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歸隱江湖
站在山莊制高點——烽火臺,迎着獵獵的塞北寒風,八王爺又恢復了幾分信心,道:“就算太子逃回京城,他也進不了城,出行前本王已下令神機營接管所有城門,進不了京城,任綿寧有三頭六臂都無濟於事。”
王秋笑了笑,沒吱聲。
“王先生有不同見解?”八王爺敏感地問。
“說出來怕王爺生氣。”
八王爺大笑:“你與本王的賭局尚未結束,在此過程中雙方各施其計、鉤心鬥角乃正常之舉,有何不敢言?”
“草民是想,區區避暑山莊都抓不住太子,以京城之大,人員之複雜,能將太子拒之門外?”
八王爺一呆,臉陰沉得能擰下一大盆水,驀地從貼身侍衛腰間抽出刀架在王秋脖子上!
“抓不住太子,本王照樣能殺了你!”八王爺暴吼道。
王秋安之若素:“草民自被抓到這裏,就沒打算活着回去,賭局本來就是江湖人玩的,跟帝位更迭、宮闈爭鬥半點關係都沒有。”
“你錯了!”八王爺獰笑道,“本王賭性甚重,一向以賭博高手自居,凡事都遵從江湖規矩……然而跟你對賭的是董先生,最終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卻是儀親王,誰叫你站錯隊呢?認命吧!”
王秋不再說話,目光越過山莊重重疊疊的殿閣投向更深遠的草原與山脈,不知在想些什麼。
呵斥聲、敲門踢門聲、哀哭聲,山莊折騰了整整一夜,還是沒能搜到太子。此時不單解宗元,連八王爺都不得不承認太子逃離山莊的可能性更大。接下來的事相當棘手:
派兵包圍煙波致爽殿、拘禁軍機大臣、四下搜捕太子,其行徑形同謀反,只須綿寧站穩腳跟,必定發討伐檄文,宣佈儀親王爲亂臣賊子。
然而八王爺自有篡位之心以來,從未——當然也沒有機會私下招兵買馬,圖謀有朝一日起兵造反。他就算計着毒殺嘉慶帝,祕捕太子,然後順理成章成爲九五之尊。
換而言之,他一切謀劃僅限於京城這個小圈子內,倘若敞開來大幹,他半點勝算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揭竿而起的勇氣。
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孝和睿皇后——現在是太后了,悍然宣佈立綿愷或綿忻繼位,太子也做不成皇帝的話,勢必引起王公大臣尤其是軍機處的反彈,輿情激奮,到時仍可渾水摸魚。因爲目前所做的一切,只要太子不出面追究,仍可以種種理由搪塞過去。
直至中午,揚塵而至的八百里加急快報徹底粉碎了八王爺的美夢,快報是從京城發來的,裏面是孝和睿太后的懿旨:今哀遘升遐,嗣位尤爲重大。皇次子智親王,仁孝聰睿,英武端醇,現隨行在,自當上膺付託,撫馭黎元。但恐倉促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諭,而皇次子秉性謙沖,素所深知。爲此特降懿旨,傳諭留京王大臣,馳寄皇次子,即正尊位。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以順天下臣民之望。
看着懿旨,八王爺如遭雷殛,牙根咬得格格作響。
他實在想不通,此時坐擁京城,具有莫大發言權和影響力的太后,居然沒有趁機立自己兩個親生兒子,直接指定綿寧繼位!
“在太子沒有現身之前,本王絕對不可能認輸!”八王爺揮舞着懿旨咆哮道。然後衝到呆立不語的王秋面前,一把將懿旨摔到地上大吼道:“本王還沒輸,賭局繼續進行,明白嗎?”
“明白。”王秋淡淡道。
解宗元撿起懿旨纔看了兩行,臉色大變道:“這是抄件,原件呢?”
“什麼?”
八王爺搶過來又瞅了一眼,急急下令找送快報的兵士,可混亂中那人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傍晚時分,天際邊塵土飛揚,濃煙滾滾,一支打着正白、鑲白旗號的大軍出現了,從陣勢看約有數千人,在離山莊四五里處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待什麼。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又有一支大軍出現在山莊正北方,旗號爲鑲紅、鑲藍。
八王爺煞白着臉,命人將赫蘇丹押到烽火臺。只看了一眼,赫蘇丹便胸有成竹地說一路乃承德駐軍,由阿敏臺吉將軍統領,兵力爲四千人;另一路爲金山嶺駐軍,安巴將軍統領,兵力約六千人。
“他們來幹什麼?誰派他們來的?”八王爺問。
赫蘇丹微微一哂:“還須問麼?想必是奉新皇之命前來剿滅亂臣賊子,否則無人擁有調八旗軍的權力。”
彷彿是驗證他的話,對面軍陣當中冉冉升起一幅大大的杏黃色龍旗,旗中飛龍五指四腳,寓意九五之尊的真龍之身。
赫蘇丹激動得老淚縱橫,顫巍巍遙拜道:“謝天謝地,太子脫險了,新皇即位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一切要從圍獵大軍抵達避暑山莊的那天晚上說起。
與盧蘊交談之後,王秋心頭始終籠罩着不祥的預感,覺得此次木蘭秋獮要出大事,遂步步小心,留心觀察身邊動向。入住山莊當晚,他和偉嗇貝勒找來山莊主管,仔細瞭解歷代皇帝預留的避難點和密道,實地勘察後繪製成圖,制訂危急情況下的逃生線路,終於在第二天早上抓住難得的空隙交給綿寧。
但嘉慶帝身體狀況急轉而下,八王爺施出霹靂手段,綿寧倉促之下無法按原定計劃逃跑,只得先到偉嗇貝勒那邊臨時落腳,擇機趕往祕道入口。
大凡地道,都按最隱蔽地點和最短距離設計——相對內亂,更值得擔憂的是叛軍包圍山莊,因此通往外面的幾條祕道入口無一例外均在山莊前後大門附近。如果按解宗元的想法進行搜捕,綿寧和偉嗇貝勒非但沒機會逃跑,甚至有可能在後面的排查中暴露。關鍵時刻王秋利用八王爺的多疑善變,巧妙讓解宗元臨時改變搜捕重點,從而讓綿寧和偉嗇貝勒混亂中在第一時間跑出山莊,脫離八王爺的控制。
來到承德站穩腳跟後,綿寧並未急於回京,而是指令地方官員向紫禁城通報皇帝駕崩的噩耗,摸清孝和睿太后的態度,與此同時以太子親政的名義調集附近八旗軍,對避暑山莊形成合圍之勢。
懿旨終於抵達,孝和睿太后旗幟鮮明的態度使綿寧深爲感動,跪在地上熱淚盈眶。現在,他終於能挺直腰桿,以新皇的身份對儀親王發動總攻了!
看着眼前黑壓壓、刀劍林立的八旗軍,八王爺頭一回感受到個人力量的渺小,一天之前似乎成功在望的帝王夢迴想起來覺得荒唐而虛幻,彷彿真的做了一場夢。
緩緩回首,八王爺道:“王先生,你贏了。”
“草民僥倖。”王秋拱拱手道。
解宗元看着王秋,兩眼像要憤出火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顫抖,猶豫着是否撲上去一刀殺了他以泄心頭之恨。
八王爺喟嘆道:“爲何每次僥倖取勝的都是你,而非本王?可見並非僥倖,實力使然。宗元,大敵當前,是否做好浴血禦敵的準備?”
“稟王爺,屬下已以保衛先帝靈柩爲名傳令下去,要求誓死抵抗!”
王秋插道:“王爺,逆天造反是一人當誅九族遭殃的大罪,兵士何辜?侍衛何辜?明知無望卻拖所有人下水,做無謂的反抗,有違天倫人倫,請王爺三思!”
“要談遭殃,你是頭一個!”解宗元拔刀怒吼着衝過去。
“宗元,”八王爺阻住他,“本王按江湖跟王先生對賭,輸就輸了,不得違諾……王先生的話也不無道理,只是本王……”
正說着話,對面軍陣中突衝出一匹快馬,未幾來到山莊前抬手一箭,精準地落到烽火臺上,箭桿上綁着帛書,打開一看卻是綿寧寫給八王爺的,言辭懇切,無絲毫倚兵威迫的意思。大意是我綿寧無德無才,卻蒙皇阿瑪和太后肯首繼任大位,新皇即位本該大赦天下,更忌血光之災,況且皇叔未釀成大錯,只須善待山莊內王公臣子,保護好皇阿瑪靈柩,開門歸降,綿寧決不會追責問罪,今後儀親王還是儀親王,可安享晚年而無憂。
實質上赦免了八王爺等人的篡位謀權之罪,與康熙、雍正、乾隆幾朝相比,應該算寬仁忠厚之至。以八王爺此刻的心情,恨不得血戰而死,但想到王府上下幾百號人的安危,無論如何都硬不起心腸,唯有仰天長嘆,當下解除對煙波致爽殿的包圍和對王公大臣們禁錮,釋放王秋,敞開山莊前後大門,自縛手腳,與所有人等排隊迎接新任皇帝。
綿寧在一干武將的護衛下威風凜凜進了山莊,迅速解除八王府侍衛和神機營武裝,接管整個山莊,然後綿寧親自下馬替八王爺解開繩索,獨自登上烽火臺接受所有人的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聲響徹山莊夜空。
王秋隱在樹木叢中,看着躊躇滿志的綿寧,恍然想起兩天前的下午耳邊也響着“萬歲”,對象卻是嘉慶帝。
綿寧在承德避暑山莊接受羣臣擁戴,繼承皇位,即道光皇帝,此時紫禁城那邊卻傳來密報,說太監們到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未找到立儲祕匣!怎麼會這樣呢?難道嘉慶帝未曾立儲?
這可是關係到祖制家法的大事!
道光帝急召王秋和偉嗇貝勒商量,經過幾番策劃,第二天清早軍機大臣託津、戴均元在煙波致爽殿翻箱倒櫃尋找,突然從嘉慶帝生前隨身太監那邊找到了一個小金盒,由於沒有鑰匙,託津情急之下將鎖擰開,結果發現寶盒裏放着嘉慶帝的遺詔,上面明確寫着嘉慶四年四月初十日,立皇次子旻寧繼承皇位云云。從而一波三折地解決了問題(此事《清史稿》、《清仁宗實錄》均有記錄)。
回京後一方面籌辦國葬,一方面論功行賞。王秋自然是頭號功臣,他爲葉勒圖等一班八旗子弟討得滿意的官職,又奏請皇帝下旨還陶興予、王未忠清白,彰其忠德,追封三品大員恩蔭子孫。做完這一切,他自覺大事已了,請求回老家蠡口,從此退隱江湖。道光帝自然捨不得,久久拉着他的手萬般挽留,但王秋心意已決,只說日後若有需要,自當進京候旨。
道光帝無奈,當下頒旨封王秋爲“大清賭王”,享親王俸祿及相應待遇。王秋連稱惶恐,說自己今後金盆洗手,不再涉足賭術。道光帝笑道:“正因爲此纔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賭王。”
之後道光帝又賞賜大批金銀珠寶,王秋均堅辭不受,問及還有何要求,王秋趁機說出壓在心頭已久的念頭:請皇上破滿漢不準通婚之規賜婚,並攜宇格格離京。
道光帝當即應允。因在國喪期間,一切從簡,只在貝勒府擺了兩桌酒席,但道光帝率領一班軍機大臣出席,是夜已升任內務府總管的偉嗇貝勒喝得酩酊大醉,拉着王秋的手反反覆覆說“拜託”。
過了數日,王秋低調離京,僅僱了兩輛馬車輕裝簡行,送行者唯只偉嗇貝勒和葉勒圖,大家灑淚而別,約定三年後相見。
出城門後一里多路,右側山坡上赫然停着一頂孤零零的轎子,轎簾半掩半露。王秋情知應是葉赫那拉,佯裝沒看着,繼續前進。轎簾微動,未幾徐徐落下,風聲中隱約傳來一絲嘆息。
又向西南行了三四里,路邊早候着一匹棗紅色駿馬,上面是俏麗動人的盧蘊。
“你……還沒離京?”王秋驚訝地問。
盧蘊一掠髮鬢,掃了眼馬車內的宇格格,淡淡道:“你攜美而歸,我只能留守京城了。”
“江湖很大,何必侷限於京城,”王秋懇切勸道,“別跟解宗元冒險了。”
盧蘊從容笑道:“八王爺倒下了,還會產生新興力量,只要存在宮闈黑幕與官場爭鬥,便有我們爵門活躍的身影,不出數年,下一個驚天賭局即將開始,”她眨眨眼,“或者你三入京城,我們再續前緣?”
王秋嘆了口氣拱手作別,走出兩里路後回望,盧蘊仍立於路邊癡癡朝這邊看,王秋又嘆了一口氣。
他明白,自己的人生與盧蘊愈行愈遠,永遠不可能再有交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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