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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許達在寶泉局衙門前下轎,抬頭望了眼轅門,不禁停下腳步。今兒大早許達回了趟戶部,科爾昆問他陳廷敬都說了些什麼,他只是搪塞。科爾昆不信,言語間頗不高興。許達這幾日心裏總是七上八下,沒有主張。他怕見科爾昆,也怕見陳廷敬。他站在轎前猶豫片刻,不由得長嘆一聲,低頭進了衙門。

  陳廷敬正在二堂埋頭寫着什麼,許達上前拱手施禮:“陳大人,我回了趟戶部。”   陳廷敬道:“哦,許大人,請坐吧。科大人沒來?”   許達道:“科大人部裏有事,今日就不來了,讓我給陳大人說一聲兒。”   陳廷敬直道不妨,吩咐大順上茶。許達接過茶盅,不經意瞟了眼桌上的賬本。陳廷敬看在眼裏,道:“許大人,有句話我想點破,其實你我心裏都明白。”   許達說:“請陳大人明示。”   陳廷敬笑道:“你很想知道倉庫盤點結果?”   許達說:“陳大人不說,我不敢相問。”   陳廷敬又說:“科大人也很關心?”   許達望着陳廷敬,不知說什麼纔好。   陳廷敬道:“我們現在先把錢鑄好,暫時不管倉庫盤點的事。到時候我自會奏明皇上,白的不會變成黑的。”   許達嘆道:“陳大人,其實這幾年您受了很多委屈,就因爲白的變成了黑的,我們在下面都知道。”   陳廷敬也不禁長嘆一聲,道:“朝廷裏頭,有時候是說不清。不過,黑白最終還是混淆不了的。我們不說這些話了,看看錢廠去。”   錢廠裏,向忠正吩咐役匠們化錢,老師傅吳大爺跑過來問道:“向爺,您這是幹嗎?”   向忠說:“熔掉!”   吳大爺忙說:“這不是才鑄的新錢嗎?可使不得啊!”   向忠橫着臉說:“上頭讓毀的,如何使不得!”   吳大爺喊道:“毀錢可是大罪!要殺頭的啊!”   向忠斥罵道:“你這老頭子怎麼這麼傻?把銅變成錢,把錢變成銅,都是上頭說了算!”   吳大爺說:“銅變成了錢,就沾了朝廷仙氣,萬萬毀不得的!”   向忠訕笑起來,道:“你這老頭子,就是迂!”   向忠說罷,又罵役匠們手腳太慢。吳大爺突然撲了上去,護着地上的銅錢,喊道:“使不得,使不得!天哪,這會斷了朝廷龍脈啊!”   正在這時,陳廷敬跟許達進來了。陳廷敬問道:“老人家,您這是幹什麼?”   吳大爺打量着陳廷敬,問:“大人,是您讓他們毀錢的吧?”   陳廷敬說:“是呀,怎麼了?”   許達道:“這位是朝廷派來專管錢法的陳大人。”   吳大爺哭着說:“陳大人,我從明朝手上就開始鑄錢,只知道把銅變成錢,從來沒有幹過把錢變成銅的事啊!崇禎十七年,銅價高過錢價,有人私自毀錢變銅,眼看着大明江山就完了!大人,這不吉利啊!”   陳廷敬讓人扶起吳大爺,說:“老人家,那是明朝氣數已盡,到了亡國的時候了,不能怪誰毀了錢。我們現在毀舊錢鑄新錢,就是不讓奸商有利可圖。聽任奸商擾亂錢法,那纔是危害百姓,危害朝廷啊!”   陳廷敬說罷,鏟了一勺銅錢,哐地送進了熔爐。吳大爺仆地而跪,仰天大喊:“作孽啊,作孽啊!”   向忠不耐煩地吼道:“把老傢伙拉走!”   劉元領着幾個役匠,架着吳大爺走了。役匠們推着推車進來,有的拉着塊銅,有的拉着一錢四分的新錢,有的拉着舊銅器。陳廷敬上前撿起一箇舊銅鼎,仔細打量,道:“舊銅器銅質參差不一,收購時要十分小心。”   許達說:“我們都向倉庫吩咐過,只收銅質好的舊銅器。”   陳廷敬擦拭着銅鼎上的鏽斑,吩咐劉景、馬明:“隨便拿幾件舊銅器,仔細洗乾淨,看看銅質如何!”   沒多時,舊銅器被洗得閃閃發光,拿了進來。陳廷敬說:“我們到外頭去看吧。”往外走時,馬明悄悄兒對陳廷敬說:“老爺,剛纔那位老師傅好像嚷着要把向忠做的事都說出來,叫那些人捂着嘴巴拖走了。”   陳廷敬問:“你真聽到了?等會兒再說。”   露天之下,幾坨塊銅、幾件洗乾淨的舊銅器、一堆準備改鑄的制錢,並排放在案板上。陳廷敬過去仔細查看,大家都不說話。向忠在旁偷偷兒瞟着陳廷敬,神情不安。陳廷敬神色凝重,繼而微笑起來。   大順問道:“老爺,這些盆盆罐罐的顏色怎麼都一樣呀?對了,同塊銅、制錢的顏色也差不多。”   陳廷敬笑道:“都一樣就好呀。好,好!我原本擔心舊銅器銅質會很差。這下我放心了。你們看,這些銅器的成色同制錢相差無二,直接就可以拿來鑄錢了。這些塊銅也跟制錢成色一致,都可直接鑄錢。”   向忠暗自鬆了口氣,心想這些只會喫墨水的官兒都是傻瓜。陳廷敬又說:“塊銅是不能再收了,這些舊銅器,多多益善,可以多收!”   出了錢廠,回到寶泉局衙門,陳廷敬吩咐劉景:“舊銅器同塊銅一樣,都是毀錢的銅造出來的。明日開始,你就在寶泉局倉庫附近盯着,查出送舊銅器來的是什麼人。”   大順說:“原來老爺早看出問題了,我還納悶兒哩!”   陳廷敬笑道:“大順還算眼尖,一眼就看出來了。可你要記住,有些事不妨先放在心裏。”   大順點頭稱是。陳廷敬又囑咐馬明:“你暗自找找那位吳大爺,查查向忠這個人。我們眼下要查清兩樁事,一是倉庫銅料虧空,二是奸商毀錢鬻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