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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拱手相讓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東西,尤其是在別人不發一語還意味深長地笑着看你的時候。   李典目前就深受這樣的折磨。   自覺定力不錯,但定力這東西籠統來講就是抗壓能力,但來自外部或是自身的壓力這種事情本身也沒什麼定論。   昔有柳下惠坐懷不亂,是定力;亦有能忍人之所不能忍,韓信甘受胯下之辱、張良三拾飛鞋,也是定力。   “林大人,有什麼咱們兩家都好商量,可你這不說話卻是何意?”   終於,李典開口了。   “李大人啊,林某還說的不夠多麼?一直沒說話不就是在等您的迴音麼?”   呃,仔細想想的話,這貨確實說了不少。李典抬眼看了一眼林家仁,就像是害怕他忽然不再閉口,連忙接口道:“朱靈將軍已經朝這邊來了,我看還是咱們兩家先合作擋下孫權的反撲,再圖進攻吧!”跟他有矛盾的張遼理所應當地就被他忽略了。   “哦哦。”林家仁就哼哼兩句,也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又或者根本就沒聽到對方說了什麼。   空氣彷彿在那麼一瞬凝固了,李典扯着一張尷尬的笑臉看着林家仁失去了聚焦的臉,乾咳了兩聲,又將之前的話重複了一遍。   “……林大人可聽清了?”   早就聽說這傢伙有些奇怪,也不大好接觸,現在看來還真是這樣,李典恨沒有向張溫多問一些關於林家仁的事情,現在準備不充分可算是完全暴露了。   “林大人?林大人!”李典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人揣着手抱在胸前,頭又低了下去,該不會是……   “啊啊啊,噢喲,是李典大人啊,不好意思啊,昨兒個整夜都在處理公務,一不小心地,這就睡着了。如有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口齒清楚,倒也不像是剛驚醒的夢中人啊,李典不禁感到一陣頭疼,心裏隱隱有些擔憂,該不會是他在嬉耍自己吧?   如果是的話,目的又是什麼?只是爲了給自己提個醒麼,是個下馬威麼?   李典想從林家仁歉意十足的臉上讀出來些什麼,卻發現一陣大眼瞪小眼之後,自己只能是徒勞無功,正要說點什麼,就聽得外面一陣敲門聲——原來是斟茶水的進來了。   而趁對方這樣一個愣神的機會,林家仁則是一把將李典的脖子攬到了自己的咯吱窩下面,就像是稱兄道弟多年的朋友一般摟着他,笑道:“我與李大人一見如故,這裏正有一件禮物要送,望兄不吝接受!”   “不敢不敢!”被林家仁的胳膊夾的有些難受,但他又不好推開好不容易熱情起來,現在說着要送自己禮物的林家仁,只好嘴上客氣客氣,身體卻任由林家仁掌控。   林家仁將他挾了起身,兩人一道朝着窗邊踱步,不,那並不是一道窗,那只是它的僞裝,它的真身卻是一道門!   林家仁猛地推開了這扇門,陽光兀地照了進來,在兩人的眼前閃耀。歡呼聲與謾罵聲構成了所有你想得到的嘈雜的聲音,在這一瞬間淹沒了兩人的耳際。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素有軍中長者之稱的李典。他現在是咱們大漢的破虜將軍,你們知道什麼是破虜將軍麼?就是咱們的孫堅老爺曾經擔任過的職位!”   下方,一片譁然。   李典自然知道自己已然着了林家仁的道,先是與自己故意拖延同時不聲不響將百姓聚集於此,再是將自己帶到此處當着這麼多百姓的面拿自己的官職來說事……他又怎能不知道孫堅在江東人心目中的地位?   林家仁這麼說,擺明了是要將他往火坑裏面推啊!   李典算是第一次體會到林家仁的陰謀詭計,黑暗瀰漫在了他心頭的每一寸土地,抬眼望去光芒四射,卻更像是黯淡無光,看不到遠方。   而接下來,他還會做什麼呢?   “大家都看到了吧,朝廷這麼快就派來了接替吳侯掌管建業的官員,還用了孫堅老爺曾經的將軍名號,而我林家仁則是秉承着我主孫安的一貫做法,尊重朝廷的決定!”   頓了頓,他續道:“從即日起,建業城便由李典將軍以及起所帶領的軍隊接管,而我們則會退出此城,回到原來的地方!”   李典原以爲他會歷數罪狀,將他打造成爲一個喧賓奪主的客將,進而利用民憤將他趕出建業,同時也利用此次契機,阻絕曹軍入城控制的想法。   可沒想到他竟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出想要將建業城拱手相讓的事情,這怎能不讓他再次感到震撼?   陰謀,一定有什麼別的陰謀隱藏在這之後!   李典的直覺是這麼告訴他的。   可他並沒有時間來細想,便被民衆的不滿弄得焦頭爛額。   “一丘之貉,滾出建業!”   “你們沒資格在這裏!”   “我們不認朝廷,只認吳侯!”   一浪高過一浪的喊聲,只能用“激憤”這樣的詞語來形容了。   由於這裏是個開放的環境,喊聲一起來,躁動一擴大,吸引的人就越來越多,也就是說時間拖得越久,無論對林家仁還說,還說對李典來講,都將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到這裏李典就更加不明白,林家仁爲何要將他們兩人都陷於如此境地?這算是爲他本就糟糕的名聲拖一個墊背的麼?好像除了這個可能,李典實在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來說服自己相信眼前的場景了。   “看到了吧?”林家仁忽然轉過頭來,面帶微笑,手掌朝前一攤。   “嗯,什麼?”李典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他想知道林家仁的好心情是從哪裏來的。   “哦哦,我是說他們都不歡迎咱們啊,無論是會稽軍,還是曹軍。”   “……我看得到,而且早已想到。只是不知林大人此乃何意?”   “沒什麼,只是想提醒一下諸君,堅守建業並不容易。”   “呵呵,要是林大人覺得喫力,不是還有朱靈將軍的部隊支援麼?而我之前也說過了,咱們兩家合作,守住建業,只要夏侯將軍一到,再加上貴軍從會稽的反撲,無論是丹陽還是吳郡,他們都會完蛋的。到時候就算是孫權,也將堅持不住,很快土崩瓦解!”   “說到合作,你們是真心想合作吧?”林家仁眉毛一抬,語帶不屑。   “這個自然!”李典說的誠懇而又自然,若是從前的林家仁說不定還真就信了。   “所以之前與孫權軍一道圍城是疑兵之計咯?”   “正是如此。”   “哈哈,真虧李大人回答的如此誠懇,我信你了!”   我(你)纔不信你(我)呢!   事件暫時就這樣落下了帷幕,李典在林家仁的衛隊保護之下,從後門順利地達成脫出,然後快馬奔向了曹軍所在之地,他要將發生的狀況儘可能快地通知他們,也要儘可能快地讓他們抵達建業。   遲則生變。   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早就風雨飄搖的建業會變成什麼樣子,誰又能知道?   而林家仁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建業城不屬於他,起碼在不久之後不會屬於。   “孫權那邊,也該準備好了吧?”   林家仁的目的從來沒有變過,那就是逼迫孫權從會稽撤軍。至於聯合曹軍的事情,也許能夠一舉將孫權拿下,可他們並沒有相應的資源和兵力應對曹操接下來可能的背信棄義,不,也許並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曹操的目的也很簡單,統一神州大地,恢復大漢疆土。那之後他要做什麼可就說不好了,不過林家仁知道,那之前年紀越來越大的他一定是不會放過蠶食土地的任何機會。   林家仁明白脣亡則齒寒的道理,孫權又怎會不明白呢?   所以故意進一步作賤自己的名聲,給孫權一個信號:看,我並沒打算在這裏長待也沒有破壞城中的建築,你還可以收回屬於你的東西。同時製造孫權一切的迴歸利好,讓已經調回進攻軍隊的他騎虎難下,就不愁他不答應了。   林家仁並沒有受那麼多條條框框所限制,而是利用一切可以操作的有利條件,希望既可以圍魏救趙擺脫會稽危機,又不給曹軍以可趁之機,還能讓他自己全身而退。那麼他可以聯合曹軍,當然也可以聯合孫權,他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就能驅使一些人跟他一起辦成足夠多的事情。   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   站在酒樓二樓包間外的陽臺上,林家仁看着憤怒的人羣,忽然覺得他們滑稽的好笑,是不是喜歡利用他人的上位者,在面對這樣的情況下,都會發自內心地想要嘲笑他們呢?   林家仁不知道,只是心中沒來由地黯淡了下去,他曾經也是像下面的百姓們一樣的人啊,會被煽動,會被利用,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嘲笑那些曾經的自己?   我會不會在某一天也被染上了洗不乾淨的顏色,忘卻了曾經滿懷夢想的自己?   現在的他也有夢,也在想,夢的是幫助尚香姐平定這紛擾的天下,想的是跟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在完成夢之後,退隱山林。   陽臺下,是喧譁吵鬧恨不得撕碎自己的聲音;抬頭望,是緩緩流動的白雲和還沒睡夠散發着慵懶光芒的太陽。   林家仁感到自己很懷念從前的生活,懷念遇到麻煩的時候可以伸着懶腰在寬大牀鋪上不願去想,自願靜躺時愜意的微笑。   可那些,絕不是現在的自己所能夠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