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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真真假假

  寶鼎第一次看到這位名顯歷史的英才,對他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   太史公對甘羅情有獨鍾,特意在《史記》中記載了十二歲的甘羅爲大秦建功並被拜爲上卿的故事,這個故事後來成爲人們教育子弟的經典案例。寶鼎讀書的時侯,他的歷史老師也以甘羅爲例,教育學生們勤奮讀書。寶鼎當時很欽佩甘羅,這個記憶至今仍十分清晰,但長大後他在讀史的時侯卻產生了一個疑問,甘羅後來有什麼成就?在大秦統一進程中和在帝國十五年的短暫歷史中,他都幹了些什麼?如此一個少年得志又深受秦王欣賞的人才,爲什麼在大秦最後一段歷史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來到這個時代,融入到咸陽的權力頂層,看清了湮滅在歷史中的祕密,寶鼎前世讀史時所產生的疑問逐漸有了答案。   甘羅是個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可以想像一下,以甘羅的家世,他以十二歲的年紀來到秦國,即使有天縱之才,呂不韋會把他和荀子的學生李斯同等看待?當然不會,在這個時代,就算家學深厚,十二歲的少年又能懂得多少政治權謀?甘羅的祖上甘茂是大秦丞相,昭襄王繼位不久出逃齊國,然後在楚國待了一段時間,最後死在魏國。甘茂同樣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呂不韋把甘茂的後人甘羅找到咸陽來,給他極高的待遇,給他功績,讓秦王給他升官加爵,說到底就是一個目的,以甘羅爲例子,吸引關東賢才,加強關東人在咸陽的實力。甘羅出名後,關東賢才蜂擁而至,呂不韋的政治目的達到了。   秦王政親政之後,風暴迭起,長安君屯留兵變,嫪毐之亂,然後呂不韋就給打倒了。秦王政和呂不韋最終還是敗給了楚系外戚。呂不韋倒了,關東人受到重創,甘羅的價值自然也就蕩然無存,他本應該隨着呂不韋一起消失,但甘羅是大秦的標誌性人物,某種程度上他是大秦“任人唯賢”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典範,所以他繼續留在了咸陽,留在了朝堂上。   這幾年甘羅都在幹什麼?爲生存而掙扎。他是楚人,在呂不韋倒臺後,他當然要重新做出選擇,最好的投奔對象當然是楚系。本來他和楚系一直保持着較好的關係,但在楚系扳倒呂不韋的過程中,甘羅堅決站在了呂不韋一邊,這導致他重投楚系的路被徹底斷絕。如此他只剩下一個選擇,投奔秦王政,然而,他和李斯不一樣,李斯雖然是荀子的學生,但研習的是法家學說,大秦需要李斯這樣精通“法治”的賢才,而甘羅研習的是雜家學術,大秦現在不需要雜家。   雜家是戰國的九大學派之一,以博採各家之說見長,其學說特點就是“兼儒墨,和名、法”。甘羅的祖上甘茂就是一位著名的雜家,呂不韋也是一位雜家,由他主持編篡的《呂氏春秋》正是雜家的代表著作。(雜家一直延續到西漢時期,《淮南子》就是當時雜家的代表性著作。)   當初甘羅被呂不韋所用,正是因爲他的祖上甘茂是一位雜家,據說呂不韋的師傅就是甘茂的弟子。呂不韋和甘羅的關係其實就是師徒關係,這些年甘羅一直追隨呂不韋研習雜家學說。這也是楚系和呂不韋反目爲仇的時侯,甘羅堅決站在呂不韋一邊的原因。   以當時的情況來說,秦王政假如不惜一切代價力保呂不韋,還是有一定的把握,但秦王政和呂不韋在治國策略上也出現了重大分歧,其根本原因就是秦王政是一位堅定的法學者,而呂不韋是雜家大賢,這導致兩人在很多國策上無法達成一致,於是秦王政考慮再三,還是放棄了呂不韋,重新佈局,而佈局的核心就是中央集權,爲此,他把公子寶鼎從烏氏逼了出來。現在秦王政正在一步步實現自己的目標,他需要法家學說做爲自己治國策略的理論,所以他把韓非搶了過來,所以他根本不需要甘羅這樣的臣僚,即使甘羅是個天才。   昌平君舉薦甘羅出任封君府相國,就是有意把呂不韋時代殘留下來的東西徹底抹除。甘羅現在處境極其艱難,姥姥不愛舅舅不疼,假如不是大秦的標誌性人物,恐怕早被趕出咸陽了。在楚人看來,他是個背叛者,投奔了秦王政,隨時會爲秦王政衝鋒陷陣,是個不能留在咸陽的人。在秦王政看來,甘羅就是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既然楚繫有心把他趕走,那就把他趕走吧,順便最後榨取一下他的價值,把他榨乾喫盡,也算他沒有白拿大秦的俸祿。   甘羅過去是呂不韋的親信,是個名聞遐邇的少年英才,這幾年雖然被邊緣化了,但好歹是個人物,此刻突然被秦王政委以重任,在咸陽人看來,他肯定要爲秦王政衝鋒陷陣了。   寶鼎也有同樣的看法。他在咸陽一直沒有遇到過甘羅,但這並不代表甘羅就被秦王政放棄了。果然,關鍵時刻,秦王政重新起用甘羅了。   甘羅當然清楚自己的處境,但他有苦難言,他即使把心掏出來也無法博得任何一股勢力的信任。他現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足輕重的棄子,棄子的命運就是死亡,就是被上位者壓榨出最後一絲價值,然後灰飛煙滅。   甘羅如今的心態就是一個棄子的心態,悲憤、痛苦、沮喪、無力和不甘,他靜靜地坐在寶鼎的對面,神情蕭瑟,眼神落寞,就像在秋風中飄舞的落葉,無助地等待着死亡的來臨。   寶鼎端着香茗,偶爾小酌一口,一雙眼睛始終觀察着甘羅,漸漸感受到他那顆絕望的心。   寶鼎其實不在乎自己的相國是誰,就算這位相國是自己的死對頭,他也沒有誅殺之心,因爲南陽對他而言是一個充滿生機的地方,他用的是陽謀,他對大秦的忠誠天地可鑑,他更沒有謀反篡國的念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大秦,爲了帝國的未來,所以他坦蕩蕩,所以他相信封君府的相國即使抱着置自己於死地的使命,最終也將被自己對大秦的忠誠所折服,最後只能向君王和中央如實稟奏,武烈侯是大秦的中流砥柱,是大秦的鼎柱之臣。   寶鼎需要相國對君王和中央的忠誠,需要相國用敵視的態度來監視自己,需要一位相當強悍的敵人,當自己的功績從敵人的嘴裏說出來的時侯,才能真正贏得君王和中央的信任,也只有如此,自己才能重返咸陽。   寶鼎不說話,甘羅也不說話。在甘羅的眼裏,寶鼎的吸引力甚至不如茶杯裏的幾片綠葉。   “幾年前我還是烏氏的刑徒。”寶鼎說道,“我聽說了你的故事,當時非常崇拜你,覺得你非常了不起,將來一定會成爲我大秦的相邦,或許有一天,你會說服大王,赦免了我的罪責,讓我重返咸陽。”   甘羅抬起頭,驚訝地望着公子寶鼎,一股異樣的情緒突然充斥了他的心田。曾幾何時,他也有抱負和理想,也想建功立業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然而,殘酷的現實摧毀了一切,如今他只剩下一副沒有生氣的臭皮囊了。   甘羅落寞一笑,再次低下頭。   “我到咸陽後,原以爲會在朝堂上看到你,看到你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英姿勃發的身影,誰知……”寶鼎搖搖頭,“現實和理想總是兩回事,我們都在咸陽,竟然直到這一刻才見面,而且還是以這種關係見面。”寶鼎嘆了一口氣,“我很失望,真的很失望。在我的想像裏,你不但英俊,風流倜儻,而且還是一位志在天下的大賢才,誰知……”   甘羅沉默良久,黯然低嘆,“我不是武烈侯的敵人,過去不是,將來也不是。”   “那你是什麼?”寶鼎笑道。   “我只是一個慘遭命運凌辱的人。”甘羅說道,“我的祖上如此,我也是如此,這似乎已經成了我甘氏的宿命。”   “那你爲什麼來咸陽?”   “我命不由己。”   “那你爲什麼不離開咸陽?”   “我命不由己。”   “那你爲什麼去南陽?”   “我命不由己。”甘羅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南陽就是我的歸宿。”   “歸宿?”寶鼎笑了起來,“爲什麼?能說說你的理由嗎?”   甘羅望着杯中的茶葉,心神有些恍惚。說,還是不說?命運把自己推進了絕境,自己總不能束手就縛,該掙扎的時侯還得掙扎一下。   “武烈侯此去南陽,正是關東諸國加緊合縱的一刻。”甘羅說道,“不論秦國是否繼續攻打趙國,韓魏楚都要合縱。韓國是魏國的屏障,魏國則是楚國的屏障,當秦軍主力在河攻打邯鄲之際,正是韓魏楚合縱反擊,重新穩固中原的最佳時機。韓魏楚一旦合縱,首要攻擊對象就是南陽。南陽若失,武烈侯必擔重責。武烈侯乃大秦宗室,罪不至死,而我這個相國將承擔全部罪責,必死無疑。”   寶鼎微笑點頭,“相國憑什麼認爲,韓魏楚一定會在今年合縱?”   “因爲秦軍在河北兩戰兩敗。”甘羅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因爲李園迫不及待要建功立業,他等待這個時機已經等得很久了。”   “既然相國都能看出中原形勢,想來咸陽宮一定有對策。”   “咸陽宮能有什麼對策?”甘羅冷笑道,“秦軍雖然在河北兩戰兩敗,但趙國的損失遠遠超過了秦國,趙國事實上已經不堪一擊,這時候,對秦國威脅最大的不是趙國,而是楚國。自邯鄲大戰開始,楚國就是關東合縱軍的主力,只要楚國願意合縱,則合縱必成,而且每每都能打到函谷關下。合縱取勝,秦國東征受挫,趙國則取得了喘息時機,韓魏也能乘機喘口氣,圖謀反攻,收復失地,以便穩固中原。邯鄲大戰到現在快三十年了,關東人合縱抗秦的策略始終不變,而秦國也始終無法取得東征的決定性勝利。”   “咸陽宮明明知道關東諸國的合縱肯定成功,東部郡縣都處在合縱軍的威脅之下,還執意要把武烈侯的封邑放在南陽,其險惡用心,昭然若揭。”甘羅說道,“咸陽宮無非是乘機打擊老秦人,重新掌控軍隊的控制權,但武烈侯毫無辦法破解這個死局,所以南陽就是我的歸宿。”   “南陽死局沒有破解之策?”   “文信侯主政期間,曾兩次遭到合縱軍的攻擊。第一次被信陵君的合縱軍打敗了,第二次他僥倖擊敗了春申君的合縱軍。文信侯曾對我說,若要破此死局,唯一的辦法就是休養生息,增強國力。他主政期間的大策略就是如此,但大秦外有連番戰事,內有動盪政局,根本沒有實施這個策略的基礎。退一步說,就算因爲不可預知的原因,大秦打破了這個死局,橫掃關東六國,但可以想像,大秦在統一四海過程中,其國力損耗之大,黎民蒼生將要爲此付出驚人的代價,而這個代價造成的後果就是大秦的崩潰,在其武力達到最鼎盛時侯,因爲黎民不堪重負而造成的崩潰,最終,大秦將一無所有。”   寶鼎暗自認同甘羅這番話。   文信侯呂不韋的預測完全正確,雖然帝國在誕生之初依靠擄掠六國所得支撐了十五年,但十五年後瞬間就崩潰了,其崩潰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不過,呂不韋的治國策略與秦王政及其身邊那些法家公卿的治國策略有天壤之別。呂不韋要休養生息,蓄積實力,徐圖統一,而秦王政卻急於統一,爲此不惜勞民傷財,窮竭國力,所以呂不韋肯定要離開咸陽。   寶鼎就在想,假如依照呂不韋的治國策略,大秦的國力在持續增加,那關東諸國的國力豈不也在增加?當然,關東六國彼此還有戰爭,而這種戰爭會消耗他們的國力,只要大秦的策略得當,時機掌握得好,依舊可以統一天下,但這僅僅是一種理想化的推測,誰也不敢保證大秦就能統一天下,最起碼不能保證在秦王政統治時期統一天下。如此看來,秦王政以強權治國,以最快的速度統一天下,也不能說他的策略就錯了,在統一這件事上,秦王政的決策還是無可挑剔。   甘羅這番話透漏出許多訊息。呂不韋被趕出咸陽,不僅僅是因爲激烈的政治鬥爭,還包括治國策略上的分歧,而甘羅本人因爲所持的治國策略源於呂不韋,所以他不會得到重用,更沒有機會進入中樞決策,因此,秦王政有理由犧牲他,反過來,甘羅也有理由背棄秦王政。   寶鼎倒是需要甘羅這樣的人才和他所持的治國策略,只是寶鼎無法信任他,而甘羅這番話卻給他自己贏得了機會。   “這麼說,南陽也是我的歸宿了?”寶鼎問道。   甘羅的目光再次投到茶杯上,良久,他嘆了口氣,“有些事看似偶然,其實是必然。即使是你,也無力改變。”   寶鼎笑了起來。歷史上關東諸國在這個時期搞了一次合縱,最終沒有付諸實踐,半途而廢了,但現在的問題是,歷史隨着自己的出現正在改變,這一次關東諸國的合縱或許就會成功,而且合縱軍將直殺南陽,再由南陽方向經武關殺進關中。機遇不是上天賜予的,而是自己創造的,自己或許正在創造一次再度崛起的大好機遇。   “我相信這是一次必然。”寶鼎說道,“但我相信自己也有能力改變命運。”   甘羅沉默不語。   “你是否願意與我共創奇蹟?”   甘羅思索良久,抬頭望向公子寶鼎,大膽說道,“奇蹟的背後是齊心協力,我需要武烈侯的信任,但如果彼此間沒有最起碼的信任,奇蹟永遠也不會出現。”   寶鼎沉思。甘羅忐忑不安,內心非常緊張。   “你需要什麼樣的信任?”寶鼎問道。   “生死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甘羅說道,“但我有父母,有家人,我希望我死了後,他們能像現在一樣,過着安寧平靜的日子。”   言下之意,他不想揹着罪責死去,從而連累父母家人過着非人的悽慘生活。   “你能爲我做什麼?”寶鼎又問道。   “我願意爲武烈侯獻出生命。”甘羅苦笑,“當然,這本來就是爲人臣子的本份,但我只剩下這條命了,我能給你的也只有這條命。”   寶鼎想了片刻,正色說道,“對你我來說,南陽是死地,但也是生機盎然之地,只要你我齊心協力度過難關,一切都會改變。”   “咸陽其實並不在乎我們的生死,只在乎能否把合縱聯軍誘進陷阱。”甘羅也正色說道,“眼前的局面都是咸陽蓄意製造出來的,目的是迷惑關東諸國,讓關東諸國以爲南陽局勢混亂不堪。關東諸國是否中計,關鍵就看我們是否中計。我們中計了,彼此廝殺,關東諸國必然中計,但接下來的局面就是我們也罷,關東的合縱聯軍也罷,都將被咸陽的大軍一掃而盡。”   “所以呢?”   “我能看出來的東西,關東諸國也能看出來,合縱聯軍當然不會上當。”甘羅說道,“所以我們聯手,正是咸陽所期望看到的,我們聯手主動出擊,正是合縱聯軍所希望看到的,如此南陽局勢盡在咸陽掌控之中。”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寶鼎笑道,“何謂真?何謂虛?”   “真就是假,虛就是實。”甘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淺笑,“勝負之道,就在真假虛實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