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子門下
破落八旗子弟也是八旗子弟,葉勒圖花了兩個晚上終於找到託信到十一王府的渠道,葉赫那拉正在爲王秋的身體發愁,只是宇格格這邊沒動靜,不好隨便出府。收到訊息後大喜,隔了一天便派出一頂樸實無華的轎子停到離旗杆巷不遠的衚衕裏。
接下來的經歷與王秋預想的一致,下午茶、含有烈性媚藥的糕點,然後藥性發作,兩人摟抱着滾成一團,喘息聲、嬌笑聲、呻吟聲。這回王秋放得很開,因爲他心裏清楚,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交情,想讓葉赫那拉爲自己做事,就必須給予她最需要的。在肉體糾纏的瞬間,他腦子裏也偶爾閃過宇格格嬌豔似火的臉龐,還有盧蘊姣白柔嫩的胴體,或許,他憋得太久了,也需要放縱一下。
激情過後,兩人氣喘吁吁躺在牀上。葉赫那拉將頭擱在他胸口,心滿意足地在他身上劃了一個又一個圈,哧哧笑道:“看不出你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幹起事來竟這麼兇猛。”王秋淡淡說:“體能訓練也是飄門必修項目,否則怎能在殺機四伏的江湖上生存?”她笑得更媚:“你師父還教這個?”他懶洋洋說:“不是,這個靠天賦,強求不來的。”她說:“什麼屁天賦,按說滿人是馬背上打來的天下,體格強壯,那方面也應該比漢人厲害,可老孃偏偏碰上銀樣鑞槍頭他那活兒沒萎的時候也就呼嚕嚕一會兒完事,人家感覺還沒起來呢……”
王秋怕她越說越來勁,而且跟堂堂王爺的側福晉討論這個總有些怪怪的,岔道:“蘇克濟那邊說定了?”
“嗯,對了,”她在他身上支起雪白的胳臂,“爲什麼堅持把他叫到王府?你到他家去談不是更好?”
“因爲此事需要福晉親自出面。”
“不就是問幾個問題嗎?”
王秋搖搖頭:“不單如此,我想請他辦一件非常重要且相當危險的事,弄好了能飛黃騰達升官發財,弄不好會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這麼嚴重?”葉赫那拉微微皺眉,“你義父不就是參與地下花會輸了些錢嗎,能複雜到哪兒去?蘇克濟這傢伙在官場歷練了數十年,圓滑謹慎,處世小心,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還行,擔子壓重了恐怕受不起。”
王秋嘆了口氣:“我何嘗不知,但時下形勢愈發緊迫,諸多壓力崩於頂,蘇克濟這步棋是不得已而爲之,否則我只有坐着等死了。”
聽他這樣說,葉赫那拉頓時起了憐惜之心,她好不容易從他身上尋到欲仙欲死的樂趣,暗地裏巴不得天長地久纔好,怎捨得放手?撫摸着他的臉頰道:“別擔心,你把計劃細細說清楚,蘇克濟那邊我跟他談,再不行把王爺搬出來——那老傢伙牀上蔫不啦嘰,對我們卻是有求必應,他哼一聲能嚇死蘇克濟。”
於是兩人披衣而起,王秋將自己的計劃托盤而出:簡單點說就是走陶興予的老路子,讓蘇克濟找當初拉他下水的人,表示願意參加地下花會賭博,押注所需銀兩由王秋提供,蘇克濟須記下參賭過程中所有地下花會成員,以便追查。
葉赫那拉聽完之後稍稍放心,笑道:“事情不像你形容的那般嚇人,只須關照蘇克濟謹慎從事,別鬼鬼祟祟打探人家的祕密,順其自然就行了,反正輸贏都用你的銀子,他就玩個趣味。”
“地下花會的人狡詐多疑,一旦發覺有異便痛下殺手,毫不留情,我義父、王大人,以及剛剛發生的慶臣全家就是明證,因此他要格外小心,參賭後我也不再與他聯繫,到時還要倚仗福晉從中周旋。”
“還叫我福晉,”她似笑非笑用手指在他額上戳了一下,“你越生分我就越生氣,明白嗎?”
“這個……”王秋不知叫她什麼纔好。
小婢在外面輕咳一聲,葉赫那拉揚聲問何事,小婢說蘇克濟已到,正在書房等候。
葉赫那拉說:“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轉而對王秋道:“這事兒你無需出面,由我直接跟他說。”
“多謝福晉。”王秋深深一躬。
她瞪了他一眼:“又叫我福晉?”
王秋獨自在廂房等了約半炷香工夫,心裏忐忑不安,生怕蘇克濟以自家性命爲重拒絕此事,在屋裏兜了幾十個圈子,好容易盼到葉赫那拉回來,忙迎上前問:“怎麼樣?”
她粉面含春瞟了他一眼:“還要問?我說的話他敢不答應?”
“多謝多謝。”他鬆了口氣,又問:“他什麼態度?是否很勉強?”
“其實你前兩天找他,他已預感你會走這一着,因此早早想好推脫的理由,不過我親自找他,言語中又暗示與你關係非同尋常,如果回拒我會非常非常生氣,他也無話可說,答應盡力而爲。”
王秋臉一陣發燒,道:“福晉怎可不惜自身清譽……萬一這廝傳出去豈非……”
葉赫那拉滿不在乎道:“他敢!想不想活了?至於參賭銀兩,你過幾個時辰獨自送過去,多給點也無所謂,讓他心裏舒服點就行。”
到底王府大家,凡事都考慮得面面俱到,王秋感激地說:“是,我馬上去辦。”
“等等,”她按住他肩頭,笑眯眯道,“我約他三更天時分,這會兒還早,我們……”
“啊!”王秋頭皮發麻,“我,我……”
她突然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道:“今宵一別,你又跑得沒影兒了,除非再有事否則我到哪兒找去?快隨我來!”
被她牽着走向錦繡流蘇的檀木大牀時,王秋感覺自己像可憐的小綿羊。
二更天,王秋幾乎是被攙扶上轎的,飛快地出了王府後院小門直奔蘇克濟家。蘇克濟一直在挑燈等候,一見王秋便抱怨道:
“好你個王先生,不夠義氣,拿王爺福晉來壓下官,這,這可是動輒掉腦袋的活兒!”
王秋也不解釋,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塞到他手中,道:“一共一萬兩,大人清點一下,這是大人蔘賭的本錢,當然不必全押,以免與大人身家不符引起對方警覺,剛開始先報兩千兩,就說是家裏頭的老本,過陣子佯裝看好所押的一門,要求加押,並打聽哪兒可以借到賭資,如此一步步抬高賭本,最多可押至七八千兩左右。”
“那麼有八千兩就夠了,多出的銀票我數給你。”
蘇克濟作勢要抽幾張銀票,王秋連忙阻住,誠懇地說:“此事險惡難測,大人肯挺身而出挑此重任,在下感激涕零,無以回報,這多出的銀兩權當大人補貼家用,給嫂子和侄兒置些衣物,請大人務必笑納。”
蘇克濟也是成了精的老官僚,謙讓之後便收起銀票道:“這叫下官不好意思了……眼下各省科考基本結束,進士名單業已呈報到吏部、禮部等衙門,明天下官就去見那人,透露想參加賭榜。”
“那人是誰?”王秋順勢問。
“唔……”蘇克濟猶豫再三,然而今晚葉赫那拉對王秋毫不掩飾支持的態度,以及一萬兩銀票起了作用,他咬咬牙道,“反正王先生日後也會查到,索性說個明白,此人名叫哈豐阿,內務府六品蘭翎長,雖然只是從六品,但內務府乃伺候皇上的地方,又協助各王府、貝勒府日常事務,是八面玲瓏的職位,因此交際廣泛,駐京官員差不多認識大半。”
“哈豐阿……”
“他來頭可不小,以前一直在八王府當差,是阿合保的貼身侍衛呢。”
王秋腦中頓時閃過葉勒圖從扎克塔爾打探的訊息:慶臣自盡,就是因爲“誹謗”阿合保誤導自己押錯了人,致使他血本無歸,從而惹得八王府不高興,以至於全家幾十口人全部失蹤。
從哈豐阿到阿合保,這根線緊緊與地下花會聯繫在一起,看來找蘇克濟打入地下花會的策略是對的。
接下來兩人約定了以後祕密聯繫方式,以及緊急情況下聯絡的方法,王秋又教了些參賭、押本的注意事項,套取地下花會的關鍵,等等,一直談到天色微明。
回到旗杆巷住處,王秋覺得全身快散架了,倒在牀上矇頭就睡,然而葉勒圖卻不放過他,故意在牀邊轉來轉去,含沙射影地說些徹夜不歸很不正常,葉赫那拉正當熟透的少婦,再強壯的男人也喫不消折騰之類的話,王秋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很快便進入夢鄉。
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葉勒圖炒了一盤狗肉,黃河鮮鯉,蓮子烏冬湯,別有所指說都是大補的食物。王秋不跟他爭辯,一聲不吭喫了個碗底朝天,到院子轉了幾圈後還覺得腰痠背痛,又想回屋睡覺。葉勒圖倚在門口攔住他,皮笑肉不笑道:
“上午宇格格來過。”
“啊!她,她來幹嘛?”王秋喫驚地問。
“還以爲爺昨晚喫了啞巴藥呢,”葉勒圖道,“還能有什麼好事?眼睛哭腫得像魚泡,闖進來要找‘沒良心的王秋’,我趕緊攔住她說爺出去了,她就拿了只板凳坐到院裏死等,我被弄得一籌莫展,幸虧不一會兒偉嗇貝勒趕過來,好說歹說將她勸回去,爺,他們倆提到提親,周玉榕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秋暗自慶幸自己睡得沉,不然真沒法應付這種局面,深嘆口氣,將偉嗇貝勒上門提親的經過說了一遍。葉勒圖憤憤道:“這樣說偉嗇貝勒未免不夠意思,明明是他攪的局,卻把責任推到爺身上,自己做起了和事佬。”王秋說:“不能怪他,偉嗇貝勒承受的壓力也很大,畢竟滿漢不準通婚是鐵律,王秋只是一介草民,又系不光彩的賭門弟子,傳出去只會給克勤郡王整個家族臉上抹黑,早斷早好。”
“是啊,爺說得是,”葉勒圖附和着點點頭,身爲八旗子弟,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分量。沉默片刻又展顏道:“不過失之桑隅得之東籬,爺昨晚是有補償的,對不對?”
“得得得,又來了,”王秋不耐煩推開他,進屋後想到什麼,又折回道:“出入郗大娘妓院的名單裏有沒有哈豐阿?”
“好像……”葉勒圖掏出名單掃了一遍,“有!他四天裏去了兩趟,一趟是中午,陪兩個陌生人在裏面逗留了一個時辰;一趟是傍晚,一個人去的,時間很短,半盞茶左右工夫就出來了。”
王秋拿過名單細細一瞧,誇道:“果然下了工夫,這樣細緻周密的記錄,省去很多重複調查,回頭多賞些銀子給他們……這兩趟,似乎都不像去嫖妓。”
“嗯,拿銀子進去尋歡作樂,誰捨得這麼快就出來?起碼把自己累得不成人樣兒,跟爺一樣,”葉勒圖順便一刺,“和朋友同去時間更長,你等我,我等你,一般需要三四個時辰,這傢伙有問題。”
王秋遂把昨夜與蘇克濟密談的內容有保留地說了些,暗示並未與葉赫那拉發生什麼,葉勒圖聽了呆呆出神,過了半晌一拍大腿道:
“看來慶臣叔說得沒錯,根子就在阿合保身上!近幾年會試都由八王爺代爲主持,阿合保是八王爺最寵愛的兒子,應該能探聽到會試方面的內幕,錄取誰不錄取誰大致心中有數,正因爲此,慶臣叔纔對阿合保篤信不疑,押上全部身家吧?”
“更進一步說,倘若阿合保想讓某個水平略差,不被賭家看好的進士入選,只須在八王爺面前吹吹風,央求幾句,八王爺網開一面也不奇怪,畢竟每年有三百個名額呢。”王秋道。
“立即調回郗大娘那邊的弟兄們,全力監視阿合保和哈豐阿!”
“不行,郗大娘是關鍵人物,她的妓院有可能是地下花會活動、聯絡以及賭榜的重要據點,切不可放棄這條線索,”王秋沉聲道,“哈豐阿那邊有蘇克濟見機行事,至於阿合保,畢竟是八王爺的兒子,暫時別動爲好。”
“但慶臣叔……”想到自家長輩慘死,家人下落不明,葉勒圖不禁覺得難過,雙掌搓了會兒道,“我終於體會到爺的憤怒和痛苦,就是眼睜睜看着親人橫遭不幸卻無能爲力,慶臣叔待我還是……不錯的……”
王秋站起身拍拍他:“至少咱們有了努力的方向,走,出去溜達會兒,養足精神,從今晚起又要騷擾十三家賭坊了,沒辦法,開銷太大,入不敷出啊。”
過了兩天,偉嗇貝勒匆匆找王秋,說太子爺有請,立即動身。兩人騎快馬來到太子府,綿寧正坐在書房盯着厚厚一疊清單出神,見了他們笑道:
“山雨欲來風滿樓,三年一度的京城會試快要開始了。”
王秋怔了怔,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恭聲道:“太子爺也在追查地下花會的事?”
“皇阿瑪安排本王調查會試舞弊之事……”
綿寧只說了半句便剎住口,偉嗇貝勒和王秋都是聰明人,立即悟出其中的含義:一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綿寧想剎住往年舞弊成風的亂象;二是地下花會肯定不願放棄會試這塊肥肉,勢必弄出更多花招,因此必須小心應付。
偉嗇貝勒小心翼翼道:“會試這潭水很深,涉及一大批人的利益。”
“既知其中貓膩,本王焉有坐視不管之理?長此以往,會試成爲地下花會、賭商投機弄巧之地,真正有識之士、有才之人得不到提拔任用,國將不國矣!”綿寧冷笑道,“此事勢必會得罪衆多皇族高官,不過本王早有準備,上回在皇阿瑪面前說過死而後已的話,皇阿瑪表示務必追查到底,嚴懲不貸!”
“有皇上鼎力支持,太子爺運籌千里,定能滌盪會試舞弊之風。”偉嗇貝勒恰到好處拍了句馬屁。
綿寧久在權力中樞,自然聽慣奉承,微微一笑轉向王秋問:“王先生這方面可有良策?”
王秋道:“草民已安排探子打入地下花會,近期應有迴音。”
“目前已知涉及哪些京官?”
“呃……”畢竟在當朝太子面前,沒有證據不能亂加猜測,王秋道,“雖有少許線索,但未曾證實,正在進一步偵查之中。”
“倘若需要衙門方面支持,或人手不足,可直接向本王提出,”綿寧衝他一笑,“上次王先生說的賭亦有道,給皇阿瑪留下很深的印象,後來幾次三番在本王面前提起,說賭博之風屢禁不止,說明單憑一味禁賭是不行的,需要行之有效的疏導和勸誡,而王先生是賭門中有德之人,朝廷應該予以重用,以賭勸賭,以賭疏賭,將民間賭風引入正軌方爲上策。”
“草民謹記太子爺教誨。”王秋道。
偉嗇貝勒趁機道:“上次王先生涉險出獄,明英等人狼心不死,時常過去騷擾,大理寺也借陶案爲名威嚇其離京,王先生處境堪憂。”還有一層麻煩他沒好意思說出口,即宇格格對王秋答應與周玉榕成親一事半信半疑,動輒要找王秋問個明白,貝勒府被鬧得雞犬不寧。
“竟有這等事?”綿寧目光一凝,面有怒色道,“本王已一再容忍於他,卻如此不知好歹,真當本王是泥捏的菩薩——毫無性子?”
偉嗇貝勒又燒了把火:“上回聽明英口吐狂言,委實……沒把太子爺放在眼裏……”
綿寧眼中閃過厲芒,但修至他這等地位者涵養功夫極深,按捺下性子緩緩道:“反正來日方長,以後總有他好看,至於王先生……既然皇阿瑪有意任用,不妨先屈就在太子府任少詹事,明兒個起給王先生配兩名侍衛,兼保衛和值守之職,如何?”
王秋還未反應過來,偉嗇貝勒拉拉他的衣袖,跪拜道:“謝太子爺恩典!”
出了太子府,王秋惑道:“少詹事是什麼官兒,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偉嗇貝勒笑道:“俗話說宰相門子七品官,只要與太子府掛着關係,不論品銜地位身份便非同尋常,等於爲王先生掛了道護身符,以後不再怕明英、詹重召等人騷擾。”
“那倒也是,只是……”王秋想想覺得好笑,“在下去賭場玩時一定要將侍衛安頓在家,不然兩個彪形大漢往後面一站,誰敢跟在下賭?”
偉嗇貝勒聞言縱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