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完整一家
埃文·貝爾本來就沒有打算隱瞞凱瑟琳·貝爾，所以他把自己在倫敦的經歷都說了出來。包括回到故居的事，得知吉普賽人開的那間乾洗店毀之一炬之後，泰迪·貝爾眼神閃了閃，右手的拳頭不由緊緊握了握，而凱瑟琳·貝爾的眼神有些錯愕，還有一些解脫，更多卻是淡然。
聽完埃文·貝爾與麥克·傑弗瑞見面的故事之後，凱瑟琳·貝爾沉默了一會，然後站了起來，離開了廚房，走到大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埃文·貝爾和泰迪·貝爾對視了一眼，埃文·貝爾就跟着走到了大廳，泰迪·貝爾倒了一杯熱水，隨後也在凱瑟琳·貝爾的身邊坐了下來。
玻璃杯和茶几桌面接觸時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大廳裏只有玻璃杯上那縷嫋嫋熱氣在飄蕩，越發顯得靜謐起來。陽光在落地窗外面斑駁，隨着時間的流逝，一點點退出視線，然後高高掛在了頭頂上。
“二十一年了，我已經二十一年沒有見到他們了。”凱瑟琳·貝爾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在顫抖，可以聽出裏面的脆弱和疲倦。但埃文·貝爾和泰迪·貝爾都沒有出聲，他們知道母親沒有那麼容易被擊倒，他們要做的，就是在她的身邊堅定不移地守候，這就足夠了。
二十一年？那就是說，泰迪·貝爾出生的那一年，凱瑟琳·貝爾還是見過霍克斯夫婦！
凱瑟琳·貝爾看了身邊的兩個兒子，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我從來沒有和你們提過這些事，因爲我一直覺得，關係已經撇清了，除了血緣關係之外，我和他們已經沒有任何聯繫了。更何況，所謂的血緣關係，也早已經斷了。所以，我覺得沒有提起的必要。”
“媽，沒關係。”埃文·貝爾輕輕拍了拍凱瑟琳·貝爾的右手，“我們家就有我們三個人，就完整了，不是嗎？”泰迪·貝爾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了凱瑟琳·貝爾的左手上，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平復母親心中的起伏。
凱瑟琳·貝爾笑容大了一些，“是啊，只要有我們三個人，我們的家就完整了。不過，我想至少應該讓你們知道，過去的事情是怎麼樣的。”
凱瑟琳·貝爾出嫁之前的姓氏的確是霍克斯，凱瑟琳·霍克斯，薩維爾街一號店“季福思與霍克斯”的小千金。她的父親是傳統倫敦紳士羅伯特·霍克斯，與來自中國的少女李珍墜入愛河，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英國，這樣的異國戀情可不像現在那麼容易，兩個人經歷了不少波折，互相扶持才走到了一起。
也許是因爲思想古板保守，也許是因爲年輕時的戀愛喫了許多苦，也許是因爲對於女兒的寶貴珍惜，所以從小家裏管教女人就比較嚴格，四歲就開始啓蒙拿針線了，啓蒙老師正是“季福思與霍克斯”裏的老裁縫麥克·傑弗瑞。
羅伯特·霍克斯是在結婚之後，才從他父親那裏開始接管老字號“霍克斯”的，到七十年代初，纔算是正式成爲了這家百年的當家，其後就有了1974年與另外一家老字號“季福思”的合併，成立了“季福思與霍克斯”。這一次合併，不僅意味着裁縫店規模的變大，也意味着業務範圍、名聲的擴大，更意味着業務的繁忙。
由於忙着接管家族事業，也專注於擴張家族事業，羅伯特·霍克斯和珍妮·霍克斯——出嫁之後李珍也就從夫姓了，有了一個標準的英文名珍妮·霍克斯——兩夫妻都十分忙碌。珍妮·霍克斯本身就是高級裁縫，她的手藝可絲毫不遜色丈夫，這也是當初兩個人最後能說服羅伯特·霍克斯死板的老頑固父親，走到一起的重要理由。
相較之下，兩夫妻對女兒的管教就不由疏忽了，這是不可避免的情況。所以，當凱瑟琳·霍克斯與一個陌生男子相愛時，兩夫妻察覺得都稍微遲了一些，那時凱瑟琳·霍克斯已經是情根深種了。
羅伯特·霍克斯堅決反對，因爲當時與凱瑟琳·霍克斯相愛的男子，完完全全就是一名貧窮浪蕩子的模樣，他只是一名裁縫學徒，就連那副好皮囊都是風流倜儻、四處沾花惹草的模樣，再加上羅伯特·霍克斯骨子裏的倔強和頑固，他是不可能承認自己的錯誤——因爲他忙於事業而疏忽了對女兒的關心，所以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羅伯特·霍克斯表示絕對不會同意。
當時珍妮·霍克斯其實是有心軟過的，想要成全女兒，畢竟她當初和丈夫的愛情旅程也是如此走過來的。可是回想到她們兩夫妻一路上喫的苦，再加上對女兒的疼愛，最重要的是丈夫大男子主義獨斷地決定了一切，珍妮·霍克斯也站到了女兒的對立面之上。
爭吵、反抗、懇求、叛逆、下決斷……
事情的結果再清楚不過了。凱瑟琳·霍克斯私奔了，成爲了貝爾夫人。
結婚之後，第一年，凱瑟琳·貝爾自然是心氣高，不願意回家的，可是待生下泰迪·貝爾之後，她終究是明白了父母的心，他們也是爲了自己好。一方面是年輕氣盛的自尊心，一方面是理解母親之後的惻隱之心。權衡之後，在泰迪·貝爾週歲之後，凱瑟琳·貝爾抱着兒子回到了薩維爾街。
也許是因爲近鄉情怯，凱瑟琳·貝爾站在薩維爾街的路口，有些躊躇。雖然過去近兩年的時間，貝爾夫婦都生活在倫敦的格林威治區，但一個是市中心，一個算是郊區範圍了，沒有任何的交集，所以凱瑟琳·貝爾還是不知所措。
“當時我就站在街口，我記得那天的雲層很厚，天空黑鴉鴉的，好像隨時都會塌下來一般。”凱瑟琳·貝爾眼神幽深，似乎當年的畫面就在眼前，“我的腳步就好像有千斤重，怎麼也無法往前邁一步。我在街口足足站了十五分鐘，才邁開了第一步。”從凱瑟琳·貝爾的聲音之中，就可以聽出她當時的掙扎。
“就在這時，他們出現了……”說到這裏，凱瑟琳·貝爾停頓了下來，她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稱呼過他們了，她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詞才合適，我父母？你們的外祖父外祖母？還是霍克斯夫婦？“他們才一走出來，就看到了站在街口的我。我抱着泰迪，穿着一條棉質的碎花長裙，就好像工廠的女工。”想起自己當初的狼狽，凱瑟琳·貝爾笑了笑，笑容裏滿是苦澀，“他們停住了腳步，就在我面前十碼的位置。”凱瑟琳·貝爾最後還是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只好使用“他們”代替。
埃文·貝爾知道了結果，現在去猜測過程，他卻不知道當時在薩維爾街上發生了什麼。但是當時凱瑟琳·貝爾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邁出了和解的第一步，她還抱着泰迪·貝爾，他是霍克斯夫婦的外孫。
“我們面對面站着，約莫有一分鐘吧，就這樣對看着。他們似乎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凱瑟琳·貝爾的眼睛有一些溼潤，不過她很快就自己擦拭去了眼角的淚水，不讓自己有哭泣的機會，她已經不是二十年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了，“泰迪那時候似乎餓了，開始哭泣，我纔回過神來，準備安撫一下泰迪。然後，我就看到了他們邁開了腳步，朝我走過來。我的心跳得飛快，聲音就好像卡在喉嚨裏，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我那時候意識到，這是泰迪第一次見到他的……外祖父外祖母……”凱瑟琳·貝爾終究還是說出了這個稱呼，但是貝爾兩兄弟都絲毫沒有任何反應，這稱呼對於他們來說，只是稱呼而已，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所以，我又往前邁了一步，如果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用實際行動表示一下。”凱瑟琳·貝爾此時已經平復了下來，聲音不再顫抖，心情已經恢復了正常，“但是，他們就這樣經過了我的身邊，沒有責罵，沒有喜悅，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和我擦身而過了……”
凱瑟琳·貝爾邁出了和解的第一步，卻被霍克斯夫婦如此冷漠無情地忽視了。不管當時霍克斯夫婦是出於什麼考慮，面子？憤慨？怒其不爭？傷心？還是矜持？但結果就是，他們的擦身而過，徹徹底底將凱瑟琳·貝爾鼓起的一點勇氣都擊散了，煙消雲散。
之後，不管是埃文·貝爾的出生，還是生活的艱辛，就算是面對那對吉普賽夫婦的壓迫，凱瑟琳·貝爾也沒有生出求救之心。那一次的擦肩而過，就過去了二十年。
“不管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我們家裏，有我，有泰迪，有埃文，這就是完整的了。過去二十年來，我們都是如此扶持過來的，將來的二十年、三十年，我們也將如此繼續走下去，不是嗎？”凱瑟琳·貝爾把一雙兒子抱在了懷裏，微笑地說到，“薩維爾街，那已經是很遙遠很遙遠的記憶了。我甚至想不起那條街的巷口是什麼模樣了。”
埃文·貝爾閉上了眼睛，二十年前的事物在腦海裏都已經淡去，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知道，凱瑟琳·貝爾也是這樣的心情。
凱瑟琳，泰迪和埃文，這就是貝爾一家，完整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