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家瑤同女婿祖彥到來墓廬,家瑤說:“奶奶病的時候,我同祖彥回來過好幾次。每次我們都說寫信讓您回來,奶奶總是不讓。奶奶說,你爹是朝廷棟樑,他是皇上的人,是百姓的人,不能讓他爲了我這把老骨頭,耽誤了差事!”
聽了這話,陳廷敬想到自己的境遇,不覺悲從中來,淚下如雨。
祖彥說:“奶奶指望孩兒有個功名,可是孩兒不肖,屢次落榜!孩兒愧對奶奶教誨呀!”
陳廷敬道:“祖彥,官不做也罷,你同家瑤好好持家課子,從容度日吧。”
陳廷統也住在墓廬,他沒事就找哥哥閒聊,卻總說些不投機的話:“我知道您心裏事兒多。朝廷由明珠、高士奇這些人把持着,您是沒有辦法的。”
陳廷敬說:“廷統,我現在不關心朝廷裏的事情,只想守着娘。”
陳廷統說:“您不想說這些事,可它偏讓您心灰意冷。您其實成日都爲這些事苦惱着。明珠他們還幹過很多事您都不知道,記得那位京城半仙祖澤深嗎?他被弄到無錫做知縣去了。”
陳廷敬甚是奇怪,道:“祖澤深憑什麼做知縣?他沒有功名!”
陳廷統說:“祖澤深原本沒有興趣做官,去年他家一場大火燒了,只好另尋活路。”
陳廷敬苦笑道:“祖澤深不是神機妙算嗎?怎麼就沒有算準自家起大火呢?我就不相信他那些鬼把戲!”
陳廷統說:“反正朝廷內外,做官的都圍着明珠、高士奇這些人轉。只說那高士奇,常年有人往家裏送銀子,有事相求要送,沒事相求也得送,那叫平安錢。”
陳廷敬搖頭不語,他太知道高士奇這個人了,卻又怎能奈他何?人家宅子門首的“平安”二字可是皇上賜的!
陳廷統又道:“張汧原來都在您後頭的,這回他去湖南任布政使去了,走到您前頭了。”
陳廷敬怪弟弟說得不是,道:“張汧是自己親戚,我們應當爲他高興纔是。你這話要是祖彥聽了,人家怎麼看你!”
眼看着三年喪期到限,陳廷敬便下山陪伴父親。正是春日,陳廷敬同廷統陪着父親,坐在花園的石榴樹下閒聊。陳廷敬問起家裏的生意,陳老太爺說:“生意現在都是三金在打理,我不怎麼管了。生意還過得去。”
陳三金正好在旁邊,便道:“老太爺,太原那邊來信,這回我們賣給他們的犁鏵、鐵鍋,又沒有現錢付。他們想用玉米、麥子抵銅錢,問我們答不答應。”
陳老太爺問:“怎麼老沒有錢付呢?倉庫裏的糧食都裝滿了。”
陳廷統不明其中道理,說:“糧食還怕多?”
陳老太爺搖頭道:“雖說糧多不愁,可我們家存太多的糧食,也不是個事兒呀!”
陳廷敬聽着蹊蹺,問:“三金,怎麼都付不出錢呢?”
陳三金說:“時下銅價貴,錢價不敵銅價,生意人就把制錢都收了去,熔成銅,又賣給寶泉局,從中賺差價!這樣一來,市面上的銅錢就越來越少了!”
陳廷敬道:“竟有這種事?毀錢鬻銅,這可是大罪呀!”
陳三金說:“有利可圖,那些奸商就不顧那麼多了!朝廷再不管,百姓就沒錢花了,都得以貨易貨了!”
花園的涼亭下,謙吉看着弟弟豫朋、壯履下棋,淑賢同月媛、珍兒坐在旁邊閒話。陳廷敬陪着父親,卻不時往涼亭這邊打望。想着淑賢母子,他心裏頗感歉疚。他去京城二十多年,淑賢在家敬奉公婆、持家教子,喫過不少苦。謙吉的學業也耽擱了,至今沒有功名。他想在家還有些日子,要同淑賢母子好好團聚。
明珠快步進入乾清門,侍衛見了,忙拱手道安。明珠顧不得答理,匆匆進門。進了乾清宮,明珠直奔西暖閣,高聲喊道:“皇上大喜!”
皇上正在看書,見明珠如此魯莽,微微皺起了眉頭。明珠忙跪下奏道:“請皇上恕罪!明珠太高興了,忘了大臣之體!”
皇上忙放下書卷,道:“快說,什麼喜事?”
明珠遞上雲南五百里加急,道:“恭喜皇上,雲南收復了!”
皇上從炕上一騰而起,雙手接過雲南五百里加急,哈哈大笑,道:“快把南書房的人都叫來!”
張善德馬上吩咐下面公公去南書房傳旨。
沒多時,張英、高士奇,還有新入南書房的徐乾學等都到了。皇上笑容滿面,道:“國朝開國六十七年,鼎定天下已三十八年。而今收復雲南,從此金甌永固!如今只剩臺灣孤懸海外,朕決意蓄勢克復!這些日子真是好事連連哪。近日召試翰林院、詹事府諸臣,朕非常滿意。往日多次召試,都是陳廷敬第一。此次召試,徐乾學第一。”
徐乾學忙拱手謝恩:“臣感謝皇上擢拔之恩!”
張英見皇上說到了陳廷敬,趕緊奏道:“啓奏皇上,陳廷敬守制三年已滿,臣奏請皇上召陳廷敬回京!”
皇上尚未開言,高士奇道:“皇上曾有諭示,陳廷敬永不敘用!”
皇上仍是微笑着,卻不說話。
張英道:“啓奏皇上,陳廷敬雖曾有罪,但時過境遷,應予寬貸。皇上多次教諭臣等,用人宜寬,寬則得衆!”
明珠暗忖皇上心思,似有召回陳廷敬之意,便順水推舟:“啓奏皇上,臣以爲應該召回陳廷敬!”
皇上點頭道:“朕依明珠、張英所奏,召回陳廷敬!”張英趕緊替陳廷敬謝了恩。
皇上道:“收復雲南,應當普天同慶!你們好好議議,朕要在奉先殿、太廟、盛京祭祖告天,禮儀如何,行期如何,務必細細議定!”
明珠等領旨,出了乾清宮。高士奇瞅着空兒問明珠:“明相國,您怎麼替陳廷敬說話?他可是罪臣啊!”
明珠望望高士奇,輕聲笑道:“您在宮裏白混這麼多年,您真以爲陳廷敬有罪?他根本就沒罪!”明珠說罷,徑自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