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聯手
“都尉，曾國藩那裏好像頂不住了！”
張全放下了手裏的杯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滿清新軍進展速度之快，的確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兩次會戰，湘軍大敗，接連丟失土地，早就已經失去了繼續大規模作戰的能力。
自己始終沒有得到任何來自軍政府的命令，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在武昌待著，看着那些自己並不願意看到，但卻又非看不可的湘軍……
曾國藩拒絕洋夷的事情，也已經傳到了自己的耳中，雖然平時不太看得起曾國藩，但這件事情卻還是讓自己有些敬佩。
能夠拒絕這樣誘惑的人還真不多，可曾國藩這個看起來不可能做到的人卻偏偏做到了。
“有些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可是真正到了事情臨頭，卻讓人根本無法想到……”張全好像在那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對部下說話：
“曾國藩就是這樣的人，可惜大帥那裏到現在還沒有明確指示過來，咱們這的人又太少了些，就算想要幫忙也力不從心……”
“都尉，武昌湘軍統帶沈驃正在集結兵力！”
“什麼？”張全“嚯”的一下站了起來：“看看去！”
武昌，湘軍駐地。
“弟兄們，康雪燭那個狗日的，正在準備進攻長沙，咱們湘王就在長沙！湘王說了，死也要死在長沙！”沈驃嘶啞難聽的聲音，在士兵們的耳朵邊上響起：
“可咱們敗了，狗日的敗在了康雪燭那個王八蛋的手上！湘王手裏已經沒有多少可用的兵力了，但咱們這有人，咱們還有一千人！
他媽的，這一千人去援助湘王，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有老子不怕，老子就是要用這肉包子去打狗！湘王待咱們不薄，咱們不能對不起湘王那……”
張全在後面靜靜地聽着，就和過去看不起曾國藩一樣，自己同樣也看不起沈驃，這個人在自己的眼裏，除了喫喝嫖賭就什麼也不會。但是沒有想到，在曾國藩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居然是這麼一個樣人挺身而出。
沈驃的聲音還在軍營裏響起：
“弟兄們那，當我沈驃求求你們了，和我一起去長沙，一起去和狗日的康雪燭玩命那！不怕死的，現在就給老子站出來！”
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都沒有。
過了一會，一個湘軍士兵站了出來，又過了一會，又是一名士兵站了出來……
一千多湘軍士兵，全都靜靜的站到了沈驃面前。
沈驃放聲大笑起來：“狗崽子們，老子平時沒白疼你們！走啊，走啊，武昌咱們不要了，咱們幫湘王去啊，和康雪燭玩命去啊！”
看着部下分散忙碌起來，沈驃洋洋得意，一轉首，看到張全出現在自己面前，怔了一下，接着憤憤不平地說道：
“張全，狗日的，老子去救湘王了，武昌，武昌他媽的讓給你了，讓給你了！”
從百戰軍和湘軍分別駐守武昌之後，這兩千士兵幾乎沒有哪天不打架的，誰也都沒有服氣過誰，誰也都沒有把誰看在眼裏過。
沈驃做夢想的都是怎麼把張全趕出武昌，可現在走的卻是自己……
“好漢子。”張全平靜地說道：“曾國藩要是知道自己有這樣的部下，也會欣慰的。好漢子，好漢子！”
沈驃情緒平靜了不少，忽然苦笑起來：“張全，你個狗日的，好好看住了武昌，別給我弄丟了啊，老子這次要是不死，不死……老子，老子還會回來的……”
張全什麼話也沒有說，從腰間解開了佩刀，遞了過去。沈驃接了過來，抽出佩刀看了一下，然後又用力插了回去……
……
長沙，一八五八年六月。
“殺，殺光這幫狗日的啊！”
沈驃難聽的聲音嘶啞地叫着，不斷揮動着手裏的鋼刀，一刀一刀落下，渾身都被鮮血濺滿，面目猙獰可怕。
身邊到處都是死屍，自己人的，敵人的……
“統帶，清軍退了，退了！”
“統帶，西門，西門遭到猛攻，咱們那的兄弟頂不住了啊！”
沈驃想也未想，用力一揮手裏的刀：“走啊，湘王就在西門，救湘王去，救湘王去啊！”
“湘王，鮑超霆字營損失慘重，鮑超負傷，東門那沒有力量幫咱們那！”
“湘王，南門告急！”
一聲聲告急的聲音，在曾國藩的耳邊響起。城外，是滿清新軍不斷轟鳴的炮聲，和一波接着一波衝上來的敵人……
精疲力竭，曾國藩忽然覺得自己全部的精力都快要在這耗光了。
“湘王，你看那是什麼？”曾國華忽然指着城外叫了起來。
曾國藩一把搶過了千里鏡，很快面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不斷向長沙發起衝鋒的敵人，忽然停止了動作，然後兩邊分開，接着數十門火炮推了上來，而操持那些火炮的，是洋人！
曾國藩能夠從那些洋人的軍服上分辨出，這些是英國士兵！
幾天前，英國軍艦開始參戰，並且英國海軍陸戰隊的大量軍官出現在了滿清新軍之中，指揮那些清兵作戰。
而今天，英國人終於直接干涉到了這場戰爭之中……
“我知道，當我拒絕了你們的要求之後，就等於失去了你們的幫助，失去了一個‘朋友’，多了一個敵人，我們會輸的，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輸的……”
當初拒絕英國使者特爾遜時候的話，重新在曾國藩的耳邊響起。
是的，從拒絕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就已經做好了失敗的準備，但是曾國藩怎麼也沒有想到，英國人，竟然直接派出軍隊干涉到了兩湖之地發生的戰爭之中！
那些火炮的威力巨大而又可怕，每一炮都讓城樓顫抖！一聲一聲，不斷在長沙轟鳴，無數的士兵和平民死在了這樣的炮火轟擊之中，無數的房屋淹沒在了火海之中……
曾國藩愣愣地站着，不想躲避，也一點感覺不到害怕，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寧願自己就死在這樣的炮火之中……
“湘王，俺沈驃來了！”
炮火中，沈驃滿面風塵地出現在了曾國藩的面前，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一般，曾國藩一把拉住了沈驃的手：“沈驃，你手上還有多少人？”
“湘王，不到五百人了！”
曾國藩怔了一下，很快說道：“沈驃，帶着你的五百人，從華陽門出去，你看到那裏沒有，英國人的火炮實在厲害，給我不惜一切代價幹掉他們！”
“是！”沒有任何猶豫，沈驃大聲應着。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五百人，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曾國藩不是一個優秀的軍事家，在這樣的時刻，他只能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這一根本無法實現的任務之上……
可是沈驃不管，沈驃只知道這是湘王下達的命令，湘王既然要讓自己這麼去做，自己就算死了也得死在衝鋒的道路上……
沈驃揮動着手裏的鋼刀，嘶聲吼着：“弟兄們，走啊，跟我衝啊，和清兵洋人拼命啊！”
華陽門被打開了，沈驃和他的五百部下，風馳電掣的衝了出去，儘管這是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
看到華陽門方向衝出來的那幾百敵人，格沈噶輕蔑地笑了。
湘軍已經黔驢技窮，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了，幾百個不要性命的敵人，最終的結果是隻可能把自己的性命送在這裏。
炮火轟擊，湘軍不斷倒下，但他們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一樣，還是在那裏頑強地前進着……
一發炮彈落地，戰馬發出一聲哀鳴，四蹄揚起，把沈驃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
沈驃翻身而起，這個時候大隊大隊的清兵已經圍了上來，沈驃好像一個瘋子一樣狂吼着，大叫着，瘋子一樣不斷揮動着戰刀，瘋子一樣不斷砍殺着衝上來的敵人……
不斷有自己的兄弟在身邊倒下，不斷有鮮血在自己眼前飛舞，可是沈驃什麼也都看不到，在他的眼裏只有敵人……
沈驃和他的兄弟們已經被團團包圍起來，清軍層層疊疊的，密不透風，湘軍已經再也沒有任何能夠衝出去的可能……
英國人的火炮還在那裏不斷轟鳴着，不斷冷酷的打擊着長沙，沈驃的雙眼冒火，但卻一點辦法也都沒有……
衝不上去，真的衝不上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英國人的炮火轟擊着長沙，轟擊着大帥……
沈驃發出了一聲悲鳴，既然無法完成任務，那自己的這一條性命，送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一半的湘軍弟兄倒在了戰場之上，沈驃身邊的弟兄越來越少，清軍的包圍圈也越來越小，逐漸的，沈驃和上百個兄弟被圍困在了一個狹小的區域之內。
沈驃不服，可也並不害怕，就和自己手下的弟兄一樣，不服，不怕，死，也死在這裏！
湘王對自己不錯，自己不能辜負了湘王，僅僅如此，僅僅如此簡單而已……
“投降！！投降！”那些清軍的聲音，開始在戰場上不斷響起。
“投降？投你姥姥祖宗的降！”沈驃就好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虎，一蹦老高，不管不顧，一刀就把衝上來的一名清兵腦袋砍成兩半。
可自己也被敵人刺了一槍，那叫一個疼啊，痛徹心扉，沈驃暴怒的吼着，暴怒的揮動着手裏的武器，絕望的做着最後的搏殺……
“統帶，看啊，看啊！”
部下的聲音讓已經徹底絕望的沈驃，竭力朝士兵指的方向看去。
煙塵滾滾，戰馬嘶鳴。清軍的背後，忽然出現大隊騎兵！
哪來的援軍？哪裏來的？
一面戰旗，出現在了所有的眼簾之中：
刺刀龍旗！！軍政府的刺刀龍旗！！
又是一面戰旗，沈驃甚至能夠看清楚上面的金色大字：
“百戰軍，宣德都尉，張！”
張全，自己那個在武昌城裏的死對頭張全來了！
“殺！！殺！！”
上千騎兵的聲音炸雷一樣的在戰場上響起，衝在最前面，躍馬揮刀，不可一世的人，不正是宣德都尉張全？？
“殺！！殺！！”
聽到這漫山遍野的殺聲，不顧身邊的敵人，沈驃竟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鐵一般的漢子居然放聲大哭起來：
“張全，張全，狗日的，你個狗日的怎麼纔來啊！”
“殺！！殺！！”
一聲聲的暴吼，在這些百戰軍的士兵嘴裏響起，一片片的刀光，好像絢爛的煙花一樣在戰場之上綻放。
這千餘百戰軍士兵，銳不可當，清軍背腹遭此襲擊，頓時大亂。
那些百戰軍士兵，瞬間衝入敵陣，大砍大殺，躍馬馳騁。張全馬快，轉眼衝到英國人的炮兵陣地之前，手中鋼刀閃亮，一聲慘呼，一個英國士兵慘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湘王，看那，看那，百戰軍來了！”
這聲音讓曾國藩身子打了一個哆嗦，當他看清來的真的是百戰軍的時候，曾國藩必須要扶住城牆，才能勉強穩住自己的身形。
“天那，天那，百戰軍真的來了，真的來了……”
“湘王，清軍大亂，何不趁機打開城門，集結全部力量衝殺出去！”
“對，對！”部下的話一下提醒了曾國藩，急忙大聲說道：
“大開城門，殺出城去！”
戰場上形勢忽然突變，原本穩穩佔據着上風的清軍卻一下變得被動起來。
後面來自百戰軍的襲擊，讓清軍混亂不堪，前面得到增援的湘軍，士氣大振，尤其是那些從長沙衝出來的湘軍，完全擺出了和敵人拼命的架勢！
“NO，NO！”
那個英國軍官叫着自己完全聽不懂的鳥語，張全奮力一刀揮了上去，血順着刀鋒流淌下來，張全從來沒有覺得那麼快活過。
“奉大元帥命，另行派人接管武昌，宣德都尉張全率精騎一千，權利增援湘軍！”
那天，就在沈驃走後不久，大帥的命令終於到了，增援湘軍！
其實並不僅僅是爲了增援湘軍，而是同仇敵愾！
在兩湖之地已經不分什麼百戰軍和湘軍，清軍和洋夷已經勾結起來，而現在，是輪到百戰軍和湘軍拋棄一切恩怨聯手對外的時候了！
戰場上的血腥味，讓張全感受到了做爲一個百戰軍將領真正的快樂……
……
百戰軍忽然出現在了戰場之上，讓混亂中的清軍不得不暫時選擇了撤退。
長沙城的危機，得到了一些緩解。
“百戰軍宣德都尉張全，參見湘王！”
“好，好！”見到張全出現在自己面前，曾國藩心裏忽然湧出一些感慨，早知道會有今天這番局面，當初又何必在戰場上打死打活的：
“張全，這次多虧了你及時出現，要不然長沙危矣，我湘軍危矣……”
“湘王，清軍不過暫時退卻而已。”張全朝城外指了一下，也沒有多去顧忌什麼：“張全這次只帶來一千精騎，數量有限，用的不過是突襲讓清軍混亂，一旦等到清軍調整過來，張全以爲我等很難阻擋敵人攻擊……”
“那麼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我家大帥的意思。”張全調整了一下呼吸，說道：“我家大帥以爲，長沙決然無法守住，而湘軍此前折損太大，目前情況之下不宜硬拼，不如放棄長沙……”
“什麼？放棄長沙？”這一句話，頓時讓湘軍將領一起叫了出來。
這裏是曾國藩的故鄉，是湘軍的起兵之地，長沙，無論對於曾國藩還是湘軍來說都有着太過重要的意義。
“湘王，正是這個意思！”張全並覺得放棄長沙有什麼不妥的地方，而是依舊在那侃侃而談：
“張全也贊成暫時放棄長沙，清軍已經和英國人勾結到了一起，人多勢衆，又有火炮之利，張全以爲不可力敵，但是暫時放棄長沙卻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我們可以把清軍不斷向兩湖深處引誘，一點一點打擊，一點一點消耗，清軍其實並沒有穩固的落腳點，也沒有及時強大的援軍，打掉一點少一點，如此長此以往，康雪燭必然難以繼續支撐下去，等到了那個時候，也就是我們反擊的時刻。湘王，我百戰軍也正在積極向兩湖之地開始運動，所以……”
“不用再說了，張都尉。”曾國藩打斷了張全的話，淡淡說道：
“我知道你和你們大帥那是一片好心，你遠道而來救援長沙我也感激得很，可長沙在你們看來放棄沒有什麼，但對湘軍意義重大那！”
輕輕嘆息了聲，目光有些遊離：
“我已經決定固守長沙了，死，我也要死在長沙。清軍固然兇悍，洋夷火炮固然犀利，可是我不害怕，我要和他們打到底！”
見曾國藩說出這樣的話，張全知道再勸已經沒有可能，那麼自己呢？自己現在應該怎麼做？
得到的命令是增援長沙，勸說曾國藩離開長沙，可是，現在的狀況卻發生了變化，要麼就是自己率軍撤離長沙，要麼就是留在這裏和湘軍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