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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會兒,明珠面如土色,進殿就跪哭在地,叩頭道:“罪臣明珠叩見皇上。”

  皇上道:“你就跪着吧,朕今兒不叫你起來說話了。”   明珠又是連連叩頭,道:“臣罪該萬死。”   皇上瞟着明珠,道:“你這該不是說客氣話吧?你的確罪大惡極!但朕不是個喜歡開罪大臣的人,總念着你們的好。平三藩,你是有功的;收臺灣,你也是有功的。朕念你過去功績,不忍從重治你。革去你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之職,任內大臣,交領侍衛內大臣酌用!”   明珠把頭叩得砰砰響:“臣謝皇上不殺之恩!”   索額圖聽說把明珠交領侍衛內大臣酌用,臉上禁不住露出得意之色。   皇上又道:“陳廷敬轉吏部尚書,吏部滿尚書另行任用。”   陳廷敬忙跪下謝恩。他雖已早知聖意,卻仍是惶恐。他不想叫人把自己做吏部尚書與明珠下臺放在一處去說,畢竟現在明珠黨羽還是遍佈天下。   皇上道:“你們都退下吧,明珠留下。”   索額圖、陳廷敬等都退下了,明珠趴在地上又哭了起來。   皇上問道:“怎麼那麼多的眼淚?怕,還是委屈?”   明珠道:“啓奏皇上,明珠冒死說句話,臣內心真的不服!”   皇上道:“朕知道你心裏不服,才把你留下來。你要朕把你的斑斑劣跡都指出來,你才服氣是嗎?”   明珠但知哭泣,沒有答話。皇上說:“單憑你指使王繼文隱瞞吳三桂留下的錢糧,你就該殺!”   明珠猛然抬起頭來,驚恐道:“啊?皇上……臣知罪……可這……這……都是陳廷敬他栽贓!”   皇上罵道:“真是不識好歹!你得感謝陳廷敬!陳廷敬識大體,不讓朕把你同王繼文做的壞事公之於衆,不然你同王繼文都是死路一條!更不用說你賣掉了多少督、撫、道、縣!”   明珠再不敢多說,只是使勁兒叩頭。   明珠回家路上,天色已黑了。安圖隨轎跟在後面,半句話不敢多說。明珠福晉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早早就候在了門口。她見轎子來了,忙迎了上去,攙着老爺進了屋。   家裏早預備了一桌好菜,明珠卻是粒米都不想進。福晉說:“老爺,我專門吩咐下面準備了這桌菜,給您壓驚。”   明珠卻強撐道:“壓什麼驚?老夫有什麼可怕的?”   明珠說罷,恨恨地哼着鼻子。福晉笑道:“這就好,這就好。老爺知道我平日不沾酒的,今日卻要陪老爺喝杯酒。來,祝老爺早日平平安安,否極泰來!”   明珠見福晉用心良苦,不覺落淚,道:“老夫謝福晉如此賢惠!”   夫妻倆碰杯幹了,相視而笑。   安圖接過婢女的酒壺,倒上酒,也道:“小的以爲,老爺很快就沒事的。別說皇上先前不殺鰲拜,就說皇上對索額圖,不也格外開恩嗎?您在皇上眼裏的分量,可比索額圖重多了!索額圖被晾了幾年,不又出山了嗎?”   明珠搖頭苦笑,心想自己的分量是比索額圖重多了,可自己犯的事也比索額圖重多了。   安圖又道:“不就是隱瞞吳三桂錢糧的事嗎?皇上不追究,不就沒事了?”   明珠仍不說話,他知道這事情擱在那裏,他就永遠別想翻身。皇上什麼時候想開罪他,什麼時候都可以舊事重提。這樁事上陳廷敬確實對他有恩,可是大恩如仇啊!   明珠想到這裏,十分忿恨,心生一計,道:“安圖,待老夫修書一封,你送到索額圖府上去。”   安圖拿了明珠的信,連夜送到索額圖府上。聽說明珠府上的管家送了信來,索額圖只說人也不見,信也不接。家人卻說明珠府上的人您可以不見,信還是看看。索額圖聽了生氣,說:“看什麼信?無非是求我在皇上面前替他說話,老夫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巴不得他碎屍萬段哩!”   家人又說:“主子好歹看看他的信,看他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索額圖好不耐煩,嚷着叫人把信送進來。信送了進來,家人把信打開,遞給索額圖。只見信上寫道:“索額圖大人臺鑒,明珠與閣下共事凡三十六年矣!蒙教既多,獲益匪淺。今明珠雖罪人,仍心憂國事。曏者明珠與閣下爭鋒,非爲獨邀恩寵,實欲多效力於朝廷。然則爭鋒難免生意氣,往往事與願違。驀然回首,悔恨不已。所幸朝中有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諸公,學問優長,人品可貴,皆君相之才。明珠願閣下寬大胸襟,同諸公和睦相處,共事明主。”   索額圖讀到這裏,哈哈大笑,道:“如何做臣子,如何效忠皇上,用得着他明珠來教導老夫!明珠要我同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等和睦共事!他可真是深明大義啊!這幫漢官,沒一日不等着看老夫笑話,他們?哼!”   索額圖心念一動,心想陳廷敬暗中整倒明珠,無非是想取而代之,他別做這個美夢!陳廷敬今日整倒明珠,明日不就要整倒我索額圖?老夫從來就不想放過陳廷敬!還有那徐乾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且看老夫手段!   正是這幾日,張汧又供出一些事來,索額圖大喜過望,立馬密見皇上。皇上沒好氣,問道:“你這麼性急地要見朕,什麼大事?”   索額圖說:“啓奏皇上,張汧供稱,明珠、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都收過他的銀子!”   皇上怒道:“張汧怎麼如此出爾反爾?色楞額、于成龍先後都查過,查的結果雖截然相反,可從未聽說這幾個人受賄。如今你接手案子,又生出事端!”   索額圖說:“臣只想把案情弄清,免成冤獄!”   皇上冷笑一聲道:“什麼冤獄!朕看出來了,如今明珠倒了,你想快快兒收拾陳廷敬他們幾個,你就老子天下第一了!”   索額圖連連叩頭,誠惶誠恐,說:“啓奏皇上,張汧可是言之鑿鑿呀!他說自己年歲大了,做個布政使都已是老天保佑,是明珠、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幾個人要他做巡撫、做總督的。想做,就得送銀子。皇上,要不是張汧招供,臣豈敢如此大膽!”   皇上冷冷道:“你的膽子,朕是知道的。好了,摺子朕會看的。”   索額圖又道:“臣不敢斷言他們幾個人是否清白,只是張汧說高士奇貪銀子,臣有些不相信。高士奇住在禁城之內,別人如何進得來?”   皇上一聽更是火了,說:“你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你不相信高士奇貪銀子,偏相信其他人就貪了?高士奇是你故人,朕知道!”   索額圖確有袒護高士奇之意,可爲了顯得他辦事公道,還得把高士奇的名字點出來,再去替他說話。索額圖其實還隱瞞了高士奇的欺君大罪。原來這回張汧紅了眼,把高士奇向皇上進呈假畫的事都供了出來。索額圖私下命人把張汧這段口供刪掉了,卻也並沒把這事告訴高士奇。高士奇在他眼裏,原本就是隻小螞蚱,犯不着去他面前表功。而高士奇欺不欺君,索額圖也並不在意,他只需高士奇做自己的奴才。   索額圖退去了,皇上拿起摺子看了半日,重重摔在案上。索額圖的用心,皇上看得明白。可張汧所供是否屬實,皇上也拿不準。數月來,張汧、祖澤深、王繼文、明珠,連連案發,皇上甚是煩惱。這些讀書人十年寒窗考取功名,原本清清白白的,做官久了就難以自守。皇上嘆息良久,喚了張善德,讓他分頭傳旨,叫這幾個人自己具折說清楚。   陳廷敬正在吏部衙門處理文牘,忽聽乾清宮來人了,忙出門迎着。已見張善德進來了,道:“陳廷敬接旨!”   陳廷敬跪下。張善德傳旨道:“皇上口諭,張汧供稱,說他爲了做巡撫、總督,先後都送了銀子給陳廷敬;而今犯了案,他又送銀子給陳廷敬要他打點。着陳廷敬速速上個摺子,看他自己如何說。欽此!”   張善德宣完上諭,忙請陳廷敬起來。陳廷敬起了身,望着張善德半日才知說話:“張公公,這是怎麼回事呀?您聽皇上說了什麼沒有?”   張善德搖頭道:“張汧把您跟明珠、徐乾學、高士奇都供出來了,皇上很煩哪!”   陳廷敬聽了,心裏早明白了八九分。回家說起這事,陳廷敬十分煩惱。家瑤自覺臉上無光,道:“我公公怎麼會這樣?”   月媛說:“你公公肯定是怪你爹不肯出力相救,就反咬他一口!”   祖彥更覺臉沒地方放,說:“岳父大人,真是對不住啊!沒想到我爹爹會出此下策!”   陳廷敬道:“明珠他們只怕是真收了銀子的,如此一來我就更說不清楚了!真假難辨呀!”   珍兒安慰道:“老爺,真金不怕火煉,沒什麼可怕的。”   陳廷敬嘆道:“祖彥啊,我自己都不打緊,事情總說得清的。我擔心的是你爹爹啊!他交代得越多,死得越快!皇上原本只想革他的職,讓他回家養老。他現在亂咬一氣,別人就會置他於死地!”   家瑤、祖彥立即哭了起來,求陳廷敬萬萬設法救人。陳廷敬說:“你爹有罪,這是肯定的。我一直在暗中救他,只是不能同你們明說。沒想到我這個親家這樣沉不住氣,以爲我見死不救,反過來誣陷我!”   月媛說:“老爺,再怎麼說,都是親戚,如今怨他也沒用了,總得想辦法救人才是。”   陳廷敬說:“他做官也有幾十年了,怎麼就沒明白道理呢?要緊的是自己救自己!王繼文關到現在什麼都不說,事情都是自己獨自扛着,就連皇上已經知道的事他都不說。其實皇上也不想讓他全說出來啊。”   陳廷敬這話家裏人就聽不懂了,莫名其妙。   祖彥問:“岳父,朝廷怎能這樣執法?”   陳廷敬只是搖頭,沒有答話。   好些日子,皇上對張汧的招供不聞不問,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幾人可是度日如年。他們的摺子也都上去了,遲遲不見聖裁。明珠倒是省心,他猜準了皇上心思,知道自己身上再加幾重罪,也不會叫他掉了腦袋。他反而頗爲得意,想那索額圖果然鑽了他的套兒,開始參人了。明珠又專門爲此具折請罪,招認自己受了張汧銀子,如數入官。   直到兩個月後,皇上駕臨南書房,才道:“朕本來不想理睬索額圖的摺子,可他既然接手明珠審理張汧案子,朕又豈能意氣用事。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你們上的摺子,朕都看了,你們還有說的嗎?”   徐乾學搶先說話,道:“啓奏皇上,臣先不爲自己辯解,先替陳廷敬說幾句公道話。陳廷敬同張汧是姻親,臣並未見他替張汧說過半句話,怎有受賄一說?”   索額圖道:“啓奏皇上,徐乾學是想說陳廷敬沒有受賄,他也就清白了。但明珠受賄已是事實,這又說明什麼呢?按徐乾學的道理,豈不正好說明他們四個人都受賄了嗎?”   皇上道:“你簡直胡攪蠻纏!陳廷敬半句話沒說,我反而相信他是清白無辜的。”   陳廷敬馬上叩頭謝恩,又道:“啓奏皇上,張汧案已經查清,不應再行糾纏。雖說張汧又供臣等如何,實爲意氣用事,屬人之常情,也不應因此定他的新罪。”   皇上聽罷點頭道:“索額圖,明珠之事已經定案,不要再節外生枝。張汧、王繼文、祖澤深的案子,事實也都清楚了,你也不要再問下去。朕不想牽涉人員太多。”   索額圖見皇上主意已定,心裏縱有千萬個不樂意,也只得遵旨。   皇上講了半日爲臣爲人的道理,然後說:“張汧欺君損友,爲臣爲人都實在可恨,殺了都不足惜。朕念他早年清廉自守,治理地方也有所作爲,可免於死罪。革了他的職,回家養老去吧!王繼文才幹可嘉,可惜權欲太重,做出糊塗事來。革去他雲貴總督之職,改任廣西巡撫!祖澤深朕早有所聞,鼓脣搖舌,看相算命,妖言惑衆,爲官既貪且酷,簡直十惡不赦,殺了吧。”   陳廷敬見張汧終於保住了性命,心裏暗自唸佛。又聽得王繼文仍用作巡撫,實爲不解。祖澤深雖死不冤,卻是三人中間罪最輕的。   皇上又道:“張鵬翮參劾明珠有功,官升三級,下去做個知府!陳廷敬、徐乾學、高士奇,分明是張汧誣陷,不必再問下去。”   陳廷敬同徐乾學、高士奇都跪了下去,叩頭謝恩。陳廷敬卻又說:“啓奏皇上,臣謝皇上不罪之恩,但臣畢竟同張汧是姻親,臣的清白,皇上相信,別人未必願意相信。懇請皇上恩准臣回家去吧。”   皇上聽了甚是不滿,道:“陳廷敬,你們讀書人怎麼都是這個毛病?好好的心裏一有火,就嚷着回家?”   索額圖藉機火上澆油,說:“啓奏皇上,陳廷敬不感念皇上恩典,反而吵着要回家,皇上就由他去吧。天下讀書人多着呢,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   陳廷敬道:“皇上,臣想回家,絕非一時之意氣。自被張汧誣陷,臣無一日不惶恐,無一日不小心,神志沮喪,事多健忘,每有奏對,腦笨口拙。長此以往,恐誤大事。再則,爲了不讓別人說皇上對臣偏袒,臣也應自願回家避嫌。況臣的老父八十有一,每日倚門懸望,盼兒回家。臣想早日回到父親身邊,好好兒盡幾年孝心。”陳廷敬說到此處,熱淚縱橫。   聽了陳廷敬說了這番話,皇上竟也低頭落淚,唏噓半日,道:“可憐陳廷敬情辭懇切,朕又豈是薄情寡義之人?準你原官解任,仍任修書總裁!”   陳廷敬感謝皇上憐憫之意,叩頭再三。徐乾學、高士奇見皇上准予陳廷敬歸田,心中竊喜。   徐乾學忙道:“啓奏皇上,陳廷敬爲人做官,都是臣的楷模。他回家之後,皇上身邊少了人手,臣等自當更加發奮,更加勤勉!”   高士奇也說:“徐乾學說的,正是臣的心裏話,臣自此以後……”   皇上卻打斷高士奇的話,說:“好了,朕明白你們的忠心。陳廷敬說到避嫌,朕想也是有道理的。既然陳廷敬回家,徐乾學、高士奇也都回家吧,免得別人說朕厚此薄彼。”   徐乾學、高士奇聽了如聞驚雷,一時不知所以,卻把索額圖高興壞了。他已瞧着徐乾學不是個好東西,巴不得他也回家去。索額圖沒能保住高士奇,也不太覺着可惜。他看出高士奇這狗奴才在他前面似乎也有離心離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