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約尼牧師……
天色陰沉沉的，總讓人的心裏覺得有些壓抑！
騎在馬上的強森上校心情並不是很好，中國士兵進入到租界之中真的讓自己煩透了心，那些該死的中國士兵，沒有一天能夠讓自己消停的。
還有那些可惡的中國人，雖然都是平民，但在強森上校的眼裏，寧可把他們看成是大股大股潛在的敵人。
讓強森上校無法忘記的，當自己殺了那十六個中國人的時候，那些中國百姓眼裏流露出來的憤怒，讓強森上校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該把這些中國人都殺死，一個也不留下！
從希茨貝爾德路出來，一路上能夠看到向自己的敬禮的英國士兵和那些義勇隊的成員，防範看起來非常之的嚴密，這讓強森上校的心情愉悅了不少。
“上校，前面就是麥加道教堂了，約尼幾次想要見您，討論一下關於中國人的處置問題，但您始終沒有時間，請問您現在是否要去見他一下？”
“那個假牧師嗎？不！”金普少校的話讓強森冷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教堂：“那個人不是真正的英國人，除了對中國人施以可憐的憐憫，他什麼事情也都不會做，這樣的人我不會浪費一秒鐘的時間去見他的！”
金普少校聳了下肩，多少有些無奈。
自己還是比較尊敬約尼的，儘管約尼正如上校說的那樣，無論從什麼地方來看，都不像一個真正的英國人，但起碼可以肯定的是，約尼是一個正直的人！
如果約尼能夠對那些中國人少一些廉價的同情，那毫無疑問這將會得到上校的全力幫助……
忽然一陣密集的槍聲響了起來，接着幾聲爆炸在附近“轟轟”而起，金普少校的眼前一黑，很快昏迷在了地上……
“少校！少校！”
一陣急促的呼喚讓金普少校從昏迷中醒了過來，看到一臉焦急恐慌的士兵，聽着還在不斷響起的槍聲，金普少校強忍着身上傷痛站了起來，腦袋裏一陣暈眩，幾乎又讓他跌倒在了地上：
“上校呢？上校呢？”
“上校受了很嚴重的傷，正在……”
金普一把分開了士兵，完全不顧傷痛的朝上校的方向衝了過去。
上帝，強森上校的傷勢遠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嚴重，他的右胸比子彈擊穿，左胸被不知道從來飛來的鐵片刺破了一個很大的洞。
軍醫官就在邊上，看到金普少校的時候，有些悲傷無奈的搖了搖頭，金普不顧一切的一把抱住了強森：“上校，上校，您不能死，請求無論任何都要活下去！”
看到自己的部下兼好友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強森竭力擠出了一絲笑意：“少校，看樣子我不行了，該死的襲擊者，他們也許打穿了我的心臟……”
強森大口大口咳嗽，金普想要制止上校繼續說話，但強森大口大口喘息了一會，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少校，敵人就在教堂裏，我發誓那和約尼有關係，抓住他們，殺死他們，爲我報仇！”
看到金普用力的點了點頭，強森略略欣慰地笑了：“少校，親愛的霍夫曼，我最最忠誠並且無私的朋友，等我死後，請接替我繼續指揮戰鬥，一定要把租界裏的那些中國人趕出去！”
“上校，以上帝的名義發誓我會的！”忍受着心中的悲傷，金普僅僅把強森抱在了懷裏“如果不把那些中國人給趕出去，我就絕對不會在回到英國一步！”
金普能夠感覺到懷裏的那個人身子正在逐漸變冷，然後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強森就這麼死了，死在了一次中國軍隊精心設計的伏擊之下，爲了那十六個被他殺死的中國人，強森在中國走完了他自己最後的道路！
又是一陣爆炸聲傳來，金普一動不動，身邊的士兵急忙把少校拉到了安全的地方，金普這才放下了手裏的屍體。
金普少校很想不顧一切的命令士兵們衝上去，然後抓住那些殺害上校的兇手，但是金普少校並不是一個衝動的人，知道對方早有準備，而且從槍聲的密集程度來看，人數也在自己之上。
少校咬牙切齒的命令士兵一邊還擊，一邊命令立即請求援兵，無論如何上校不能白死，絕對不能白死……
……
“牧師，看來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謝謝您給予我們的合作，現在我們將要離開這裏！”藍仁向約尼敬了一個軍禮，認真地說道。
約尼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遺憾，有些悲哀：“不，您不應該謝我，在神聖的教堂裏發生這樣可悲的事情，這是對上帝的褻瀆，是對生命的漠視，尤其是在一個英國人面前殺害了另外一名英國軍官！”
藍仁笑了一下，也許這是中國人和這些洋夷之間的差異吧：“牧師，儘管這樣，我還是要建議您立刻這裏，我想您的同胞並不會那麼輕易放過的……”
約尼是個固執的人，他堅持着搖了搖頭：“不，他們不會傷害我的，我沒有做任何背叛我的祖國的事情，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我的良心！”
約尼的故事讓藍仁搖了搖頭，轉而回首看向那些中國人：“你們呢？你們也決定繼續留在這裏嗎？”
“大人！”一箇中國人走了上來：
“牧師曾經給予了我們許多幫助，在這個時候，我們不能扔下牧師一個人在這裏，這事咱們真的做不出來！”
藍仁笑了，笑得非常舒心，這纔是真正的中國人，一些永遠不會被任何人看不起的中國人……
……
誠如藍仁所說的那樣，已經近乎於瘋狂的金普少校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殺害上校的兇手，包括那些教堂裏的中國人，以及無辜的約尼牧師。
當那些凶神惡煞一般的英國士兵衝進麥加道教堂的時候，那些曾經被約尼牧師保護過的中國人一起迎了上去。
面對英國士兵黑洞洞的槍口，他們沒有任何畏縮。英國士兵用槍托狠狠地砸到了一箇中國人，但很快又有更多的中國人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面色陰冷的金普正想下達命令，忽然看到人羣被分了開來，約尼走了出來，看着金普少校從容平靜地說道：
“少校，這些都是我的病人，您不能這樣毆打他們，這是不人道的！”
“人道？”金普少校瞪着憤怒的眼神說道：“人道？強森少校死在了卑鄙的刺殺之中，而那些中國士兵就藏身在這個教堂之中！約尼，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朋友，現在，請你把那些中國人交出來吧！”
“他們已經走！”約尼的神色還是一點也都沒有改變：
“是的，他們曾經來過，但他們是用槍口威脅着我們，就好像你們現在一樣！金普，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事和這些無辜的中國人一點關係也都沒有，我懇求您不要爲難他們！”
“沒有關係，不！強森上校被殺了，就是這麼骯髒的中國人做的！”金普瘋狂的大聲吼了起來，不斷的揮動着手臂好像要排遣心中的憤怒：
“我發誓要爲上校報仇，我要殺了他們，把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給殺死！這就是他們做爲中國人應該付出的代價！”
約尼輕輕嘆息了聲：“那麼我們呢？我們在中國做的一切難道不該受到譴責嗎？我們一樣在中國的土地上殺人，一樣違背了上帝的教誨！”
“約尼，你究竟是英國人還是中國人？”金普的態度逐漸平靜了下來，死死地盯着約尼：“爲什麼當你出現在這裏的時候，你就始終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上？”
“我是上帝的子民，在我的眼裏我們都是……”約尼淡淡笑着，只說了這麼一句。
約尼並不是牧師，對他的審判並不需要得到教會的許可，金普這個約尼曾經的朋友，現在卻成了最痛恨約尼的人！
尤其是當約尼說出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教堂裏所有中國人的生命，爲強森上校賠罪這句話的時候，金普幾乎要發瘋了！
一個純正的英國人，竟然想用自己的生命來挽救中國人！
約尼的絞刑在最短的時間裏被批准通過，約尼並沒有任何害怕的地方，聽着對自己的宣判，約尼嘴裏不斷讚頌着主。
在絞刑前的那天夜裏，約尼寫下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封信：
“我親愛的兄弟……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古老的民族，他們對千百年來的風俗和習慣有特別的偏愛。這種偏愛並非無因的，因爲誰都會對所認識的人和事有更多的認同，並且認定他們的風俗習慣是必須的，這都是氣候、物產及社會形態的產品……
……世界上也許沒有一個國家比中國更能容忍宗教了；平民百姓或皇孫貴族反對基督教的唯一理由，是因爲它是外來的，它可能會使信徒崇洋……
……有人認爲（或許在某程度上受了他們的信徒或學生的影響）：傳教士的洋服、洋車、教堂的歐式建築，或者種種與基督教有關的外國事物，對於在華人當中傳播真理產生很大的攔阻，我並不盡然同意這樣的見解。但爲什麼基督徒給予人洋教的感覺呢？神的話其實沒有中外之分，我不明白爲何會有這樣的分界。我們不是要中國信徒除去他們的國家觀念，而是希望他們成爲基督徒！
……我們盼望見到成爲基督徒的中國人——既是真正的基督徒，也是地道的中國人。我們盼望看到中國人擔當教牧，管理中國教會和中國的基督徒，在他們鄉士的中國式建築物內，穿着本土的衣服，又用本地的言語，敬拜真神上帝。
……在不違反真理的大前提下，讓我們把自己中國化，盡我們所能去拯救靈魂。我門換上他們的服裝，學習他們的語言，效法他們的習慣，甚至在健康及體質許可的情形下喫用他們的飲食。我們住在他們的房子裏，不需改換房子的外觀；除非是爲了健康及工作效能的需要，屋內的陳設也保持下來。
……現在的經驗證明我們這樣做是有利的，正在影響着周圍的中國人，而這種影響不是別的方法可以達致。我們每天和他們接觸，不住在一處，而是在多處的地方；我們看到他們或多或少地受到聖靈的引領，並因着在他們當中工作的人虔誠和懇切的態度，而受到感染。當然難免引起不便和麻煩，例如在飲食習慣上，便要不用刀叉、杯碟，而改用筷於、湯匙和大碗。……外國人穿上中國服裝，雖然還是被人認出來，但至少不會到處被人羣圍觀；在街頭講道時，雖然衣服不吸引，但話語卻吸引了很多的人；他又可以隨處購買衣服，清洗補熨毫無困難，花費也極微……
……我記得自己剛來到中國的時候，在整個旅程中，無論是在船上或在陸上，無論是在茶館或在寺廟裏，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他們都聽到神救贖之愛……主的僕人生命中的真正動力，顯然來自他心內所充滿神的愛；並且他對中國人有一份真正的愛，能夠欣賞中國人性格中的一些美德，使他們和其它外邦人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約尼牧師給自己在英國的好友寫的最後一封信，並沒有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任何的悲天憫人，有的只是自己在中國的所見所聞。
約尼牧師熱愛中國，當然，與其說他熱愛中國，不如更加準確的說他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儘管，約尼其實還沒有取得牧師資格……
那是一個陰沉的早上，約尼牧師被帶到了爲他準備好的簡單的絞刑架下！
這是一個外國人第一次在中國被執行絞刑，而對他宣佈並要親手殺死他的同樣是這個外國人自己的同胞！
許多中國百姓都來了，來爲一個外國人送行……
約尼牧師的罪名是“叛國，協助中國人謀殺令人尊敬的艾爾·強森上校”。
看着那些不斷哭泣着的中國人，約尼微笑着做了最後一次演講：
“我很高興能夠來到中國，並很高興能夠認識那麼多的中國朋友，這對我而言，將是我人生裏最最寶貴的財富！
我一直都堅信一點，中國人會成爲世上最好的基督促，他們用心鑽研聖經，象他們研讀古代經書一樣……
如果中國人排隊經過你面前，以每日走三十里的速度計算，他們不斷地走，日復日，年復年，也需要走上十七年又三個月，這條人龍才走得完……
英國的基督徒能否袖手，坐視不救，眼見這千萬人走向滅亡？他們之所以滅亡，是因爲不知道福音。但英國卻充充足足的得到這個知識；使英國有今日，也使我們有今天，全賴這福音。我們的主怎樣教訓我們？是否一百隻羊之中不見一隻，也要放下九十九隻去尋找失掉的那一隻？現今的比例幾乎可說是相反的，我們在家守着那一隻羊，卻不理會那九十九隻正走向滅亡！基督裏的弟兄們，想一想我們偉大的救主和領袖賜給我們的重要使命。到世界各地，把福音傳給萬民聽！想一想中國裏有千千萬萬人，竟沒有一個主的門徒願意帶給他們大喜的信息，或者告訴他們救恩的福音……”
這話並不全對，也並不適合中國，即使沒有約尼所無比信賴的基督教，中國也一樣不會滅亡，但約尼所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主！
看到絞刑架已經準備好了，約尼微微笑着說道：
“別了，我的朋友們，別了，我敬愛的信徒們，別了，我的祖國！我用我字虔誠的心，來祝福你們，我的朋友！”
說着，約尼從容的走上了絞刑架……
人羣裏的哭聲更加大了，爲了這個可敬但並不可愛的“牧師”，爲了這個其實還沒有完全看懂中國，但卻願意爲了中國人而死的“牧師”。
只有金普少校始終無法明白，難道一直到死，約尼都還認爲自己死得其所，認爲自己一點錯也都沒有嗎？
但是像約尼這樣的人，金普少校是永遠也都不會讀懂的！
並不是每個洋夷都是好人，也不是每個洋夷都是壞人，他們之中有的人來到中國，爲了發財，有的人來到中國，是爲了自己心中的信仰。
約尼一直到死，也沒有能夠當上一名真正的牧師，但這又算得了什麼呢？在所有這些在場的中國人的心裏，約尼，就是一個真正的牧師！
沒有人可以剝奪約尼的這份榮譽，沒有任何人，英國人不可以，就算那些什麼教會的人來了也一樣不可以！
約尼，這個名字將會永遠留在中國。
沒有人能忘記，在中國，曾經有一個叫約尼的牧師，爲了保護那些無辜的中國人，甘願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甘願從容無畏地走向那個絞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