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離奇暴亡
“請問哪個衙門釋放陶大人的?單單宣佈‘無罪’麼?”王秋問。
解宗元懶洋洋道:“這不是賭局討論的問題,王先生只須說‘要’還是‘不要’。”
“不要。”
王秋乾脆利索道,牌局繼續進行。
亭外微微響過一陣議論,顯然大家對王秋輕易服軟感到失望,也爲雙方未曾像之前那樣不斷抖出猛料感到不過癮。
經過令人窒息的三圈,盧蘊摸到萬、筒、索各一張,意識到大勢已去,率先退出競爭,將中、發、白拆開來打;第四圈時肖定欽摸到王秋所需的五筒,頓時僵住,枯葉般的臉抽搐數次後喟然一嘆,也不再聽牌。
只剩下王秋和解宗元依舊殺氣騰騰,手握足以鎖定勝局的好牌。
第六圈,王秋摸了張東風,長時間沉吟不語。賭局進行到現在,以觀賭者的實力和精明幾乎已猜定牌勢:王秋聽二、五、八筒,清一色;解宗元聽東風、九索,混對。
若扣住這張東風,勢必要拆手裏的筒牌,那麼桌上三人只能眼睜睜看解宗元自摸,這不是王秋樂見的。
但東風一旦出手,牌局立即結束,解宗元將小勝王秋。亭外又響起嗡嗡聲,看客們均看出王秋處於兩難境地。
“該出牌了。”道衍明催促道。
王秋突然一笑:“好,我賭解先生不要這張牌。”
說着將東風拍到桌上,解宗元兩眼發光,二話不說就要將牌推倒。王秋道:“慢,解先生先聽我說一句話。”
“不管說什麼,都別想阻止我贏牌!”
“包括郗大娘?”
解宗元愣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明白。”
“本來我也不明白,”王秋冷笑道,“一場應該祕密進行的江湖賭門之間的決戰,爲何傳得沸沸揚揚京城婦孺皆知,最終演變成今天這種鬧劇,到底誰走露了風聲?朝廷爲防擁擠喧囂甚至釀成民變,不得不調集保衛京城的精銳之師前來戒備,又遂了誰的心願?”
“賭中有賭是很平常的事,無須大驚小怪,”解宗元不耐煩道,“王先生若有談興,等我和了這把牌再說。”
他雙手齊推,卻被王秋從背面抵住,道:“且聽我說完……大家還記得天理教與癸酉之變吧?一幫膽大妄爲的教徒衝入紫禁城,燒殺搶掠,幸虧太子殿下臨危不懼,從容指揮,成功平息叛亂……”
“我不能再忍耐下去了!”解宗元拍案而起怒吼道,“王秋居然使出無賴手段阻礙我和牌,這還算牌局嗎?道老前輩,難道飄門盡出這種沒出息的弟子?”
事關門派聲譽,衆目睽睽下道衍明也掛不住老臉,沉聲道:“王秋,你有事說事,無事就讓解先生和牌,別再拖延!”
王秋一躬身道:“遵命……癸酉之變後,天理教餘孽賊心不死,蟄伏在京城伺機作亂,他們的新首領則是赫赫有名的郗大娘!”
“啊!”全場響起驚呼聲。
解宗元鐵青着臉,目光四下逡巡,似乎在期待什麼。
王秋續道:“同時,郗大娘又與以解先生爲首的地下花會合作,暗中用高利貸提供賭資,勾引朝廷命官下水,以圖更大的陰謀……”
“一派胡言!”解宗元嘶叫道。
“此次香山對賭,解先生串通京城十三家賭坊四處放風,吸引大批看客來到這裏,也調動京城精銳之師,使得京城防衛力量大減,”王秋聲音越來越洪亮,“郗大娘暗中策劃,祕密調運兵器,安排人手,打算趁香山對賭之際再次發動暴亂,攻打紫禁城!”
人羣頓時騷動起來,連嘉慶帝都露出不安的神色,四周軍士紛紛亮出刀劍,吆喝着維持秩序。
王秋道:“所幸箇中陰謀已被我等提前獲悉,太子殿下專門留京駐守,剛剛……京城傳來快報,郗大娘一夥的叛亂已被太子殿下平息,相關人等全部被擒……”
沒等他說完,解宗元突然呼嘯一聲,猛地掀掉牌桌。像是接到暗號,看客中陡地冒出數百人,一擁而入衝進亭子,將王秋等人淹沒其間;緊接着亭外大亂,有人混在人羣裏或放煙霧,或推搡打鬥,於是哀號聲、怒罵聲、呼喚聲、啼哭聲響成一片,場面混亂之極。
變亂乍起之際,偉嗇貝勒臉色大變,匆匆說了聲“保護皇上”,遂拉着宇格格奮力擠到嘉慶帝身畔,此時十多個御前侍衛已結成兩道人牆將他圍在中間,但仍禁不住洶湧的人潮衝擊。偉嗇貝勒又喚了七八名侍衛上前協助,並將嘉慶帝逐漸引至相對安全的地段。
“王先生在哪兒?”嘉慶帝急急問。
“他……”
被人潮吞沒瞬間,十多柄匕首刺向王秋全身各處要害,幸虧他早有防備穿了軟蝟甲,抵住急攻後順手拎起石凳左推右擋,刀光劍影中不留神被絆了一下,立即有兩柄匕首直刺咽喉!
王秋雙手撐地,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淡紅色繡鞋驀地出現,踢飛匕首!不消說,是盧蘊救了他一命。來不及說話,又有幾條身影撲過來,王秋閃電般滾到亭外,靈巧地混入人羣中。
驚惶萬狀的人羣浩浩蕩蕩連續衝破山腰、山下數道防線,以壯觀的人海之勢漫山遍野直撲京城。沿途不斷有綿寧佈置的鐵騎,以及壕溝、鐵柵欄隔阻疏流,加之看客們體力消耗巨大,數里路跑下來漸漸恢復平靜。
香山腳下,王秋在偉嗇貝勒、宇格格的帶領下叩見嘉慶帝。問及對賭時所說的話是否確鑿,王秋答道雖然有誇大其詞的成分,但涉及神武門遇刺和癸酉之變兩樁大事都經過周密調查,願以性命擔保。
嘉慶帝沉思有頃,突然道:“陳厚現在何處?”
“回皇上,因遭滅門追殺,他已攜家人離京,臨別前告訴草民這些事,原本打算回山東老家,但……草民不曾打聽他落腳的地方。”
“陳德刺駕,背後有什麼陰謀?”
王秋恭恭敬敬道:“回皇上,由於證據未明,草民暫時不敢指名道姓以免誤傷,但草民以爲,神武門遇刺事件獲利最大者難脫其咎。”
香山腳下寒風肆虐,看客們已漸漸散去,一行人圍在嘉慶帝周圍鴉雀無聲。良久,他揮揮手道:
“起駕。”
回京途中,嘉慶帝又詳細問起郗大娘、地下花會以及解宗元的聯繫,王秋如實稟報了刺探調查的經過,也提到被明英栽贓下獄險些喪命之事。嘉慶帝感慨道:“這些年來旗人被賭博和唱戲腐蝕了性子,文官不喜吟誦,武官不敢打仗,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提到治國方略,王秋只有唯唯諾諾。
來到京郊十多里地,綿寧派出的神機營已等候多時,當下匯合一處,擺出鑾駕,亮明旗號,一路急行進了京城。偉嗇貝勒本想告辭,不料嘉慶帝示意三人過去,淡淡說:“立即去刑部大牢,傳朕的旨意,即刻押解陶興予進宮候審。”
嘉慶帝準備親自過問此事了!
王秋精神大振,當即和偉嗇貝勒、宇格格以及兩名御前侍衛騎着快馬疾馳至刑部大牢。獄卒們聽說是皇上下旨,不敢怠慢,屁顛顛領着他們來到天字號大牢,打開牢門,卻見陶興予仰面躺在地上七竅流血,氣息全無,身體尚有餘溫,顯然剛剛被下毒而死!
王秋悲痛欲絕,突然而來的打擊加之與解宗元苦戰半日耗盡元神,只叫了半聲便暈倒在地。宇格格急忙猛掐他人中,連呼帶喊;偉嗇貝勒則怒氣衝衝下令拘捕當日天牢值守獄卒,等以後細細盤問。
將王秋送回旗杆巷,偉嗇貝勒獨自進宮覆命,正好綿寧也在上書房稟報捉拿郗大娘平息暴亂之事。
香山對賭前夜,王秋根據葉勒圖等八旗子弟的監視情況,得出郗大娘調集兵器打算近期起事的結論,遂密報給綿寧,綿寧連夜派神機營祕密進駐八大胡同。第二天香山對賭正式拉開帷幕,街上人跡稀少,天理教徒陸續來到郗大娘獨住的小院內,分發兵器,包紮頭巾,約定暗號,準備分三路攻打紫禁城。就在這時神機營兵馬將這裏包圍得水泄不通,經過兩個多時辰的鏖戰,絕大多數天理教徒死於刀槍之下,僅有四五人被活擒,而郗大娘從暗道遠遁,至今下落不明。從現場搜到的東西看,郗大娘乃京城天理教頭目已確定無疑,但尚不清楚解宗元以及地下花會是否參與。
“一網打盡,不留後患!”嘉慶帝做了個用力下砍的手勢說,“以地下花會的能量,竟能在短短數日內組織起數萬之衆參與的賭局,竟能使得京城萬人空巷,是何等的可怕,何等的囂張!尤其當數萬人從香山一鬨而散時,朕站在山腰上想,假如這些人手握兵器,即使是一羣烏合之衆,朝廷需要多大的代價才能控制住局勢?往深處想,真是不寒而慄啊。”
綿寧陪笑道:“多虧王先生多方刺探,及時通報消息,方能調兵遣將從容應對,縱然如此,兒臣還是放心不下皇阿瑪親臨香山察看,萬一有個閃失真是不堪設想。”
嘉慶帝說:“不到現場看看怎能感受地下花會的威脅?特別是王先生對賭時透露的那些事兒,你們,包括王公大臣沒有確鑿證據自然不會在朕面前提起,但陳德刺駕案,朕當初就琢磨不是那回事,可惜一班沒用的傢伙審來審去竟一口咬定陳德自尋死路,哼!”
綿寧趕緊說:“兒臣惶恐,事實上兒臣也懷疑其中另有蹊蹺,一直暗中調查,包括地下花會的組織、運作情況,也不時與王先生商量。”
嘉慶帝笑道:“朕並非怪罪於你,身爲太子本該慎言慎行,非有十成把握不輕易下判斷……陶興予的事辦得如何?”
偉嗇貝勒趕緊將陶興予暴亡的情況說了一遍,嘉慶帝拍案而起,怒道:“朕早聽聞牢中獄卒膽子大得駭人,想不到竟猖獗到這等程度,搶在朕提審前殺人滅口!這班奴才必須全部處斬,一個不留!”
“微臣已將相關人等拘捕,聽候處理。”偉嗇貝勒道。
綿寧說:“此事由兒臣負責審理,一定要追出幕後兇手!”
嘉慶帝點點頭,目光透過窗戶不知想起什麼,喃喃道:“注意適可而止,涉及面不要過大。”
偉嗇貝勒一怔,綿寧不愧常年侍候在他左右,心念稍動便知所指,恭聲說:“兒臣明白。”
眼見他面露倦容,綿寧打算告辭,不料嘉慶帝思緒又飄到別處,問道:“整頓八旗的事進行得怎樣?”
“回皇阿瑪,兒臣想依據皇阿瑪鼓勵旗人開荒種地,自食其力的設想,在雙城堡一帶屯田,然後安排京旗落戶耕種,兒臣測算了一下,先花三年時間屯田九萬垧,可安置三千戶人家,然後每年移五百戶,估計十年內可安置七千戶左右,既能緩解朝廷恩養壓力,又能根除八旗子弟淫奢敗壞的風氣,可謂一舉兩得。”
嘉慶帝讚許道:“此策立足長遠思慮周全,若能實施可解宗室之困,近年來八旗子弟沉迷賭場、徵逐歌樓,消耗靡費,不僅習俗日漸浮蕩,生計日漸拮据,上個月朕下旨關閉京城所有戲園,竟有定親王等王公大臣竭力反對,認爲唱戲是太平盛世之舉,不宜禁止,朕訓斥說‘夫太平景象,豈在區區歌舞爲之粉飾’,況且旗人唱戲如同自尋下賤,豈可縱容?八旗子弟,務必以清語騎射爲本務,朕堅持每年木蘭秋獮,就是藉此習武練兵,懷柔蒙古,讓八旗子弟迴歸當初入關時的血性!”
綿寧和偉嗇貝勒對視一眼,同時面露苦笑。
嘉慶帝平生有兩樁愛好,偏偏都飽受朝中有識之士攻訐非議,君臣之間每每因此鬧得不歡而散。一是愛聽戲,早在嘉慶元年剛登基時因爲大權旁落於和珅之手,竟一連看了十八天大戲,每逢宮內年節慶典,無論籌備排演新戲、分配角色,還是舞臺調度,他幾乎事事過問,御史洪亮吉上疏指責說“恐退朝之後,俳優近習之人,熒惑聖聽者不少”。嘉慶帝一怒之下將洪亮吉發配新疆。二是愛打獵,特別喜歡到承德北部兩百多里的木蘭圍場,但道路難行,物資供應不足,加之王公大臣們舒服慣了不願長途跋涉,每年都爲此事費盡口舌。
出了上書房,偉嗇貝勒想就剛纔的事問個明白,綿寧卻心急火燎要提審刑部大牢獄卒,只得獨自來到旗杆巷,卻見宇格格正忙得團團轉。王秋還昏睡不醒,葉勒圖則神色委靡地蜷在椅子上,短短兩天便瘦掉一大圈,可見受了不少折磨。問其詳情,只說在香山被活捉後便矇住眼睛,馬不停蹄送至一處黑咕隆咚的地牢,二話不說往死裏打,直至失去知覺,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旗杆巷口。
黃昏時分,王秋終於醒來,這時綿寧也派人遞消息,說經審訊獄卒供認受明英指使下毒,現已畫像通緝。此外被活捉的天理教徒也指認郗大娘、解宗元、明英之間都有來往,可以算作天理教餘孽併案處理。
走到院裏活動一番筋骨,回想香山對賭,恍若隔世,而義父已與自己陰陽分離,念及此不由愴然淚下。宇格格安慰說:“人死不能復生,何況皇上也知道陶大人蒙冤,將來必定還以清白。”王秋嘆息道:“此次進京就爲了搭救義父,如今……如今只覺得兩眼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有人敲門,打開一看,是兩位轎伕,說奉董先生吩咐請王先生過去相見。衆人皆心一緊:
郗大娘潛逃,解宗元、明英被緝捕,地下花會潛藏最深的董先生還逍遙自在,值此風口浪尖,他爲何不退反進,甘願冒險與王秋見面?難道圖窮匕見,欲對王秋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