱他,想要激他動怒。   他心裏是憤怒的,可是他都忍了下來,因爲他知道,自己和三阿哥和五阿哥比起來,不過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   皇上對他好,也只是憐憫他罷了,怎會真將他當兒子一樣看待。   他漸漸學會了怎樣不讓自己的情緒外露,學會了怎樣對着誰都保持淡然溫和的笑容,學會了風輕雲淡不去計較得失。   於是他在朝堂的大臣中漸漸有了好名聲,他是出了名的溫潤優雅的公子,又得皇上喜愛,一時在京城風頭無兩。   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想得到那個男人的一聲稱讚。   接着是邊疆的戰爭,皇上將他和三阿哥都帶去親征了。   爲了證明自己並非圖有表面,爲了證明自己是有用的,他心底深處的野心終於躥了出來,他立下大功,皇上封他爲貝勒,他開始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前路一片的光明,一切盡掌握在自己手裏。   他娶妻生子,以爲這就是幸福了。   直到他抱着一身染滿了殷紅鮮血的妻子,看着他剛出世的兒子緊閉着雙眼躺在妻子懷裏,妻子白色的裙子染出妖豔的血色牡丹,到了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   他和三阿哥他們是不一樣的。   因爲是他們是阿哥,所以做什麼都能被原諒,他的妻兒死得何其無辜。怕事情查下去之後的結果,皇上竟然只讓他忍。   他已經一忍再忍,還要他退到哪一步纔算盡頭?   不管他立下多少功勞,不管他多努力成爲人上人,不管他多忠心,不管他如何愛戴那個人,他都只是一個棋子。   如果真是爲了他好,又怎會瞞着他的身份,讓其他阿哥們以爲他是皇上的私生子。   他不敢肯定心中的懷疑,皇上之所以對他這麼好,根本就是想要試探那些阿哥們,他成了可有可無的犧牲品。   帝皇之家,怎會有真心?   明知自己的眼睛中毒了,他也無心醫治,直到完全看不見,那些在暗中跟蹤他的人才放過他。   他悄然離開京城,來到廣州,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這一過便是五年,京城往事猶如前塵記憶,他喜歡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   看不見別人虛假的嘴臉,看不見別人鄙夷的眼神,他依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着,終於不必在爲別人的意志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了。   如果沒有遇見她,或許他就這樣一輩子了。   那天,他無意中被總督大人認了出來,不得已纔到船上來赴宴,趁着大家沒注意的時候,他來到船尾透氣,太多年沒有接觸各種應酬,他發現自己已經不習慣這種場面。   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一個什麼樣的女子,竟然爲了確認他的眼睛真看不見,伸手在他面前揮着,他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她的手風。   這樣沒禮貌的舉動,他竟也不覺得生氣,只是輕笑說了一聲,“在下看不見。”   他清楚聽到她可惜的嘆息,他心中微冷,一點都不喜歡被別人憐憫的感覺。   跟着她又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感到好笑,“謝謝姑娘的讚美。”   她急了起來,聲音甜甜似糯,“我是說真的,不是瞧不起你,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眼睛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充滿了笑意,“在下相信姑娘說的是真的。”   跟着兩人都無語,只有江風淡淡帶來她甜美的馨香。   第二次遇到她是在酒樓裏,他在隔壁的廂房聽到她開口的一句就知道是她了,只是沒想到她竟然當作沒見過他。   竟然是女扮男裝……難道她不知道,這樣很容易被認出來的嗎?   不知爲何,他沉寂許久的心情竟然也有了幾分的明快,覺得這個女子真是奇特。   他認出了她身邊的少年是他曾經的鄰居,索綽羅章嘉!   章嘉對他使了個眼色,是不想讓她知道身份麼?後來,章嘉告訴他,這個女子已經成親了,是十三行鼎鼎有名方十一的填房。   心,有些微沉。   再見面的時候,不免有些故意冷淡。   然而總是有幾次的偶遇,每一次和她談話,都能讓人感覺到她的樂觀和溫暖,就好像溫和的陽光,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總是讓他清晰看到自己心裏的陰暗和不甘。   “眼睛是心靈之窗,能留住許多美好的回憶……”她總是勸他,要治好眼睛,可她又怎麼會知道,他的記憶不曾美好過。   他忍不住問束河,“潘微月……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封閉了自己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想了解一個人。   “冷靜,聰慧。”束河簡短地評價。   “樣子呢?”   “天生內媚,秀在骨中。”   他輕輕一笑,感覺心底深處注入一絲溫泉,又有莫名的失落。   後來,因爲湯馬遜的關係,他們又有幾次接觸,每一次她都能讓他有不一樣的驚奇和欣賞,再後來聽說她被陷害入獄,又被方家休棄,連方十一也沒有在她身邊。   他以爲她會害怕,會流淚,可是她沒有!   她很堅強地面對所有一切。   面對困難不退縮,面對挫折不逃避,面對強權不害怕,面對不公時又能忍氣吞聲,她讓他的心感到從所未有的強烈震撼。   是她教會了他,有些事情不應該再逃避下去,是她讓他有了想要再一次爭取的想法,他想保護她。   他甚至有些卑鄙地希望,她和方十一永遠不要再相見。 番外2 花開花落(下)   到了京城之後,爲了不讓他以前的恩怨影響她的生活,他刻意和她拉開距離,他知道三阿哥至今對他仍耿耿於懷,那些人都擔心他會再一次得到皇上的寵愛。   他們都不知道,其實皇上對他從來只有擔心和防備。   他回到京城的消息很快就傳到有心人耳中,沒多久,皇上就要他進宮覲見。   是勸他治好雙目,並且再一次回到朝堂中去。   他沉默以對。   回到京城原因有二,一是皇上已經知道他在廣州,就算他不想回京城,遲早也要被叫回來,二是微月留在廣州太危險了,將她帶到京城,比在廣州更能保護她。   可是他忘記了,在京城他雖有些許勢力,但只要他跟她太接近,她的危險要比在廣州更盛數倍。   皇上派了陳太醫來醫治他的眼睛,他斷然拒絕。   已經是瞎子了,三阿哥尚且不肯放過他,若是眼睛治好了,那豈不是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可是就算他再怎麼退步,始終還是被別人當成了攔路石。   那天,他到酒樓去赴宴,他知道,她跟和珅就在對面的小茶樓裏,他不敢去跟她打招呼,怕那些跟蹤他的人注意到她,怕他們發覺她對於他的重要性。   三阿哥派人在酒樓外面伏擊他,受傷的那一刻,他慶幸地想,幸好她先離開了一步。   這一傷加重了他的眼疾,如果再不治療,就是一輩子都是瞎子了。   他心底一點也不覺得傷心,只是有些遺憾,他還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寒風凜冽,雪花紛飛,他知道,這時候的郊外,應該是滿山皆素,他只穿着單衣坐在涼亭中,全身已經凍得僵硬,而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出現在他身邊,拿着大氅披在他身上,聲音說不出的溫柔,“你的傷勢如何了,怎麼在外面受冷?”   “是束河帶你來的?”他的臉色沉了下去,一副拒人千里的態度。   她不爲所動,仍舊溫柔勸着他治好眼睛,“……誰值得你付出這樣的代價去保護他們的前途光明?”   她總是能輕易看穿他心裏的想法。   “你想要爲別人而活嗎?別人榮華富貴關你什麼事?別人窮困潦倒又關你什麼事?這個天下不會因爲你改變了別人的命運就會變得好一點……既然看不見也要死,看得見也要死,你爲什麼不對自己好一點?”   他難掩激動,站起來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手在顫抖着,她溫暖柔軟的觸感透過他的指尖緩緩流入心裏,那一刻,他想擁她入懷汲取她的溫暖……   可是他不敢,怕嚇到了她,他的聲音悲傷無奈,“什麼都看不見,不好嗎?”   “看不見別人的歡喜,看不見別人的悲傷,看不見別人別人對自己的期待,很痛苦的,不是嗎?”她哽咽地問着。   “……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一個親人都沒有,如果不是他把我帶回京城,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我不知道如何回報他。”他的聲音沙啞乾澀,第一次對別人透露自己的無奈和痛苦。   寒風呼嘯而過,他感覺到她輕輕打了個寒顫,心微微疼了起來。   “你想要成全別人的輝煌,還是以看不見爲名,壓抑自己的野心?”她問着。   “有野心也好,沒有野心也好,人生不過幾十年,若不能遵循自己的意念活着,何必要這個世上走一遭。”她低聲說着。   “我也是死過一次的人……”樂觀的語氣,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她好像忘記自己是個被休棄的女子,依舊能過得這麼歡快,從來不逃避。   他的心漸漸地軟了。   “谷杭,你姓什麼?”她問。   “愛新覺羅,我父親是愛新覺羅弘時。”他沒有隱瞞地對她說出身世,清晰感覺到她的震驚。   不知不覺已經如此相信她,連身世都不介意讓她知道。   重見光明的那一天,他終於看到了她。   那道瑰姿豔逸的身影……   白璧無瑕的肌膚,一雙如寶石般流光溢彩的眼眸,突然就對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跟花兒盛放時一樣好看。   心咚咚地跳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對她早已經深陷。   和她開開心心地過了一個新年,她的笑容總是比陽光還絢爛,慢慢地溫暖他的心,他多想永遠將她深藏在身邊。   可是……她開始躲避自己炙熱期盼的視線。   他怕她受傷害,只得繼續和她保持距離。   只是,在他還來不及解決困境,還來不及跟她表明心跡的時候,方十一來了,他感覺到她的笑容除了一如既往的絢爛,還多了幾分甜蜜的嬌媚,只對着方十一的時候纔有的嫵媚。   他的心如千萬蟲子蝕咬着,卻不得不將這份心思壓進心底。   後來,看到她被三阿哥要挾,被推出去動了胎氣,臉色蒼白如死倒在他懷裏的時候,他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比他的生命還重要?   她生下了一個兒子,從此卻更加躲避他的視線,原來他已經這麼明顯了嗎?什麼也沒說,她就明白他的心。   不想她爲難,不想打攪她的生活,他強迫自己忘了她。   她回了廣州,他去了苗疆打戰。   也許能夠忘記她了。   在苗疆的這幾年,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侍衛,也是最重要的朋友,束河爲了救他,替他擋了一箭。   這些年來,他總是在失去,從來沒有得到過。   不是沒有覺得命運不公的時候,不是沒有不想流淚的時候,不是沒有寂寞孤苦的時候,他也想過要爲自己爭一爭。   想起這些,他就會想到她絢爛樂觀的笑容,他的心也會慢慢地溫暖起來。   其實這樣也好,這麼多年了都忘不了她,那就不要忘記了,他也捨不得忘記她,捨不得不愛她,這一輩子不能在一起,他就等她下輩子。   被軟禁起來的時候,他的心境是從所未有的平和。   他不知道外面經歷了怎樣的風浪,只知道最受皇上寵愛的五阿哥突然被冷落起來,緊接着五阿哥身後的勢力也被連根拔起。   他被放了出來,皇上召他進宮,在乾清宮裏,他目光淡漠地看着那個自己曾經最尊敬的男人,是這個男人給了他一個希望,只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早不知死在何處,如今他只是谷杭而已,不再是愛新覺羅谷杭。   “谷杭,是朕對不起你,本來想補償你,沒想到卻讓你失去妻兒,就連你立下大功,朕也不能大賞你。”坐在上面的那個男人,以一種誠懇自責的語氣在跟他說話。   “皇上,臣只想問您一句,爲何不公開臣的身份,可是怕臣的阿瑪還有餘黨,所以纔將臣帶回京城,是怕臣將來被利用嗎?”谷杭淡淡地問着。   “朕連前朝的逆賊都不怕,又怎會擔心你阿瑪的餘黨?只不過是……皇阿瑪臨死前囑咐,要將你找回來,朕沒有公開你的身份,原是想保護你,沒想到……”   “沒想到皇上的幾位阿哥會這麼容不下臣。”谷杭淡淡笑了,心結突然就解開了,不是從一開始就利用他,是想保護他,只是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不受控制的事情發生而已。   “儲君之位,從來都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乾隆感嘆着,從康熙的九龍奪嫡,到雍正和兒子的骨肉政治之爭,哪一次不是白骨成堆才能勝利走到最後?   他一直想避免這種局面的。   “儲君改立哪位阿哥,皇上其實心中有數吧。”谷杭道。   乾隆笑了笑,“你可有什麼打算?朕會補償你。”   “皇上,臣想離開京城,永遠不再回來。”谷杭突然跪了下去,誠心誠意地求道。   “谷杭……”乾隆以爲他仍舊不能釋懷。   “皇上,這邊是對臣最好的彌補了。”谷杭道。   “罷了罷了,隨你吧,你的性子,也不適合這個朝堂,只是你想去何處?”乾隆嘆息問道。   “天涯海角,總有一處是臣想去的。”谷杭笑道。   然後,他離開了皇宮,第二天就隻身一人離開京城,想要回草原去的,又覺得還想再見她一面,就一面……從此他便徹底死心。   她已經許了他下輩子,他心滿意足了,只想跟她道別,從此再難相見了。   他沿着當初和她一起來京城的水路回廣州,一點一點將那些寶貴的記憶藏了起來。   進入珠江的時候,本來晴空萬里的天空卻突然沉了下來,江面波濤湧起,他立在船頭,迎面一個大浪撲了過來。   他被捲入了風浪中,一陣的天旋地轉,立刻就陷入昏迷之中。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高高的樓房,不用馬匹也能走路的車子,還有能在天上飛的鐵大鳥……   他被誤當成一個有錢人的私生子,他們都以爲他發生車禍失去了記憶。   這個私生子的樣子和原來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他花了兩年的時間習慣瞭解這個新世界,並很快成了一間上市公司的總裁。   某天,他原來的祕書要退休了,需要招聘新的祕書,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他親自來到招聘的會議室。   深埋在記憶深處的那道豔麗冠絕的身姿就撞入了他視線……   安靜地坐在會議室的角落,面容恬靜嫺雅,眼睛總是帶着溫暖樂觀的笑意。   他瞬間失去所有的優雅和高貴,急急地走到她面前,“微月……”   那女子小臉瞬息煞白,眼底充滿了防備,他怎麼會知道她前世的名字?“你是誰?” 番外3 最後的最後   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都會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對我說,茂官,你將來是同和行的東家,是方家唯一的家主,沒有人能和你爭的。   母親第一次說這話的時候,我四歲。   那時候我並不明白爲什麼她要這樣說,我每天只想拉着丫環的手到花園的角落找蛐蛐玩兒,只想和母親到院子裏去玩煙火……   可是母親從來不讓我捉蛐蛐,也不跟我玩煙火,她只會讓我不斷地背書,跟我講很難明白的棋局,跟我講關於十三行的一些事情。   其實這些我都聽不明白,可是每次我露出疑惑的眼神時,母親便會沉下臉,狠狠地教訓我如果不從小努力,將來就會被趕出方家。   我不想被趕出方家,也不想看到母親不高興的臉。   然而,不管我怎麼努力,母親從來不會抱我,也不會哄我。   母親的屋裏總是瀰漫着濃郁的藥味,苦澀難聞,每次去給她請安,我都想快點離開那屋子,不止是我不喜歡那裏,父親也不喜歡,我很少在母親的屋裏見到父親。   我不知道別人家的孩子是怎麼跟父親相處的,我總是努力地想討好父親,希望父親能夠將我抱在肩上,希望父親能夠對我笑一次。   父親是個冷漠的人,從來沒對我笑過,也沒對母親笑過。   我努力地學習功課,努力將母親要我學的東西都記在腦海裏,可儘管我如此用心,母親的笑容還是一天比一天少,身上的藥味也越來越重了。   也許我再努力一些,母親就會開心的。   然而,有一天母親卻告訴我,我將會有另一個母親,是我的七姨母。   我只想有一個母親。   父親還是娶了本該是七姨母的潘微月,她是個傻子,我常聽到丫環在背地裏笑她。   那天在頭房的庭園裏,我第一次見到她,想個傻子一樣笑着,可是那笑容卻很溫暖,像燦爛的陽光,明明看起來很怕父親的樣子,可眼裏一點懼意都沒有,我笑着問她,是不是傻子。   她竟然說我纔是傻子!   我決定不要喜歡這個女人,這個傻子的女人。   母親也告誡我,切不可與這個傻子太親近,否則將來她生了兒子之後,我就會被父親忘記,就不能成爲同和行的東家。   同和行……已經成了我唯一的目標。   我從來沒想過母親會有離我而去的一天,雖然我跟母親並不親近,但母親對我的好,我還是能感覺到,即使她的好總是讓我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們都在說母親死了。   死了是什麼意思?就是以後都見不到了嗎?   我將所有的害怕和傷心都發泄在那個傻子身上,認爲是因爲她的到來,母親纔會離開的。   可是這個傻子不像其他人一樣討好我,害怕我,她總是不斷地讓我生氣,不斷地和我吵架,甚至警告我不要再惹她,否則她不會跟我客氣。   明明是威脅,可我一點都不怕她。   不知道爲什麼,我開始覺得她一點都不傻,也不討厭了。   父親好像也很喜歡她,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脈脈地看着她,雖然沒有笑容,但我覺得父親其實是在笑的,我從來沒見過父親這樣看着母親的。   小時候我不明白父親爲什麼這樣注視着她,後來我才明白,只有很寵愛一個人的時候,纔會用這樣的眼神去望着她,充滿了無邊無際的寬容和寵溺。   從此我哭的時候身邊是她,生病的時候身邊也是她,陪我玩的也是她,毫不客氣罵我的也是她……   她跟我說過,該玩的時候就玩,想哭的時候就哭,想笑的時候就笑,小孩子本來就是該無憂無慮的。   她跟我說過,得到同和行有什麼了不起的,如果能夠創造出比同和行更厲害的商行,那纔是一個厲害的人。   她說她只會讓她的孩子選擇自己喜歡的,不會強迫去學什麼要什麼。   我那時候心裏只覺得遺憾傷心,爲什麼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我不想喜歡她的,覺得這樣會對不起母親,可是聽到她離開方家的時候,我躲在屋裏悄悄地哭了。   原來我已經將她當成了母親,她比母親更讓我覺得溫馨,我開始叫她二孃。   二孃離開廣州不知去了哪裏,我每天都數着日子,父親說她會回來的,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沒有見她回家,也許祖母說得對,她已經不要我們了。   後來聽說她回到廣州的時候,我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她,可又聽說她生了一個兒子,是我的弟弟,我開始擔心,想起母親以前的話,二孃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春桃帶着我去見她了。   我也見到了我的弟弟,瑞官。   二孃並沒有像母親說的那樣,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就不要我了,她對我和對瑞官都是一樣的,跟她住在一起,我終於感覺到有一家人的感覺。   我跟着瑞官叫她娘,我已經真的將她當成我的親生母親,只是叫她一聲娘更親切。   我知道,我們家經歷了很多的磨難,但是娘和父親從來沒讓我們過得不好,就算面對再大的挫折,我和瑞官依舊過得輕鬆愉快。   在普寧縣的那幾年,是我一生之中最開心的,有慈祥的祖母和看起來很嚴肅其實很溫和的祖父,有和睦相愛的父母親,有聽話的弟弟,還有全家人當寶貝一樣的妹妹。   只是有一點遺憾,祖父病重之時,再一次要求我娶唐甜蘭。   娘曾經說過,希望我能和心愛的女子成親,可是我並不喜歡唐甜蘭,她總是怯弱地跟在我身後,規規矩矩的,從來不敢反駁我一句話。   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像娘一樣,不害怕我,不是將我當成高高在上的大老爺,我要的妻子不是一個木偶。   我離開了廣州,開始了我的遊學。   也許這也算是一種逃避,我也知道丟下新婚的妻子不是一個男子漢該做的事情,離開家裏之前,我給唐甜蘭寫了一封信,是告訴她,如果她不喜歡在方家的生活,我願意讓她離開。   在我離開廣州的第二年,我在塞外遇到了一個女子,叫明婭。   她跟娘一樣,笑起來像陽光一樣的溫暖。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跟別人不一樣的眼睛,可塞外的牧民並沒有將她當作異類,大家反而都當她是開心果一樣疼愛着。   我在塞外住了下來,每天都會遇到她一次,一開始她只是像對其他人一樣,對我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我給周圍的牧民講起了中原的生活和趣事,她就在旁邊聽着。   再後來,她會主動找我,讓我給她講關於廣州的事情。   她的眼睛像明淨的天空,純淨而美麗,每一次我講起廣州的事情的時候,她都會聽的出神,一臉的嚮往。   慢慢的,我們漸漸地熟絡起來,正巧遇到塞外一個大節日,她請我到她家裏去做客。   明婭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只剩下病重的母親,我才知道,這個姑娘有多堅強,面對家裏這樣的困境,她依舊那麼樂觀地生活着,用她脆弱的雙手撐着這個家。   我憐惜她,想要幫助她,我知道我對她動了心。   明婭的母親原來也是廣州人,只是清醒的時候很少,滿頭的銀絲遮蓋着半邊的臉頰,我看不清她長什麼樣子。   直到有一次她昏迷過去,塞外的大夫不多,且住得地方遠,只好揹着明婭的母親去找大夫,我那時候纔看清她的長相。   臉色雖然枯黃帶着病容,但能看出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令我喫驚的,卻是她臉頰的刺字。   這一次昏迷之後,明婭的母親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我本該踏上回廣州的歸途,可我放心不下,也捨不得明婭。   明婭的母親到底還是走了,臨死之前,她將明婭交給了我,原來她早已經看出我對明婭的心思。   她說明婭並非清國的人,不必爲她守孝三年。   並要明婭隨我回廣州之後務必去找一人,說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好友。   那人竟然是我娘。   回到廣州之後,已經是第二年了,距離我離開廣州已經整整三年,深怕明婭覺得自己獨身一人在廣州無所依靠,我跟娘提起想要娶她的事情。   娘只問了我一句,“唐甜蘭該如何?”   我找了唐甜蘭,三年來,她已經成了一個大姑娘,只是性子依然不變,仍是唯唯諾諾的樣子,和明婭的明媚開朗完全不一樣。   我並不想委屈了唐甜蘭,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兩圓其美。   明婭得知原來我有妻室,氣得欲離開廣州,我費了許多心血才讓她明白,娶唐甜蘭並非我所願,我心中只有她一人。   唐甜蘭不願意離開,我也捨不得讓明婭做妾,便想以妻禮讓明婭進門。   娘一開始並不願意,此時祖父已經年邁,經不起刺激了,她怕我會成了不孝子孫,但又心中愧疚,一直覺得當初不該讓我娶了唐甜蘭。   可世上有許多事情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有些遺憾是不得已的,我從來沒有怪娘,也沒有生氣祖父,爲人子孫,能讓長輩高興是分內事。   只是,我也希望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我知道娘並不是很想答應我和明婭的親事,但我知道她一定會喜歡明婭的,所以我找了一個合適的時候,終於把明婭帶到了娘面前,並告訴娘,明婭的母親是她的好友。   “你的母親……可是緋煙?”娘落下眼淚,將明婭的手緊緊拽在手裏。   “我的父親叫湯馬遜,我的母親叫緋煙,方夫人,您就是我母親經常提起那位微月嗎?”   之後,娘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竟然讓祖父答應了我和明婭的婚事,且還是以妻禮將明婭娶進了方家。   我一生之中最感激的人便是這位不是親生母親的母親,是她教會了我如何當一個出色的男子漢,是她讓我知道什麼是擔當,是她讓我感覺到家的溫暖,是她給了我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而我最覺得抱歉的,便是跟了我一輩子,卻沒有得到我半分情意的唐甜蘭,我尊重她,讓家裏的下人都必須敬重她這個夫人,可我從來沒有愛過她。   就像父親曾經說過的,一個人最濃烈的感情只能交託到一個人身上,不能分給另外一個人,否則就不是愛了。   父親從來沒有對娘說過一個愛字,但我一直知道,父親有多愛娘。   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羨慕他們之間這樣的感情。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