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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南門口叔侄相認 三賢觀大話江湖

  魏寶山自從當了師爺後,也用不着當班,一整天閒着也沒事。   哪位說這叫師爺不會就是幹喫閒飯吧?其則不然,有道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沒事時,東走西逛,按月拿餉,怎麼着都行。有句俗話說得好:拿人家的手短,喫人家的嘴短。一旦有事,用着你了,那就得鞠躬盡瘁,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一晃眼,半個月相安無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一天剛下過小雨,魏寶山喫過早飯,照例出來閒逛,順着大街邊走邊瞧,看啥都新鮮。打把式賣藝的,敲鑼耍猴的,遮塊小布變戲法的,每到一處都好奇地伸着脖子往裏看幾眼。一邊看,心裏一邊想:要說還得是城裏,這熱鬧可真多,比農村強多了。   瀋陽城南門口外,自古以來就是一大片水坑,新城興建時,水坑終於被墊平了,形成了一大片空場,一馬平川。久而久之,在城牆外自發地形成了一個集鎮,各樣生意,應有盡有,無一不全,十分熱鬧,平時老百姓都願意來這裏消遣。   這裏三教九流雲集,五行八作齊聚,有的是熱鬧可看。魏寶山不知不覺就溜達到了這裏,發現靠南頭城牆根底下有個卦攤圍着挺多人,閒着也沒事,就從人羣中擠進去湊熱鬧。   算卦的老先生高顴骨,縮腮幫,尖下頦,深眼窩子,一對小黃眼珠,是個精瘦的小老頭。 別看小眼睛不大但卻挺有神,閃閃放光。腰裏繫着藍色絲絛,斜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看年紀能有六十多歲不到七十,精神頭倒是挺足。   剛好,一個漢子着急忙慌地擠了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衝先生點了點頭。   先生打量了他一眼,還沒等他說話,卻先反問道:“你這卦是給你媳婦算的吧?是問她這病好得了好不了,對不對?”   那漢子一聽就是一愣,隨即小雞啄米似的不停地點頭,口中一個勁地說着“對、對、對”。   先生看了他一眼,告訴他,他的媳婦這病還挺厲害,得向北求醫抓藥纔行。   那漢子一聽,立時喜上眉梢,告訴先生,他就是要去北邊抓藥。   先生了點頭,衝他擺了擺手,告訴他回去把藥喫了,不出五日,病就好了。   那漢子千恩萬謝,留下卦錢,一溜煙跑遠了。   後面等着算卦的那些人一陣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對先生的神算佩服得更加五體投地。   先生把卦金收好後,點了點頭,示意下一個。   魏寶山有些驚訝,不見先生起卦,竟然只憑相面就能斷出緣由,自己也沒有這份本事,趕緊貓腰擠上前問道:“老先生,我想找個人,你能不能幫我算算?”   “哦,你找什麼人啊?”老先生頭不抬眼不睜,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三賢觀,馬伯通馬真人。”   “誰?你找誰?”老先生騰地睜開眼睛,小眼神嘰裏咕嚕亂轉,打量了一眼魏寶山,見來人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外面罩着件又肥又大的土黃布的大衫,土裏土氣,怎麼看怎麼像是種地的大老趕。   魏寶山又重複了一遍:“三賢觀,馬伯通馬真人!”   “你找人做什麼?老朽算卦,有三不佔。一不佔婚,二不佔官,三不佔怨。”老先生捻着幾根不長的鬍鬚,一直盯着魏寶山。   魏寶山趕緊解釋,馬伯通馬真人是他的師叔,他來城裏是投親的,不是尋仇的。   “哦,你怎麼稱呼,尊師貴姓啊?”老先生隨意地問了一句。   魏寶山人實在,也不會撒謊,趕緊回答道:“我叫魏寶山,師傅是雙龍觀的長機子吳伯遠。”   老先生聽後,愣眉愣眼地看了看魏寶山,隨後站起身來衝着圍觀的衆人抱了抱拳:“各位,對不住了,今天有些急事,不能再佔了,各位散了吧,謝謝啊!”   圍觀衆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嘀嘀咕咕了半天,先後散去了。   魏寶山不明所以,愣眉愣眼地盯着算卦先生,不知道算卦先生是何用意。   老先生見衆人散了,嘿嘿一笑,衝着魏寶山笑道:“師侄,還不拜見師叔!”   “啊?”魏寶山當時就傻了,看着面前這老先生,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的師叔。滿以爲自己的師叔應該是仙風道骨、儀表非凡的得道高人,可是眼前這位,穿着打扮比叫花子也強不了多少,一看就是混江湖飯的。   老先生撇了撇嘴,從懷裏掏出件東西,用手揚了揚,讓魏寶山好好看看,認不認得這東西。   魏寶山瞪眼看了看,見是一隻銅鑄的小獅子,大小和栗子差不多大,雕工精緻,憨態可掬,栩栩如生。下意識地從懷裏摸了摸,也掏出一隻小獅子來,模樣大小几乎一模一樣,剛好是一對。唯一不同的是,自己這隻獅子腳下踩的是隻小獅子,而老先生手上拿出來的那隻,腳下踩的是隻繡球。   早先聽師傅說過,當年師傅和師叔跟着師爺學藝時,哥倆的感情就不錯。後來師叔屢屢犯戒,被祖師爺一怒之下趕下了山。小哥倆戀戀不捨,買了一對銅獅子,每人一隻,留了個念想。如今見這老先生拿出這隻銅獅子,魏寶山再也不懷疑了,趕緊跪倒在地,叩起了響頭。   爺倆相認,聊起來沒完沒了。聽說師兄吳伯遠已經死了,馬伯通掉了幾滴眼淚,哭了好一陣。最後用手扶起魏寶山道:“罷了,罷了,孩兒啊,跟師叔回家,到家,咱爺倆好好嘮嘮!”   馬伯通帶着魏寶山穿大街,過衚衕,東拐西繞,最後到了一座破落的院子前,用手指了指,告訴魏寶山,這就是“三賢觀”。   魏寶山都看傻了眼了,做夢也沒想到,堂堂的三賢觀竟然會破成這副模樣。院牆長草了不說,年久失修,像是喝醉了的老漢,東倒西歪的,站都站不穩了。站在牆根下都不敢大聲咳嗽,弄不好,真怕一個噴嚏就把把院牆吹倒了。   馬伯通推開“吱吱嘎嘎”的破木門,領着魏寶山進了院子。   看着歪歪扭扭的三間正房,魏寶山更是直咧嘴。房子破成這樣還能住人,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過。都沒有農村的馬棚、豬圈看着牢固,但也不敢多嘴,心驚膽戰地跟着馬伯通進了屋子。   馬伯通似乎看出來魏寶通有些擔心,哈哈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屋裏的柱子,撇嘴道:“寶山啊,不用擔心,沒事,結實着呢!”   魏寶山眼見柱子左右搖晃了半天,從屋頂直往下“撲撲”掉土,趕緊一把拉住了馬伯通:“師……師叔,別……別拍了!這三賢觀咋弄成這樣了?”   馬伯通嘆了口氣,訕訕笑了笑,告訴魏寶山,想當年,自己犯了錯,下山後無處可去,最後這才流落到這裏。正好這空屋子也沒有人住,只有兩個要飯花子在這兒過夜,自己就跟着他們在這兒將就了下來。後來,也怕師傅和師兄笑話自己,就隨口蒙了個“三賢觀”,還說自己是三觀主。其實所謂的三賢,就是他自己再加上那兩個要飯花子。前幾年,那倆要飯花子嫌這屋子太破,害怕睡覺時被砸死,也不敢住了,主動提出搬走了,把這院子讓給他自己了,現在就他一個人住。   魏寶山聞聽,心想:連要飯花子的窮命都害怕這房子倒了,估計這房子肯定要夠戧了。   馬伯通衝着魏寶山擺了擺手,讓他別管這些事了。人這一輩子,該着井裏死的,河裏死不了。命中註定的事,神仙也沒辦法。讓魏寶山先找地兒坐一會兒,他出去掂當點兒酒菜,爺倆好好嘮嘮。   魏寶山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能坐的地方除了地上幾張破席子,連個凳子都沒有。苦笑了一下,只好貼着牆根坐了下來,腰板拔得倍兒直,連牆都不敢靠,看着家徒四壁的這屋子,魏寶山心說:滿以爲自己投靠師叔,能混口飯喫,看來,師叔過得連自己還不如。不管咋說,自己現在還能喫飽飯,看師叔這狀態,窮得叮噹亂響,恐怕喫了上頓都沒下頓,就連耗子進來,都得淌着眼淚出去,這日子過得實在是太慘了。   馬伯通很快就回來了,買了兩壺酒,弄了兩個小菜。爺倆也不見外,席地而坐,壘起幾塊磚頭當飯桌子,一邊喫、一邊聊着。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爺倆也都喝得差不多了,馬伯通吧嗒了幾下嘴,衝魏寶山道:“寶山啊,你和你師傅這麼多年都學點啥啊?”   “回師叔,師傅平日除了裏除了教我打坐唸經以外,還教過我一些五行八卦、奇門遁甲、風水相地的本事。不過,我資質愚鈍,學得馬馬虎虎。”魏寶山說到這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反問道:“師叔,你連卦都不用打,就能算得那麼準,真讓人佩服啊!”   馬伯通瞅了一眼魏寶山,小眼珠轉了轉,嘿嘿笑道:“寶山啊,咱都是自家人,不瞞你說,師叔那是天上菩提祖師座下的乾坤子下凡,天生就開了天眼的。前知三百年,後知三百載,看一眼就知道前因後果,掃一眼就知事情始末。”   魏寶山驚訝得張大了嘴:“啊?真的啊?師叔,你可真厲害啊!”   馬伯通一晃腦袋,咧着大嘴盯着魏寶山看了看:“哎呀,我說寶山啊,不是吧?你這人也太誠實了吧?咋說啥信啥呢,師叔和你開玩笑呢!看你打扮得這模樣,師叔以爲你是艱苦樸素,扮豬喫虎呢!沒想到,你這真是一頭豬啊!”   魏寶山愣愣地盯着馬伯通,顯然不明白馬伯通的意思。   馬伯通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這傻小子,都讓師兄給教傻了。我是逗你玩的,我哪是什麼神仙下凡啊!”   “那你咋算得那麼準呢?”魏寶山咧着大嘴盯着馬伯通。   馬伯通撇了撇嘴:“那個叫相術!相術,懂不懂?”   見魏寶山不言語,馬伯通自己舔了舔嘴脣,衝魏寶山道:“人之善惡吉凶,運之好壞強弱,全都寫在臉上。這可是一門高深而又玄妙的學問,非常人所能理解。”   “哦?這麼說,你白天給人看相,說人家妻子有病,用的也是相術?”魏寶山不依不饒。   “呃,這個……這個嘛?”馬伯通撓了撓頭,“有時候啊,相術也不能一概而論。就像你掉地下一根針,明明都知道掉哪兒了,再去占卜求驗,純屬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嘛!在這兒擺攤算卦的加起來得有十幾處,誰有閒工夫打卦解卜啊?十之八九玩的都是‘腥盤’,能賺錢就行了。”   “腥盤?”魏寶山一頭霧水。   “唉,師叔告訴你,這江湖之事不比書本,你看這在江湖上算卦的,有的是玩‘腥盤’,也有的玩‘尖盤’。這‘腥盤’就是假的,說白了就是糊弄人的把戲;而‘尖盤’則是憑真本事,實打實地按卦相占卜。不過,像這種閒雜的地方,如果擺尖盤,憑真本事真就未必能賺到錢。”見魏寶山有些不解,馬伯通一邊喝着酒,一邊給魏寶山解釋:“凡是會用真盤的人,大多都是書香門第,曾經家道富裕,生活無憂,平時研究過《奇門遁甲》、《奇門大全》、《三元總錄》等一些玄學術理,這種人都是隻知學理,不懂江湖規矩,說話行事更是書生意氣,不懂得變通,也就摸不着掙錢的訣竅,所以雖然是玩真的,但是一天下來也掙不了幾個錢。”   說到這兒,馬伯通得意地笑了笑,小聲告訴魏寶山,其實他也是“腥加尖”,半推半就,誰有工夫費那些勁,局局起真盤。像是上午問卜那人,一打眼,他就把裝簧了,猜得個八九不離十。   世人對於親族骨肉,情義最厚,而最讓人牽腸掛肚的莫過於妻子兒女。剛纔那人是冒着小雨來問卦,若是爲了別人,是不可能冒雨前來的,肯定是爲了家裏人。在他帽檐裏掖着個藥方,一猜就知道是家裏有人得了病,而那藥方上有紅花、附子兩味藥,如此一衡量,必是他媳婦有病無疑。   說到這兒,馬伯通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告訴魏寶山,今天一直刮南風,剛纔那人前身雨點少,後背和肩膀全溼了,明顯是從南往北來的,所以我才斷他是往北方求醫抓藥。   魏寶山聽罷,愣眉愣眼地盯着唾沫橫飛的馬伯通,差一點就聽直脖子了。   馬伯通拍了拍魏寶山的腦袋,告訴他,所謂行行有道,這一行也是如此,也有祕訣。江湖八小門,無論是“金皮彩掛”,還是“平團調柳”,各有各的絕招。算命所在的“金門”爲八門之首,自然手段也是衆門之長了,有着“九金、十八皮、七十二套寡頭”之說,看家的本事就是察言觀色,這可絕不是亂蓋的,可以說是上騙皇帝和文武百官,下騙黎民百姓和士農工商,靠的就是能把稻草能說成金條的這張嘴。有道是父來問子必有險,子來問親親必殃。老婦再嫁,諒必家貧子不孝;少年守寡,要知衣食豐足。老夫奔波無好子,家有孝子,豈用老翁趕集。   魏寶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半天終於緩過神來了,皺着眉頭問道:“師叔,你說了半天了,我聽着好像就是騙呢?”   馬伯通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你這小子也是,腦袋咋就不轉軸呢?我都說了不是騙了,這是江湖相術,你揪什麼根兒啊?你師叔我闖蕩江湖近四十年,能有今天的成就,容易嗎?江湖上的事,怎麼能說是騙呢?”   魏寶山聞聽,一吐舌頭,趕緊假裝喝酒,低頭咯咯直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