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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這日,陳廷敬左右打聽,找到了張鄉甫的家。劉景上前敲門,一老者探出頭來張望,陳廷敬問道:“敢問這是張鄉甫先生家嗎?”

  老者答道:“正是,有事嗎?”   陳廷敬道:“我是外鄉人,路過此地。慕鄉甫先生大名,特來拜望。”   老者搖頭道:“我家公子這幾日甚是煩悶,不想見客。”   陳廷敬說:“我不會過多打擾,只想見個面,說幾句話就走。”   老者猶豫片刻,請他們進了院子。陳廷敬讓隨去的人待在外頭,獨自進去了。進門一看,小院極是清雅,令人神清氣爽。張鄉甫聽得來了客人,半天才懶懶散散地迎了出來,道:“小門小戶,實在寒磣。敢問先生有何見教?”   陳廷敬道:“老朽姓陳名敬,外鄉人,遊走四方,也讀過幾句書,附庸風雅,喜歡交結天下名士。”   張鄉甫沒精打采的樣子笑道:“我算什麼名士!守着些祖業,讀幾句閒書,潦倒度日!”   陳廷敬笑道:“我看您過得很自在嘛!”   張鄉甫本無意留客,卻礙着面子請客人進屋喝茶。見客堂牆上掛滿了古字畫,陳廷敬心中暗自驚歎,問道:“鄉甫先生,可否讓我飽飽眼福?”   張鄉甫道:“先生請便。”   陳廷敬上前細細觀賞,感嘆不已:“真跡,這麼多名家真跡,真是難得啊!有道是盛世藏古玩,亂世收黃金啊!”   張鄉甫聽了這話,心裏卻不高興,道:“我這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跟什麼盛世、亂世沒關係。杭州最近亂翻了天,還盛世!”   陳廷敬回頭問道:“杭州最近怎麼了?”   張鄉甫說:“餘杭縣衙裏預備了上百美女,說是預備着接駕。百姓聽說皇上還要在杭州選秀,家裏女兒長得有些模樣的,都爭着許人成婚哩!”   陳廷敬故意問道:“真有這種事?難怪街上成日是花轎來來往往!”   張鄉甫又道:“衙門裏還逼我寫詩頌揚聖德,不寫就得問罪!您想想,我耳聞目睹的是皇上南巡弄得百姓家無寧日,我寫得出嗎?”   陳廷敬搖頭說:“我想事情都是被下面弄歪了!”   張鄉甫望望陳廷敬,沒好氣地說:“天下人都是這個毛病!總說皇上原本是好的,都是下面貪官污吏們壞事。可是,這些貪官污吏都是皇上任用的呀!難道他們在下面胡作非爲,皇上真不知道?倘若真不知道,那就是昏君了,還有什麼聖德值得我寫詩頌揚呢?”   陳廷敬笑道:“我倒是聽說,當今皇上還真是聖明。”   張鄉甫嘆息不已,不停地搖頭。   陳廷敬道:“鄉甫先生,老夫以爲,詩您不想寫就不寫,不會因了這個獲罪的。”   張鄉甫嘆道:“詩寫不寫自然由我。我傷心的是有件家傳寶貝,讓餘杭縣衙搶走了!”   原來,衙門裏又說爲着接駕,凡家裏藏有珍寶的,不管古字畫、稀奇山石、珍珠翡翠,都要獻一件進呈皇上。張鄉甫家有幅米芾的《春山瑞松圖》,祖傳的鎮家之寶,也叫餘杭縣衙拿走了。   陳廷敬聽張鄉甫道了詳細,便說:“鄉甫先生不必難過,皇上不會要您的寶貝,最多把玩幾日,原樣還您。”   張鄉甫哪裏肯信,只是搖頭。陳廷敬笑道:“我願同鄉甫先生打賭,保管您的寶貝完璧歸趙。”   張鄉甫雖是不信陳廷敬的話,卻見這位先生也還不俗,便要留他小酌幾盅。陳廷敬正想多探聽些餘杭縣衙裏頭的事兒,客氣幾句就隨了主人的意。   今日劉相年也被誠親王的人悄悄兒找了去,也是沒說幾句要緊話就把他打發走了。宮裏的規矩劉相年並不熟悉,見了誠親王也只是叩頭而已。他出了客棧,只記得那三條狗甚是嚇人,並沒看清誠親王的模樣兒。他當初中了進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散館就放了知縣。他後來做了知府,都是陳廷敬舉薦的。近日杭州都風傳皇上派了欽差下來密訪,難道說的就是這誠親王?   夜裏,劉相年正苦思苦想那誠親王召他到底深意何在,有位操北方口音的人進了知府衙門。這人怎麼也不肯報上名姓,只道是京城裏來的,要見知府大人。門上傳了進去,劉相年怕又是誠親王的人,便讓那人進了後衙。   那人見了劉相年,並不說自己是誰的人,只道:“劉大人,你們制臺大人阿山已經把您參了。皇上看了密奏,十分震怒!”   劉相年問道:“他參我什麼?”   那人道:“還不是接駕不恭?”   劉相年一笑,說:“阿山整人倒是雷厲風行啊!”   那人說:“劉大人也不必太擔心。徐乾學大人囑我捎口信給大人您,一則先讓您心裏有個底,想好應對之策,二則徐大人讓我告訴您,他會從中斡旋,保您平安無事。”   徐乾學的大名劉相年自然是知道的,正是當今刑部尚書,內閣學士。劉相年便說:“感謝徐大人了。請回去一定轉告徐大人,卑府日後有能夠盡力之處,一定報答!”   那人笑道:“劉大人,徐大人自會全力以赴,幫您化解此難,可他還得疏通其他同僚方纔能說服皇上。徐大人的清廉您也是知道的,他可不能保管別人不要錢啊!”   劉相年疑惑地望着來人,問:“您的意思,卑府還得出些銀子?”   那人低頭喝茶,說:“這個話我就不好說了,您自己看着辦吧。”   劉相年問道:“卑府不懂行情,您給個數吧。”   那人仍是低着頭說:“十萬兩銀子。”   劉相年哈哈大笑,站了起來說:“兄弟,我劉某人就算把這知府衙門賣掉,也值不了十萬兩銀子啊!”   那人終於抬起頭來,說:“劉大人,我只是傳話,徐大人是真心要幫您,您自己掂量掂量!”   劉相年又是哈哈大笑,說:“我掂量了,我劉某人的烏紗帽比這知府衙門還值錢呀!”   那人冷冷問道:“劉大人,您別隻顧打哈哈,您一句話,出銀子還是不出銀子?”   劉相年微笑道:“請轉告徐大人,劉某謝過了!劉某的烏紗帽值不了那麼多銀子。”   那人臉色一變,拂袖而起,說:“劉大人,您可別後悔啊!”   劉相年也拉下了臉,拱手道:“恕不遠送!”   那人出了知府衙門,沒頭沒腦撞上一個人,差點兒跌倒,低聲罵了一句,上馬離去。來的人卻是張鄉甫,他跟知府大人是有私交的,同門房打個招呼就進來了。原來張鄉甫送走陳廷敬,想着最近碰着的事情實在窩氣,就上知府衙門來了。劉相年沒想到張鄉甫夜裏來訪,忙迎入書齋說話。   張鄉甫沒好氣,問道:“劉大人,這杭州府的地盤上,到底是您大還是李啓龍大?”   劉相年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問:“鄉甫,您劈頭蓋臉就問這話,您這是怎麼了?”   張鄉甫說:“我張鄉甫在杭州雖說無錢無勢,也還算是個有面子的人。他李啓龍也知道我同劉大人您是有交情的,可他硬是爬到我頭上拉屎來了!”   劉相年問:“您告訴我,李啓龍把您怎麼了?”   張鄉甫說:“他把我拉到縣衙學作揖叩頭弄了整整三日,又逼我寫詩頌揚聖德,還搶走了我祖傳的古畫,說要進呈皇上!”   劉相年忍不住罵道:“李啓龍真是個混蛋!”   張鄉甫問:“您就不能管管他?”   劉相年嘆道:“他背後站的是阿山!”   張鄉甫本是討公道來的,見劉相年也沒轍,便道:“李啓龍背後站着阿山,阿山背後站的是皇上。這下好了,我們百姓都不要活了。”   劉相年忙搖着手說:“鄉甫,您這話可說不得啊!當今皇上的確是聖明的。”   張鄉甫笑笑,說:“哼,又是這個腔!你們都只知道講皇上是好的,就是下面這些貪官污吏壞事!今兒有位老先生,說是專門雲遊四海,跑到我家裏敘話,也同你一個腔調!”   劉相年好言勸慰半日,又想起張鄉甫剛說的什麼老先生,便問:“鄉甫剛纔說什麼人來着?”   張鄉甫道:“一個外鄉人,六十上下,自稱姓陳名敬。”   劉相年再細細問了會兒,頓時兩眼一亮,道:“陳敬?陳廷敬!正是他!”   張鄉甫見劉相年這般喫驚,實在奇怪,問道:“陳廷敬是誰?”   劉相年說:“他可是當今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陳中堂原來單名一個敬字,中進士的時候蒙先皇賜了個廷字。”劉相年原想風傳的欽差可能就是誠親王,這會兒又冒出個陳中堂,這事倒是越來越叫人摸不着頭腦了。   張鄉甫這下也喫了一驚,道:“原來那老頭兒是個宰相?”   劉相年點頭道:“他可是我的恩公啊!十多年前,皇上恩准四品以上大臣推舉廉吏,陳中堂同我素不相識,只知道我爲官清廉,就保舉了我,我便從知縣破格當上了知府。我總算沒辜負陳大人的信任,做官起碼得守住一個廉字。也正因我認了這個死理,我這知府便從蘇州做到揚州,從揚州做到杭州,總被上司打壓!這回只怕連知府都做不成了。”   張鄉甫說:“既然是陳大人,您何不快去拜望?他告訴我他住在煙雨樓。”   劉相年搖頭道:“鄉甫,既然陳中堂不露真身,肯定自有道理,您也不要同任何人說啊!”   劉相年話是這麼說,他送走張鄉甫,自己卻又悄悄兒拜見陳廷敬去了。他心想今兒是什麼日子?先是被誠親王稀裏糊塗召了去,夜裏來了徐乾學的人,這會兒又聽說陳廷敬來了。劉相年進了煙雨樓打聽,大順出來見了他。他便道是杭州知府劉相年,要拜見陳中堂。大順平日聽老爺說過這個人,就報了進去。陳廷敬也覺得蹊蹺,叫大順請劉相年進屋去。陳廷敬忙站了起來,劉相年卻行了大禮,道:“杭州知府劉相年拜見恩公陳中堂!”   陳廷敬定眼望望,道:“哦,您就是劉相年呀?快快請坐。”   劉相年坐下,說:“杭州都在風傳,說皇上南巡,先派了欽差大臣下來,原來確有其事呀!”   陳廷敬笑道:“相年呀,我算是讓您撞上了。皇上囑我先下來看看,並不準我同地方官員接觸。皇上不讓下面藉口接駕,向百姓攤派,不準下面太鋪張。可我覺得你們杭州有些怪啊!”   劉相年說:“中堂大人,我反對阿山向百姓攤派,反對建行宮,阿山已向皇上上了密奏把我參了!”   陳廷敬私下喫驚不小,心想劉相年怎麼會知道密奏的呢?劉相年明白陳廷敬的心思,便道:“按理說,密奏之事我是不會知道的。我也本不敢說,我想自己的腦袋反正在脖子上扛不了幾日了,又是對您陳中堂,就什麼都說了吧。徐乾學派人找上門來,把阿山上密奏的事告訴我,讓我出十萬兩銀子消災。”   陳廷敬更是大驚,只因說到了徐乾學,他不便隨意說話。心裏卻想徐乾學越來越喜歡弄權,爲人僞善貪墨,得尋着時機參了他纔是。陳廷敬心下暗自想着,又聽得劉相年說:“我頂回去了,一兩銀子也不出。”   陳廷敬想劉相年果然是位清官,他卻不便評說徐乾學,只道:“相年,這些話就說到這裏爲止,我心裏有數了。”   劉相年卻忍不住又說:“如此明明昭昭地派人上門要銀子,他就不怕人家告發了?”   陳廷敬道:“早已成風,司空見慣,只是您相年耿直,聽着新鮮。人家知道您給不給銀子,都不會告發的。此事不要再說,相年,我知道就行了。”   劉相年拱手謝過,又聽陳廷敬把來杭州的見聞一一說了。兩人談天說地一會兒,陳廷敬忽又問道:“相年,我沿路所見,大抵上都沒有向百姓攤派,可下面又都在大張旗鼓搞接駕工程,銀子哪裏來?”   劉相年說:“現在不攤派,不等於說今後不攤派。只等聖駕離去,還是要攤派下去的。到時候用多少攤多少,就算做得仁慈了,怕只怕各地還要藉口皇上南巡消耗,多多地攤派下去!”   陳廷敬道:“哦,我料想也是如此。可皇上明明說了一切從簡,下面怎麼就不聽呢?”   劉相年說:“大家雖說知道皇上下有嚴旨,不準鋪張接駕,可誰也不敢潦草從事。何況,皇上身邊還有人密令下面務必好好接駕呢。”   陳廷敬問道:“相年這話是什麼意思?好好接駕,這話並沒有錯呀?”   劉相年說:“卑府在總督衙門裏也有朋友,聽他們說,阿山一面收到皇上密旨,嚴責阿山建行宮,鋪張浪費;一面又收到太子密信,令他好好接駕,不得疏忽。阿山領會太子的意思,就是要大搞排場。”   陳廷敬聽了這話,忙說:“事涉太子,非同小可。相年,話就到此爲止,事關重大,不可再說了。”   劉相年點頭無語,憂心忡忡。陳廷敬說:“你反對建行宮,這正是皇上的意思,你不必爲此擔心。好好接駕,並不一定要建行宮。”   劉相年長舒一口氣,似乎放下心來。他又想起聖諭講堂一事,便道:“杭州知府衙門沒有聖諭講堂,我原想這裏府縣同城,沒有必要建兩個講堂。可阿山前些日子拿這個說事,雖說沒有在密奏上提及,但他萬一面奏皇上,卑府真不知兇吉如何。”   陳廷敬道:“聖諭講堂之事,我真不好替您做主。按說各府各縣都要建,您如今沒有建,沒人提起倒罷了,有人提起只怕又是個事!可您要趕在皇上來時建起來,又太遲了。我只能說,萬一皇上知道了,儘量替您說話吧。”   劉相年猶豫着該不該把誠親王到杭州的事說了,因那誠親王說是微服私訪,特意囑他不許在外頭說起。陳廷敬見他似乎還有話說,就叫大順暫避。劉相年心想這事同陳廷敬說了也不會有麻煩,這才低聲說道:“陳中堂,誠親王到杭州了,今兒召我見了面。王爺說是密訪,住在壽寧館,不讓我在外頭說。”   陳廷敬又暗自喫驚,臉色大變,心想皇上着他沿路密訪,爲何又另外着了誠親王出來?陳廷敬知道皇上行事甚密,便囑咐道:“既然誠親王叫您不要在外頭說,您就不該說的。這事我只當不知道,您不可再同外人說起。”   劉相年悔不該提起這事,心裏竟有些羞愧。時候已經不早,他謝過陳廷敬,起身告辭。劉相年剛走到門口,陳廷敬又問道:“誠親王同您說了什麼?”   劉相年停下腳步,回頭道:“誠親王也沒說什麼,只道你劉相年官聲很好,我來杭州看了幾日,也是眼見爲實了。他說有回皇上坐在金鑾殿上,說到好幾位清官,就說到你劉相年。”   陳廷敬心念一動,忙問道:“金鑾殿?他是說哪個宮,還是哪個殿?”   劉相年道:“王爺只說金鑾殿。”   陳廷敬又問道:“王爺帶着多少人?”   劉相年回道:“總有二三十個吧,有架鷹的,有牽狗的,那狗很是兇猛。”   陳廷敬想了想,又問:“按規矩您應送上儀禮孝敬王爺,您送了嗎?”   劉相年道:“我也知道是要送的,可如今又是疏河道,又是建行宮,還得修路架橋,拿得出的銀子不足萬兩,哪好出手?”   陳廷敬道:“相年,奉送儀禮雖是陋規,可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王爺不再找您也就罷了,再差人找您,您先到我這裏跑一趟,我替您想想辦法。”   劉相年拱手謝過,出了客棧。夜已深了,劉相年騎馬慢慢走在街上,覺着露重溼肩,微有寒意。   劉相年想皇上這次南巡,密派的欽差就有兩撥,天知道會有什麼事捅到皇上那裏去。阿山參他接駕不恭,他心裏倒是不怕,自己凡事都是按皇上諭示辦理的。只是杭州沒有聖諭講堂,倘若真叫皇上知道了,保不定就喫了罪。劉相年想着這事兒,怎麼也睡不好。第二日,他早早地起了牀,坐上轎子滿杭州城轉悠,想尋間現成的房子做講堂。直把杭州城轉幾遍,都尋不着合適的地方。   眼看着就天黑了。城裏房子都是有家有主的,哪來現成空着的?跟班的便笑道:“只怕現在杭州城裏空着的房子就只有妓院了!”   不曾想劉相年眼睛一亮,便讓人抬着去清河坊。隨從們急了,問老爺這是怎麼了。劉相年只說你們別管,去清河坊便是了。   到了清河坊,只見街上燈籠稀落,很多店家門樓都黑着。遠遠地看見滿堂春樓前還掛着燈,劉相年記得陳中堂說起過這家青樓,便上前敲門。李三娘在裏頭罵道:“這麼晚了,是誰呀?裏頭沒一個姑娘了,敲你個死啊!”   開門一看,見是穿官服的,嚇得張嘴半日才說出話來:“啊,怎麼又是衙門裏的人?你們要的人都帶走了,還要什麼?”   劉相年進了屋,沒有答話,左右上下打量這房子。   李三娘又說:“頭牌花魁讓你們衙門弄去了,稍微有些模樣兒的也帶到衙門去了,還不知道哪日回得來哩!剩下的幾個沒生意,我讓她們回家待着去了。衙門要姑娘,有了頭回,保不定沒有二回三回,這生意誰還敢做?我是不想做了。”   劉相年回頭問道:“你真不想做了?”   李三娘說:“真不做了。”   劉相年道:“你真不做了,知府衙門就把你這樓盤下來。”   李三娘眼睛瞪得要掉下來了,道:“真是天大的怪事了!衙門要妓女就很新鮮了,連妓院也要?敢情知府衙門要開妓院了?您開玩笑吧?”   劉相年臉上不見半絲笑容,只道:“誰同你開玩笑?明兒我叫人過來同你談價錢,銀子不會少你的。”   李三娘本是胡亂說的,哪知衙門裏真要盤下她的妓院。她知道同衙門打交道沒好果子喫,便死也不肯做這樁生意。   劉相年不由分說,扔下一句話:“你說了就不許反悔,明兒一早衙門就來人算賬!”   回到知府衙門,門房正急得說話舌頭都打結,半天才道出昨日兩個架鷹牽狗的人又來了,罵老爺您不懂規矩,要您快快去見什麼王爺。門房說他叫人滿大街找老爺,只差沒去清河坊了。   劉相年飛馬去了煙雨樓,陳廷敬見他急匆匆的樣子,就猜着是怎麼回事了,問道:“誠親王又召您了?”   劉相年說:“陳中堂您想必是料到了,果然又召我了。”   陳廷敬說:“相年,您把那日誠親王說的話,一字一句,再說給我聽聽。”   劉相年不明白陳廷敬的用意,又把誠親王怎麼說的,他怎麼答的,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陳廷敬聽完,忽然說道:“這個誠親王是假的!”   劉相年好比耳聞炸雷,張嘴半日,說:“假的?”   原來陳廷敬昨日聽劉相年說,誠親王講皇阿瑪在金鑾殿上如何如何,心裏就起了疑心。宮裏頭哪有誰說金鑾殿的?那是民間戲臺子上的說法。又想那架鷹之俗應在關外,沒有誰在江南放鷹的道理。陳廷敬早年在上書房給阿哥們講過書,阿哥們他都是認得的。說起陳廷敬跟誠親王,更有一段佳話。二十五年秋月,有日陳廷敬在內閣直舍忙完公事,正同人在窗下對弈,皇上領着三阿哥來了。陳廷敬纔要起身請安,皇上笑道:“你們難得清閒,仍對局吧。”當時三阿哥只有十二三歲,已封了貝勒。皇上便坐下來觀棋,直贊陳廷敬棋道頗精。三阿哥卻說:“皇阿瑪,我想跟師傅學棋!”三阿哥說的師傅就是陳廷敬。皇上欣然應允,恩准每逢陳廷敬在上書房講書完畢,三阿哥可同陳廷敬對局一個時辰。自那以後,三阿哥跟陳廷敬學棋長達兩年。   陳廷敬雖猜準杭州這個誠親王是假的,可此事畢竟重大,萬一弄錯了就喫罪不起,又問:“相年,你看到的這個誠親王多大年紀?可曾留須?”   劉相年說:“我哪敢正眼望他?誠親王這等人物又是看不出年紀的,估計二十歲上下吧。”   陳廷敬說:“誠親王與犬子壯履同歲,虛齡應是三十四歲。”陳廷敬想了想,心中忽有一計,“相年,您快去見他,只道陳廷敬約您下棋去了,下邊人沒找着您,看他如何說。不管他如何罵您,您只管請罪,再回來告訴我。”   劉相年得計,速速去了壽寧館。門口照例站着四個人,見了劉相年就低聲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   劉相年笑臉相賠,低頭進去。又是昨日那個人攔住了他,罵道:“誠親王微服私訪,本不想見你的,念着皇上老在金鑾殿上說起你,這才見了你。你可是半點兒規矩都不懂。”   劉相年笑道:“卑府特意來向王爺請罪!”   那人橫着臉,上下打量了劉相年,說:“王爺纔不會再見你哩!你滾吧!”   劉相年道:“這位爺,您好歹讓我見見誠親王,王爺好不容易到了杭州,我自然是要孝敬的。杭州黃金美女遍地都是,卑府想知道王爺想要什麼。”   那人斜眼瞟着劉相年,道:“你當王爺稀罕這些?進去吧!”   劉相年跟着那人,七拐八彎走進一間大屋子。裏頭燭照如晝,誠親王端坐在椅子上,身後站着兩個宮女模樣的人打着扇子。劉相年跪下,道:“臣向王爺請罪!陳廷敬約臣下棋去了,下邊的人沒找着我。”   誠親王問道:“你說的是哪個陳廷敬?”   劉相年暗自喫驚,略略遲疑,問道:“敢問王爺問的是哪個陳廷敬?”   誠親王道:“我只知道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名叫陳廷敬,他還在上書房給我們阿哥講過書哩。他跑到杭州來幹什麼?”   劉相年心想壞了,眼前這位王爺肯定是真的,便道:“正是陳中堂,臣只知道他是欽差,不知道他來杭州做什麼。”   誠親王問:“你沒跟他說我在杭州嗎?”   劉相年道:“王爺您是微服私訪,囑咐臣不同外人說,臣哪敢說。”   誠親王點點頭,說:“沒說就好。我也沒什麼多說的,明日就要走了。你官聲雖好,但也要仔細。若讓我知道你有什麼不好,仍是要稟告皇上的。你回去吧。”   劉相年叩了頭,退了出來。走到門口,剛纔領他進來的人說:“劉相年,你得聰明些。王爺領着我們出來,一路開銷自是很大。難道還要王爺開金口不成?”   劉相年低頭道:“卑府知道,卑府知道。”   劉相年出了壽寧館,飛快地跑到煙雨樓,道:“陳中堂,這誠親王不是假的。”劉相年便把誠親王的話學給陳廷敬聽了。   陳廷敬驚道:“這麼說,還真是誠親王?”   劉相年道:“真是誠親王,我原想他是假的,抬眼看了看。這人年齡果然是三十多歲,短鬚長髯,儀表堂堂。”   陳廷敬點頭道:“那就真是誠親王了。王爺到了杭州,您送些銀子去孝敬,也是規矩。相年,您得送啊。”   劉相年是個犟脾氣,道:“做臣子的孝敬王爺,自是規矩。可誠親王分明是變着法子自己伸手要銀子,我想着心裏就憋屈,不送!”   陳廷敬笑道:“相年,您這就是迂了。聽我一句話,拿得出多少送多少,送他三五千兩銀子也是個心意。”   劉相年搖搖頭,嘆道:“好吧,我聽中堂大人的。今兒也晚了,要送也等明兒再說吧。”   第二日,劉相年早早兒帶了銀票趕到壽寧館,卻見誠親王已走了半個時辰了。店家這半個多月可是嚇壞了,壽寧館外人不準進,裏頭的人不準出,客棧都快成紫禁城了。劉相年問:“他們住店付了銀子沒有?”   店家道:“我哪裏還敢要銀子?留住腦袋就是祖宗保佑了!”   劉相年心想誠親王人反正走了,也懶得追上去送銀子。他本要回衙門去,又想陳中堂也許惦記着這事兒,就去了煙雨樓。聽說誠親王一大早就匆匆離開杭州,陳廷敬不免又起了疑心。可他並沒有流露心思,只道:“相年,既然沒有趕上,那就算了。”劉相年告辭而去,陳廷敬尋思良久,提筆寫了密奏,命人暗中奉發。   不幾日,陳廷敬收到密旨,得知那誠親王果然是歹人冒充的。皇上盛讚陳廷敬處事警醒,又告訴他已命浙江將軍納海暗中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