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謎蹤
柳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看了看我和大牙,半晌後突然大聲地尖叫了起來。
我生怕董三爺再對柳葉開槍,趕緊大聲朝着董三爺的方向喊道:“董喜,你還記不記得柳青蓮?”
這一聲喊完之後,果然,槍聲沒有再響。
半晌,董三爺慢慢地出現在了門口,手中的黑洞洞的槍口仍然指着我們,衝我冷笑道:“沒想到你知道的還真不少,竟然知道我就是董喜。沒錯,我就是董喜,今天的事情也怪不得我,是你們先壞了規矩。”
我看着董三爺冷哼了一聲:“董喜,別挑好聽的說,你敢保證我們老老實實地出了這裏,你會放過我們?你要殺我和大牙,我倆眉頭都不皺一下。但是柳葉,你不能殺她,因爲,她是你的女兒!”
董三爺聽我說完後,身子明顯抖了一下,看了看柳葉,又看了看我:“什麼?你說什麼?她是我的女兒?她怎麼會是我的女兒?”
看着血流如注的胳膊,我勉強支撐着身體坐了起來,看了一眼柳葉,無奈地搖了搖頭,衝董三爺冷笑道:“我沒有必要用這件事騙你,這些事是我們聽柳葉她媽,也就是柳青蓮親口說的。你日後可以自己去證實,你以爲你暗中資助柳青蓮,心裏就少了些愧疚?你錯了,你辜負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別的我也不想多說,當年你自己做過的事,比誰都清楚,只是希望你能放過柳葉,畢竟她是你女兒!”
董三爺一時有些呆住了,看着柳葉,不停地搖頭,自言自語地念叨着:“不可能,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柳葉也是目瞪口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董三爺,衝董三爺冷冷地說道:“你不是我父親,我的父親早就死了。今天以前你在我心目中還是一位長者,從今以後,你在我心目中是一文不值。”
董三爺怔了怔,有些瘋瘋傻傻地笑了笑:“虧我自作聰明,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從你帶着那顆珠子出現的那一天,我就應該想到這一點,只是我實在不知道當年她已經懷孕了。想我費盡心機地打通關係,讓學校破格招錄你爲特聘教師,又從你的資料卡上找到你母親的住址。本來我是想,這麼多年了,彼此的生活都不應該再起什麼波瀾了,自知對不住她,這才郵一些錢去,也當是我的一份心意,可是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是我的女兒……”
柳葉狠狠地瞪着董三爺:“我再說一遍,我沒有你這樣的父親,我也不是你的女兒,我姓柳!”
董三爺默不作聲,隨即點了點頭:“好,好,隨你怎麼說!不過,今天這兩個小子,我是一定不能饒了他們的。就算你不認我,也無所謂,你走吧!”
柳葉看了看我和大牙,迎着董三爺往前又走了幾步,冷笑道:“叫你一聲董三爺吧,我想你還是把我也殺了吧,他們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好朋友。無論遇到多大的危險,他們從來沒有拋棄過我,我也不會丟下他們不管的。要死,我們就一起死。”
柳葉這一席話,聽得我有些心酸,眼淚好懸沒掉下來。
大牙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也顧不上查看小腿上的傷口,衝柳葉喊道:“妹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和來亮明白你的心思。你別糊塗了,你也知道,我和來亮本來就是秋後的螞蚱,沒幾天蹦頭了,犯不上這樣。你活着,以後逢年過節,也有人給我倆燒點紙錢,我倆也不寂寞,你就別湊這熱鬧,我倆先去探探路,那邊要是工資好掙,房子也不貴的話,我倆再回來接你!”
柳葉看了一眼大牙,搖了搖頭,又迎着槍口往前走了幾步,幾乎都差不多頂上槍口了,這才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董三爺,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董三爺手上的槍開始微微地抖了起來,很明顯情緒有些激動。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竟然有一條小黑蛇從門裏爬了出來,速度極快,迅速地爬向了柳葉。小黑蛇與地皮的顏色極其接近,要不是我趴在地上,視線比較低,也幾乎難以發現。眼見這條小蛇就要到了柳葉的腳下,我趕緊大喊,讓柳葉小心腳底下,有蛇出來了!
柳葉閉着眼睛,聽到我的喊聲後,一時沒有聽清,回頭看了我一眼,張着嘴,有些疑惑。
就在這剎那的猶豫間,那條小蛇就已經到了她的腳下,嚇得我眼前一黑,氣往上湧,急得一口血就噴了出來。幾乎同時,“砰”的一聲槍響,緊接着就聽到柳葉一聲驚叫。
我趕緊睜開了眼睛,果然,柳葉倒在了地上。
董三爺手裏握着槍,臉上的表情已經凝固住了,臉上的表情很怪。幾秒後,就聽“撲通”一聲,董三爺雙腿一軟,便跪在了地上。直到董三爺用手捂着肚子,我這才發現他的腹部好像是中彈了,鮮血透過襯衫,汩汩地流個不停,眨眼間就把身前的衣服都染紅了。
剛纔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直以爲是董三爺開了槍,柳葉中了彈,但是看眼前的情況,卻是董三爺中了彈,而柳葉只是摔倒了。
柳葉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猛然間好像想起了什麼,趕緊跑到了董三爺的近前,用手輕輕搖了搖董三爺,看到董三爺睜開了眼睛,有些緊張地問董三爺要不要緊。
看到這一幕,我徹底有點兒迷糊了,不知道爲什麼柳葉對董三爺的態度突然間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怎麼還關心起董三爺來了?難不成真的是父女連心?
室內的香爐被大牙踩滅後,又過了這麼久,地上那些小黑蛇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正從屋裏不斷地向門外爬。我趕緊忍着疼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拉起大牙,然後另一隻手拉了拉柳葉,讓柳葉趕緊快點兒離開這裏,等到那些黑蛇追過來就晚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柳葉卻衝我搖了搖頭,看了看董三爺,竟然哭了。
我一頭霧水地看了看大牙,趕緊問大牙知不知道剛纔是怎麼回事。
大牙指了指地上血肉模糊的那條黑蛇,這才告訴我,剛纔是董三爺推開了柳葉,開槍打死了那隻黑蛇。好像是被跳彈誤傷了自己的肚子,說完指了指董三爺。
我看着都快哭成淚人的柳葉,這才明白爲什麼柳葉會關心起董三爺來。看來這骨血之情到了什麼時候都是無法割捨的,憑她表面把話說得再絕情,但是生死之際,一樣是過不了這道骨肉親情關。看了看門裏那些越來越歡實的小蛇,我內心急成一團。
柳葉一臉淚水地看了看我,衝我搖了搖頭。
我還是第一次看柳葉哭得這麼傷心,心裏也不是滋味。不過這樣子耗下去,明顯不是明智之舉。那些蛇一旦圍過來,憑我們的兩條腿根本就跑不過它們,結果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必死無疑。
我看了一眼大牙,擠了擠眼睛。
大牙看了一眼柳葉,顯然明白我的意思,點了點頭,偷偷從地上拾起那把手槍,掄起來,用槍托照着柳葉的後腦勺就是一下子。
柳葉“哼”了一聲後就倒下了。
董三爺血流不止,看來是被擊穿了臟器,根本沒救了。流了這麼多血,身體已經極度虛弱了,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目光有些呆滯地看着我和大牙。估計他也知道就算是我們能把他從這裏救出去,以他的身體,也堅持不到醫院了。何況我們現在沒有一個完整的人,自身都難保,根本就沒有能力去救他。
董三爺攢了半天勁兒,用手指了指柳葉,然後指了指我,嘴巴張合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不過意思我看得懂,是想讓我把柳葉帶出去。
我看了看董三爺,苦笑了道:“三爺,別怪我們兄弟心狠。說實話,您這傷恐怕是沒法治了,不過,您可以放心,柳葉我會照顧好的。我想問您一句,那廉貞的後人究竟是誰,叫什麼名字?”
董三爺看着我,嘴角動了動,似乎是笑了。閉上眼睛好半天后又緩緩睜開了,用手沾了點兒血,在地上費力地寫了起來,可是隻寫了三筆後,手指就不動了。
我再抬頭看時才發現董三爺已經嚥了氣了。看着他寫的那個字,是個“土”字,顯然沒有寫完,如果這個是姓,那可真夠猜上一陣子的了。
大牙看了看我,指了指董三爺,問我怎麼辦?
我搖了搖頭,伸手把自己的背心脫了下來,撕成幾條,然後使勁地把大牙中彈的小腿包紮了一下。大牙又幫我把胳膊上的傷口用布條繫緊。我看了一眼昏迷的柳葉,把柳葉背在了身上,趕緊和大牙往回走。
大牙剛跑了一步,突然又掉轉身子,把董三爺手中的那隻小盒子搶了過來。
原路返回,剛一入水,柳葉便醒了過來,估計也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什麼話也沒有說,眼圈發紅地掉了幾滴眼淚。
我們沿着臺階轉到先前的大廳裏,臨出門的一瞬間,我想了想又折身返了回去,走到最近一根柱子旁,胡亂把上面的石板按了下去,趕緊快步跑出了大廳。我們幾個拼了命地往前跑,跑出沒有多遠,就到聽身後一連串巨響,正是巨石倒塌的聲音,顯然那間大廳已經全部坍塌了。
折騰了一宿,又困又累,誰也支撐不住了,回到賓館,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倒在牀上睡着了。
等我睜開眼睛時才發現天早就大亮了。
我把大牙也叫了起來,來到柳葉的房門前,敲了敲門,可是半天都不見柳葉開門。
起初還以爲是柳葉還沒睡醒,不過敲着敲着,我倆感覺有些不對勁兒。睡得再怎麼實,也不會這麼大動靜也不醒,我倆趕緊下樓去了服務檯,這一問,才知道,柳葉已經走了三個多小時了。看來她昨天根本就沒有睡,等我倆睡着後,就一個人不辭而別了。
我看了一眼大牙,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大牙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不用擔心,柳葉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敢保證,過段時間,只要我主動去找柳葉,和柳葉好好解釋一下,柳葉一定不會怪我的。
到了現在,我也終於想開了。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就這麼算了吧!我們一晃忙了有大半年了,多少次死裏逃生,差一點就把命丟了,可是到頭來又怎麼樣了呢?
一瞬間,我終於有些頓悟了。這段時間以來,爲了身上的魑詛,一直執著於生死,用佛家的話講,反倒是有些“着相”了。
生命價值的大小不應該取決於生命歷程的長短,而是要由生命的質量來衡量。無論是幾秒鐘,還是幾百年,都是一生一世。生死既是輪迴的起點,也是輪迴的終點。我們浪費現在的時間去爭取將來的時間,用時間換時間,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生則生,當死則死。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人這一輩子,就像夏天的花朵,該開放時就傾盡自己的美麗,釋放自己的個性;該結果時,就默默地貢獻着自己的積蓄;該逝去時,像一片落葉那樣,無聲無息地飄然遠走。何必執著於生死不放呢?按自己的意願,只要活得絢爛,死得其所,這輩子也就無憾了。
一縷陽光透過大大的玻璃窗,正肆無忌憚地照了進來,從我眼前劃過。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色彩斑斕,有些虛虛幻幻,最後什麼都看不清了……
後記
對於出書這種事,坦率來講,是我在動筆之初並沒有想到的。
對我來說,我想對很多比我更默默無聞的人來說也一樣,寫作之初的目的很單純,只是想把自己的故事講出來,或是寫給自己,或是寫給某些人。
我寫這個故事也是爲了紀念我的爺爺,爺爺沒有我的運氣好,沒有趕上這個時代。爺爺的故事遠比我的要精彩得多,只是因爲時代不同,所以,那些事註定只能存在於他一個人的記憶中,最後陪着他去了另外的一個世界。寫到這裏,我似乎感覺像是完成了一種基因的使命,我想爺爺在天有知,也應該欣慰了。
故事寫到這裏也要告一段落了,雖然還有些遺憾,但是現實總歸不是童話,沒有那麼多的完美,總會有些遺憾。
當初決定要寫下這一切之前,我曾猶豫了很久,因爲這段經歷所涉及的很多東西,並不是隻言片語就可以說清楚的。有的,甚至根本就沒辦法能解釋明白。直到現在,我仍然經常失眠,滿腦子裏想的都是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那些事情。
從蔡家鎮到娘娘廟,從偏臉古城到葉赫古城,從二龍湖到公主陵,這大半年的奔波,幾經生死的一幕幕像是放電影似的在眼前不停地劃過,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夢中不止一次夢到那口古氣盎然的青銅大棺,棺身上繞着的那九條神龍上下翻滾,龍吟陣陣,冷風習習,水潭上霧氣濛濛,似真似幻,而我就呆呆地站在棺前,一動也沒法動。
很多問題,我現在也沒有想明白,也就沒辦法做出一個讓人信服的解釋。簡單些說,我只是儘可能地再現那段經歷。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這一點。這個故事寫到這裏,留下的謎團絕不是一個或是兩個,我並不想爲了敷衍而創作。
我覺得,真相是唯一的,所有的未知,都會有真相揭示的那一天,即使不是今天,或許就是明天。而解開這些謎團的人,或許是你,或許是我……
舞馬長槍
2009年8月於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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