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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們這才慢慢站起來,卻不敢拍膝上的泥土。

  皇上微笑道:“多好的百姓呀!阿山,請些百姓隨駕去西溪山莊,朕要賜宴給他們。”   阿山忙跪下道:“臣遵旨,臣先替百姓叩謝皇上恩典!”   阿山回頭吩咐李啓龍,悄聲道:“你去挑些人,挑乾淨些的,不要太多,十個就夠了。”   又聽皇上說道:“對了,把張鄉甫得叫上啊。”   皇上上了馬車,百姓們再次跪下,高呼萬歲。聖駕走過,李啓龍落在後面挑人。他頭一個挑的便是張鄉甫,道:“張鄉甫,皇上要賜宴給你!看樣子你小子走運了!”   張鄉甫連連搖頭,道:“我不去。”   李啓龍臉色變了,道:“你想抗旨?真是不識好歹!興許是皇上瞧上你了。你真要發達了,可別忘了我李某人啊。”   李啓龍隨後又挑了十來個百姓,道:“你們隨本老爺到西溪山莊去,皇上要賜宴給你們。”   挑出來的人個個半日回不過神來,喜也不知,懼也不知。只有張鄉甫自知兇吉未卜,滿腹心事。   聖駕徑直去了高家西溪山莊,高士奇率全家老小跪迎,喊道:“臣高士奇率全家老小叩見皇上,恭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早已換過肩輿,下了轎來,往早先安放的龍椅上坐下,道:“高士奇,朕見你們家一團和氣,吉祥興旺,很高興。你高家可謂忠孝仁義之家呀!”   高士奇伏身而泣,叩謝不止。皇上說了許多暖心的話,才道:“士奇起來,叫你家人都起來吧。”   高士奇揩淚而起,叫全家老小起身,徐徐退下。皇上見罷高士奇家裏的人,再命阿山上前說話,阿山低頭快步上前,涮袖而跪,高聲唱喊:“西湖映紅日,錢塘起大潮。皇恩浩蕩蕩,東海揚碧波……”   皇上忍俊不禁,笑了起來,道:“阿山,你有話就直說吧,憑你肚子裏那點文墨,說不來這些文縐縐的話。”   阿山頓時臉紅,道:“臣阿山進宴兩百桌,進奇石、珠玉、古玩、古字畫若干,這都是浙江父老自願貢呈。”   皇上笑道:“阿山,朕千里迢迢來杭州,你請朕跟朕的臣工們喫頓飯,還說得過去。你送那些珍寶、古玩跟古字畫幹什麼?真是百姓自願的?”皇上說着便望望陳廷敬,原是多年前陳廷敬就說過,大凡下頭講百姓自願的事,多半是假的。只是皇上心裏高興,並不想太認真了。   阿山道:“百姓愛戴我皇,傾其所有進呈皇上都是心甘的。”   皇上搖頭笑道:“你這話又不通了。百姓果真傾其所有,朕就眼睜睜望着他們餓死?”   皇上說的自是隨意,卻把阿山嚇着了:“皇上恕罪!皇上知道阿山書讀得不多,不會說話。”   皇上又道:“好了,朕並沒有怪你。高士奇,朕想到你家四處看看。”   皇上去了高家花園,道:“南方就有南方的好處,你看這樹木花草,北方是長不出的哦!”   高士奇笑道:“這些樹木花草今兒沐浴天恩,會長得更好的。”   皇上哈哈大笑,說:“高士奇,朕想給你寫幾個字。”   高士奇這邊忙跪下謝恩,那邊早有太監飛快拿來了文房四寶,放在小亭的石桌上。皇上連寫了兩幅字,一曰“忠孝仁義”,一曰“竹窗”。高士奇跪接了皇上墨寶,又是伏泣不已。   皇上在這裏遊園子,賜字,陳廷敬、張鵬翮一班大臣也都跟在後面。劉相年品銜低些,總是站在遠處。張鵬翮見劉相年面色疲憊,心裏暗自感慨。皇上身邊正熱鬧着,張鵬翮便悄悄兒同陳廷敬說話:“皇上前幾日私下問我浙江官員誰的官聲最好,我對奏說杭州知府劉相年官聲最好。可今日我覺着皇上對劉相年好像不太滿意。”   陳廷敬道:“張大人果然慧眼識珠。劉相年性子耿直,又不伍流俗,在浙江官場上得罪了很多人。”   張鵬翮笑道:“我記得,當年是您在皇上面前舉薦了劉相年。”   陳廷敬正想找張鵬翮聯手保劉相年,便說:“只可惜,劉相年這回可要倒黴了!”   張鵬翮忙問是怎麼回事,陳廷敬便把阿山密參劉相年,徐乾學暗中派人向劉相年索銀子,高士奇故意選江水湍急處搭臺子諸事大致說了,卻瞞住了劉相年把妓院改作聖諭講堂的事。   張鵬翮氣不打一處來,卻礙着這會兒正在侍駕,便輕聲說道:“我治河多年,沿河督撫道縣都有知曉,這個阿山官品最壞!徐乾學、高士奇也是不爭氣的讀書人!”   陳廷敬道:“我雖然把沿途所見所聞都密奏了皇上,可並沒有想好要參誰。若依國法,可謂人人可參,少有幸免。可皇上會答應嗎?我讓皇上知道天下沒幾個清官了,我就完了;我讓天下人知道大清沒幾個清官了,天下就完了。”   張鵬翮也低聲道:“陳中堂所思所想,正是下官日夜憂心的啊!我這些年成日同沿河督撫們打交道,可謂忍氣吞聲!我太清楚他們的劣跡了,可治河得倚仗他們,不到萬不得已不敢在皇上面前說他們半個不字!皇上也不想知道自己用的官多是貪官壞官!若依往日年少氣盛,我早參他們了。”   沒多時,張善德過來恭請皇上用膳。西溪山莊大小房間、亭閣、天井都擺上了筵席。皇上在花廳坐下,太子胤礽在駕前侍宴,其餘臣工及隨行人員各自按席而坐。   皇上舉了酒杯,道:“朕這次南巡,沿路所見,黃河治理已收功效,更喜今年穀稻長勢很好,肯定是個豐年。百官恪盡職守,民人安居樂業,一派盛世氣象。朕心裏高興,來,乾了這杯!”   自然是萬歲雷動,觥籌交錯。皇上喫了些東西,身子有些乏了,先去歇着。   宴畢已是午後,各自回房歇息。陳廷敬正要回房,卻見張鄉甫過來拜道:“中堂大人,您說打賭皇上會把畫還我的,什麼時候還呀?”   陳廷敬心想這張鄉甫也真是倔,便道:“皇上剛到杭州,您的畫皇上都還沒見着哩。”   張鄉甫說:“我聽說阿山大人這回收羅古字畫若干,真假難辨,都讓高大人一一過目。我就怕被他看做假的隨意丟了。”   聽得這麼一說,陳廷敬就猜着張鄉甫的古畫八成是回不來了。米芾真跡甚是難得,高士奇哪肯進呈皇上?這時,又見索額圖正在不遠處同人說話,陳廷敬心裏忽有一計,道:“鄉甫先生,那位是領侍衛內大臣索額圖大人,此次皇上出巡一應事務都是他總管,您去找他說說。您只說自己進呈的畫是米芾真跡,應是今人難得一見的神品,千萬小心。”   張鄉甫稍有猶豫,就去找索額圖。陳廷敬掉頭轉身往屋裏走,沒多時就聽得後頭索額圖罵張鄉甫好不曉事。陳廷敬頭也不回,回房去了。   陳廷敬剛進屋,徐乾學進來敘話,問:“陳中堂,皇上派您下去密訪,可下面接駕照樣鋪張。您想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陳廷敬笑着敷衍道:“皇上差我先行密訪,並不想讓外人知道啊。”   徐乾學笑道:“瞞得過別人,瞞不過皇上身邊幾個人的。”   陳廷敬反過來問徐乾學:“徐中堂知道下面爲何仍然鋪張接駕?”   徐乾學顧盼左右,悄聲道:“索額圖指使太子沿途給督撫們寫了密信。”   陳廷敬道:“事涉太子,可要真憑實據啊。”   徐乾學搖搖頭,道:“不瞞您說,皇上早就察覺太子胤礽暗中交結大臣,着我派人暗中盯着。我已拿獲送信的差人,手中有了實據。”   陳廷敬甚是喫驚,問:“徐大人想怎麼辦?”   徐乾學嘆道:“太子畢竟是太子,況且太子所做都是索額圖挑唆的。”   陳廷敬琢磨徐乾學的意思,低聲問道:“徐大人意思是參索額圖?”   徐乾學點頭道:“正是!參掉索額圖,我們都聽陳中堂您的!首輔大臣,非您莫屬!”   陳廷敬連連搖手:“徐中堂千萬別說這話!我陳廷敬只辦好自己分內差事就行了,並無非分之想。”   徐乾學情辭懇切,道:“我不想繞彎子,直說了吧,想請陳中堂和我聯手參倒索額圖!”   陳廷敬想了想,說:“徐中堂,你我上摺子參索額圖都不明智。”   徐乾學不解:“爲什麼?”   陳廷敬道:“朝中上下會以爲你我覬覦首輔大臣之位,這樣就參不倒索額圖。”   徐乾學問:“您是怕皇上這麼想吧?”   陳廷敬道:“明擺着,誰都會這麼想的!”   徐乾學問:“您意思怎麼辦?”   陳廷敬說:“有更合適的人。”   徐乾學摸不準陳廷敬的心思,噤口不言。陳廷敬笑笑,輕聲道:“高士奇!”   徐乾學一拍大腿,道:“對啊,高士奇!高士奇對索額圖早就是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啊!何況他只是個四品少詹事,別人不會懷疑他想一步登天。”   徐乾學轉眼又道:“陳中堂,高士奇敢不敢參索額圖?他在索額圖面前就是個奴才,對索額圖既恨且怕,他恐怕還沒這個膽量啊!”   陳廷敬說:“他沒這個膽,我倆就把膽借給他。高士奇巴不得索額圖早些倒臺,你只要告訴他我倆都會暗中幫他,他必定敢參的。你和高士奇過從密切,你去同他說。”徐乾學連聲說好,出門而去。   徐乾學走後,陳廷敬閉目沉思,腦子裏翻江倒海。劉相年那日告訴他徐乾學暗中派人索賄,他心裏便有參徐之意。今日更見徐乾學野心勃勃,日後必成大奸,他肯定會深受其害。不如現在就把他參了。阿山之劣跡實在叫人難以忍受,陳廷敬想此人不除也必禍及到自己。劉相年是他當年推舉的廉吏,如果讓阿山密參劉相年得逞,陳廷敬就有失察濫舉之嫌。高士奇也不能再容忍,卻用不着陳廷敬去參他,索額圖自會收拾他的。陳廷敬思來想去,決意自己不必出面,只叫劉相年參人。劉相年已身負諸罪,又是個豁得出去的人,他拼死一搏或許還可自救。   陳廷敬再仔細想想,覺着料事已經甚爲縝密,便讓劉景去請了劉相年。劉相年進門見過禮,陳廷敬便說:“相年,您做事也太魯莽了!”   劉相年心裏明白是怎麼回事,便問:“中堂大人也知道了?”   陳廷敬道:“妓院改聖諭講堂,杭州城裏只怕人人皆知了,只有皇上還不知道。”   劉相年也有些後悔,道:“此事確實做得荒唐,可事已至此又如何呢?我到底是爲着省些銀子。中堂大人,還望您救救相年。”   陳廷敬道:“您不如自救!”   劉相年問:“如何自救?”   陳廷敬道:“您去參阿山和徐乾學!”   劉相年聽了,愣了半日,說:“我何嘗不想參他們?可人家是二品大員,我參他們是蚍蜉撼樹啊!況且我品銜不夠,如何參人!”   陳廷敬說:“我想好了,您可以託人代奏。”   劉相年望着陳廷敬,拱手而拜,道:“好,只要陳中堂肯代奏,我掉了腦袋也參!”   陳廷敬搖頭道:“您我淵源朝野盡知,我替您代奏,別人會懷疑我有私心。您可找張鵬翮大人!”原來陳廷敬早算準了,張鵬翮肯定會答應代奏的。張鵬翮本身就是剛直耿介之人,他對阿山、徐乾學之流早就厭惡,只是他經過多年曆練,少了些少年血性,才暫時隱忍。如今劉相年危難之時相求,依張鵬翮平生心性,必定仗義執言。   劉相年略略一想,點頭道:“好!我反正性命已在刀口上,管他哩!陳中堂,我這就去找張大人!”   陳廷敬說:“好,我相信張大人會答應。相年,您不必把我們的話告訴張大人,免得他多心,反而不好。我自會暗中幫您!”   劉相年走了,陳廷敬本想躺一會兒,卻沒有半絲睡意。他想自己躲在後頭密謀連環參人,是否太狠了些?狠就狠吧,這狠字是逼出來的。倘若再不下狠手,國無寧日,自己日後就不會有好果子喫。   忽有公公過來傳旨,命陳廷敬覲見。陳廷敬不知皇上有何吩咐,急忙趕了去,卻見皇上正在賞玩字畫,索額圖、張鵬翮、徐乾學、高士奇一班大臣已在裏頭侍駕。   皇上道:“杭州果然有好東西,你們倆也來看看。”   張鵬翮道:“看古字畫,陳廷敬、高士奇是行家,我是外行。”   陳廷敬留意看了,居然沒有米芾的《春山瑞松圖》,心裏便存了幾分疑惑。再仔細看了幾幅,真的全是贗品。心想高士奇簡直膽大包天,拿假字畫騙了皇上幾十年。   皇上卻是十分高興,連連稱好。陳廷敬並不點破,只看時機再說。興許不需陳廷敬點破,只要高士奇參索額圖,索額圖就會說的。陳廷敬猜着索額圖已知道張鄉甫進呈了米芾真跡,皇上那裏未必就有。   賞畫多時,皇上命大臣們退下,只把陳廷敬留了下來,道:“廷敬,你一路密訪,有些事情不必聲張,朕知道就是了。你看個摺子吧。”   陳廷敬接過摺子,竟是浙江將軍納海的密奏,說的是冒充誠親王的歹人已經擒獲。那歹人喚作孟光祖,爲鑲藍旗逃人,假冒誠親王招搖誆騙五年之久,所經數省竟無人識破,四川巡撫年羹堯、江西巡撫佟國勷、浙江總督阿山,或饋送銀兩、馬匹,或饋送珠寶、綢緞,都受了騙。   皇上道:“孟光祖所經地方文武官員都有失察之責,待刑部詳細審問,必嚴追細究!”   陳廷敬想來好生後怕,便道:“臣在杭州與劉相年偶遇,過後再細細奏與皇上。臣這會兒要說的是劉相年看出假誠親王有詐,跑來同臣商量。臣叫他設法穩住歹人再作道理,不曾想竟叫歹人跑了。臣未能及時緝拿孟光祖,也是有罪。”   皇上道:“廷敬,你是有功的。幸得你及時密奏,不然歹人還要作惡多時。劉相年也算眼尖,唉,這個劉相年,朕這會兒不說他了。廷敬,此事甚密,暫時不要同任何人說起。”   陳廷敬辭過皇上,回到房間心裏仍是七上八下。幸虧劉相年沒趕上送銀子,不然他同劉相年兩人都罪責難逃。皇上剛纔說起劉相年便搖頭嘆息,可見阿山參人的密奏皇上必定信了。陳廷敬心裏便多了幾分擔憂,怕自己連環參人之計失算。但箭已離弦,由不得人了。好在自己沒有露面,既可避禍,又能暗中助人。   晚上,皇上命阿山覲見。原來高士奇參索額圖的摺子,張鵬翮代劉相年參阿山和徐乾學的摺子,都已到了皇上手裏。皇上心情極壞,卻不想在外頭髮作,都等回京再說。只想先召阿山說說,囑他凡事小心。   阿山早在外頭恭候多時了,聽得裏頭傳出話來,忙領着兩個姑娘進去了。阿山見過皇上,朝後頭招呼道:“進來見駕吧!”   皇上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兩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碎步上前行禮。皇上異常震怒,斥罵道:“阿山,你這是什麼意思?美人計?你當朕是什麼人了?”   阿山慌忙跪了下來,道:“皇上恕罪!”   皇上拂袖而起,氣沖沖地走到外頭去了。皇上邊走邊吩咐張善德:“把索額圖、胤礽、陳廷敬、張鵬翮、徐乾學、阿山、高士奇都叫來!還有杭州知府劉相年!”張善德應了一聲,吩咐隨侍太監傳旨。   阿山戰戰兢兢去了索額圖那裏,只道皇上發火了,如何是好!索額圖先問明白,才道:“你幹嗎嚇成這個樣子?興許是皇上不稱意,換兩個吧!”   阿山哪裏再敢換人,只道:“索相國,還送人呀?卑職可是怕掉腦袋啊!”   索額圖笑道:“聽老夫一句話,皇上也是人!”   阿山問:“換誰呀?”   索額圖說:“換梅可君和紫玉吧。”   阿山說:“紫玉可是給索相國您預備的,梅可君是太子要的。”   索額圖道:“只要皇上高興,老夫就割愛吧。太子也管不得那麼多了,這會兒要緊的是把皇上侍候好。”兩人正商量着,公公傳旨來了。索額圖同阿山忙去了高家客堂。   皇上黑着臉坐在龍椅上,大臣們低頭站作幾行。皇上道:“朕一路南巡,先是看到黃河大治,心裏甚是高興。後來卻越看越不對勁兒,進入江浙,尤其到了杭州,朕就高興不起來了。白日裏你們看到朕慈祥和藹,滿面春風,你們以爲朕心裏真的很舒坦嗎?”   皇上冷眼掃視着,大臣們誰也沒敢說話。屋子裏安靜得叫人透不過氣,外頭傳來幾聲貓叫,甚是淒厲。皇上痛心至極,道:“朕臉上的笑容是裝出來的,朕是怕江浙百姓看了不好過!”   皇上說着,拿起几案上的卷軸,道:“這是杭州一個叫張鄉甫的讀書人寫給朕的詩,頌揚聖德的,你們看看!”   皇上說罷,把卷軸哐地往地上一扔。張善德忙撿起卷軸,不知交給誰。皇上道:“讓阿山念念吧。”   阿山接過卷軸,打開念道:“欲奉宸遊未乏人,浙江辦事一……反了,簡直反了!”阿山沒有再念下去,直道張鄉甫是個頭生反骨的狂生。皇上卻逼視着阿山,喝道:“念下去!”   阿山雙手顫抖,念道:“欲奉宸遊未乏人,浙江辦事一貪臣。百年父老歌聲沸,難遇杭州幾度春。這……還有一首,憶得年時宮市開,無遮古董盡駝來。何人卻上癲米芾,也博君王玩一回。反詩,反詩,皇上,這是反詩呀!”   皇上怒道:“什麼反詩?罵了你就是反詩了?你不聽朕的招呼,大肆鋪張,張鄉甫罵你的時候把朕也連帶着罵了!”   索額圖上前奏道:“啓奏皇上,臣以爲應把張鄉甫拿下問罪。”   皇上問道:“張鄉甫何罪之有?他說的是實話!”皇上敲着几案,“朕這裏有幾個參人的密奏,本想回京再說。這會兒朕已忍無可忍,索性攤開了。參人的,被參的,都在這兒,你們誰先來呀?”   大臣們都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這時,高士奇突然上前,跪下奏道:“啓奏皇上,臣參索額圖!”   索額圖頓時目瞪口呆,臉色鐵青,怒罵道:“高士奇你這個狗奴才!”   皇上拍案罵道:“索額圖,休得放肆!高士奇你參他什麼,當着大夥兒的面說出來!”   高士奇道:“索額圖挑唆太子結交外官,每到一地,都事先差人送密信給督撫,如此如此囑咐再三。阿山其實都是按太子意思接駕的!”   胤礽立馬罵了起來:“高士奇,你這老賊!”   皇上拍椅喝道:“胤礽,你太不像話了!”   胤礽跪了下來,奏道:“皇阿瑪,高士奇憑什麼說兒臣寫密信給督撫們?”   高士奇正在語塞,徐乾學上前跪下:“啓奏皇上,臣奉旨給阿山寫的密詔送到杭州的時候,太子給阿山的密信也同時送到了。臣已拿獲信差,這裏有信差口供,正要密呈皇上。”   張善德接過口供,遞給皇上。皇上匆匆看了口供,抬頭問太子道:“胤礽,朕且問你,你從實說。如果抵賴,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到時候你別後悔。”   胤礽低頭道:“皇阿瑪問便是了,兒臣從實說。”   皇上問:“你是否給阿山寫過密信?”   胤礽囁嚅道:“寫過,但兒臣只是囑咐阿山好生接駕,不得出半點兒紕漏。”   皇上指着太子,罵道:“胤礽你真是大膽!你若不是別有用意,爲什麼要寫密信給督撫們?他們是朝廷命官,只需按朕的旨意辦事即可,用得着你寫密信嗎?什麼好生接駕!你說得再輕描淡寫,督撫們也會琢磨出你的深意來!”   胤礽期期艾艾,嘴裏只知道說“兒臣”二字。皇上氣極,喝道:“你不要再狡辯了!”   高士奇知道終究不能冒犯太子,又道:“啓奏皇上,太子所爲,都是聽信了索額圖的挑唆。”   索額圖哭喊起來:“皇上,高士奇是存心陷害老臣呀!”   皇上瞟了眼索額圖,道:“索額圖,沒人冤枉你。朕忍你多時了,只想看你有無悔改之意。前年太子在德州生病,朕派你去隨侍。你騎馬直到太子中門才下馬,單憑這條,就是死罪!太子交結內臣外官,朕早有察覺,都是你挑唆的!”   索額圖只是哭泣,道:“臣冤枉呀!”   皇上道:“索額圖閉嘴!朕現在還不想把你們怎麼樣,明兒朕要檢閱水師,朕仍要扮笑臉,你們也得給朕扮笑臉!要死要活,回京再說!”   索額圖揩了把眼淚,道:“臣參高士奇!”   皇上聽了,頓覺奇怪,竟冷笑起來,道:“朕還沒接到你的摺子呢,你參高士奇什麼呀?”   索額圖奏道:“高士奇事君幾十年,一直都在欺矇皇上。當年他進呈皇上的五代荊浩《匡廬圖》原是假的,只花二兩銀子買的,真跡他花了兩千兩銀子,自己藏在家裏。這事陳廷敬可以作證!”   陳廷敬萬萬沒有想到索額圖居然知道這樁陳年舊事,一時不知如何說話。皇上已驚得臉色發青,正望着他。陳廷敬忙上前跪下,道:“高士奇進呈假古董,臣的確有所察覺。但臣又想高士奇是玩古行家,臣只是一知半解,也怕自己弄錯了,倒冤枉了他,便一直把這事放在心裏。臣反過來又想,不過就是些假字畫假瓷瓶,誤不了國也誤不了君,何必爲此傷了君臣和氣,就由他去了。臣未能及時稟奏皇上,請治罪!”   皇上嘆道:“陳廷敬到底忠厚,可朕卻叫高士奇騙了幾十年!”   索額圖又道:“這回阿山在杭州收得古玩珍寶若干,真假難辨,都叫高士奇一一甄別。今日進詩的那個張鄉甫,說他家有幅祖傳的米芾真跡《春山瑞松圖》,被餘杭縣衙強要了來。臣早知高士奇一貫伎倆,去看了貢單,裏頭果然沒有這幅米芾真跡,說不定他這回又把假古董全都獻給皇上了。”   皇上冷笑幾聲,道:“難怪張鄉甫詩裏說,何人卻上癲米芾,也博君王玩一回。朕本以爲詩裏並無實指,原來還真是這麼回事。高士奇,高家,忠孝仁義呀!”   索額圖接着又奏道:“皇上曾有御書平安二字賜給高士奇,高士奇就把皇上賜給他的宅子叫做平安第。他本應感念皇上恩德,卻大肆收賄。即使沒事求他,也得年年送銀子,這叫平安錢。若要有事求他,更得另外送銀子。這事臣早有耳聞,念他是臣舊人,皇上待他又甚是恩寵,臣就一直沒有說他。”   皇上怒道:“索額圖,你如此說,倒是朕包庇他了!”   高士奇跪伏在地,渾身發軟,半句話也不敢狡辯。一時沒人說話,張鵬翮忽又上前奏道:“杭州知府劉相年參徐乾學、阿山,臣代爲奏本!”   皇上心裏早就有數,大臣們卻是驚了。徐乾學和阿山兩相對視,都愣住了。皇上又冷笑道:“還說今兒是黃道吉日,杭州四處是迎親的!朕說今兒是最晦氣的日子!高士奇參了索額圖,順帶着也參了胤礽。索額圖反過來又參高士奇。劉相年這會兒一參就是兩個!劉相年,你自己上前說話!”   劉相年上前跪下,問道:“皇上想知道杭州爲何一時那麼多人娶親嗎?”   皇上火冒三丈,道:“朕不想知道!”   劉相年卻道:“皇上不想知道,臣冒死也要說。皇上南巡,便有隨行大臣、侍衛託阿山在杭州買美女,此事在民間一傳,就成了皇上要在杭州選秀。百姓不想送自己女兒進宮的,就搶着成親。阿山還預備了青樓女子若干,供皇上隨行人員消遣。”   阿山把頭叩得梆梆響,道:“皇上,劉相年胡說,他自己犯下死罪諸款,臣已上了密奏,正要上前參他,他卻惡人先告狀!”   徐乾學跪下道:“臣同劉相年素無往來,他參臣什麼?”   皇上瞪了眼睛,道:“阿山、徐乾學,朕此時不許你倆說話。”   劉相年又道:“那些青樓女子這會兒都在各位大人房間裏候着哪!”   張善德本是輪不上他說話的,這會兒卻也奏道:“啓奏皇上,奴才手下有個小太監剛纔說起,餘杭知縣李啓龍正往各位大人房間送女子,問奴才這是怎麼回事兒。”   皇上怒不可遏,拍案道:“荒唐!阿山混蛋!你當朕是領着臣工們到杭州逛窯子來了!”皇上太過震怒,忽覺胸口疼痛,捫胸呻吟。胤礽嚇壞了,喊了聲皇阿瑪,想上前去。皇上抬手道:“胤礽不要近前!朕還死不了!”   胤礽退了下來,跪在地上哭泣。大臣們都請皇上息怒,地上哭聲一片。張善德忙奏道:“皇上,您先歇着吧,今兒個什麼都不要說了。”   皇上捫胸喘息一會兒,說:“朕這會兒不會死,劉相年、徐乾學和阿山有什麼罪,你接着說吧。”   劉相年跪奏道:“徐乾學罪在索賄,阿山罪在欺君。阿山上了參劾臣的密奏,徐乾學知道後,馬上派人到杭州找到臣,只要臣出十萬兩銀子,他就替臣把事情抹平。臣頂了回去,一兩銀子也不給。阿山明知皇上不準爲南巡之事再興科派,他卻仍在下頭大搞接駕工程,要臣在杭州建行宮。雖然暫時不向百姓要銀子,只要聖駕一走,仍是要向百姓伸手的。”   徐乾學連連叩頭道:“劉相年無中生有!”   阿山不等徐乾學講完,又叩頭道:“啓奏皇上,臣是否有罪,日後自然明白。臣參劉相年的摺子已在皇上手裏,這會兒臣還要參劉相年一款新罪!”   皇上渾身無力,軟軟地靠在龍椅裏,說:“今日可真是好日子啊!參吧,參吧,你們等會兒還可以接着參,看參到最後還剩下誰。劉相年還有什麼新罪,你說呀?”   高士奇知道阿山想參什麼,搶着說道:“臣參劉相年只有一句話,他居然把妓院改作聖諭講堂!”   皇上如聞晴天霹靂,一怒而起,吼道:“劉相年,朕即刻殺了你!”   劉相年道:“臣並不是怕死之人,臣只是還想辯解幾句。”   皇上道:“這還容得你辯解!來人,拖出去!”兩個侍衛上前,拖着劉相年出去了。大臣們忙請皇上息怒,龍體要緊。   皇上道:“朕這次南巡,就擔心下面不聽招呼,特意命陳廷敬先行密訪。陳廷敬已把沿路所見,一一密奏給朕了。你們各自做過的事,休想抵賴!陳廷敬,朕想聽你說幾句。”   陳廷敬知道有些事情暫時還不能說,皇上也特意囑咐過。他略加斟酌,道:“他們各自所參是否屬實,過後細查便知。但要參劉相年,還得加上一條,接駕不恭!劉相年因反對阿山藉口接駕,向百姓攤派,阿山便命劉相年專門督建行宮。劉相年故意拖延行宮建造,豈不是接駕不恭?劉相年對臣說過,杭州有那麼多官宦之家、豪紳大戶,隨便哪家都可以騰出來接駕,何必再建行宮勞民傷財?他知道皇上崇尚簡樸,遲早會下旨停建行宮,因此故意怠工,爲的是少花銀子。”   皇上原以爲陳廷敬真是要參劉相年的,聽這到裏,很是生氣,說:“陳廷敬,原來你是替他擺好。他縱有千好萬好,只要有這講堂一事,便是死!”   陳廷敬奏道:“妓院改聖諭講堂,確實唐突。劉相年說杭州督府縣同城,縣裏有聖諭講堂,知府衙門何必再建?他說便宜盤下那家妓院,也是爲着省些銀子。臣倒有個建議,全國凡是督府縣同城的,都只建一個講堂。”   皇上聽陳廷敬雖說得有理,可劉相年把妓院改作講堂,豈可饒恕,便道:“陳廷敬,難怪你處處替劉相年辯護啊!朕想起來了,劉相年可是你當年推舉的廉吏!”   張鵬翮心想陳廷敬再說只會惹怒皇上,自己叩頭道:“啓奏皇上,劉相年真是個難得的好官哪!只是他爲人過於耿直,從來都不被上司賞識。阿山同高士奇爲了害劉相年,置皇上安危於不顧,故意選了河水湍急的地方,命他一夜之間搭好臺子,預備皇上檢閱水師。好在劉相年有百姓擁護,他自己也在水裏泡了個通宵,硬是在急水中搭了個結結實實的臺子!臣懇請皇上寬貸劉相年!他實是難得的忠臣!”   皇上仰頭長嘆,道:“好啊,你們都是朕的忠臣啊!你們都是忠臣,你們都退下吧!”   這時,一員武將低頭進來,跪下奏道:“臣浙江水師提督向運凱叩見皇上!臣倉促接到皇上檢閱水師的諭示,趕着安排去了,沒有早早來接駕,請皇上恕罪。”   皇上正在生氣,只道:“你起來吧。”   向運凱仍是跪着,道:“啓奏皇上,臣有一言奏告。”   皇上問道:“你又是要參誰呢?”   向運凱不明就裏,驚愕片刻,道:“皇上,臣並不是要參誰。臣奏告皇上,時下正是錢塘江起潮之季,能否恩准檢閱水師時日往後挪挪?”   皇上道:“錢塘潮都怕了,還叫什麼水師?你們都下去吧。”皇上說罷,起身回屋。文武官員都默然拱手,望着皇上出門而去。   外頭聽得皇上雷霆震怒,忙悄悄兒把那些青樓女子全都趕走了。皇上氣沖沖往屋裏走,仍是罵道:“混賬!王八蛋!朕待他們至誠至禮,他們還要貪,還要欺朕!朕連自己的兒子都靠不住!這就是帝王之家呀!”   張善德跟在後頭,不停地勸皇上消消氣。皇上進屋坐下,捫着胸口道:“朕這裏頭痛呀!朕指望着君臣和睦,共創盛世,讓百姓過上太平日子。可是,他們爲什麼要貪,要欺朕!”   皇上說着竟落下淚來,張善德也跪地而哭。正在這時,裏間屋子傳出了聲聲琵琶,一個女子和着琵琶唱道:“西風起,黃葉墜。寒露降,北雁南飛。東籬邊,賞菊飲酒遊人醉。急煎煎砧聲處處催,檐前的鐵馬聲兒更悲。陽關衰草迷,獨自佳人盼郎回。芭蕉雨,點點盡是離人淚。”皇上止住眼淚,側耳靜聽。張善德想進去看個究竟,皇上搖搖手,不讓他進去。   原來下頭把那些青樓女子都弄出去了,卻沒人想到皇上屋裏還有梅可君和紫玉姑娘。梅可君正幽幽怨怨地唱着,皇上揹着手緩緩進來了。梅可君背對着門口,並不知道皇上來了。紫玉卻嚇得身子直往後退。皇上朝紫玉搖搖頭,叫她不要害怕。   梅可君彈唱完了,抬眼看見紫玉那副模樣,方纔回過頭來。梅可君事先已知道自己是來侍候皇上的,馬上跪下:“民女梅可君叩見皇上!”紫玉見狀也忙跪下,到底年紀小,不知該怎麼說。皇上並不生氣,便把梅可君和紫玉留下了。   第二日,皇上乘坐肩輿,微笑着出了西溪山莊,起駕檢閱水師。山莊外頭早是人山人海。百姓們黑壓壓跪下,山呼萬歲。沿路上也站滿了百姓,只要見了御駕,立馬跪下。皇上知道這都是阿山做給他看的,卻仍是慈祥而笑。   檢閱臺黃幔作圍,旌旗獵獵,臺子正中早擺好了龍椅。皇上在黃幔外下了肩輿,走向檢閱臺,坐了下來。文武官員分列兩側,垂手而立。抬眼望去,錢塘江上戰船整齊,不見首尾。船上水兵齊戴插花頭巾,肅穆而立。   皇上道:“閩浙海洋綿亙數千裏,遠達異域,所有外洋商船,內洋賈舶,都賴水師以爲巡護。各路水師鎮守海口,巡歷會哨,保商緝盜,以靖海氛,至爲關切。”皇上低頭望着向運凱,“向運凱,索額圖經常說你能幹,雖是漁夫出身,卻深諳水上戰術。朕想看看,操演吧。”   向運凱上前謝恩,奏道:“臣謝皇上誇獎!錢塘水師共有大號趕繪船五艘,二、三號趕繪船各十艘,另有沙戰船、快唬船、巡快船、八槳船、雙篷哨船等各十數艘,水兵三千五百人。恭請皇上檢閱!”   向運凱下令操演,錢塘江上頓時萬歲雷動,響遏行雲。皇上點頭而笑。又聽得鑼鼓陣陣,殺聲震天。岸上哨臺旌旗揮動,忽見十來艘船劃得飛快,眨眼間就把後頭船隻拋開一箭有餘。   皇上問道:“那是什麼船?”   向運凱奏道:“回皇上,那是巡快船,專爲緝盜之用。皇上再往那邊看,正放着紙鳶的是大號趕繪船。”   皇上又問:“放紙鳶幹什麼?”   向運凱回道:“作靶子。”   向運凱正說着,聽得鼓聲再起,巡快船上的弓弩手回身放箭,紙鳶紛紛落下。   皇上微微而笑,道:“水兵多是南方人,練就這般箭法,也是難得。”   再看時,江上船隻已各自掉頭劃開,很快近岸分成南北兩陣。又聽得鼓聲響過,各陣均有數十文身水兵高舉彩旗,騰躍入水,奮力前趨,遊往對岸。   皇上問道:“這是練什麼?”   向運凱回道:“這是比水性。優勝者既要遊得快,手中彩旗還不得沾了水。”   文身水兵正魚躍碧波,又見各船有人順着桅杆猿攀而上,飛快爬到頂尖四下瞭望。又聽幾聲鼓響,桅杆頂上水兵嗖地騰空入水。皇上正暗自稱奇,卻見水兵頃刻間在十丈之外躥出水面,魚鷹似的飛游到岸。   向運凱見皇上高興,奏道:“皇上,這是哨船偵查到敵船了,上岸報信兒。”   這時,一位副將在旁朝向運凱暗使眼色。向運凱悄悄兒退下,問:“什麼事?”   副將說:“提督大人,只怕要起潮了。”   向運凱遠遠望去,果然江海相連處,一線如銀,正是潮起之兆,暗自擔心。   皇上見他兩人在耳語,臉色有些不快,問:“什麼事不可大聲說?”   向運凱上前跪下,道:“臣懇請皇上移駕,只怕要起潮了。”   皇上笑道:“朕當是什麼大事哩!昨夜朕就說了,正要看看你們水師經得起多大風浪。倘若錢塘潮都抵不過,如何出外洋禦敵?”   向運凱不敢再奏,退立班列。但見潮水越來越近,白如堆雪。江中水兵都是深諳潮性的,他們望見遠處白浪湧來,顧不得旗舞鼓響,紛紛翻身上船。船上水兵也不再聽從號令,划船靠岸。向運凱急令屬下指揮船隊繼續操演,不得亂了陣腳。無奈風生潮起,船隻又實在太多,頓時你擠我撞,叫罵連天,那船有在江中打轉的,有翻了個底朝天的。近岸船上水兵倉皇跳江,迴游上堤。   皇上臉色陰沉起來,罵道:“向運凱,這就是你的水師?”   向運凱慌忙跪下請罪:“臣管束不力,請皇上降罪!”   皇上訓斥道:“朝廷年年銀子照撥,你把水師操練成這個樣子!一見潮起便成烏合之衆,還談什麼卸敵!可見上上下下都是哄朕的!不如奏請裁撤,你仍回家打魚去吧。”   皇上正在罵人,只聽得江上呼嘯震耳,潮頭直逼而來。大臣們都跪了下來,恭請皇上移駕。皇上卻是鐵青着臉,望着排空直上的潮頭,定如磐石。忽聽轟的一聲巨響,眼前恰如雪崩。侍衛們旋風而至,把皇上團團拱衛。潮水劈頭蓋臉打下來,君臣百多人全都成了落湯雞。大臣們跪的跪着,趴的趴着,哀求皇上移駕。   皇上仍是端坐龍椅,望着江面。江上潮聲震天,雪峯亂堆,白龍狂舞。大臣們不敢再言,全都跪在地上。臺上黃幔早已掀得七零八落,侍衛們忙着東拉西扯。等到潮水漸平,黃幔又把檢閱臺遮得嚴嚴實實了。   再看錢塘江上,已是檣傾楫摧,浮木漂漾。向運凱此時只知叩頭,嘴裏不停地說着臣罪該萬死。   皇上怒道:“真是讓朕丟臉。下去!”   向運凱把頭直叩得流血,道:“皇上,臣自是有罪。臣昨夜不敢參人,今兒臣冒死也要參人了。朝廷銀子確是年年照撥,可從戶部、兵部、督、撫層層剝皮下來,到水師已沒剩多少了。銀子不夠,打船隻好偷工減料,舊船壞船亦無錢修整,怎能敵得過狂風巨浪!”   皇上眼睛裏佈滿了血絲,看上去甚是嚇人,道:“朕本想回京再說,看樣子只好快刀斬亂麻了。革去索額圖一等伯、領侍衛內大臣之職,交刑部議罪!革去阿山浙江總督之職,交刑部議罪!高士奇既然回了家,就不用再回京城了,就在家待着吧。念你隨侍多年,朕準你原品休致。”   皇上降了罪的這些人都已是惶恐欲死,口不能言,只有高士奇跪上前哭道:“臣還想多侍候皇上幾年呀!”   皇上鼻子裏哼了兩聲,道:“免了吧,朕手裏的假字畫、假古玩夠多的了,不用你再去費心了。這次在浙江弄到的那些字畫,無論真假,一律物歸原主!”   高士奇退下,皇上又道:“徐乾學也快到家門口了,你也回去吧。”   徐乾學跪在地上,驚恐萬狀,道:“罪臣領旨,謝皇上寬大。”   皇上瞟了一眼陳廷敬,道:“陳廷敬,還多虧劉相年這臺子搭得結實,不然今兒朕的性命就送在這裏了。朕饒了他大逆之罪。可他說話辦事全無規矩,叫他隨朕回京學習行走。”   陳廷敬便替劉相年謝了恩,並不多言。皇上心想陳廷敬密訪幾個月,沿路官員行狀盡悉掌握,他只是如實密奏見聞,卻不見他參人。可見陳廷敬確實老成了,大不像往日心性。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倘若見錯參人,難題到底都是出給朕的,朕又怎能把有毛病的官員都斥退了?輔國安邦之相,就需像陳廷敬這般。皇上哪裏知道,這回大臣們參來參去,都是陳廷敬一手謀劃!   皇上抬頭望着天上的浮雲,又道:“胤礽回京之後閉門思過,不準出宮門半步!”   胤礽哭道:“兒臣沒做什麼錯事呀!”   皇上仍是抬着頭,聲音不大,卻甚是嚇人:“胤礽!你要朕這會兒當着臣工們的面,把你的種種劣跡都說出來不成?你太叫朕失望!”   錢塘江此時已風平浪靜,水兵們正在打撈破船。皇上半日無語,忽又低聲說道:“還有個人,他的名字朕都不想提起。餘杭那個可惡的知縣,殺了吧!”   黃幔外頭,遠遠地仍有許多看熱鬧的百姓。他們自然不知裏頭的情形,只道見着了百年難遇的盛事。皇駕出了檢閱臺,仍是威嚴整齊,外頭看不出一絲兒破綻。君臣們都已換上了乾淨衣服,坐轎的仍舊坐轎,騎馬的仍舊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