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吶喊
聚集在紅翎社寓裏的人看到公子寶鼎,紛紛鼓掌歡呼,氣氛非常熱烈。
人們喜歡英雄,愛戴英雄,尤其像公子寶鼎這樣在塞外誅殺北虜建下顯赫功勳的年輕英雄,更是成了人們崇拜的偶像。
這是公子寶鼎從塞外歸來後的第一次公開露面,咸陽人包括旅居咸陽的關東六國人都用發自內心的歡呼來表達對這位傳奇人物的尊崇。寶鼎現在不僅僅是大秦的英雄,也是整個中土的英雄。他面帶笑容,向四周歡呼的人羣揮動着雙臂,在黑鷹銳士的保護下走過庭院,進入大堂。
紅翎社寓的大堂足以容納五六百人,正中間有木臺,那是爲方便優伶表演而特意架設。此刻木臺正中又有一座臨時高臺。公子寶鼎直接走上了高臺,一邊接受人們的歡呼,一邊向聚集在大堂裏的人們揮手致意。
猗頓冠跟在熊閔的後面,神色異常緊張,額頭上更是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在接到熊閔的傳訊後以最快的速度在大堂裏搭建了這座臨時高臺,同時把公子寶鼎今夜光臨紅翎社寓的消息火速傳了出去,很快,紅翎社寓就人山人海了。他不知道熊閔的意圖是什麼,但此刻紅翎社寓人滿爲患,一旦出現了意外,公子寶鼎遭到刺殺,後果不堪設想。
寶鼎張開雙臂,虛手下壓,示意大堂裏的人安靜下來。
歡呼聲漸漸平息,大堂裏鴉雀無聲。
“中土的敵人是誰?”寶鼎舌綻春雷,大聲問道。
“中土的敵人是北虜人,是大漠上的匈奴人。”寶鼎大聲吼道,“現在中土七國正在這片土地上互相廝殺,但匈奴人在幹什麼?他們正在橫掃大漠,他們即將統一大漠,他們將建立一個萬里疆域的北虜大聯盟,然後匈奴人的大軍將越過長城,越過紫塞,殺進中土,屠殺我們的父母兄弟,焚燒我們的家園,佔據我們的土地,奴役我們的子孫後代……”
大堂裏一片死寂,人人驚愣,目瞪口呆地望着站在高臺上激動叫喊的公子寶鼎。
“這番話是不是危言聳聽?在你們的心裏,北虜人是不是遠在蠻荒,距離中土還有十萬八千里?在你們的眼裏,北虜人茹毛飲血,野蠻不化,不堪一擊?”
“錯了,大錯特錯,你們想錯了,我們在進步,匈奴人也在發展,匈奴人建立了單于王庭,他們有二十四官長,有完善的左右方王制度,他們正在飛速發展,一旦他們統一了大漠,他們的武力將超越我們,他們將擁有數百萬匹雄健的戰馬,他們將擁有近百萬控弦勇士,他們將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沖垮我們的長城紫塞,鋪天蓋地地殺進我們的王國,我們的家園。”
寶鼎叫着吼着,把匈奴人的強大,把大漠上即將統一的形勢,把南北戰爭的不可避免,把北虜人對中土的危害做了一番詳盡的述說,極盡誇張之能事,而此次出塞的驕人戰績在他的刻意渲染下,也變成了一場場慘烈無比的惡戰。
“大秦將成爲匈奴人入侵中土的第一目標,大秦的西北疆即將迎來一場場激烈的戰鬥。”
“大漠和中土的戰爭,匈奴人和中土人的戰爭,延續了幾百年的南北戰爭將由此進入一個大爆發的階段。這場戰爭是中土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是中土歷史上最殘酷的戰爭,但是,中土準備好了嗎?我們準備戰鬥了嗎?”
“沒有,中土七國還在自相殘殺,中土人還沉浸在盲目自大之中,除了我們的大王,我們的大秦,關東六國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場亡國亡種的危機近在咫尺,關東六國的王侯權貴們一心一意謀劃合縱聯盟,試圖攻打我們大秦,滅亡我們大秦。”
寶鼎雙手握拳,高高舉起,縱聲狂呼,“大秦的敵人是誰?”
“大漠上的匈奴人,還有中土的關東六國,他們就是我們的敵人,大秦的生死仇敵。”
“放眼四顧,大秦羣敵環伺,危在旦夕。”
“但我們有氣吞山河的大王,我們有一往無前的老秦人,我們將擊敗匈奴人,我們將擊敗關東六國的合縱大軍。”
“大王高瞻遠矚,他將吞併六國,統一中土,他將肩負起守護中土的重任,與入侵的匈奴人浴血奮戰。”
“大王是中土歷史上最偉大的大王,他是大秦的守護神,他是中土的守護神,他是至高無上的神。”
“今天,大秦到了生死存亡之刻,大王擂響了進攻的戰鼓,老秦人吹響了進攻的號角,大秦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吶喊。”
“我們要去戰鬥,老秦人誓死追隨大王,追隨大秦至高無上的神,去戰鬥,至死不休!”
寶鼎仰首向天,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聲嘶力竭的狂吼,“糾糾老秦,共赴國難!”
圍在高臺四周的黑鷹銳士和虎烈衛們熱血沸騰,縱聲狂呼,“糾糾老秦,共赴國難!”
大堂內的咸陽人情緒激動,一個個揮舞着雙臂,放聲高呼,“糾糾老秦,共赴國難!”
吼聲如驚天波濤,震耳欲聾,歡呼聲衝破了大堂,迴盪在社寓上空,久久不散。
※※※
公子寶鼎在紅翎社寓的精彩演講,他發出的震天吶喊,當即傳遍咸陽。
秦王政聽完蒙毅繪聲繪色的講述,沉默無語,這一刻,他彷彿聽到了公子寶鼎聲嘶力竭的狂吼,“糾糾老秦,共赴國難!”這聲吼猛烈地衝擊着他的心靈,讓他熱血沸騰,讓他壯懷激烈,讓他難以控制激動的情緒。
寡人做錯了嗎?老秦人的拳拳報國之心天地可鑑,公子寶鼎的吶喊裏飽含了老秦人濃濃的血淚。老秦人既流血又流淚,情何以堪?
熊啓聽到這個消息,連夜趕赴王宮覲見老太后。
“糾糾老秦,共赴國難。”老太后黯然長嘆,“武安君之後,又有公子寶鼎,老秦人前赴後繼,忠貞不二,大秦幸甚。”
“姑母,當年武安君得到宣太后的信任,與穰侯、華陽君內外合力,建下了赫赫功勳。”熊啓嘆道,“當年的老秦人和我們情同手足,共創輝煌,但如今……”
“武烈侯非同常人,如果全力支持,他的成就可能會超過武安君。”老太后沉默良久,輕輕搖頭,“他是天之驕子,然後他就尊奉大王是至高無上的神,可見他的內心裏還是非常敬畏大王,他不想兄弟鬩牆,自相殘殺,他就像他的父親一樣,非常珍惜手足之情,所以……”
熊啓低下頭,沒有說話。
當年如果沒有武安君的全力支持,昭襄王很難在宣太后昇天後“固幹削枝”,驅逐楚系外戚。現在的情況也一樣,公子寶鼎和秦王政畢竟是兄弟,只要秦王政給予公子寶鼎足夠的信任,公子寶鼎肯定願意支持秦王政驅逐楚系外戚,楚系還是要重蹈當年的覆轍。
“那孩子的才智非常驚人。”老太后低聲說道,“咸陽本來是一個死局,在我們看來他沒有還手之力,但突然間他就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一舉逆轉了形勢,至於今夜的舉措,那就是反擊了。”
“這纔是一個開始。”熊啓說道,“墨家對他的援手之情感恩戴德,接下來墨家如果全力相助,將他的吶喊傳遍大秦郡縣,那誰也阻止不了老秦人的復出。”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老太后苦笑道。
熊啓遲疑了片刻,驀然醒悟,臉顯驚色,“武安君?他要爲武安君翻案?”
“這是我們與老秦人握手言和,重建信任的唯一機會。”老太后嘆道,“我說過,那孩子的才智非常驚人,他知道我一旦不在了,楚系就難逃覆滅之災,所以他毫不猶豫,果斷決定爲武安君翻案,以便贏得我們的支持。我們支持老秦人爲武安君翻案,老秦人自然會投桃報李,在關鍵時刻給楚系以援手。武安君的案子一旦翻過來,老秦人就在朝堂上牢牢站穩了腳跟,而關東人必將遭到打擊,這時候大王還有選擇的餘地嗎?他只有信任老秦人,帶着老秦人一起建功立業。”
熊啓面露敬佩之色,再度發出一聲嘆息。
“你能做到嗎?”老太后問道。
“姑母,我竭盡所能。”熊啓躬身說道,“我將遵從姑母的囑託,幫助老秦人爲武安君翻案,並誓死守護宗族。”
老太后滿意地點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相比起來,她更相信公子寶鼎的誓言,因爲公子寶鼎有能力做到,而熊啓的身份有天生的缺陷,在她昇天之後,一旦大秦準備攻打楚國,首先就要把熊啓趕出咸陽,這是熊啓註定的命運,誰也無力改變。她當然不想看到熊啓因此而身死族滅,所以真正能保護熊氏宗族的不是熊氏子孫,而是嬴姓王室,是公子寶鼎,因爲公子寶鼎的背後是老秦人,是大秦強悍的軍方,這纔是熊氏能夠在咸陽繼續生存下去的最有力的保障。
熊啓跪坐一旁,並沒有告退的意思。
“還有事嗎?”老太后問道。
“小閔非常固執……”熊啓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說道,“姑母一直護着她,我和她母親實在是沒辦法。”
老太后沒有說話,良久嘆道,“武烈侯自會處理,你不要干涉。”
熊啓臉色微變,猶豫半晌這纔開口說道,“聽說,章邯今夜也去了紅翎社寓。”
老太后猛地睜開眼睛,忿然責斥道,“我警告過你,叫你不要盯着他,你爲什麼不聽?”
“小閔是我的孩子,我最寵愛的孩子,我怎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人騙了。”熊啓爭辯道。
“你們爲什麼都不聽話?”老太后無力搖手,痛心疾首,“死了這麼多人,你們還不知道吸取教訓,還是這樣胡作非爲,我真的太失望了。你們能不能聽點話,讓我能夠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離開這個人世。”
“姑母……”熊啓急忙認錯,“姑母,我聽你的,我不管她了。”
“小閔是個好孩子,她很聰明,也非常有主見,你要相信她。”老太后說道,“你做得那些事,你以爲小閔不知道?小閔都知道,她擔心那個孩子被你害了,所以才主動找上武烈侯。”
“姑母,武烈侯今夜帶着小閔公開露面,這個意思很明顯了。”熊啓無奈苦嘆,“章邯今夜趕去紅翎社寓,顯然是衝着小閔去的,我擔心出事啊。”
老太后衝着他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你這個做父親的根本不瞭解自己的孩子,我對你很失望。”
熊啓有心想辯解幾句,但看到老太后閉着眼睛不理他,只好起身告退。
※※※
章邯便服而至,十分惶恐,當曝布帶着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強烈的窒息感讓他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
曝布故意放慢了腳步,給章邯一些平息心情的時間。章邯大口吸進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公子寶鼎召見自己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爲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不應該喜歡的人。他的思緒不禁飛到了兩年前的春天。
那一年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與袍澤大頭庸夫相遇。他在戰場上救過大頭庸夫,兩人自此結下深厚的友情,並肩殺敵,後來章邯隨張唐返回咸陽,自此與大頭庸夫失去聯繫。袍澤重逢當然高興,喝了個酩酊大醉,醒來後他就看到了一位貌若天仙的美人。大頭庸夫說,這是我妹妹小閔,如果你喜歡,我就做主把她嫁給你了。這本是一句戲言,章邯沒有放在心上,但其後每次相聚,這位漂亮的妹妹都跟在大頭庸夫的後面。一來二往,兩人情愫同開,一見鍾情。不久,大頭庸夫重返戰場,把自己這位妹妹託付給了章邯。正當兩人熱戀之際,突然有一天小閔失蹤了,章邯找遍了咸陽都沒有找到。章邯黯然魂傷,失魂落魄,忽然有一天,小閔又出現了,章邯心花怒放,但緊接着他的心情就墜入了萬丈深淵,因爲小閔告訴他,她是相國昌平君熊啓之女,而大頭庸夫則是御史大夫昌文君熊熾之子。
痛並快樂的日子延續到現在,終於結束了。章邯暗自悲嘆。他曾祈盼大頭庸夫能回到咸陽,幫他一把,但這終究不過是一種奢望。大頭庸夫是熊氏的叛逆,他十三歲就義無反顧地走出家門,四處流浪,然後從軍,至今拒絕回家,大頭庸夫也幫不了他。章邯可以想像,以大頭庸夫的性格,他只會恥笑自己的懦弱,然後他會慫恿自己放棄一切,帶着小閔遠走高飛。
曝布對章邯的印象非常好,大家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自然惺惺相惜。曝布伸手拍拍章邯的肩膀,安慰道,“公子與衆不同,他也是浴血沙場九死一生的人,很多方面和我們都一樣。”
章邯非常感激,躬身相謝。
“可以進去了嗎?”曝布問道。
章邯再度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點點頭。
進了溫暖的屋子,章邯第一眼就看到了熊閔,頓時窒息難當,冷汗“唰”地出來了。熊閔看到章邯,也是駭然心驚,花容失色。
“你騙我。”熊閔憤怒地質問道。
寶鼎笑着搖搖手,示意熊閔稍安勿躁。
趙儀正與熊閔談得投機,忽然看到熊閔勃然大怒,一雙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剛剛走進來的章邯。
曝布卻立即察覺到屋內氣氛不對,轉身就走,緊緊關上門,然後站在了門外。
“你想幹什麼?你答應我的,你不會傷害他。”熊閔嬌軀顫抖,玉臉通紅,急怒攻心了。
寶鼎想說話,但演講的時候又喊又叫,現在嗓子啞了,難以發聲,只好一個勁地搖手。趙儀拉住熊閔,遮掩在黑紗下的櫻脣湊近熊閔,小聲問道,“這是你什麼人?”熊閔眼圈一紅,淚水撲簌簌地流了出來,然後倒在趙儀的懷裏低聲哭泣。
寶鼎苦笑,衝着站在門邊呆若木雞的章邯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坐下。章邯走了兩步,這纔想起來忘記行禮了,急忙恭敬致禮,然後驚恐不安地站在了寶鼎的對面,根本不敢坐下。
熊閔突然從趙儀的懷裏跳了起來,三兩步衝到章邯面前,把他緊緊護在了自己的身後,神色異常決絕,“你不能傷害他,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寶鼎哭笑不得,十分費力地憋出幾個字,“我今天不把他叫過來,明天他就會消失,永遠消失。”
熊閔臉色即刻就變了,“你爲什麼陷害我?”
“所以我準備補償你。”寶鼎站了起來,笑着對章邯說道,“不要緊張,請你來,是想讓你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寶鼎手指熊閔,“這是我表姐,他要嫁給你,你知道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且結局肯定非常悲慘,可能禍及到你的整個宗族,所以你現在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你是不是非她不娶?”
熊閔面露絕望之色,抓着章邯的手,淚如雨下。
章邯臉色蒼白,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寶鼎這句話不是威脅,而是事實。昌平君可以容忍女兒任性胡鬧,但凡事有度,熊閔該出嫁的時候就得出嫁,到了那個時候熊閔假如繼續胡鬧,昌平君就要出面過問了,而慘遭橫禍的肯定是章邯,甚至連累到章邯的整個宗族。
章邯想低頭,畢竟不能因爲自己的個人私利而連累整個宗族,但熊閔就在眼前哭泣,寶鼎又氣勢逼人,擺足了一副大權貴盛氣凌人、恃強凌弱的嘴臉,他憤怒,他不甘,他感覺自己的心在片片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