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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9章 政變(二)

  一八五八年八月初二,北京。   這一天似乎預示着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昨天傍晚的時候,西城牆那的一顆活了有幾百年的老樹忽然轟然倒塌,好在沒有傷到什麼人。   大傢伙都在那悄悄地說,這老樹幾百年了都好好的,怎麼早不倒晚不倒的,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倒了?不定在那說着什麼呢,尤其是在百戰軍北伐的時候。   還是在傍晚,十幾天不知道從哪出現的野狗,居然全都竄到了街上,“汪汪”的叫着,嚇得行人誰都不敢上前,鬧騰了好半天,一條野狗忽然倒地而亡……   完了,完了,這大清的江山不定會出什麼大事呢,居然一天之內出了那麼多怪異的事情出來……   自從百戰軍開始北伐以來,京城裏就從來沒有得到過什麼好消息。不是今天清軍喫了一個天大的敗仗,就是又丟了幾座城池。   儘管滿清朝廷竭盡所能封鎖着消息,可天知道這些消息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往往是前線纔剛剛發生了戰鬥,轉眼之間京師之中就已經知道了。   現在那些北京的人見面問話,可都不是“您喫了嗎”,“您吉祥”,而是都在那神祕的說着:“知道嗎?前個朝廷又喫敗仗了,嘖嘖,不得了啊,好幾個大將都使了……”   “您說哪能不知道呢?早知道了!哎,這仗打的成什麼樣子,再這麼下去的話,只怕用不了幾天百戰軍就會打到京師來了……”   這些北京普通百姓的對話,每天都一字不漏的傳到了馬敏中的耳朵裏,馬敏中對於這的興趣,似乎遠遠要比其它任何事情的興趣更加強烈。   “指揮,康雪燭回來了。”   “哦,是嗎?”馬敏中回到位置上坐了下來,輕聲說道:“好快,居然悄無聲息的就回到了京師,怎麼樣,都去了哪些地方?”   “康雪燭一回來之後,先去了恭親王那裏,然後就進了宮一趟,隨後又去了肅順那裏。”   “真是忙碌,現在京師情況如何?”   “平靜的很,不過職下想也許很快就有暴風雨來了。”   “是啊,很快就有暴風雨來了。”馬敏中微微笑着,請安道員坐了下來:“康雪燭這個人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他這一來只怕京師就不會安生一天了……”   “指揮,我們在肅順身邊的人傳來消息,說是肅順和幾個顧命大臣悄悄商議,要用鉤弋故事處死西太后,不過目前還是顧忌一些事情,有些爲難而已,指揮,我們應該怎麼辦?”   鉤弋故事是漢武帝殺妃留太子的故事。鉤弋夫人是武帝的愛妃,因居住鉤弋宮被稱作鉤弋夫人;因此又傳言她美麗異常,降生時手握一枚小玉鉤,才把她住的宮殿叫鉤弋宮的。武帝寵愛鉤弋,晚年欲把她生的愛子弗陵立爲太子,又怕主少母壯,母后干預朝政,因此藉故殺死了鉤弋夫人。留她的兒子立爲太子,就是後來的漢昭帝徐徹。   “什麼也不去做,等!”馬敏中請了茶,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耐心的等,京師越亂,對咱們就越是有利,鬧吧,鬧到天翻地覆,鬧到腥風血雨,這樣也可以讓咱們即將到來的大軍減少一些攻城的阻礙!”   八月初二,凌晨。   官員們有條不紊的從各自的府上出來,坐上轎子,就和往常一樣,慢吞吞的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過去。   副將卡撒木率領着兩千士兵,已經在這等待了整整一個晚上,可整個晚上什麼事情也都沒有發生,一直到了黎明時分,一切也還都是靜悄悄的。   卡撒木有些納悶,中堂大人信誓旦旦地說,康雪燭和他的五百精兵一定會經過這裏,可現在都已經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是一點動靜也都沒有?   打了一個哈欠,在這伏擊了整整一個晚上可真的有些累了……   “中堂大人,到上朝時間了?”   肅順整了一下衣衫,走了出去。   所有的恩怨,都會在這一天有個了結了……   轎子剛剛走了沒有多少遠,忽然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之聲。   “大膽,誰敢在這個地方騎馬!”肅順勃然大怒,從轎子裏伸出頭來:“抓,給我把這膽大包天的人抓起來!”   幾個戈什哈去了沒有多久就轉了回來:“中堂,抓不了,是洋人,就是前幾天進入北京的那個叫什麼喬尼的英國人。”   “混帳,混帳!”肅順面色鐵青,憤憤不平地說道“這些洋夷也實在太猖狂了些,這裏是天子腳下,豈容洋夷撒野?來人,今天我要好好地教訓一下這些洋夷!”   騎在馬上過來的的確是英國軍官喬尼中校,跟在他身後的總有百來洋夷士兵的樣子,肅順鐵青着臉走了過去,略拱拱手說道:   “喬尼中校,難道你不知道這裏不可以騎馬嗎?”   “爲什麼?爲什麼不可以騎馬呢?”喬尼好像顯得十分不解,聳了一下肩膀:“對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有什麼冒犯的話,我希望能夠得到您的諒解。”   見洋人居然對自己服軟了,肅順心裏的氣多少也平息了些。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自己也不好過多的得罪洋人……   喬尼卻好像想到了什麼一樣:“哦,對了,中堂大人,我的一位朋友很想見到您,但又怕您不肯接見,所以委託我把他帶了過來!”   “哦,是誰?”雖然上朝時間快要到了,肅順還是好奇地問了一聲。   “中堂大人,是我。”   隨着這一聲聲音,一個人從喬尼身後閃了出來。   “康雪燭!”肅順頓時大驚失色。   康雪燭?康雪燭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康雪燭微微笑着,然後慢慢地拿出了一樣東西:“肅順,接旨!”   肅順怔了一下,等看清了康雪燭手裏拿的的確是聖旨之後,猶豫了一小會,終究還是跪倒在了地上。   “傳陛下聖旨,大行皇帝遺昭:肅順、載垣、端華、景壽等人品行不端……着免去一切職務……”   “不可能,不可能!”跪在地上的肅順一迭聲地說着,他怎麼也都不肯相信這份聖旨。   康雪燭陰冷地笑了一下:“中堂大人,難道你以爲我還敢僞造遺書嗎?好吧,你先謝恩,自己拿去看看罷!”   肅順謝了恩,雙手哆嗦着接過了聖旨,聖旨上面清晰地蓋了玉璽,和先帝兩枚印章……   “中堂大人,此必是康雪燭僞造聖旨,想置中堂大人死地,我等拼死護衛中堂,去向陛下申冤!”   肅順邊上部下一齊大叫,紛紛拔出刀來。   “大膽,想造反嗎?”隨着康雪燭的這一聲厲吼,那些身邊的“洋夷士兵”一齊舉起了槍來,虎視眈眈的對準了肅順部下,喬尼卻只當是個沒事人一樣站在了一邊。   之前康雪燭就已經通過自己拜訪了英法公使,轉達了北京即將發生政變的消息,英法公使看清了北京的形勢,認爲肅順集團是一個封閉的、對外人充滿敵意的保守分子組成,不如能讓奕訢這般有開放眼光的政治家掌權。   康雪燭說出了自己的全盤計劃,並且希望藉助英法之手,讓肅順這些人喪失戒心,從而一舉政變成功。   英法公使對於康雪燭的計劃大加讚賞,並且當即任命喬尼中校協助,同時還賦予了喬尼中校一項特別的權利,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用必要的手段來協助康雪燭儘快平息政變!   喬尼當然知道所謂“必要的手段”是什麼意思,不過在這個時候喬尼還是更加樂意看着康雪燭是如何來應對眼前這些情況的。   “你們都想造反嗎?”康雪燭聲音陰冷:   “我奉聖旨拿賊,反抗者皆殺無赦!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告訴你們,兵部侍郎勝保已經進京了,難道你們真的想滿門抄斬嗎?”   肅順那些部下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手握京、津軍事大權的勝保也站到了太后這一方嗎?還有那些“洋夷士兵”,當中雖然有些是康雪燭的部下假扮的,但卻真有英國士兵在其中。難道,自己真的要和洋夷血拼?   肅順長長嘆息一聲,知道自己一時不察,中了康雪燭的詭計,乃至大勢已去,他顫抖着身子站了起來,哆嗦着朝自己的部下揮了揮手:   “我和他們去,我和他們去,你們不要枉自送了性命,回去好好等候朝廷發落……”   八月初二,“北京政變”爆發,在肅順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迅速成爲了階下囚。諭旨宣示諭令罷載垣、端華、肅順等人一切職條;令其他五人退出軍機處,分別治罪。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載垣、端華入宮,見到宮中居然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不知發生了何事,冒失喊道:“太后不應召見外臣!”   奕訢見狀再宣準備好的諭旨,宣佈將載垣、端華、肅順革職拿問,交宗人府嚴行議罪。   載垣等熱門大喊:“我輩未入,詔從何來?”即認爲詔旨必由顧命大臣擬定纔可以鈐印下發。   奕訢揮手令侍衛拿下。幾名侍衛擁上,將載垣等摘下頂戴,推出隆宗門,鎖禁於宗人府。   就在政變發生的同一天,在奕訢授意下朝中大臣紛紛上奏,要求太后垂簾聽政;帶兵大臣勝保請求的奏摺也在這天到京;僧格林沁也正式來函告知擁護太后的垂簾和近支王輔政。   下午,康雪燭將肅順押到宮中,憤怒的兩宮太后立即宣佈查抄肅順在京和在熱河的家產。   經宗人府和刑部等官議定,兩宮太后批准,諭將肅順“斬,立決”;勒令載垣、端華自盡;另五大臣也根據輕重分別治罪。   一場奪取最高統治權的宮廷政變,在慈禧與奕訢、康雪燭等人的聯合行動下,完全成功了……   沒有過了幾天,紫禁城養心殿裏舉行了“垂簾聽政”儀式。養心殿正中碩大的龍椅上,坐着全身帝服、年僅六齡的小皇帝載淳。新皇帝身後,是一架八扇黃色紗屏,屏後並坐着兩位年輕而美麗的慈安和慈禧皇太后。恭親王奕訢率領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在養心殿前行禮。然後,奕訢進至殿內,站於御案左側,以議政王身份接遞奏疏,呈予御覽,由皇帝和太后共同閱看。恭親王參與議政,爲兩宮皇太后提供決策處理意見。   從這天開始,清政府的最高統治大權,便以這種極爲特殊的形式出現,即太后垂簾與親王議政的聯合主政形式出現。   這是兩宮太后與恭親王奕聯合發動政變,推翻八王贊襄制而產生的新體制。   此前,十月初五日,內閣公佈取消肅順等所定的“祺祥”年號,以“同治”年號代,定以明年爲同治元年。“同治”,是指兩宮太后與皇帝共同治理大清天下之意,而非太后與親王共同治理天下也。   “祺祥”是贊襄八大臣爲新皇帝所擬的年號,當時已鑄幣、印歷,爲新君登位祝賀。政變後改年號爲“同治”,另鑄“同治通寶”。   皇帝、太后、親王,都要治理天下,問題就複雜起來。好在當時同治帝年齡尚小,只是個擺設,那“垂簾”與“議政”又是怎樣的關係?   在皇帝登極大典上,內閣明發上諭,公佈了統治中樞的主要大事處理程序。第一步,地方大員及軍營的折報均先呈兩宮太后披覽;第二步,交議政王、軍機大臣“詳議”後提出意見;第三步,再把議後的文件交太后裁定;第四步,按太后的裁定意見再由軍機處擬旨;第五步,再呈請兩宮皇太后審正後正式頒發。   其實所謂兩宮太后,仍主要是慈禧太后,慈安太后一直是個陪襯和擺設。上述程序已經夠複雜了,一份文件遞來遞去,如果出現分歧,出現爭論,爭來爭去可就麻煩了。肅順集團是太后和恭王聯合推翻的,自然得他們聯合實行權力統治和權力分割。   在分割當時的權力時,奕訢是想多一些得到權力的。但是,他也如同肅順那樣,小看了慈禧太后。在推翻肅順集團之後,她已取得了更大實際的統治和鬥爭經驗,她知道手中無權就要任人宰割。在當初她與肅順集團拼殺過,最後勝利的是她。但是,沒有奕訢的支持和參加,她絕無成功的可能。所以,她要給恭親王更多的權力。   但她更知道,如果以爲恭親王會永久那麼擁護她,也是太天真了。以後,會有矛盾產生的,說不上會有你死我活的尖銳矛盾產生。   所以,在新的政權出現時,她一定要緊緊地抓住最高統治權,要弄明白“垂簾”和“議政”的關係。她對內閣所發上諭中那個程序,她要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們一起討論,一定要討論出垂簾聽政的具體章程來。大家都參加討論,正好也是讓朝中大臣們,都知曉垂簾太后手裏有多麼大的權力。   可是關於如何垂簾,王公大臣們查經翻典,絞盡腦汁,商議再三,也找不出其“章程”來。歷史上雖有幾位兩宮皇太后在養心殿東暖閣垂簾聽政。   賢后臨朝,如漢朝的和熹後、晉朝的康獻後、宋朝的章獻後等等,也只是臨朝而矣,並未形成章程和制度。恰恰相反,清朝二百多年祖制,是禁止後宮干政的,更無章程可循了。   慈禧見垂簾章程難產,便以皇帝名義明內閣兩道上諭,點出垂簾聽政的要點,讓王公大臣們據此要點再議詳章。   其中一道諭旨的主要內容:“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見在一切政務,均蒙兩宮皇太后躬親裁決……惟繕擬諭旨,仍應作爲朕意宣示中外,自宜欽遂慈訓,嗣後議政王、軍機大臣繕擬諭旨着仍書朕字,將此通諭中外知之。”   諭旨強調的根本精神是“皇太后躬親裁決”,即一切大權都要掌握於太后手中,這是不容置疑者,不集中體現這一精神,垂簾章程是通不過的。   根據這一根本精神,王公大臣先後又議了十天,最後總算議妥。以禮親王世鐸領銜奏上。垂簾章程共計十一條,其中心思想確實體現了太后大權獨攬的精神。中外一切章疏、官員的升黜大權皆在太后,恭親王、軍機大臣僅有議論之權而已。   而在這場政變中立下汗馬功勞的恭親王奕訢,協助慈禧太后取得了辛酉政變的勝利,垂簾聽政之始,她對一切政事尚不熟悉,京中黨派分歧,她也難以操縱。   故此,她把恭親王引爲己助,如左右手。她接連發布上諭,給恭王許多官銜。如議政王、宗人府令、內務府大臣等,又賞食親王雙俸。   但是奇怪的是,在這次政變中同樣功勳卓著的康雪燭,卻還是戴了個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的銜,並沒有得到其它任何的賞賜。   如果說慈禧太后和恭親王是這次政變的策劃者,那麼毫無疑問的康雪燭就是這次政變的執行者。   但是,康雪燭並沒有得到更多的東西,就連勝保都得到了賞賜,可是,唯獨只有功勞赫赫的康雪燭沒有,沒有人能讀懂慈禧太后爲什麼要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