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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那種不知名的恐怖圓筒,被地球方面十分沒有想象力地命名爲“引力炸彈”。   第二顆引力炸彈在他星系陣營前端爆炸後,聯軍方面雖然反應稍有凝滯,但之後亡羊補牢爲時未晚,幾十艘鉅艦很快發起了衝鋒,在對方來不及回防的時候,不計成本地用重型武器推進,開啓了全線焦灼混亂的戰局。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當天的戰況,那無疑就是“短兵相接”。   當然,這些事傅落都不知道了。   等她在太空堡壘的重傷護理室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她被燈光刺得瞳孔一縮,好半晌才適應過來,就聽見身邊傳來耗子一樣撕包裝紙的聲音。   傅落眯起眼睛扭過頭去,一眼看見吊着一條胳膊的葉文林。此君正抱着一盒錫紙包裝奶片,喫得十分陶醉——也是,能探病探到蹭飯的神人,掰掰指頭算來,她好像也就只幸運地認識這麼一位。   “嗨——”葉文林歡快地對她打了個招呼,“歡迎你回到活人的世界。”   傅落感覺不太好,傷口都已經被處理過了,但是加速癒合的藥會加重疼痛感。   當然,疼還是次要的,隨着她逐漸清醒過來,傅落的目光掃過重傷護理室,一片白茫茫的護理室莫名地讓她想起了他星系戰艦裏的禁閉室,頓時神經有點緊張,當下皺起了眉。   葉文林:“沒事了,你身上那顆子彈已經取出來了,處理得很標準,冰凍也非常及時,剛纔我問了醫生,以你現在的情況,在這住一個禮拜就差不多能恢復了。”   “你胳膊怎麼了?”傅落有些喫力地啞聲問。   葉文林“喀嚓”着巧克力薄脆,肆無忌憚地破壞着他“天才男神”的形象,不怎麼在意地說:“沒事,戰艦被導彈擦了個邊,解體的時候撞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勾起了傅落無窮的想象,她已經經歷過了真正的戰場,對之前臆想中的“前線”,總算是心存敬畏起來。   閉上眼,她彷彿能重新經歷一次那種頭皮都被抓起來的戰慄和緊張。   這就是……在刀尖上生活的日子。   此時,傅落心裏有太多疑問,一股腦地全擠成一團,弄得她不知道應該先問哪一個。   所以說,她是回到太空堡壘了?   是那個中文名字起得很個性的友軍帶她回來的?   那個瘋子真的是友誼互訪來的歐盟人嗎?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那個恐怖的圓筒到底是什麼東西?   以及……   “我的手機呢?”傅落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不是被敵人繳去了?”葉文林莫名其貌地反問。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傅落麻木混沌的大腦逐漸清醒過來。   “對哦,”她悶悶不樂地想着,“忘了這碼事了。”   這時,有什麼東西在她嘴脣上碰了一下,傅落下意識地含住,發現是葉文林餵了他一個奶片,這裏的奶片喫起來和地球上的並不一樣,除了濃重的奶香味之外,似乎還有不明的特殊成分,她發乾的喉嚨一下子得到了滋潤。   “太空堡壘特製,”葉文林說,“多喫一點也沒關係,不會脫水。”   傅落難得喫他一塊糖,受寵若驚地問:“哪來的?”   葉文林臉部變色心不跳:“你的病號配給,二部真是狗大戶啊。”   傅落:“……”   她絕對是多此一問。   “不過你膽子也太肥了。”   喫人嘴軟的光榮傳統似乎從來沒有在葉隊長身上體現出一絲半毫,他大爺一樣地佔據了護理室裏唯一一張軟式沙發,安逸地喫喫喝喝不說,和顏悅色地說了沒有兩句話,這會,竟然還作威作福地板下了臉來。   “你真以爲自己給王巖笙幹過點散活,就能變身成星際特工了?還單獨上他星系大型戰艦,虧你想得出來——真正的特工都得事先提交計劃,並且需要至少一個上線接應,有你這麼隨機的嗎?我告訴你說傅落同學,這回你能全胳膊全腿的活着回來,肯定是花掉了一次能中五百萬的機會。”   掉錢眼裏了,傅落不想和他討論彩票概率問題,生硬地轉換了話題:“那個史多蔚怎麼樣了?”   “屎多味?”葉文林表情糾結了一下,“你在哪喫過這玩意?”   傅落眨眨眼睛:“那個把我帶回來的偵緝兵,他不是叫這個嗎?”   “你說耶西?”葉文林失笑,“拉倒吧,他的鬼話也就你能信,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貨還臭不要臉地跟我說他叫‘賽貂蟬’呢——這次算你命大,如果不是他正好在附近,那種情況下,誰也救不了你。”   “他是法國人?”   葉文林頓了頓,語焉不詳地說:“他是我們的人。”   傅落經歷了一次敵艦之旅,莫名其妙地長了點心眼——比如此時,一向粗枝大葉的她就聽出了“我們的人”這個微妙的說法,不是“我軍”,不是“我國”,而是“我們”……她心裏轉了個彎,咂摸出了一點特別的意味來。   葉文林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行了,熊孩子別那麼多想法,自己躺好。”   “前線呢?”   “前線複雜得很。”   葉文林調節了一下點滴速度,又彎下腰,在傅落脖子後面塞了個枕頭,讓她能微微坐起來一點。他這些事做得漫不經心,卻十分熟練,好像是慣於照顧病人的。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好一會沒吱聲。   “我可以大致給你說一說。”不知過了多久,葉文林才慢吞吞地開口說,“聯軍開始下令全面反擊之後,就跟敵人硬碰硬地正面交了火,雙方都下了血本……戰局一直持續了二十八個小時,最後是我們這邊先頂不住,縮回了兵力,對方雖然不知深淺,但是大概也到了強弩之末,跟着就坡下驢,沒有窮追猛打。”   傅落聽完以後凝神思量了片刻,問:“所以基本算是不輸不贏嗎?”   她這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模樣,讓葉文林不由苦笑了起來:“兩敗俱傷還差不多,你知道這場戰役花了多少錢嗎?”   傅落對這方面完全沒有概念。   “第一顆引力炸彈——唔,你知道我說引力炸彈指的是什麼吧——第一顆引力炸彈摧毀了日本方面十五餿鉅艦和數艘中小型隨從艦,那一炮下來,造成的直接損失至少有二十萬億全球通幣。”葉文林聲音轉低,“你知道日本一年的GDP纔多少?”   “別睜着你那雙無知的大眼睛給我兩眼一抹黑。”葉文林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加低沉,用近乎自語的音量說,“好好聽我說,這場仗我們不樂觀——當時我奉命指揮前鋒部隊,其實已經感覺到敵軍的異常,曾經向首長申請了暫時按兵不動的請求,但是遭到了拒絕。”   傅落脫口問:“爲什麼?”   葉文林臉色有些凝重,他恃才傲物,曾經也像那些比同齡人出類拔萃些的小青年一樣,不能免俗地認爲高層的老東西們一個個都是熬資歷、靠關係爬上去的酒囊飯袋。   直到他自己在趙佑軒身邊跟隨了一陣子,纔算明白,很多事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理所當然。   “我能想到的事,將軍們絕不會想不到,聯合國表面上一團和氣,私下裏互相絆腳,如果當時我軍毫無理由強行撤離,美國方面立刻就會發作,撤銷我國在亞洲聯盟內部的發言權,這樣說你明白吧?”葉文林輕輕地揉了揉眉心,“我不大很清楚爲什麼木馬一號的‘和談’任務最後會由我國擔綱,但是聯合國之間牽扯到複雜的經濟政治問題,複雜性不是你能想象的——直到你的光信號傳回來,纔算給我們找到了一個撤退契機。”   傅落似懂非懂,卻若有所悟。   “出兵是因爲遠地礦場工程,”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插進了他們的談話,“我國資金被套入太多,先開始又沒能掐死民間資本,融資關卡沒有控制好,被美國和歐盟的資本巨頭牽制,由於我軍內部有人爲了一己私利非法操作,當中涉及抵押物裏有不少戰艦,再加上條約裏有陷阱條款……反正因爲這事,我們已經祕密處分了一大批高層。”   傅落喫力地探頭一看:“楊大校。”   “嗯,不要動。”楊寧低聲囑咐了一句,禮貌地衝葉文林點了點頭。   在傅落印象裏,無論什麼時候,楊寧似乎都是那副虛僞而溫文爾雅的模樣,而此時,他臉上竟然連一絲笑意都沒有,眼睛裏微微含着一點血絲,面色憔悴而疲憊,模樣反而顯得比平時都真摯不少。   楊寧瞥見葉文林那心安理得蹭喫蹭喝的行爲,當即被堂堂尖刀隊長的厚顏無恥震撼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邊,稍稍維護了一下自己那重傷不能動的新兵。   “我會向首長打報告,建議提高特種部隊的配給標準的。”楊大校義正言辭地說。   葉文林嘿嘿一笑,假裝沒聽懂,不過好歹是嘴下留情了。   “當時我軍沒有透露你傳回的信息來源,”楊寧想了想,採用了一個相當委婉的說法,“這造成在前線國際聯軍會議中,爭議很大,各國對此均保留了自己的意見,以我方代表爲首,投票贊同撤軍的佔參席總票數的49%,澳大利亞棄權,美國人暗中攛掇,日本人跳梁——短時間內無法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結果,才造成了當時那樣的情景。”   楊寧身上有種不喧譁、但是自嚴肅的氣場,他走進來以後,就連葉文林都顯得規矩了起來。   葉文林:“我聽說日本方面要求聯合國賠款?”   “嗯,”楊寧低低的嘆了口氣,“四千萬億全球通幣。”   “聯合國又不收保護費,哪來的錢?難不成讓所有成員國AA制平攤給他們?”葉文林表情微微扭曲,“這也太有才了。”   他感嘆着的同時,再次把魔爪伸向了特供的奶片盒子,楊寧卻有意無意地先一步把盒子拎走了,輕輕放在傅落手邊,而後態度自然地繼續憂國憂民:“現在已經進行到第六次會議了,還沒爭論出結果來,在這種時候……”   葉文林:“……”   楊寧轉過頭來,衝他苦笑了一下,緊皺的眉心還沒有打開,輕聲叮囑說:“今天的話,私下裏我說你們聽就行了,不要往外傳。”   葉文林有種莫名的感覺,好像面對着這位楊大校,自己如果不順從點頭,就顯得十分無理取鬧一樣。   兄弟,咱倆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他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離自己而去的奶片盒子,極其虛情假意地笑了笑,沒說什麼。   “對了。”楊寧彷彿想起了什麼,從兜裏摸出一隻新的民用手機,跟傅落以前用過的那款是同一型號,十分周到地說,“我用你的身份證讓運營商遠程恢復了你的全部數據,傳過來刻錄再新磁卡里了,你一個人跑到這裏,家裏應該很不放心,要多和父母聯繫聯繫。”   傅落完全沒想到楊大校的心能細緻到這種地步,愣愣的接過來,幾乎忘了道謝,一時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   楊寧欲言又止地衝她微笑了一下,留下一句“好好休息”,這才走了。   葉文林冷眼旁觀,歎爲觀止:“爲什麼我軍徵兵令每次都是冷冰冰的一紙公文呢?要是請他去錄一段視頻,太空軍男女比例不平衡的問題早就解決了。”   傅落還沒從受寵若驚裏回過神來,葉文林就伸出手,十分不見外地把她的頭髮揉成了一團雞窩:“咱們先不着急感動好嗎?來,我給你打個預防針。”   傅落一腦門問號地轉向他。   葉文林微微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聲說:“這次的事,從我們的角度來說,給你記特等功也不爲過,但是明面上,聯合國方面交代不過去,所以只好委屈你,結果可能只是不鹹不淡地給你升個C級兵,能接受嗎?”   否則怎麼對外解釋信息來源的問題?   在聯合國全體裝死,日本方面嘰嘹暴跳的時候判特等功給她……立功理由是推動日軍成爲我軍的替罪羊麼?   葉文林冷笑,糟心的聯合國,真想一顆導彈把礙事的都幹掉。   可惜說者有心,聽者無意。   傅落的腦電波完全沒對上他的頻道,聞言大喫一驚:“什麼?真的假的,這就能升級了?”   葉文林回過神來,默默地跟她對視了片刻,淡定地把她的巧克力片拎起來拿走了。   “我幹嘛一本正經地跟你這個缺心眼說這個?”他自嘲,“浪費老子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