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特別的疤痕
一個時辰後。
周恆坐在花廳裏面端着茶盞,看向院落。
這裏沒有梅園大,不過院子非常的精緻,而且一直有人打理,裏面的所有用具全部齊全,不用說這是皇帝吩咐的,從昨日搬出寧王府,到此刻不到一天的時間,如此迅捷真的讓人瞋目。
回春堂的人住在東院,跟着朱筠墨回來的侍衛,居住在西院,後院還空閒很多地方,朱筠墨將茶盞放下,準備起身去看看周恆那裏安置的情況。
就在此時,龐霄從外面急匆匆走進來,朱筠墨看向龐霄,一臉的疑惑。
“怎麼了?”
“主子,張輔齡大人到訪。”
朱筠墨一怔,“他怎麼來了,再者如何知曉我們搬到這裏的?”
龐霄抿緊脣,“據說整個京城,沒有不知道皇上將原本的恭王府賜給主子做宅院的,還有很多御史準備彈劾呢。”
朱筠墨一點兒都不意外,趕緊揮手。
“算了不提這個,快請張大人進來。”
龐霄領命去了,片刻功夫張輔齡帶着張萬詢走了進來。
“張輔齡見過世子,今日前來,就是帶着張萬詢叩謝您和周大夫的救治。”
朱筠墨趕緊上前,將張輔齡和張萬詢扶了起來。
“張大人快快請坐,無需如此介懷,遇到事兒你能想到我們,定是會傾盡全力去救助。霄伯,請周恆過來吧。”
龐霄趕緊去請人,幾人分賓主落座,一個小廝捧上來茶盞,朱筠墨朝着張輔齡笑笑。
“喝一杯周恆制的茶,看看口味如何?”
張輔齡點點頭,端起茶盞還未掀開蓋子就聞到了一陣香氣,不甜膩卻在這冬日如沐春風般舒爽,打開蓋子,旌旗招展茶芽浮浮沉沉,隨着熱氣散發出來的香氣讓人眼前一亮。
小嚐一口,果然沁人心脾,那張萬詢不管燙不燙,幾乎是一飲而盡,隨後不斷哈着氣。
“真香!”
張輔齡放下茶盞,笑了起來。
“這周大夫醫術精湛,堪比起死回生之術,沒想到對一飲一啄也有如此深的研究。”
朱筠墨跟着笑了起來,“是啊,他不喜咱們普通喫的茶餅,非要喝這種炒制的茶,可又嫌棄炒制的茶苦澀,然後加入鮮花窨制,讓茶葉沾染上花香,喝起來真的是不錯,皇伯伯也非常喜歡。”
張輔齡看向朱筠墨,“世子怎麼沒問,我們是如何知曉世子喜遷新居的?”
朱筠墨搖搖頭,一點兒都不甚在意地說道:
“沒啥好奇怪的,寧王府的事兒,也不是什麼祕密,滿京城的人都知曉,因此有些什麼變故,定然備受關注,再者這裏曾經是恭王府,多少人的眼睛盯着,皇伯伯將它賜給我,有些越制了,可這是皇伯伯的體恤,難道我還要抗旨不成?”
張輔齡想了想,覺得朱筠墨說得在理,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散去很多。
“世子所言甚是,君恩浩蕩這是世子的榮幸。”
話音剛落,周恆邁步進來,看到張輔齡和張萬詢先是一怔,隨即警惕地看向張萬詢,回身疑惑地看了一眼龐霄,龐霄垂着頭沒說話。
周恆趕緊上前,給三人見禮。
張輔齡趕緊起身,朝着周恆鄭重地一躬到地,周恆嚇了一跳,趕緊側開身子,一臉的驚慌,口中不斷催促道:
“張大人這是幹什麼,折煞周某了。”
“僅僅是傳遞了一個字條,就將張萬詢送去清平縣,當時他的狀況有多不好,老夫非常清楚,這太醫院幾乎全員出動,都沒人敢動這劍尖,你對張萬詢是再造之恩,而張萬詢是因救我受傷,這情我銘記於心,所以周大夫,這禮你受得起!”
張輔齡說到這裏已經非常的激動,側目示意張萬詢上前拜謝。
張萬詢沒啥說得,撲通一下跪在周恆面前,磕了三個頭。
這一通下來,真的讓周恆有些懵了。
當初真的沒想這麼多,張萬詢是爲了處置劉仁禮的案子受傷的,救治是應該應分,這樣的大禮說實話還不如給點兒東西實在。
周恆頓了頓,趕緊扶起張萬詢。
隨後看向張輔齡,嘆息一聲說道:
“張大人,不要如此介懷,當初救治張萬詢護衛長,真的沒有想這麼多,您是爲了義兄劉仁禮的案子被刺殺,救人是我等應該做的,再說您能派快船將人送到回春堂,是對周恆的信任,如此的信任,還有什麼好說的,只能拼力救治。”
張輔齡抿緊脣,用力拍了一下扶手,臉上帶着一絲遺憾。
“此案雖然已經了結,可追查只是到戶部侍郎,至於再深的涉及,就無法追查了,一個柴文河的水患,就牽扯如此多的官員,而今年一年遼北的旱災,江南的水患還有幾次,難道真的都沒有問題嗎?想想都覺得震驚,皇上爲了賑災撥款,都節儉後宮的開銷,而這些官員在做什麼?”
張輔齡的話帶着幾分牢騷,可見是氣得不輕。
不過這話,誰都無法接下去,朱筠墨就是一個被排擠的皇親貴戚,周恆更是一介草民,二人就這樣看着張輔齡。
半晌,張輔齡嘆息一聲。
“老夫失禮了,今日聽聞世子搬遷,想要過來看一眼,還要跟周大夫登門道謝,另外還有一件事兒。”
說着張輔齡示意張萬詢,將之前繪製的那幅畫拿出來,張輔齡遞給周恆。
“這是審理孟孝友的時候,他回憶起讓他作僞證之人,右掌心有這樣一個疤痕,孟孝友還堅稱,那疤痕是燙傷,並非割傷,我想了一下,還是拿給你看看或許能有別的發現。”
周恆接過那幅畫,別說畫的非常傳神,不是那種工筆畫,而是極爲寫實的一種畫法,與素描有所相似,不過周邊用了水墨勾塗,周恆差點兒以爲碰到穿越者了,稍稍穩穩心神,這才仔細看向傷口。
果然,這傷口看起來就是燙傷,從左至右橫在手掌中間,不是那種非常表淺的燙傷,從畫中可以看到掌骨的形態已經根根顯現。
並且此人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都朝着掌心的方向勾起,這個形態非常奇特,就像韌帶短了形成的。
不過手指並未出現燙傷的痕跡,如此收縮的形態就讓人有些費解。
一般人被燙傷,第一反應是甩開,所以要麼指尖也被燙傷,要麼只是比較表淺的燙傷,像這樣深達肌肉層的燙傷,一定是故意爲之,難道是……
“張大人可有刑罰是燙傷手腳的?”
張輔齡搖搖頭,“大梁偷盜者斷手足,不過沒有燙傷的刑罰,拷問的時候會用刑,不過一般都是鞭撻,烙鐵也都用於胸腹之上,至於私刑就不得而知了。”
周恆舉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如若不是受刑,也不是意外燙傷,那麼爲何要燙傷自己的掌心,而且下手如此狠厲,難道掌心有什麼?
觀察了一頓,也沒有看出什麼,除了掌紋,確實沒有什麼,難道這年頭還需要什麼掌紋開啓的鎖頭?
就在他看向畫作一角的印章時,周恆突然想到,古人還有一種黥刑,不過那個都是在額頭或者顴骨上進行刀刻針刺,然後塗黑染墨,這樣算是一輩子都請洗不掉。
難道這個人掌心有什麼印記,就是類似這樣的東西,無法用普通的方法除去,只能如此毀壞?
張輔齡看向周恆,從他的神態就感覺到,似乎周恆想到了什麼,趕緊起身湊到近前。
“周大夫你想到了什麼?”
第二百零一章:川南之變
周恆看向張輔齡,將手掌攤開說道:
“當人被無意間燙傷的時候,會躲開或者甩動,這樣一來手指就會有傷痕,而這處傷痕只限於掌心,並且呈現橫紋,顯然不是意外燙傷。”
張輔齡想了想點點頭,“言之有理,這更像是故意爲之。”
周恆接着說道:“那麼問題來了,何人會如此決絕故意燙傷自己的手掌?要知道十指連心,手掌這裏是極爲敏感的位置,這裏出現割傷都比其他部位要疼上一些,何況是如此嚴重的燙傷?剛剛大人說了,即便是用刑,大多也是在胸腹之上,而且基本被燙傷的人,疼暈了也就停止,而這處不同,看樣子反覆多次進行燙傷,這裏已經深達掌骨,手指也因爲這個傷痕,韌帶萎縮,所以成雞爪樣勾着,這不是普通人能夠忍受的疼痛。”
張萬詢聽了半天,大體也明白了周恆的意思,不過他性格有些急躁,上前催問道:
“周大夫您別賣關子了,快說倒地是啥意思嗎?”
周恆沒有在意張萬詢的態度,端起茶盞將一碗熱茶淋在張萬詢的掌心,瞬間張萬詢驚叫起來,跳着甩動掌心。
“啊,你這是要幹啥,燙死我嗎?”
周恆抓起張萬詢的手,“這茶盞已經放置了一會兒,杯中的水已經不是滾沸的,所以不足一百度,而鐵如若燒紅至少五百多度纔會變紅,就是剛纔潑在張護衛長手上那溫度的五六倍,如此溫度如何忍受,此人定是非常決絕。那麼也就是說,他掌心有着非要用此法,才能去除的東西,所以才如此做,剛剛我想到了黥刑,不過這是在臉上刀刻印記,然後染墨,皮下和肌肉都被染黑,不過掌心真的不知道還有什麼解釋。”
周恆的一番話,讓張輔齡和張萬詢都頓了一下,隨即互相望一眼,張輔齡捋着鬚髯停頓了片刻才說道。
“多年前,我曾接手一個貪腐案子,抓獲的一個兇犯,就是在掌心有刀刻的黑色印記,審問後得知,這印記是當年鎮守川南沐王家豢養的死士,至此才發現端倪,後經調查,發現沐王謀變,當時朝野震動,被牽連的官員多達百人,這就是宣化初年的川南之變。”
周恆也愣住了,對於大梁國的年號,他真的有些糊塗,明明一個皇帝竟然自己還活着改年號。
當然,這樣的事兒除了有特殊愛好的,比如武則天就極爲好這口兒,稱帝十五年改了十三個年號,如若不是專門學習那段歷史,都能把你考糊塗。
不過這樣的帝王,真的非常少見,除非當時有了什麼大變故。
記得當時劉仁禮就說過,他是宣化二年的進士,當時想問就沒好意思問緣由,看來這改年號似乎和這個川南之變有所關聯了。
不過朱筠墨和龐霄,聽聞這個川南之變臉色瞬間有些難看。
張輔齡嘆息一聲,“所有的皇親國戚,也就是在川南之變後很多被獲罪流放,我想那時世子雖然年幼,也應該有所聽聞吧,之後的幾年各地駐軍換防頻繁,封地收回藩王被裁撤的都在那一年。”
朱筠墨點點頭,“父王也就是在宣化初年開始未曾回過京城,算起來我已經有十年未曾見過父王了。”
周恆抬眼看向朱筠墨,他目光向着北方,十年前他還是個孩子,此刻寧王長相如何甚至都不曾記得,就跟着一個老太監在京城苟活,隨後被冠以頑疾纏身,送去梅園養身體。
這一切都是源於這個世子的頭銜,如若他兄長還在,或者聞氏的兒子被立爲世子,情況都不會如此,所以究其根由,不過是皇帝不希望寧王府安寧,配上這樣一個封號,想想都覺得可笑。
寧王?
不得安寧的王爺。
周恆看了一眼朱筠墨,這個時候任何的安慰都顯得那麼無力,所以還不如不說,張輔齡臉上顯得有些尷尬,沒想到自己談及川南之變,會讓朱筠墨如此難過。
周恆站起身微微咳了一聲,笑着看向張輔齡。
“如若按照張大人所說,那麼也算是有了方向,不過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兒了,川南之變即便有人隱姓埋名苟活至今,年齡也沒有太小的,除非他們並未偃旗息鼓,只是蓄勢待發,等待時機?”
張輔齡怔了怔,這些簡直讓他不敢想,那麼這些貪腐的人員中,還混雜這當年沐王的餘孽,或者是他曾經培養出來的人,這些人不過是想要摸去曾經的印記,所以對自己下手如此狠厲。
周恆看着張輔齡,愈發慘白的臉色,不用問也知道,他想明白了始末,見張輔齡欲起身告辭,周恆趕緊先一步站起身。
“張大人,說了你的公事兒,我還有一番話要講。”
張輔齡頓住,看向周恆。
“周大夫請講。”
周恆從身上摸出一個瓷瓶,上面寫着三七止血散,瓶口的塞子上是御藥房三個字的印章。
張輔齡看着藥瓶神情一頓,有些不解,周恆沒有停頓直接問道:
“這藥是護送張護衛長去清平縣途中使用的藥物,你們不做這一行對這個不瞭解,不過你們可以上前來聞聞,這瓶子裏面是什麼味道。”
張輔齡走上前仔細聞聞,一陣不算濃烈的藥味兒之後,似乎能聞到一些特別的味道,不過一時間,張輔齡有些想不明白。
“除了藥味,似乎還有什麼味道,不過我一時間想不明白是什麼。”
張萬詢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藥瓶,之前雖然給他治病使用過,不過他是昏昏沉沉沒多在意,結果藥瓶倒出來一點兒聞了一下,瞬間張萬詢頓住了。
“這是黴味兒,這藥材發黴了,還是這裏面摻雜了什麼東西,怎麼會出現這個味道?”
周恆從箱子裏面又掏出一些瓶子,這裏面也都是各色的瓶子,藥材什麼都有,基本都是止血去腐生肌的一些藥粉。
周恆將它們全部拔開塞子,放在桌子上,如此一來張輔齡和張萬詢全都湊了過來,張萬詢帶着滿眼的驚慌,舉起來一個個聞了一遍,每個瓶子或多或少都有些發黴的味道。
他趕緊回身看向張輔齡,“大人,您快聞聞,這藥……這藥怎麼都是這個味道?”
張輔齡和朱筠墨也都湊了過來,朱筠墨自是知曉,畢竟周恆之前也已經說過。
而張輔齡逐一聞過,這纔看向周恆。
“周大夫,您直說吧,這藥有問題是吧?”
周恆微微嘆息一聲,坐在椅子上這才緩緩說道:
“從京城到濟寧,一共用了差不多六天的時間,按照張大人飛鴿傳書上的說法,張護衛長雖然失血過多,卻沒有什麼性命之憂,畢竟御醫照顧得當。可是我的學生跟着霄伯去濟寧接人,見到張護衛長時,着實被嚇到了,整個人奄奄一息,渾身高熱,並且整個胸口的創面膿血橫流。”
周恆說得有些激動,人也站了起來,將之前張萬詢穿着的一件衣衫展開,上面全都是一塊塊黃色的印記,還有稀釋的血跡,看着面積就知道,這液體滲出量非常大。
將袍子遞給張輔齡,周恆隨即接着說道:
“這就是天氣寒冷,如若是夏日,恐怕都招蒼蠅了,那御醫倒是一直照顧,也隨時上藥,可是不但不見好轉,卻愈發嚴重,霄伯將御醫扣留,我查看過這些藥才發現,這些幾瓶藥,有六瓶裏面或多或少都有發黴變質的藥材,有些整瓶藥粉已經變成綠色,這不是療傷的救命藥,叫做謀殺的毒藥還差不多。”
張輔齡看向周恆,想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如若這藥是單獨用在張萬詢身上,只是人爲替換過藥物,還算不是太憂心。可要是太醫院的御藥房所有藥物都如此,那這簡直太可怕了,要知道這御藥房裏面的這些刀傷藥材,都是用在武將身上,真正宮中需要應用的並不多。我記得去年冬日,霍將軍重傷,從遼北被送回京城醫治,不過最後還是因爲傷勢過重辭世了,難道……難道……”
第二百零二章:體察民情
周恆抬眼,看向張輔齡,此時張輔齡非常的激動。
“張大人,這藥只不過是御藥房的幾個品類,卻不知這樣的失察和管理不善,在御藥房甚至整個太醫院到了一個什麼地步。周恆只是一介草民,雖然不能說窺一偶而知全貌,但此事絕非個例,昨日和世子得陛下召見,只是周恆攔着世子並未談及此事,如若提及怕是要雷霆震怒,細想之下,此事還是要與張大人細談再作打算。”
張輔齡點點頭,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朱筠墨,周恆的一番話讓他也冷靜下來,周恆不過一個民間大夫,雖說在賑災一事上很有建樹,卻並非朝中人,而朱筠墨作爲一個閒散世子更是不能多說什麼。
“此事,你們不要多言,老夫會從長計議,那御醫現在何處?”
龐蕭趕緊施禮,“回大人,那御醫就在府內,並未苛待,只是約束其行動,畢竟此事關係甚大。”
張輔齡起身,朝着朱筠墨施禮。
“那老夫先告辭了,人我先帶走,留在世子府上容易讓人詬病,既然此人是老夫從宮中借來的,自然要老夫來還,對了劉仁禮可是已去赴任?”
朱筠墨點點頭,“劉仁禮下船就直接去了通州,跟周恆借了車馬和人員,說是暫不上任,要圍着通州探查一番,瞭解民情才赴任,反正時間是來得及。”
張輔齡點點頭,臉上帶着滿意的神色。
“好啊,此人老夫沒看錯,是個實幹之人,也善於觀察,這通州雖然只是一州只有四縣,卻距離京城甚近,還有運河的渡口,管理起來甚爲繁雜,去歲雪災整個通州雪最深之處足有三丈,死傷無數,以至於稅銀都減了半數,還給兩個縣受災之人撥付銀錢,希望劉仁禮此次赴任能有所改觀。”
周恆命人去將定製的輪椅送來,不用張輔齡吩咐,張萬詢已經去抱東西了。
張輔齡道謝,二人隨即起身告辭,龐蕭跟着出去,安排了侍衛押解着御醫護送二人去了大理寺。
周恆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靜靜飄落的雪花有些出神,朱筠墨才後面拍了他一下。
“你想什麼呢?難道是擔心這樣的雪天,北山的施工會有問題?”
周恆朝朱筠墨笑了笑,微微搖頭。
“北山的施工周恆不擔心,畢竟有張二狗他們在,這些人爲了早日開工一個個比我還急,我們只要耐心等待就行,此刻我最擔心的就是劉大人。”
朱筠墨點點頭,也跟着看向窗外,不過望了兩眼,只見到一地的雪,啥也看不到。
“你擔心有啥用,現在他在哪兒都不知道。”
周恆沒再說話,看着窗外發呆。
……
通州武清縣,城外的張家莊村。
一架馬車停在村旁,劉仁禮蹲在車前,咬着手中硬邦邦的餅子。
一個老漢,拎着一個筐子從旁邊經過,看看髒兮兮的劉仁禮,原本走過去了又停下腳步。
“這大冷的天,你們在這裏幹啥?”
劉仁禮起身,朝着老漢笑着拱手施禮。
“老伯好,我們只是途徑此地,看看這裏的糧食收成如何,爲明年收糧做個準備。”
老漢一聽,沒有過於激動,瞧瞧劉仁禮身後的幾個人,都是粗布短衣襟,身上也髒兮兮的,一人握着一塊乾乾巴巴的餅子,一看就是好幾天前的。
微微嘆息一聲,說道:
“別瞧這裏距離京城不遠,土地看着也很多,可是糧食產量不好,去歲雪災後,今年一開春地就澇了,播種就晚了許多,原本想着今年好好侍弄,也該不錯,可誰承想今年冷的如此早,很多麥子剛結穗還沒成熟就下霜了,今年的收成連去年的五成都不到。”
劉仁禮怔住了,沒想到雪災後竟然還會出現水澇,這在清平縣很少出現,隨即想想就明白了,清平縣地勢高,原本就是缺水,有些雪水融化,瞬間就流向低窪地區,這也是爲什麼一旦出現水災,災民都朝着清平縣跑的原因。
“竟然減產了五成,那縣裏可是有撥付賑濟?”
老漢無奈地笑了一下,像看怪物似得看向劉仁禮,想了想搖搖頭。
“你想多了,賑災款何時能落到我們這些莊戶人的身上?老漢我今年都五十歲了,逃難也出去過幾次,不過最後還是回到這張家莊村,其他地方更是人多地少,這裏無論怎樣還能租到田地,如若遇到大善人,災年將我們這些佃戶的六成租子減到三成,已經是燒高香了,若顆粒無收,也只是將租子劃入下一年,只收兩分利,若是碰到那不講情面的,哎賣兒賣女也還不上了。”
劉仁禮怔住了,清屏雖然也有士紳,不過對外的租金都極爲低廉,因爲土地肥沃,各家的土地也多,很多窮人無法承擔租子的,大多去開墾荒山。
大梁國的土地,按照肥力出產量等,被劃分爲“天、時、地、利、人、和”六種等級,“天”字地爲最優質的水地,土壤極爲肥沃,“和”字地最爲貧瘠。
劉仁禮在任期間,基本也是睜一眼閉一眼,要麼不去丈量那些山地,遇到大面積的,即便丈量也按照和字等級劃分,就像靈山村他們山腳和山上的土地就是和字等級。
“老伯,你家租種了多少畝地?”
老漢抬手指着身後的一片空曠地帶說道:
“那老槐樹後面的一片,就是我租的三十畝地。”
此刻,周易安地上燒着的鐵壺中水已經開了,不斷冒着白煙,他趕緊給劉仁禮遞過來一盞茶,劉仁禮直接轉手遞給老漢,隨即接着問道:
“現在地裏已經沒有莊稼了,老伯還去地裏幹啥,這大冷的天兒。”
老漢捧着熱茶,也學着劉仁禮的樣子蹲在路邊,捧着茶盞讓雙手感受着手上傳遞來的熱量。
似乎這一盞熱茶,趕走了之前的生疏和警惕,老漢嘆息一聲說道:
“能幹啥,就是將地裏的積雪清理一下,這大雪已經下了三天了,深的地方都齊腰深,在這官道上看不出來啥,下到地裏就感受到了,雖說不及去年的雪大,可我真是怕呀,如若這雪化了那是多少水啊,所以趁着這會兒雪小,我趕緊過來清理一下。”
劉仁禮恍悟,見老漢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蒸餅,劉仁禮趕緊招呼周易安。
“易安去車上,將我的包袱拿下來。”
周易安一怔,臉上帶着抗拒的表情。
劉仁禮臉色一沉,周易安這才快步上車,將包袱取下來,那夾層裏面,劉秀兒給劉仁禮藏了一些馬肉乾,劉仁禮都不捨得喫,從來都是累狠了,纔給他們幾個一人分一根。
此刻劉仁禮找來一張油紙,抓了一把馬肉乾,將其包裹起來,遞給老漢。
“老伯這個拿去喫吧,我們也該走了。”
老漢一驚,給塊餅子也就算是大方了,這如今拿着這麼一包肉乾,讓老漢差點兒跪下,這是肉啊,祖祖輩輩種地的人,一頓飽飯都難以喫到,一下子得來這麼多肉乾,這簡直天上掉餡餅啊。
老漢咬咬牙,將紙包送回劉仁禮的面前。
“這使不得啊,這……這怎麼使得……”
劉仁禮笑了,將紙包再度塞到老漢的手中,將身上的襖子裹緊,在這雪地坐了一會兒,冷的腿都不會動了。
老漢已經這個年紀,還要去地裏勞作,家中一定非常拮据。
“老伯不要推脫,這大雪天,能在路上遇見就是緣分,你收着吧我們去前面的村落看看,天不好我們也找個地方落腳。”
老頭一拍大腿,“瞧我這眼神,走跟老伯回家,好喫的沒有,一碗熱湯烤點兒芋頭還行。”
第二百零三章:新墳
劉仁禮頓時笑了起來,這幾天他們都在外面露宿,冷的真的無法睡覺,看着老漢點點頭。
“那敢情好,咱們跟着老伯走吧!對了老伯,剛剛在村東見到一座新墳,有個婦人在墳前祭掃,不過身着華衣,着實有些奇怪,您可知此婦人是村中之人?”
老漢朝着東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劉仁禮,警惕的心也放了下來,朝着劉仁禮壓低聲音說道:
“那婦人的夫家叫陳新榮,祖上是村中之人,不過早在三年前搬去武清縣,據說做了賣肉的生意,不過得了肺癆不治而亡,上個月回鄉安葬。”
這話引起周易安的注意,放緩腳步。
“這楊氏,村中人都沒見過,只是聽吾兒說過,是個看着妖豔的婦人,就下葬的時候過來一趟,看着也沒啥悲傷的樣子。”
老漢看了一眼劉仁禮,接着說道:
“不過陳新榮的叔父覺得侄子死的蹊蹺,去縣裏遞了狀子,不但沒告明白,還捱了打,具體咋回事兒,咱也不知道,似乎今兒是五七,回鄉祭掃來了。”
劉仁禮怔了怔,沒想到只是看着那婦人華服祭掃有些另類,此刻竟然涉及到案子,讓他有些意外。
“此案審理了?”
“回家問問吾兒,到底案子是否審問,我還真不知曉,不過他叔父似乎去了通州。”
說着,腳步沒停,幾人跟着老漢來到村中,劉仁禮知道這老伯也是隨耳聽到,並未對此上心。
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村口跟着奔跑,見到如此樣式的馬車,覺得有些稀奇,那老漢臉上覺得有光,客氣地引着劉仁禮幾人回了家。
一進門劉仁禮掃了一圈,這老漢家只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東廂房似乎一半用來住,一半用來堆砌雜物,一個和秀兒差不多年紀的姑娘見有人來了,趕緊鑽進屋。
西廂門上插着,挑簾進入正屋,只是有張圓桌和幾把椅子,上頭都掉了漆,完全看不到原本的顏色,劉仁禮也沒嫌棄髒,趕緊坐下。
老漢去後屋交代了一番。
不多時老婦人將家中稍好的喫食都端上來了,不過是一些餅子醬菜和一些生蔥蘿蔔,當然還有那一包肉乾擺放在正中。
劉仁禮讓周易安取了車上的一壺酒,老漢見了更是喜笑顏開,一杯酒下肚,臉就紅了。
將村中人租種的情況逐一說了,張主簿側對着幾人,在小本子上快速記錄這,如此瞭解比之前的暗訪速度快了許多。
酒食過半,陳老漢的兒子回來了,見到家中有人,也是覺得驚奇,不過聞到酒香,有些坐不住了,劉仁禮也沒有在意這些,給他也倒了一盞。
三杯下肚臉色漲紅,瞬間打開了話匣子。
“你們雖然穿着普通,不過手上沒有繭子,言談舉止就不像是粗人,定是官府派你們過來調查啥的吧?”
劉仁禮一怔,沒想到這小子竟然能想這麼多,不過未等劉仁禮多說,他晃悠着腦袋,接着說道:
“有啥想知道的,你直接問便是了,我爹孃生了六個孩子,我是老四,我妹是老六,除了我們倆那四個都死了,這幾十畝地,怎麼能養活這麼多人,不瞞你們,我平時就乾點兒這個。我爹是不知曉,如若你們是來抓我的,別驚動他就行。”
說着陳老四比劃了兩個手指夾起的動作,劉仁禮瞥了一眼周易安,顯然周易安看懂了,朝着劉仁禮用口型說了一個字。
“偷”。
劉仁禮瞬間恍悟,看來這個陳老四覺得他們是抓他歸案的,此刻也沒想着掙扎,畢竟他們對陳老漢還算客氣,所以藉着酒勁兒實話說了出來。
劉仁禮看看陳老四,微微搖頭。
“不是抓你的,只是路遇陳老伯聊的很投緣,我們送他一些肉乾,老伯過意不去,想請我們回家喝一盞熱茶而已。”
陳老四一怔,頓時咧嘴笑了起來,扶着暈乎乎的陳老伯,將人送到裏屋,這纔再度回來,一抹嘴湊近劉仁禮。
“看着你們沒有買賣人的樣子,所以我想多了,不過你們要查什麼,可以跟我說,或許我能知曉一二。”
劉仁禮也沒客氣,端起酒壺給陳老四倒上,隨即也給自己斟上一盞,舉杯送到脣邊,看向陳老四。
“沒啥調查的,就是想要看看這通州的農耕,如若好的話,明年就派人過來收糧,不過走一圈卻發現這裏去年遭受雪災,播種過於晚了,今年又突然降溫,麥子都凍死大片,收成都不夠口糧的。”
陳老四嘆息一聲,“天災年年都有,我在縣城,聽聞皇帝老子每年都給受災的地區撥款,或是減免稅負,可我們這些佃戶卻無法得到惠及,村裏很多人要麼去京城某個活計,要麼賣兒賣女。”
說到這裏,陳老四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臉上露出鄙夷之色。
“如若說起來,我爹口中那張大善人才最不是東西,平時裝作大善人,對佃戶好像很照顧,其實最是黑心,那些賑災撥付的糧款,都被他們跟縣令瓜分了,平日還勾搭有婦之夫,一起合謀害死婦人之夫,想想都覺得不恥。”
劉仁禮眯起眼,將酒盞放下,湊近陳老四,一臉疑惑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這些,莫非你見過那張大善人?”
陳老四點點頭,從身上摸摸索索掏出來一個布包,小心地打開,裏面是一個玉墜子,看成色就知道,這玉墜子絕對不是凡品。
“瞧見沒,這就是張大善人香囊上的玉墜子,眼看着過年了,家中無米下鍋,十月二十日,我去武清縣想要搞點兒喫食,順着肉味兒,我摸到一戶宅院,剛裝了些米糧就聽到後牆有聲音,我就趕緊躲到後院一個屋內。誰成想隨着門響鑽進來一個人,我藉着燭光一看,這人竟是張大善人,當時我就愣住了,那張大善人進屋就抱住婦人一番親暱,二人在東屋一頓嘮叨,我這才知曉關於去年雪災曾經對通州撥付了賑災銀子,可咱哪見過?”
陳老四端起酒盞再度喝了一口,眼中露出驚恐的神色,接着說道。
“我躲在西屋屏風後面也不敢出來,想着等人走了我再出來,可這時聽到我在的屋內有嗚嗚的聲音,當時我就嚇傻了,剛要逃就聽到那婦人的吆喝聲,她拎着棍子跑過來,我趕緊躲到牀榻旁邊的縫隙裏,那婦人衝着牀榻上就打了幾下,那嗚嗚的聲音弱了下去。”
劉仁禮怔住了,沒想到這陳老四偷盜也能碰到如此怪異的事兒,頓時放下酒盞認真聽着。
“隨後那張大善人進來了,對婦人說,你男人總這樣半死不活也遭罪,不如送他一程,那婦人怔了怔追問道,這要咋弄?隨後,那張大善人讓婦人準備了一個小鍋,他脫下大氅丟在牀邊,掏出一塊鐵疙瘩丟在鍋裏,說是這是錫燒化了灌下去人就沒了,表面也看不出傷,抓緊下葬就好。隨後二人鼓弄了一會兒,婦人端着一個小鍋回來,我當時就在屏風的後面看着,張大善人按着牀上的人,掰開嘴,婦人將一鍋錫水灌了下去,掙扎了一會兒,人就不動了,我慌忙間勾了張大善人丟在榻上的大氅,這玉墜子就落在我手中,二人一出去叫人,我嚇得趕緊從後窗逃了。”
講述完,陳老四趕緊喝了一口酒,似乎回憶起這樣的事兒,還能感受到當時的恐怖。
周易安坐不住了趕緊湊上前,“你可知曉那死者是誰?”
第二百零四章:我是賊
陳老四抬眼看向二人,抬手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朝着劉仁禮挪挪凳子,再度壓低聲音說道。
“當時我也不知,不過張大善人喊那女人翠蘭,直到陳新榮家辦喪事我才知曉,他媳婦楊氏就叫翠蘭,我遠遠看過,就是同一人。”
周易安急了,“你既然知曉,怎地不去報官?”
陳老四嗤笑了一聲,再度端起酒盞,一臉的不屑。
“報官?我是賊,怎麼報官?”
周易安頓時蔫兒了,剛剛忘記了這茬,陳老四不過是一個小偷,無意間撞見了這次惡行。
對方又是當地有名的大善人,即便去舉報大多是一頓暴打。
而大梁律法中,對盜賊的刑罰是盜竊而不得財者,笞五十,得財初犯右臂刺竊盜二字,再犯左臂刺字,三犯者絞。
周易安想到這裏,看向陳老四的手臂,此時喝得有些熱了,他擼起兩個袖管,雙臂上並未有刺青,周易安看向劉仁禮微微搖頭。
劉仁禮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轉頭看向陳老四。
“那陳新榮的叔父,爲何去喊冤?”
陳老四張開醉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劉仁禮。
“這有啥想不明白的,那陳新榮是個賣肉的屠戶,在這武清縣內也算是富足,此時死了膝下無子,他們能坐視不理,不就是想要將陳新榮的家產分一杯羹,都是窮鬧得,哎!”
劉仁禮看向陳老四,此人雖爲小偷,卻也是逼不得已,如若不是沒有喫食,也斷不會走到這一步。
從袖口摸出一個荷包,掏出二兩散碎銀子,放在陳老四的面前。
“窮苦可以想辦法謀求生路,偷盜並非正途,這些銀子你先留着過年,這玉墜子我先收着,之後若是有人要你作證,還望將當時實情講出,男人就要頂天立地。”
陳老四驚愕地看向劉仁禮,頓時酒醒了,那碎銀子就放在他掌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啥。
沉默良久,抬眸看向劉仁禮。
“你……你……真的是官?”
……
轉瞬八九日過去。
朱筠墨每日都要跑一趟莊子,甚至將主家的園子也打掃出來,準備在那裏住。
周恆一看,這天氣如此寒冷,也沒多說啥,繪製了圖紙讓人在屋裏面搭建了地炕。
這地炕,是周恆在北方讀書的時候看過一個民俗節目學來的,就是將房屋的地面整體鋪成中空的,在一側點火燒煤,整個地面都是熱的。
就相當於現在的地暖,不過這個還是很節約煤炭,只是有些不環保,不過這裏也沒有環保部門沒人查pm2.5。
說幹就幹,周恆只負責畫圖,朱筠墨雖然是世子,卻沒有一點兒架子,對於這樣新奇的事兒,他極有興趣,領着侍衛就去了。
莊子上的人都去修路了,靈山村和回春堂的人,一部分跟着去建設作坊,另一部分還要發酵酒,晾曬藥材,壓根抽不出人給他做地炕,所以一切都要自己想辦法。
周恆喝着茶,將身上新做的大氅再度裹緊了一些,等朱筠墨將地炕試驗好,這裏就可以開始建設了,虧着大梁國有煤炭可以用,不然燒炭帶動一個如此大的火炕要多少銀子,想想都心疼。
窗外的雪還在下着,算起來這雪從打他們進京就沒有停歇過,只是中途小一些,不用說這就是小冰河期的影響了。
劉仁禮去了通州,一點兒信兒都沒有,讓龐霄去打聽了一下,據說此人壓根沒去上任。
按理說,這調查民生工作也該差不多了,即便是作爲貪腐案起家的,你也不能太過了,上臺就開始點火,眼看就是年,這不是添堵嗎?
再者,人呢哪兒去了,是出意外了,還是怎樣?
回身看看在一旁答題的幾人,目光落在劉秀兒的身上,此刻周恆一點兒都不敢讓劉秀兒閒下來,一旦閒下來她就問自己劉仁禮的情況,總是搪塞,周恆也頂不住啊。
似乎是感知到周恆的目光,劉秀兒和春桃一起抬眸看向周恆,周恆故意將板着臉,一手拿着戒尺不斷拍打另一個掌心。
“都答完了嗎?寫完要仔細檢查一下,如若錯一處我就揍你們一下,兩處揍四下,以此類推,不想要屁股開花,就給我仔細檢查。”
如此一說,一個個都緊張起來,趕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德勝第一個起身,將卷子交給周恆,那些答題的弟子一個個都緊張地看過來。
周恆看了一遍,指着一處說道:
“這裏處置的不能說不對,有些繁瑣,如此一來時間回延長,病患能挺得過這個時間嗎?”
德勝看了看,趕緊躬身施禮,臉上顯得有些尷尬,謙虛地說道。
“師尊說的是,我有些想當然了。”
周恆拍拍他肩膀,將手中的戒尺塞入德勝掌中。
“能全部答上已經很厲害了,他們的卷子你來看,錯了不許偷懶一定要懲戒。”
說着周恆起身走了出去,留下後面一衆答題的弟子,都一臉羨慕地看向德勝。
周恆一出房門,正好看到朱筠墨興沖沖地走進來,周恆趕緊迎着朱筠墨去了偏廳。
一坐下,朱筠墨抓起水壺就灌了兩杯水,冰冷的茶水入喉,也沒有什麼抱怨或者不滿,反倒擦擦嘴一臉興奮地湊近周恆。
“周恆,你真神了,這地炕今早試驗了一次,一點兒沒有漏煙的地方,而且整個房子裏面都是暖的,即便沒有鋪設的兩間屋子也是很暖和,我昨夜壓根沒睡牀,就在地上睡的。”
看着朱筠墨如此興奮,周恆朝朱筠墨身後看看。
“誰做的地炕,難道是世子府的侍衛和小廝?”
朱筠墨點點頭,“對呀,莊子上的人,還有靈山村和回春堂的人都忙着,沒辦法只能他們做了,怎麼你不信?”
說到最後,朱筠墨臉上的笑容漸漸沒了,一把扯住周恆的手腕,恨不得現在就抓着周恆去檢驗他們的成果。
“這有啥難的,走咱們去看看。”
周恆趕緊擺手,示意朱筠墨停下。
“世子不要急,現在不過是做實驗,如若可行,我們可以將世子府的房子都改了。”
朱筠墨一怔,一拍大腿瞬間恍悟了。
“對呀,我怎麼就糾結那一處房子了,趕緊找人將我的主屋騰空,我要搭地炕。”
周恆一把抓住朱筠墨,這貨啥都會,就是太過容易激動,一個地炕就讓他風風火火忙活了好些天,如今成功了,立馬要將世子府都改了這哪成啊。
“此事不要急,這炕要燒幾天,然後看看是否容易出現裂縫,之後再決定如何應用,再者不是說有的房子都要鋪設,比如櫃子下面,一些承重的位置,如若鋪設容易塌陷。”
朱筠墨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看來滿屋都鋪上也不現實,讓我想一下怎麼鋪更合理,反正我讓他們去大量採購煤炭了。”
周恆一把拉扯住朱筠墨的手臂,將要跑開的人攔住。
“世子,先彆着急走,算起來這劉大人去通州,已經有七八天了,眼看着就到了上任的時候,派去打聽的人,也沒找到他們的蹤跡,我怕劉大人遇到什麼意外,如若不能按時赴任,恐怕皇帝那裏也無法交代。”
朱筠墨點點頭,“話是這麼說,眼看就是月底,這劉仁禮去哪兒了?”
周恆朝着朱筠墨一拱手,“世子,要不這裏的施工您先盯着,我帶人去看看,不然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秀兒了。”
朱筠墨臉上瞬間帶着笑,雞賊地看向周恆。
“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瞧上秀兒小姐了?”
第二百零五章:暗流湧動
周恆愣住了,這朱筠墨的腦回路真的和常人不同,這裏說劉仁禮呢,他怎麼直接將話題說道劉秀兒的身上。
“世子怎麼這麼說,劉秀兒是我的義妹,這……”
“別解釋我懂的,先說劉仁禮吧,既然你擔心他的安危,要不然我跟你去吧。”
周恆嚇了一跳,瞬間也忘記之前調侃自己的話,趕緊起身朝着朱筠墨施禮。
“使不得,世子在京城即便幹了什麼都不要緊,建作坊賺銀子,哪怕是跟寧王府那位對着幹,這都有皇帝罩着,可出京是大事,劉仁禮原本就是跟着我們船來的,如若此刻再去看他,你讓皇帝如何看待,莫非你要籠絡臣子?”
朱筠墨抿緊脣,嘆息一聲,他知曉周恆是爲他好,說得也在理,抬手晃了晃。
“行了,我不去就是了,你怎麼還急了,你要去就多帶些人,這劉仁禮執拗,爲人雖然正直,可少了一些變通,真怕他喫虧。”
周恆點點頭,看了一眼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陽光也充足許多。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看看,至於人我還是帶着薛大哥,人多了反倒容易引人注意,回春堂和作坊還要勞世子操心了。”
朱筠墨擺擺手,“快去吧,這裏我照顧了,至於你那些學生,我看免得過來問你的去處,我就帶他們去回春堂,反正那裏今日佈置的差不多了,按照圖紙很多房間還需要打掃擺放,這些他們比較擅長。”
周恆點點頭,“行,尤其是劉秀兒,最好讓蘇五小姐過來,她們一起就不會過來問詢劉大人的事兒。”
朱筠墨不耐地擺手,“快走吧真是囉嗦,一會兒都午時了。”
周恆見朱筠墨胸有成竹的樣子,也沒再耽擱,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叫着薛老大直接趕往通州。
帶着薛老大出門,只要帶足了喫食,他啥怨言沒有。
路上遇到賣燻肉的買,遇到賣炸糕的買,遇到賣羊湯的買,裝了一大食盒,薛老大美滋滋地快速趕車前行。
天還未黑,他們就抵達通州,這速度比他們上次走快了很多,薛老大將最後一塊燻肉丟入口中,滿足地吞下,這才敲敲車門問道:
“我們直接去知州府衙,還是找地方住下?”
周恆看看天色,此時雖然天沒黑,不過還是要穩妥起見。
“在府衙附近找客棧住下。”
薛老大得了令,趕緊趕車前行,在一家很大的店面停下車,小二熱情地迎出來,着人將車馬牽去後院,薛老大揚聲叮囑。
“給上好的草料,車上的東西如若丟了,我找你算賬。”
那小廝點頭哈腰地牽着車馬走了,周恆在前薛老大在後進入客棧,一進門小二趕緊介紹道:
“二位住店?”
“給找兩間上房,然後準備些酒菜。”
小二臉上的笑容更甚,忙不迭地讓人準備上房,小心地在周恆身邊問道:
“客官是在房內用餐,還是在樓下?”
周恆瞥了一眼喧鬧的廳內,隨意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不用去房內,就那裏吧,多準備些肉食酒菜。”
二人落座,小二將已經非常乾淨的桌子再度擦拭一遍,送上來兩個冒着熱氣的帕子。
周恆擦拭了一下,薛老大又是擦臉又是擦手,最後丟給小二。
喝着茶,薛老大湊近周恆,他知曉周恆是極爲怕吵鬧的人,在這大堂落座,顯然是有別的用意。
“你想打聽一下劉大人的下落?”
周恆笑了笑,“就是聽一下,或許有所收穫也說不準,今日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九,明天是赴任的最後期限,想來他不會遲到,只是不知道這幾天出了什麼事兒,讓他耽擱,我們且聽聽。”
薛老大給周恆斟上茶,片刻酒菜上來,別說味道還是不錯。
薛老大抓起筷子,就要送到腋下擼擼。
看了一眼周恆,將動作頓住,拿着二人的筷子和餐碟用茶水衝了一下,剩下的水潑在地上。
周恆喫着小菜,看向大快朵頤的薛老大。
其實這一路,薛老大都沒停下喫,那些肉食還有羊湯,基本也都進了他的肚子,此刻還能喫得下,周恆還是真的佩服。
這客棧的位置不錯,酒菜也非常可口,大堂裏面的人也越來越多,很多人看着就是本地的富戶,三五成羣,喝着酒吹着牛逼。
不過他們前面幾個人的談話,引起了周恆的注意,一個青衣男子對一箇中年男子說道:
“徐大哥聽聞這兩日通州衙門裏面,天天都在等候新上任的知州大人,可是一天天過去,人還是沒到?”
那位被稱爲徐大哥的人點點頭,嘆息一聲臉上多了一份警惕,環顧了一週見沒人注意這才說道:
“同知、縣丞、主簿,這些府衙的人不用說了,通州城和三河、武清、香河、漷縣四縣有名頭的鄉紳都在這裏等候着。可是這新上任的知州,壓根沒露面,只是聽聞在運河渡口下了船就沒了蹤跡,府衙上下派出去好幾撥人尋找,也沒有見到人,你說奇怪不奇怪。”
一個瘦削男子,嗤笑了一聲,滿臉的不耐。
“譁衆取寵罷了,據說這位新上任的知州,就是靠告狀起家的,不知怎地攀上了大理寺少卿張輔齡大人,因爲賑災的事宜,一下子拉下來十八個官員,爲此追回了八十多萬貪墨的銀子,現在這二位可都是皇上眼前的紅人。”
那位徐大哥趕緊清清嗓子,示意此人小聲一點兒。
“俊辰兄還是小聲一點兒,這些不是我們可以議論之事。”
那位被稱爲俊辰的男子,一臉的不在意,端起酒盞仰頭幹了一杯,將酒盞重重放下。
“朝廷的事兒,自然不是你我能誹議的,不過這知州赴任的時間也到了,如此寒冷的天氣,我父親連着五日都前往府衙等候,這是何道理?”
周圍人沒有接話茬的,他接着說道:
“他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難道還要朝着鄉紳開刀?我可是聽聞了,這位新上任的知州大人,在山東就是靠着鄉紳的支持,搞了一個什麼募捐,才支撐着賑災的,如若到了這裏,是不是也要我們出銀子,扶住賤民?我看也不無可能。”
此人這番言論之後,喫酒的幾人瞬間蔫兒了,看着他們似乎都是一些鄉紳富戶的後人,薛老大在他們桌子上掃了兩眼。
“紅燒的鹿肉,還有一隻野雞一盤海蝦,剩下的也都是極爲昂貴的喫食,我瞧着這一餐七八兩銀子有了。”
周恆雖是背對這幾人,自然明白薛老大的意思,不過周恆掌中有一枚小鏡子,手柄藏在袖口裏面,就是牙科那種彎頭的鏡子,後面的一切他們看在眼中。
那個青衣的徐姓男子,朝着此人拱手。
“張兄莫要氣惱,我們都是一樣,就看明日這位新上任的知州大人,是否赴任了,如若來了定是一場血雨腥風,如若不來,恐怕有人比我們着急,這豈不是抗旨?”
此言一出,幾人都怔了怔,似乎沒想到後面這個結果,頓時都將腦袋湊到一起。
“你是說,有人要對知州不利……”
那人神祕地搖搖頭,“這誰知曉呢,不過人心難測,一個知州能在皇帝面前過目的似乎不多,還搞出如此大的陣仗,這不是將通州架在火上烤,今冬一過,這通州地界的富戶豈有好日子過?”
“……”
第二百零六章:誹議
之後,幾人談話都是將聲音壓到最低。
周恆也懶得聽了,見薛老大將桌子上的食物都喫的差不多了,抬眼看向他。
“喫飽了,我們就回房休息。”
薛老大趕緊喝了一口水,詫異地看向周恆。
這一桌子都是他喫得,周恆壓根就喝了兩杯水,什麼都沒喫,難道不餓?
擦擦嘴,站起身沒說話,跟着周恆朝後院兒走。
這大堂裏面,划拳的聲音,還有談論生意的聲音,此起彼伏,當然還有很多議論都在新來的知州,薛老大看不出周恆的表情有什麼異樣,不過越是如此他越是擔心。
“你啥也沒喫。”
周恆點點頭,“我不餓,先回房休息。”
說着二人跟隨小二直接去了一處院落,這裏獨門獨院,面積不大,但是非常僻靜,周恆還是非常滿意。
打賞了小二,送來熱水,人撤了出去。
薛老大以爲周恆要沐浴,趕緊開門準備出去,周恆叫住他。
“這院子似乎直接通路上,一會兒夜深了,我們去找找看,我覺得劉仁禮會在城中,明日就是最後期限,他無論如何都回來。”
薛老大白了一眼,“帶着你去?算了吧,我的功夫,自己來回出入沒問題,要不我每個店鋪溜達一圈看看。”
周恆沒再堅持,朝薛老大點點頭。
“也好。”
薛老大沒耽擱,趕緊回房換上一身打獵的衣衫,將自己包裹嚴實,這個季節,在外面蹲一會兒都能凍死。
周恆就做在窗前等着,不知過了多久,炭籠已經填過兩次炭,窗口一響,薛老大鑽了進來。
見周恆沒有睡,趕緊朝外面看看,這才關上窗,一邊抖落乾淨身上的雪,一邊烤火。
“這通州城內,所有有名有姓的客棧我都走了一便,咱那改裝的馬車特別寬大,一眼就能認出來,我去所有馬廄找了沒見着,我不死心又去客房找了,也沒瞧見人。”
周恆聽完,沒有說多麼擔心,喝了一口茶,對着薛老大笑了笑。
“行了去睡覺,沒找到才安全。”
薛老大有些懵了。
“這大半夜折騰一圈,不就是爲了找到人,找不到怎麼還反倒覺得安全了?”
周恆看了一眼薛老大,“這通州城內的人,和你相比,從相貌到身邊配備的人員以及馬車,誰更瞭解劉大人?”
薛老大一攤開手,看白癡似得,看着周恆。
“那有啥好問的,自然是我最瞭解劉大人了,車馬都是我給他找的,還有兩個小子是靈山村的,不用說看到正臉,一個側臉或者咳嗽一聲,我都能認出來,這說明啥。”
周恆看着他的眼睛,“你平時不是挺聰明的,這怎麼還不明白了?”
薛老大搖搖頭,喝了一杯熱茶,身上似乎也沒那麼冷了,不願意動腦子直接問道:
“你跟我說說不就行了,太冷不想動腦子,不然又餓了。”
周恆瞬間無語,“你這麼瞭解劉仁禮都找不到他,這些素未謀面的人,能找到他嗎?”
薛老大一頓,趕緊用力點頭。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要麼他們沒進城,要麼就是藏了起來,不過藏的真夠深的,我都沒找到。”
周恆打了一個哈氣,朝薛老大擺擺手。
“行了,睡覺一切等明天我起來再說。”
周恆起身將薛老大推了出去,砰門關上了,薛老大一臉懵,不過聽到打更的聲音沒多做糾結,去樓下躺下睡了。
翌日,清晨。
周恆早早起來,喫過東西也沒有出去,周恆就坐在二樓看向大街上。
房間的西窗正好能看到衙門前的主街,二人就這樣守着。
不知過了多久,兩輛車緩緩從眼前駛過,前面的一輛馬車赫然是回春堂打造的那輛。
薛老大一下子跳起來,“來了!”
周恆二話不說就下了樓,薛老大趕緊跟着。
二人朝着衙門前走去,追上那車子的時候,車上的張主簿已經跳下來。
能跟着劉仁禮來,官職沒想過,老老實實做當一個師爺的準備他還是做好了,所以現在不要想着是不是主簿,他就是師爺張懷遠。
看着府衙門前聚集的人,張懷遠朝前施禮,未等他開口,一個身着官袍之人笑着迎上來,朝着張懷遠客氣地抱拳。
“這車上的,可是新任知州劉仁禮劉大人?”
張懷遠趕緊點頭,側身讓過對方的施禮,幽幽說道:
“正是劉仁禮大人。”
那人一聽趕緊朝後面擺手,後面的人都動了起來,小跑着將人叫了出來。
畢竟天氣冷,總不能一直在外面站着,穿着一身官袍一會兒就凍透了。
就在此時周易安從車上跳下了,放下一個馬凳,劉仁禮穿着官袍走下車。
所有的官員分立兩側,趕緊見禮。
“下官(老夫)見過知州大人。”
劉仁禮沒有叫起,快步走進府衙,後面一地的人都有些尷尬。
互相之間看看,一臉的不知所措。
不過見劉仁禮已經進去,趕緊爬起來,跟着朝府衙裏面走。
外面一羣看熱鬧的,也都沒走,就站在門口朝裏面往。
那些門房的人,此刻哪有心情管這些老百姓,只要不闖進來就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裏面。
張懷遠已經跟着劉仁禮進去了,不過周易安沒急着動,招呼着靈山村那兩個小子,在馬車上搬下來兩個包袱,隨後有一個短衣襟的年輕男子跟着周易安跳下車。
周恆的位置被人來回擠着,非常影響觀看的感受。
他回身看看,薛老大知曉自家公子的脾氣,趕緊雙手一叉開,將周恆兩側騰開一些空間,如此一來舒服許多。
這些人進了院落,劉仁禮沒有急着走,而是回身環顧了一週,似乎要看看這裏面都是什麼人,這些官員趕緊臉上帶着微微笑容,似乎都想給劉仁禮留下一個好印象。
劉仁禮環顧一週,“初來通州,今日是最後的赴任之日,讓各位久等了,不知哪位能介紹一下諸位,讓本官也熟識一下?”
一院子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劉仁禮。
人家不進屋,還客氣地說你們久等了,想要認識一下,這要給臺階啊。
站在右手的第一位官員,趕緊朝着劉仁禮施禮上前一步,抬眸恭敬地說道:
“下官乃通州通判薄淳荇,如若劉知州不棄,那下官就幫着引薦一番可好?”
劉仁禮點點頭,“薄通判是吧,好那就勞煩你介紹一番吧。”
薄通判一臉紅光,鬢邊的白髮都顯得非常精神,指着周圍的人介紹道:
“這位是通州州同徐茂長、縣丞萬鈞安、主簿張志平,三河縣令鄒毅柟、武清縣令儲歡頻、香河縣令王顯中、漷縣縣令匡照恩,還有當地的鄉紳代表,徐舉人、王舉人、張舉人等等。”
劉仁禮環顧一週,沒有客套地寒暄,這些並不是他擅長的。
再者,他不過是做過一箇中等縣的六年縣令,就見過三四次知府大人,也都是在後面跟着,要他講話還真不會,所以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環顧一週,並沒有讓衆人進入大堂,而是依舊站在院落中。
很多人冷的開始吸鼻子,如此一來就顯得有些尷尬了,所有人微微垂眸互相間交換着眼神。
劉仁禮頓了頓,朗聲說道:
“本官因何到通州赴任的,想必各位都知曉。對於本官來說,迎接接風這些都可有可無,處理好通州的政事纔是關鍵。十一月二十本官就到了通州,不過並未進城,只是在周邊轉了轉,瞭解一些民情,有些事兒本官此刻就直接問一問,武清縣縣令何在?”
第二百零七章:真憑實據
劉仁禮不按常規的一句話讓衆人蒙了,這是要幹啥?
不是打個招呼,大家問好,你好我好大家好,願意一起發財就得個大頭,不喜歡想要做清流,就搞點兒小事情,讓上面看到你的政績。
大多也都是這個套路呀,可這上來就叫人是啥意思?
武清縣令儲歡頻更是蒙了,機械地橫着挪了一步,躬身施禮。
“武清縣令儲歡頻,拜見知州大人。”
劉仁禮朝他笑笑,似乎想要緩解他的緊張,不過這笑容看着木訥又顯得有些硬邦邦,反正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本官途經武清縣的時候,問詢了幾個農戶,對一個張大善人頗有感激之詞,不知這張大善人是何人,今日是否來了?”
這一衆官員揪起來的心瞬間放下,不過心裏一個個使勁問候了一遍劉仁禮上下十八代,夸人有這麼誇的,嚇死幾個膽小的。
不過聽到劉仁禮開口這個調調,全都鬆了一口氣,這是丟出橄欖枝來了,下面就看各位如何接了。
薄同知微微垂頭,瞥了一眼還有些蒙的儲歡頻,眼神示意他抓緊說話,恨不得上去踹他兩腳,讓他清醒一番。
好在儲歡頻只是呆愣了數秒,隨即臉上帶着受寵若驚的歡愉,趕緊躬身施禮。
“知州一句張大善人讓下官有些反應不過來,此人今日來了,他是宣化初年的舉人,世代居住在武清縣,縣內諸多百姓都受過他的恩惠。”
劉仁禮沒有表情地點點頭,接着說道:
“既然來了,那就見見,也不用去後堂,就在大堂見見吧!畢竟這裏人多,後堂也難以坐下,讓想要圍觀的百姓,都進院子來,大家一起聽聽也好。”
薄同知瞬間恍悟,原來這位新來的知州好這口。
趕緊回身着人安排,將大堂內擺上諸多座椅,至於府衙外面圍觀的人此刻也是越聚越多,不用多招呼,他們一進大堂,這些人自然都湧進院子來。
雖然看似有些雜亂,別說還很熱鬧,通州的這些官員臉上都帶着一絲喜氣,定下這個調調,後面就好辦了。
周恆和薛老大,自然隨着人羣進入院落。
周易安抱着包袱,跟在張懷遠身後,那些人見他們是跟着劉仁禮來的,自然給他們二人讓路。
不過周易安朝裏走的時候,餘光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趕緊瞥了一眼。
發現是周恆,眼睛一亮,周恆舉起食指放在脣邊。
周易安自然知道這是何意,趕緊錯開目光,抱着包袱進入內堂。
那位被點名的張大善人,早已走上前來,此人三十多歲,肚子很大,臉上帶着淡淡地笑容,撩起衣袍趕緊給劉仁禮見禮。
“在下武清縣張惠安,有幸得見劉知州三生有幸。”
劉仁禮點點頭,示意他起身。
“你就是張大善人?”
“在下不敢,如此稱謂,都是百姓抬愛。”
“聽聞你在雪災之後,減免了當地百姓的佃租?”
張惠安趕緊點頭,“是,雪災過後沒想到形成春澇,很多田地無法播種,我大梁國以農爲本,見農戶無法耕種只能減少佃租,得以共同度過如此災年。”
劉仁禮點點頭,“好啊。”
周圍的人一聽,這位知州這是提前做了功課,對通州的事兒都瞭解的如此詳盡,如此將張大善人列出來,就是讓各縣有個典範。
很多人都不斷想着,自己的治下是否有張大善人這樣的舉措。
一個個沒有在意此時,堂下被帶上來一個人,這二人一個穿着回春堂特有的綠色棉袍,另一個顫顫巍巍,鬍鬚都有些斑白。
不過,雖然院中被允許百姓進來觀禮,卻並不讓入內,二人只是站在前面,周恆抬手戳戳薛老大。
薛老大隨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時間不明所以,怔了怔沒看懂。
這二人的出現,周恆眼睛卻眯了起來。
按照劉仁禮眼中不揉沙子的性格,這些天一定查到了什麼,如此上任的儀式,被他都耽擱了,顯然帶來的這人不是觀禮那麼簡單。
果然,劉仁禮看向堂下,隨即說道:
“不過……本官在途經武清縣的時候,遇到一件事兒。”
一句話引起了這些官員的注意,你溜達了這麼多天,不看到點兒啥就不對了,所以一個個臉上又緊張起來。
劉仁禮環顧了一週,目光落在儲歡頻的身上。
“在武清縣陳家莊村外的一處墓地,本官見到一個華服女子去祭掃,因爲看着稀奇,着人打聽了一下,此人是陳家莊村陳新榮的孀婦。那陳新榮本是武清縣一屠戶家庭殷實,突然病故,其孀婦五期祭掃,不過陳新榮的叔父覺得其侄子死的蹊蹺,所以去武清縣衙門告狀希望能開棺驗屍,不過被打了一頓,轟出縣衙,儲縣令,請問可有此事?”
如此一番話,讓儲歡頻渾身一顫,趕緊躬身施禮,忙不迭地解釋道:
“知州大人明鑑,這陳新榮的叔父衝到武清縣衙擊鼓鳴冤,下官升堂問案後,他也說不清什麼只是哭鬧,前言不搭後語,先是說其侄媳苛待陳新榮,後來又說侄媳殺了陳新榮,每次都不同,不過也拿不出證據。
下官最初只是將他轟了出去,見其年紀大了,詞不達意也沒有計較,不過五次三番,去縣衙鬧了四次,最後一次,本官才判其藐視公堂杖責二十。”
劉仁禮點點頭,“原來如此,那你可將那楊氏帶來問話了?”
儲歡頻趕緊答道:“問了,那楊氏身材嬌小,身如扶柳,怎地能殺死一個七尺高的壯漢,這顯然是誣告……”
劉仁禮伸手打斷了他的話,“也就是你未曾調查,只是從楊氏的身形上進行判斷的,是也不是?”
儲歡頻想要說什麼,不過突然發現無法辯解,這審案在大梁國不都是縣令做主,如若有命案報送州府定奪,這還要調查啥?
不過既然人家知州問了,也只能硬着頭皮對答。
“是。”
劉仁禮朝堂下揮手,“來人,將原告陳振山帶上來。”
州府的衙役都有些蒙,這裏是通州府衙,那人在武清縣,去哪兒帶人?
不過,隨着劉仁禮的話音落地。
身着回春堂綠袍的男子趕緊抱拳,拽着那老者徑直走進大堂,這些衙役一看,這人是劉仁禮帶來的,也不敢阻攔,不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薄同知。
薄同知只是垂眸靜靜看着堂上的一切,看來今日新來的這位知州大人要來個下馬威。
無論怎樣這個面子要給,抬眼朝下面環顧一圈,帶着警告的神色。
老者被攙着上來,從步態看,顯然身上的傷沒好,就連跪下見禮,都是綠袍男子扶着他完成的。
跪下後,忍者疼,朝劉仁禮磕了三個頭。
“草民陳振山,見過知州大人。”
劉仁禮垂眸看向陳振山,語氣還是那樣看不出喜怒。
“你是陳振山,爲何狀告侄媳楊氏?”
陳振山深深地嘆息,隨即說道:
“草民侄兒陳新榮原本住在村中,能幹體力好,是個肯賣力氣的人,做了屠戶雖然名聲不好聽,不過家中也算殷實,三年前娶了楊氏爲妻,隨後在武清縣居住,漸漸的與親戚少有走動。”
“草民後來遇到過他幾次,臉色極爲不好,問他怎麼了現在是否有了孩子,他只是唉聲嘆氣也不說緣由,隨後不久就說他暴病而亡,可城中的醫館都未曾爲其診治過,怎麼就暴病而亡了?”
劉仁禮看向陳振山,“那麼你可有真憑實據?”
第二百零八章:人證
陳振山搖搖頭,臉上全是淚痕。
這些堂上的人,下意識都鬆了一口氣。
沒證據這是誣告,再來一遍,也是如此,衆人的目光從陳振山的身上,轉而看向劉仁禮。
外面圍觀的百姓,都在竊竊私語,說什麼的都有,周恆身側的人都談論起來,有熱鬧看,這就是好的,什麼年月都不缺少喫瓜羣衆。
陳振山再度拜倒。
“求大人爲侄兒開棺驗屍,如若驗屍一定能知曉死因,這一切自是真相大白。”
劉仁禮看了一眼身側的張懷遠,此刻只能一師爺相稱。
“張師爺,讓你找的人可曾找到?”
這些堂下的官員再度豎起耳朵,一時間真不知劉仁禮倒地是何用意。
張懷遠趕緊施禮,“回大人話,人證找到了,是他們陳家莊村的村民陳老四。”
一聽這個儲歡頻不幹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張大善人,抱拳一臉不解地問道:
“知州大人,這同村之人,怎可作證?”
劉仁禮頭都沒動,只是目光落在儲歡頻的身上一瞬。
“儲縣令稍安勿躁,聽了就知曉了。”
如此一句話,將儲歡頻堵住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爭辯,畢竟這是武清縣的案子,今日被劉仁禮磨刀霍霍地作爲立威的利器,心裏多有不服。
此時陳老四已經被帶上來,跪拜後抬眸看向堂上坐着的劉仁禮,見到熟悉的面孔身着官袍,還坐着這些官老爺中間,一瞬間啥都明白了。
想到那一包肉乾,還有一壺好酒,心一橫什麼顧忌都沒了。
人家這麼大的官兒,能下來查明案子的真相,還素不相識給自家老爹送喫食,那是肉啊!
一輩子喫過幾次,即便今日掉腦袋,也要實話實說了。
陳老四昂着頭直挺挺地跪着,看向堂上的劉仁禮。
“你是何人?”
“武清縣陳家莊村陳老四,沒有啥大號自小就這麼叫。”
劉仁禮指着旁邊跪着的陳振山,問道:
“此人,你可認識?”
陳老四點點頭,“認識,他是陳振山,都是一個村的自然認識,只是不太熟悉,他們跟我們不是近支,而且因爲井水使用的事兒,我們兩家還打鬥過。”
劉仁禮看向陳老四,臉上的表情儘量和藹一些,隨即問道:
“你既然要來作證,可是知曉什麼?”
陳老四點點頭,嘆息一聲看了一眼張大善人。
“臨近年關,上個月家中實在是沒喫食了,雖然免了租子,總不能將明年的糧種喫掉吧,去運河做工只是能填飽我自己的肚子,家中也沒有餘糧進賬,情急下我就在十月二十我就去了武清縣城。
順着肉味兒,我摸到一戶宅院,剛裝了些米糧,就聽到後牆有聲音,我就趕緊躲到後院一個屋內。誰承想隨着門響鑽進來一個人,我藉着那人手中燭光一看,這人竟是張大善人,當時我就愣住了,那張大善人進屋就抱住婦人一番親暱……”
聽到此處張大善人已經愣住了,抬手指着陳老四臉上的肉氣得直顫。
“你這渾人,怎地如此污衊老夫?”
儲歡頻更是走到大堂中央,趕緊抱拳,眉頭緊鎖,趕緊說道:
“大人,這豈是在做證言,簡直是污衊,此人定要重罰。”
劉仁禮瞥了二人一眼,淡然地說道:
“二位請先立在一旁,本官正在問案,如若此人所言爲虛,本官自會處罰。”
一句話噎死人,我問案,官大一級壓死你,說啥不要緊,有錯一會兒再說,面對劉仁禮如此態度二人沒了章程,都立在一旁,不過張大善人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劉仁禮看向陳老四,揚揚下巴。
“陳老四你接着說,你可曾看到了什麼,簡明扼要些。”
陳老四叩頭稱是,稍微想了一下,接着說道:
“原本我也不知那婦人是誰,不過張大善人叫了他一聲翠蘭,我才恍悟怪不得看着眼熟,這不是陳新榮的媳婦楊氏。
我躲在西屋屏風後,不敢動,嚇得米袋子都丟下了,想着等人走了我再出來,可這時我聽到身後有嗚嗚的聲音。
當時我就嚇傻了,趕緊躲在牀榻旁邊的縫隙,那婦人拎着棍子跑過來,衝着牀榻上就打了幾下,那嗚嗚的聲音弱了下去。
隨後那張大善人進來了。他說,你男人總這樣半死不活也遭罪,不如送他一程。”
陳老四頓了一下,語速極快地接着說道:
“那婦人問咋弄?隨後,那張大善人讓婦人準備了一個小鍋和炭盆,他脫下大氅,掏出一塊鐵疙瘩,丟在鍋裏坐在炭盆上,說是這是錫,燒化了灌下去人就沒了,表面也看不出傷,抓緊下葬就好。
隨後二人化了錫水,張大善人按着牀上的人,掰開那人的嘴,婦人將一鍋錫水灌了下去,不多時人就不動了。我一慌衣衫颳了張大善人丟在榻上的衣衫,藉着燭光一看,這玉墜子就是張大善人的,見二人一出去叫人,我嚇得趕緊從後窗逃了。”
說着,陳老四將手中的一物捧過頭頂,高高舉起。
張懷遠趕緊走上前,將陳老四手中的東西接過來,周圍的人都朝那物看去,儲歡頻也抬眼看去,一看頓時說不出話來。
這東西他自是見過,羊脂玉的香囊墜子,這可是老物件,據說是張大善人家傳的,一時間儲歡頻後背都是冷汗。
上個月就是他請喫酒,說過這個案子,當時就覺得是小事兒完全沒在意,難道今天要栽在這上面?
張大善人此刻不淡定了,看着那玉墜,臉色有些慘白,不過只是須彌就鎮定下來。
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着看向劉仁禮。
“知州大人明鑑,在下的玉墜早就丟失了,也在衙門備案,畢竟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不說價值萬金,這是對先祖的念想,不信您可以問儲縣令。”
劉仁禮沒問,只是目光看向儲歡頻。
儲歡頻怔了一下,短短兩吸想過了多種的可能,最後還是抱拳朝着劉仁禮施禮說道:
“回大人,張惠安確實報過關,不過臨近年關,衙門的事情天多,並未當成要事來辦。”
頓了頓,儲歡頻斜眼,看了一眼陳老四,現在真的想將這個人碎屍萬段。
好好的良民不做,非要出來告狀,這樣的一個接風赴任儀式,成了什麼?
“知州大人,這陳老四不過一個竊賊,此人之言怎能作爲呈堂證供,下官看來,此人就是聽聞陳振山誣告,起了歹心,偷盜玉墜子栽贓陷害,如此一舉多得,實屬狼子野心。”
一時間,堂上的這些官員私語起來,甚至有人抻頭看向張大善人的方向。
周恆在後面已經聽明白了,這個儲歡頻不愧是讀書人,這顛倒黑白的能力,真的是太厲害了,隨口之間,就講局面扭轉。
不過看着劉仁禮的樣子,難道他還有後手?
劉仁禮‘哦’了一聲,手指在案牘上輕輕地敲擊着。
“如此就難辦了,陳老四說看到了案發過程,而你們認爲這陳老四不過是個盜賊,所言不可爲證,張師爺將陳老四雙臂裸露出來,驗明其是否爲盜賊。”
張懷遠趕緊上前,將陳老四的袖子擼起來,兩條光溜溜的手臂上,沒有刺青也沒有疤痕。
隨即舉起雙臂給在場的人看了看,自然是沒有漏掉院中圍觀的百姓。
張懷遠朝着劉仁禮抱拳,說道:
“大人,陳老四的手臂並未有刺青,並非盜賊。”
劉仁禮點點頭,“米糧拿了也丟掉了是吧?”
“是。”
儲歡頻剛要說那玉墜是贓物,不過瞬間頓住,如若說着玉墜是髒物,之前的說辭不就不成立了,張大善人瞬間就成了殺人犯。
劉仁禮彷彿知曉他的想法,舉起玉墜說道:
“至於這玉墜,此刻算作佐證,如若想要證明你所言不虛,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開棺驗屍。”
第二百零九章:開棺驗屍
此言一出,整個大堂上譁然。
薄同知怔住了,這問個案子也就算了,怎麼還直接要開棺驗屍,如此陣仗這是要幹啥?
想及此,薄同知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
“知州大人,這驗屍也不是說驗就驗的,至少要族人同意,並且帶着仵作前往,這……”
劉仁禮抬手,制止了他的話。
“無需這麼麻煩,陳新榮的族人很少,直系的就他叔父陳振山,陳振山一直堅持要開棺驗屍,這一點你們都聽到了,至於仵作……我帶來了,陳新榮的棺槨也在外面,來人將屍體送上來,既然人都齊全,就在這裏驗屍吧,本官及各位大人正好看一下。”
這一番話,讓所有人停了議論,這還有啥好爭辯的,人家啥都準備好了,從族人到仵作以及屍首,全都準備齊全,你想反對,拿出證據。
張大善人瞬間感覺腳下有些軟,抬眼看向儲縣令,不過此刻儲歡頻不再抬頭,橫着朝張慧安的反向挪了兩步,這顯然是想要將自己摘乾淨。
此時外面圍觀的百姓,都異常安靜。
如此知州,真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還讓仵作當堂驗屍,這樣的熱鬧千載難逢,如若有人擾亂秩序,豈不是都沒得看了。
所以不用人說,一個個都踮着腳,抻頭朝大堂內看去。
未等衆人說什麼反駁的話,周易安已經扎着皮圍裙走上大堂,兩個回春堂的人,抬着一個木板,上面蒙着白布跟着上前,將人放下,隨即退了下去。
周易安跪地叩頭。
“仵作周易安,拜見知州大人,請問現在開始屍檢嗎?”
劉仁禮點點頭,“無需開膛破腹,就檢查死者口中即可。”
周易安稱是,起身將白布掀開。
此時天氣極爲寒冷,屍體沒有一絲腐敗的狀態,彷彿剛剛下葬的樣子,一掀開白布,就能看到死者臉頰和下頜上,有幾塊青紫的痕跡。
周易安將手放在青紫痕跡上,比劃了兩下,不用介紹,這些人都看懂了,這痕跡時候手指掰開嘴巴造成的,顯然和陳老四的供詞一致。
周易安捏住死者臉頰兩側,不知道那是什麼部位,稍一用力,死者的下頜張開了。
堂上的這些大人和鄉紳都嚇了一跳,紛紛後退,只有劉仁禮還是正襟危坐,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周易安伸手在死者口內摸索了片刻,似乎摸到什麼,想要用力拽出來,不過努力了半天都沒能完成。
周恆看得着急,這貨怎麼這麼笨。
之前都教過他,如若遇到屍體喉部異物無法取出時,要麼切開喉部拿出來,要麼將死者頸部後仰,如此一來喉部就成爲一條直線,裏面的東西自然拿出來了。
周易安有些慌了,下意識抬眼在人羣中搜尋周恆的身影。
周恆瞪大眼睛看着他,用力朝後仰頭,並且用手擼了擼脖子,周易安瞬間恍悟。
趕緊撤下死者身上的白布,捲成一卷兒,塞入死者頸後,照着周恆的方法,將屍體的頭部後仰成一個最大角度,捋順了幾下死者喉部。
這纔再度伸手,在死者口中抓住一物,用力一拽,那東西被扯了出來。
頓時整個大堂都是吸氣的聲音,後面觀看的百姓,大多驚訝的喊着啊呀。
周易安跪好,將那一坨東西墊着白布高高舉過頭頂。
“知州大人,屬下在死者喉內找到這個東西。”
張懷遠早就走到近前,用托盤接過那那塊東西,呈到劉仁禮面前。
一塊閃爍着金屬光芒的銀色條狀物,上面還粘着一些皮肉,無需多做介紹,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
“端着給各位大人都看一遍,然後着人傳楊氏上堂問話。”
張懷遠揚聲說道:
“帶楊氏。”
傳喚完畢,張懷遠捧着托盤在大堂上走了一圈,舉着東西給他們看。
一個個大人,嚇得臉色驟變,趕緊錯開目光,這玩意太嚇人了,死人嘴裏掏出來的東西不說,上面一片片肉都連着,這誰受得了啊。
對於這聲傳喚,衆人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
人家新上任的知州大人,顯然是有備而來,屍體帶來了,人證帶來了,原告帶來了,現在一個婦人,有啥不可能準備的。
片刻,還是那兩個回春堂的人,拽着一個被反剪雙手的女子進入大堂。
一身華麗的衣衫,還有滿頭珠翠,如此裝扮哪有一個新喪寡婦的狀態。
二人手一鬆,婦人跪坐在地上,渾身打顫,眼睛不斷在人羣中搜索着。
看到張大善人的身影,原本的緊張和擔憂,瞬間化作淚水流了下來,委屈的不像樣子,雖沒說話,是個人就看得出這二人關係不一般。
劉仁禮沒空看她,如此哀哀悽悽樣子浪費時間,不過掌邊沒有驚堂木,只是咳嗽了一聲。
“堂下跪着何人?”
婦人這纔看向劉仁禮,此人一身不一樣的嶄新官袍,在一衆官員中居中而坐,邊上只是坐着幾個官員,其他人都是站在兩側,不用介紹她也清楚,這人是大官兒。
地上陳新榮的屍體,距離她不過兩丈,這樣的情形還有啥不明白的,東窗事發了。
婦人顫顫巍巍地趕緊躬身,想要磕頭不過雙手被俘。
“民婦楊氏,是陳新榮之遺孀。”
劉仁禮指着地上的屍首,問道:
“這地上的屍首,是何人?”
楊氏顫抖的更加厲害,“是……是民婦的夫婿——陳新榮。”
“大膽婦人,還不從實招來,這陳新榮口中的錫塊,可是你灌入的,爲何要謀殺親夫?”
楊氏一下子癱坐在地,一臉惶恐地看向劉仁禮。
“大人明鑑,民婦沒想殺人啊,都是張惠安張大善人,讓我如此做的。
他欺霸民婦一年有餘,見夫婿病重這才起了歹心,如若民婦不按照他所說的做,下一個死的就是民婦啊。”
劉仁禮的目光,落在張惠安的身上。
此時,這位張大善人知道自己已經無力狡辯了,不過這婦人着實心腸歹毒,都到了這個時候,不忘咬死自己。
抬手指着楊氏一臉兇相,此刻他知曉什麼都完了,腦子嗡嗡響,就想將這婦人掐死,反正一死也要抓個墊背的。
“你個毒婦,毒婦!之前就是你說的,你夫婿不舉,讓你苦不堪言,也不想這樣過活,不然我怎能出此下策,我要打死你。”
說着,直接衝上前,雙手抓着楊氏的頸部,瞬間楊氏雙眼翻白。
等待了片刻,劉仁禮才緩緩揮手,吩咐道:
“來人將二人分開。”
這堂下站着的衙役,誰敢不動啊,趕緊衝上前,將張惠安拉開。
即便如此,那張惠安還是抬腳踹了楊氏兩腳,正中心口,楊氏臉色慘白,一口血噴了出來。
劉仁禮臉色陰沉似水,看着二人。
“張惠安你竟然當堂行兇,罪不可恕,你二人可還有何狡辯?”
張惠安此刻被數根水火棍架着,完全無法動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儲縣令,他知曉大勢已去,搖搖頭沒在說話。
楊氏就是哭泣,也沒了話。
劉仁禮環顧一週,這些官員一個個都是臉上帶着震驚。
此刻跟鵪鶉似的,都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既然沒有異議,那張師爺給二人簽字畫押,暫且將二人押入大牢,翌日連同卷宗押往北平府治罪。”
如此吩咐,衆衙役趕緊押着人犯下去,大堂上原本求情的人也都沒了章程。
院子裏面看熱鬧的百姓,此刻不約而同地跪倒,口呼青天大老爺。
劉仁禮這纔看向薄同知,說道:
“本官來的匆忙,也是巧遇了這個案子,想着既然要赴任,那就帶着人證過來,畢竟今日人比較齊全。”
薄同知能說啥,趕緊躬身施禮。
“大人爲百姓申冤,沒想到如此離奇案件,這樣容易就審理清楚,讓下官着實佩服。”
周恆撇撇嘴,這人阿諛奉承的功夫了得,前後變臉太快,看來之後要提醒劉仁禮注意此人。
劉仁禮抬手示意薄同知坐下,看向站在一旁的陳老四。
“陳老四。”
陳老四趕緊跪好,這個大人與旁人不同,說幹啥毫不猶豫,也不顧及鄉紳的名望,如此樣子讓人欽佩,因此跪在地上老老實實,極爲尊敬。
“草民在。”
“念你舉報有功,免除你偷盜的笞刑,如有再犯定不輕饒。”
陳老四趕緊磕頭謝恩,不過並未起身。
“多謝大人開恩,草民謹記。不過草民還有一事要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