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一個葬禮
凌亂的碎石,黑色的土壤,斜倒的圓木,尚未融化的冰雪在視線裏隨處可見。在連綿不斷的森林之中,有一個小山坡,一羣人黑鴉鴉地站立在那兒,周圍的墓碑零零散散地佇立着。在山坡的周圍,高大朦朧的雲杉漫山遍野地蔓延過去,將天空和大海用一張細細密密的網籠罩住,透露出斯德哥爾摩天空那略顯深沉的藍色。海浪的聲音零零碎碎地由輕風吹送過來,穿越過密集的雲杉樹林,還帶來了樹林裏蘊含着濃重溼氣的寒冷,讓人不住打寒顫。
埃文·貝爾有些彆扭地扯了扯自己的黑色領帶,他今天規規矩矩地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黑色棉質襯衫是伊登·哈德遜的——凱瑟琳·貝爾之前爲伊登·哈德遜做的——由於伊登·哈德遜之前沒有告訴埃文·貝爾來斯德哥爾摩的原因,埃文·貝爾根本沒有帶黑色襯衫過來,伊登·哈德遜早有準備,搭配單省西裝褲和黑色皮鞋。難得可以看到埃文·貝爾如此嚴峻規矩的時候。
雖然穿上黑色西裝的埃文·貝爾散發着地獄深處路西法那種鬼魅的氣質,但此時沒有人在乎。由於凱瑟琳·貝爾親手縫製衣服,都是量體裁衣,而伊登·哈德遜比埃文·貝爾肩膀稍微寬了一些,所以埃文·貝爾此時穿着這個襯衫感覺不是很合身,不由有些彆扭。
更重要的是,現場的氣氛十分靜謐壓抑,這讓埃文·貝爾很不習慣,他感覺自己就快無法呼吸了,不由自主去扯了扯脖子上的黑色領帶。兩世爲人,這是埃文·貝爾第一次參加葬禮。
伊登·哈德遜也是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使得他原本就冰冷的氣質更是墜入冰點,遠遠望去,似乎都可以看到那化成實體的寒氣不斷往外冒。
埃文·貝爾往身邊望了過去,伊登·哈德遜站得筆直,他的雙手放鬆地交叉放在腹部下方,就好像在正常不過的樣子。只是,那挺拔的脊背死板地僵硬着,就好像往前或者往後移動一下,就會粉身碎骨一般;還有那緊繃的肩膀線條,透過剪裁合身的西裝肩線透露出下面肌肉的僵硬。站在一羣人中間的伊登·哈德遜,倔強而固執地抿着嘴脣,看着前方的牧師,面無表情。
站在伊登·哈德遜身邊的,是一個滿臉慍色的男子,他的眉毛時時刻刻都糾結在一起,好像全世界都得罪了他一般。額頭、眼角的皺紋透露着歲月的痕跡,也透露出這個男人的冷峻氣質。伊登·哈德遜的鼻樑和臉龐,和他很像。這是他的父親。
埃文·貝爾想起昨天晚上父子見面時的場景,迪蘭·哈德遜那對糾纏在一起的濃眉似乎越發難捨難分了,眼底的嫌惡不像是看到自己的兒子,倒像是看到了路邊的馬糞。迪蘭·哈德遜瞥了伊登·哈德遜一眼,嘟囔了一句,“沒錢用了?”
伊登·哈德遜沒有回答,依舊是一臉的僵硬。迪蘭·哈德遜拋下一句,“有事找我祕書。”然後就離開了。後面跟着一個婀娜多姿的女人,微笑地做起了自我介紹,那烈焰紅脣點燃了小島上陰冷的天氣,“你好,我是依娜,哈德遜先生的祕書。”後來,埃文·貝爾才知道,這是伊登·哈德遜所知道的祕書中,第十任了。
在迪蘭·哈德遜的右手邊,一個穿着黑色套裝的女子,風韻嫋嫋,雙手提着一個黑色的普拉達包,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楚楚可憐的表情,大家都會以爲她正在爲這場葬禮悲痛萬分。如果埃文·貝爾不是演員,如果埃文·貝爾沒有聽見十分鐘前她與伊登·哈德遜碰見時說的那句“定製西裝?價值不菲,哪兒定製的?薩維爾街?還是在美國?給我一個名片吧。”想必埃文·貝爾也會如此認爲。這是伊登·哈德遜的母親。
凱西·哈德遜昨天並沒有和丈夫一起出現,她是到晚上八點才抵達的。去世的,正是她的母親,伊登·哈德遜的外祖母。但是,凱西·哈德遜到達自後的第一句話,卻是“不要煩我,我要去泡澡,做一個面膜。該死的天氣,讓我的皮膚像是沙漠裏風乾的仙人掌。”之後,伊登·哈德遜就沒有能夠再見到他母親了,知道今天早上,葬禮的十分鐘之前。
埃文·貝爾轉過頭,看向了正在主持葬禮的牧師,心中卻是輕嘆了一口氣。上一輩子,他和父母的關係,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沒有交流,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電話都需要祕書轉接,他的高中三年只見過父母三次,大學四年更是隻見過兩次。不過,比起伊登·哈德遜,他算幸運的了。至少,他只是和父母梳理,有等於沒有。而伊登·哈德遜的父母,不僅是“有等於沒有”,還是兩個極品。
牧師邀請梅森·托馬斯上臺,爲他逝去的妻子致辭。這位老人,拄着柺杖一深一淺走了上前,站在話筒前,卻在愣神,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停頓了好一會,才說道,“我的妻子,伊莉莎白·布里安託·托馬斯,我的摯愛……”
“摯愛?哼……”一陣冷笑聲悉悉索索地從右手邊傳來,埃文·貝爾聽得出來,這是凱西·哈德遜的聲音。“不知道誰天天在外面養女人,然後讓妻子在家裏守空房,現在居然說什麼摯愛,全天下最諷刺的就是這個時刻了……”
“少說幾句,這是你母親的葬禮!”說話的是迪蘭·哈德遜,他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是語氣裏的不耐煩卻是壓都壓不住。
“那個愚蠢的女人,純粹就是在給自己心裏找難受。”凱西·哈德遜直接轉過頭,看着她名義上的丈夫露出一臉的嘲諷,她耳朵上碩大的金子耳環在白天的光線之下熠熠生輝,有些不合時宜得亮眼。“像我這樣,直接放任不是更快活。對了,你現在這個祕書很不錯,是模特嗎?”
面對妻子的調侃,迪蘭·哈德遜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手錶,然後又看了看前方斷斷續續在說話的老人,“該死的,就不能快點結束嗎?我還要去趕下午三點的飛機!我這一分鐘好幾十萬在流通的……”
聽到迪蘭·哈德遜後面的這句話,埃文·貝爾突然覺得很有喜感。
視線的餘光,瞄到了伊登·哈德遜那逐漸握緊起來的拳頭,埃文·貝爾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是有任務的。埃文·貝爾悄悄從伊登·哈德遜背後走過去,站到了伊登·哈德遜和迪蘭·哈德遜的中間,然後把伊登·哈德遜往左邊推了推。
當埃文·貝爾的手掌觸碰到伊登·哈德遜右手的手臂時,那緊繃到隨時都可以爆發的肌肉,讓埃文·貝爾有些擔心。伊登·哈德遜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異樣,他內心的那座火山卻已經蠢蠢欲動了,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
埃文·貝爾推了推,伊登·哈德遜沒有動。埃文·貝爾加大了力量,一下把伊登·哈德遜推送了過去。
一回頭,埃文·貝爾就看到了迪蘭·哈德遜的眼神,迪蘭·哈德遜似乎有些意外看到一個陌生人,不過他眉毛只是又再次糾結了一下,沒有提問。估計,他對這裏的居民都認不全,所以他也無法確認眼前的陌生人到底是不是這個島上的人。
“伊登看起來最近混得不錯,還穿了定製西裝。你又給他增加零用錢了?你願意給他增加零用錢,爲什麼不給我多一些?”凱西·哈德遜的聲音輕鬆活潑,還帶着一絲魅惑。彷佛此時正在舉行的,不是她母親的葬禮,甚至不是一個葬禮,而是一個婚禮。“要不,今天我陪你睡一個晚上,你接下來半年多給我十萬美元,如何?”
迪蘭·哈德遜上下打量了一下凱西·哈德遜,頓了頓,“如果你願意在這裏做的話,我可以考慮。”
“這裏?你不怕冷到硬不起來,我還擔心冷到我沒有興致呢。”凱西·哈德遜嘴裏說着拒絕的話,但此時卻是媚眼如絲,好像就直接勾搭起自己的丈夫來了。兩個人就好像嫖客與妓女一般,當場討價還價起來。
這究竟是一對怎麼樣的夫妻?埃文·貝爾不想了解,也沒有興趣瞭解,他只知道,與這樣的父母在一起生活,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難怪,難怪伊登·哈德遜聖誕節也不願意回家,也許是因爲家裏是空蕩蕩的沒有人,也許是因爲就算家裏有人也呆不下去。
上一輩子,埃文·貝爾是儘自己所有的努力,希望能夠博得父母的關注;但對於伊登·哈德遜來說,他早就已經放棄這一切了,除了無法切斷的血緣關係之外,他已經斬斷了一切與父母的聯繫。
埃文·貝爾沒有再去留心身邊這對男女的對話,他將注意力都放在了伊登·哈德遜的身上,畢竟,面對這種情況,伊登·哈德遜的確很難再繼續忍受下去。萬一他突然爆發了,將這場葬禮都毀了,想來之後伊登·哈德遜也不會原諒自己。
此時,埃文·貝爾算是明白了,伊登·哈德遜說“我害怕我會出手打他們”,這個他們,指得應該就是他右手邊這對極品了。在自己母親的葬禮上調情,在自己岳母的葬禮上抱怨,這實在不是正常人應該有的行徑。當然,如果伊登·哈德遜在自己嬤嬤葬禮上出手打了他的父母,估計也不是什麼正常行徑。
“埃文?你是埃文·貝爾?”該死的,這個聲音赫然是凱西·哈德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