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皇上那日在暢春園,南書房送上王繼文的摺子。皇上看罷摺子,說:“修造大觀樓,不過一萬兩銀子,都是由大戶人家自願捐助。準了吧。”
陳廷敬領旨道:“喳!”
皇上又道:“王繼文的字倒是越來越長進了。”
陳廷敬說:“回皇上,這不是王繼文的字,這是雲南名士闞禎兆的字。”皇上喫驚道:“就是那個曾在吳三桂手下效力的闞禎兆?”
陳廷敬道:“正是。當年吳三桂同朝廷往來的所有文牒,都出自闞禎兆之手。臣歎服他的書法,專門留意過。”
皇上嘆道:“闞禎兆,可惜了。”
陳廷敬說:“闞禎兆替吳三桂效力,身不由己。畢竟當時吳三桂是朝廷封的平西王。”
皇上點點頭,不多說話,繼續看着摺子。
明珠奏道:“啓奏皇上,噶爾丹率兵三萬,渡過烏傘河,準備襲擊昆都倫博碩克圖、車臣汗、土謝圖汗,且聲言將請兵於俄國,會攻喀爾喀。”
皇上長嘆一聲,道:“朕料噶爾丹遲早會反的,果然不出所料。”
皇上說罷下了炕,踱了幾步,道:“調科爾沁、喀喇沁、翁牛沁、巴林等部,同理藩院尚書阿喇尼所部會合。另派京城八旗兵前鋒二百、每佐領護軍一名、漢軍二百名,攜炮若干,開赴阿喇尼軍前聽候節制。”
明珠領了旨,直道皇上聖明。皇上又道:“噶爾丹無信無義,甚是狡惡,各部不得輕敵。糧餉供給尤其要緊,着令雲貴川陝等省督撫籌集糧餉,發往西寧。”
明珠領旨道:“喳,臣即刻擬旨。”
皇上沉吟半晌,又道:“徐乾學由戶部轉工部尚書,陳廷敬由工部轉戶部尚書。”
陳廷敬同徐乾學聽了都覺突兀,雙雙跪下謝恩。
皇上道:“朕不怕同噶爾丹打仗,只怕沒銀子打仗。陳廷敬善於理財,你得把朕的庫銀弄得滿滿的!”
陳廷敬叩頭領旨,高喊了一聲喳。
陳廷敬同徐乾學擇了吉日,先去工部,再到戶部,交接印信及一應文書。徐乾學說:“這幾年南方各省連年災荒,皇上給有些省免了稅賦;而朝廷用兵臺灣,所耗甚巨。如今西北不穩,征剿噶爾丹必將動用大量錢糧。陳大人,您責任重大啊!”
陳廷敬道:“我粗略看了看各清吏司送來的文書、賬目,覺着雲南、四川、貴州、廣西等沒有錢糧上解之責的省,庫銀大有文章。”
徐乾學道:“陳大人這個猜測我也有過。這些省只有協餉之責,庫銀只需戶部查點驗收,不用解送到京,全由督撫支配。我到戶部幾個月,還沒來得及過問此事。”
陳廷敬道:“大量庫銀全由地方支配,如果監督不力,必生貪污!”
徐乾學含含糊糊道:“有可能,有可能。”
王繼文同幕僚闞禎兆、楊文啓在二堂議事。楊文啓說:“撫臺大人,免徵銅稅是陳廷敬的主意,修造大觀樓陳廷敬也不同意。陳廷敬真是個書呆子!”
闞禎兆卻道:“撫臺大人,我以爲皇上準了陳大人的奏請,不徵銅稅,自有道理。銅稅重了,百姓不肯開採,朝廷就沒有銅鑄錢啊。”
楊文啓說:“可是沒了銅稅,巡撫衙門哪裏弄銀子去?還想修什麼大觀樓!”
闞禎兆道:“撫臺大人,大觀樓不修也罷。”
王繼文聽任兩位幕僚爭了半日,才道:“闞公,您可是我的幕賓,屁股別坐歪了呀!”
闞禎兆道:“撫臺大人花錢僱我,我理應聽命於您。但我做事亦有分寸,請撫臺大人見諒!”
楊文啓說起風涼話來,道:“同爲撫臺大人幕賓,闞公爲人做事,卻是楊某的楷模!”
王繼文聽出楊文啓的意思,怕兩人爭吵起來,便道:“好了好了,兩位都盡心盡力,王某感激不盡。闞公,我王某雖無劉備之賢,卻也是三顧茅廬,懇請您出山,就是敬重您的才華。修造大觀樓,皇上已恩准了,就不是修不修的事了,而是如何修得讓皇上滿意!”
闞禎兆只好道:“闞某盡力而爲吧。”
王繼文命人選了個好日子,攜闞禎兆、楊文啓及地方鄉紳名士在滇池邊卜選大觀樓址。衆人沿着滇池走了半日,處處風光絕勝,真不知選在哪裏最爲妥當。
王繼文說:“皇上恩准我們修造大觀樓,此處必爲千古勝蹟,選址一事,甚是要緊。”
楊文啓道:“湘有岳陽樓,鄂有黃鶴樓,而今我們雲南馬上就有大觀樓了!可喜可賀!”
鄉紳名士們只道天下昇平,百姓有福。闞禎兆卻沉默不語,心事重重的樣子。
王繼文問道:“闞公,您怎麼一言不發?”
闞禎兆道:“我在想籌集軍餉的事。”
王繼文說:“這件事我們另行商量,今日只談大觀樓卜選地址。”
闞禎兆點點頭,心思仍不在此處,道:“朝廷令雲南籌集糧餉軍馬從川陝進入西寧,大有玄機啊!”
王繼文問:“闞公以爲有何玄機?”
闞禎兆道:“只怕西北有戰事了。”
王繼文說:“我也是這麼猜想的,但朝廷只讓我們解糧餉,別的就不管了。闞公,您看這個地方行嗎?”
闞禎兆抬眼望去,但見滇池空闊,浮光耀金,太華山壁立水天之際,其色如黛。闞禎兆道:“此處甚好,撫臺大人,只怕再沒這麼好的地方了。”
王繼文極目遠眺,凝神片刻,不禁連聲叫好。又吩咐風水先生擺開羅盤,作法如儀。從者亦連連附和,只道是形勝之地。大觀樓址就這麼定了。
真正叫人頭痛的事是協餉。一日,王繼文同闞禎兆、楊文啓商議協餉之事,問道:“闞公,庫銀還有多少?”
闞禎兆說:“庫銀尚有一百三十萬兩。”
楊文啓很是擔憂,說:“撫臺大人,今後沒了銅稅,真不知哪裏弄銀子去。”
闞禎兆道:“只有開闢新的財源了。”
王繼文嘆道:“談何容易!”
闞禎兆說:“我同犬子望達琢磨了一個稅賦新法,現在只是個草案。改日送撫臺大人過目。”
王繼文聽了並不太在意,只道:“多謝闞公操心了。我們先商量協餉吧,朝廷都催好幾次了。我雲南每次協餉,都是如期如數,不拖不欠,皇上屢次嘉賞。這回,我們也不能落在別人後面!”
闞禎兆說:“要在短期內籌足十七萬兩餉銀,十三萬擔糧食,一萬匹軍馬,非同小可啊!撫臺大人,以我之見,不如向朝廷上個摺子,說說難處,能免就免,能緩就緩。”
王繼文搖頭道:“不,我從隨軍削藩之日起,就負責督辦糧餉,從未誤過事。不是我誇海口,我王某辦事幹練,早已名聲在外,朝野盡知。”
楊文啓奉承道:“是啊,皇上很器重撫臺大人的才幹。”
闞禎兆說:“撫臺大人,我真是沒法着手啊!”
王繼文想想,道:“既然闞公有難處,協餉之事就由文啓辦理,您就專管督建大觀樓。建樓也難免有些繁瑣事務,也由文啓幫您操持。”
楊文啓在旁邊點頭,闞禎兆卻慚愧起來,說:“闞某才疏力拙,撫臺大人還是放我回家讀書澆園去吧。”
王繼文笑道:“闞公不必如此。您雖然未有功名,卻是雲南士林領袖,只要您成日坐在巡撫衙門,我王某臉上就有光啊!”
闞禎兆連連搖頭:“闞某慚愧,實不敢當!”
王繼文道:“大觀樓必爲千古勝蹟,需有名聯傳世纔是。勞煩闞公夢筆生花,撰寫佳聯。”
楊文啓朝闞禎兆拱手道:“文啓能爲闞公效力,十分榮幸。”
闞禎兆嘆道:“闞某無用書生,只能寫幾個字了!”
王繼文自嘲道:“王某才真叫慚愧,徒有書生之名,又有平藩武功,其實是書劍兩無成。聽京城裏來的人說,皇上看了雲南奏摺,直誇王繼文的字寫得好。我無意間掠人之美,真是無地自容!”
王繼文雖然直道慚愧,言語間卻神色曖昧。闞禎兆自然聽明白了,他對名聲本來就看得很淡,樂意再做個順水人情,笑道:“既然皇上說那是撫臺大人的字,就是撫臺大人的字。從今往後雲南只有撫臺大人的字,沒有闞某的字。”
王繼文正中下懷,卻假意道:“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啊!”說罷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