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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元气一渡凶妖复

  这一剑斩劈下来,那团玉崖灵光顿被撕开一个狭长裂隙,两界灵机本是内外相隔,这里一破,立致两相交汇,天地一时风云变色,悬空汪洋怒潮翻卷。   那少年道人本在里间合炼天地,察觉崖表竟被突破,也是令他大为动容。   万余载前,曜汉真人亲执此崖,护住四洲四海,便崩天裂地之威,亦不能动得分毫,而今居然被人一剑斩开,纵然只是一线缝隙,可也足以证明,此宝并非无法可破。   他神情肃然,此刻若让秦墨白等人突入进来,那在数名同辈围攻之下,那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抵挡不住的。于是霍然起身,起手一抹,浑身法力奔涌而出,化作璀璨星光,几乎在那剑光擦过的瞬间,那缝隙便就开始弥合,其恢复之速,快得匪夷所思。   只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冥泉突兀至极的浮现在了玉崖之内。   冥泉宗这九幽冥河,可虚空挪跃,只需两界沟通,气机相连,此水便能凭空送入进去,要是给梁循义足够时间,甚至把整条冥河搬入进来也非难事。   此水一沾玉崖之内灵机,好如墨团入水,立刻在里污秽蔓延,还隐隐有尖利啸叫之音传出。   少年道人也是神情陡变,他知晓这冥水的厉害之处的,其根本炼化不得,且一沾染灵机,便会不断扩展,化清灵为秽浊,若是放任不管,那么用不多时,整个玉崖都会为其所污,变作那魔头寄居之所。   当下顾不得其他,全神祭动法力,设法将之驱逐出去。只是如此一来,那裂口收拢之势也是缓了一缓。   此刻外间,张衍身在高空,始终留神下方动静。   早在岳轩霄运剑之时,他便已然做好了准备,此刻一见时机出现,一催身下玄武,就往那处落去。   他现在力道六转修为,一举一动之都是蕴藏有莫大威能,根本遮掩不住行藏,飞遁之时,自有汹涌灵机跟来。   少年道人察觉这等异状,知晓必是溟沧一方有人试图闯入进来,不待来人接近,他便打出一道星光,不求伤敌,只求稍稍迟滞,只要拖过片刻,就能阻敌于外。   张衍根本不去闪躲,喝了一声,生生以肉身撞碎星光,轰隆一声,已是闯入玉崖之内。   少年道人此时已将那一缕冥水驱虎出去,并顺势把缝隙合闭,做完此事后,他抬头看去,入目所见,首先是一头身形庞大无比的玄武神兽,而一名玄袍罩身的年轻道人正负手在其背之上,他眼眸一凝,道:“张衍?”   张衍打个稽首,言道:“周崖主,今我到此,一为完此杀劫,二为周师了断因果。”   少年道人点了点头,坦言直承道:“当年崇举之事,确是得我授意,他身为周氏族人,居然有心兴复师徒传承,族门岂能容他,不过你为师复仇,自也是无可厚非,至于去往他界一事……”   他摇了摇头,道:“秦掌门魄力胆气皆有,但天外格局,却未必有我九洲这般安稳。”   张衍不为所动,慨然言道:“我知周崖主所言何意,九洲之外,未必乐土,但问道求真,本就是迎难而上,不畏艰险险阻,不惧因果劫数,龟缩一隅,做那守护之犬,又怎知天地之广阔无垠,宇宙之瑰丽雄奇!”   他这一番话未曾收敛声息,说出之时隆隆作响,霎时传遍玉崖四方,便连周氏族人也是尽皆听闻,甚至不少人听得心神激荡,恨不得当真能出去见识一下天外风光。   只是其等身为周氏族人,此时也就是心中想想罢了,无那胆气,也无那般能力去打破身上枷锁。   少年道人神情淡漠,不去争辩,此是二人道念不同,分不出是非对错来,而且两家争斗到眼下这份局面之上,各自都已是无可退让,唯有彻底压倒对方,方可有个了结。   他打一稽首,道;“张真人,出手吧。”   张衍点了点头,还了一礼,道:“得罪!”   他目光一闪,身上紫焰腾起,一步跨去,霎时迈至近前,一拳就打了过来。   轰!   四周方才凝聚起的万山虚影,已是在这冲力之下瞬间崩塌!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祭出“虚元玄洞”,运使此物也需找准时机,灵崖上人若是法力尚足,很可能一察觉到危机,就会飞升他走,如此便是能毁去真一玉崖。也无法杀死此人,是故他要先与之斗战一番,至少将对方法力削去数成,才好祭动这宝物。   少年道人身影如倒影一般破碎,但是玉崖上方,一道星光一照,又是出现了千万里之外,既是看出张衍身具力道之躯,他又怎么贸然近身。   不过到了两人这等境地,所谓远近,也只是一步二步之差,是以他方才出现在此处,但见虚空撕裂,一只弥天大掌已是当头压下,还未到来,那一股几能盖压乾坤,倾翻四海之力,顿令四周虚空崩塌,整个玉崖也是晃动起来。   少年道人无法坐视不理,反手一点,将玉崖稳住,随后身上灿光一起,涌出星河一道,横跨天穹,壮阔恢宏,把双方隔了开来。   张衍此时有感,尽管对手望去近在咫尺,但自己一掌下去,必是落在万千里外,绝然不会打中此人。   他知到了凡蜕修士这一步,神通道术都是法随心转,可任意施为,甚至数门神通齐动,也非什么难事。   这星河之中有何奥妙,他一时也无法看破,不过力道之法,讲究的便是以力破巧,不用去讲什么道理,当即喝了一声,身躯猛然往前一冲,大响声中,整条星河已是被撞得支离破碎。   少年道人心下感叹,忖道:“力道之法,修到了这般境地,正面斗法几是无人可敌,可以想见,当年天妖何等凶悍难惹。”   不过在这玉崖之上,他占据了主场之利,所能动用的手段比在外间更多。   心意一转,便有熠熠星芒罩身,虽不见有什么动作,可在张衍感官之中,对方整个人却似在无限远去,好像无论他怎么追赶,也无法挨近半分。   少年道人这时开口言道:“张真人,只你一人到此,却是有些托大了,虽我压不住你,但你也难以胜我。”   凡蜕修士斗法,只要两方差距不是太大,又非遭人围攻,在法力耗尽之前,很难分出胜负来,上古记载之中,通常一斗便是数载。   眼下紫清灵机不存,不可能斗得如此长久,但至少数天内是看不到结果的。   他心下推断,张衍当也不可能不知这个道理,此来与他缠战,或许是得了秦墨白等人授意,拖住自己手脚,好使得溟沧派倒可加快收取地气。   不过这也不是无法可想,只需一个法力分身便可解决。   纵然比不上三身之术,在同辈斗战之中无甚大用,但却可代他运拿玉崖,炼合九洲,虽稍稍慢些,却也足堪胜任。   张衍这时淡笑一下,道:“我可并非一人。”   少年道人心中忽起警兆,目光一转,见半空中忽然显出一头半龟半蛇之物,仰首嘶啸,那一条长蛇一窜,居然穿透过万重阻隔,直往他身躯真实所在落来。   此刻他一旦停下应敌,张衍便可冲了上来,来个两面夹击。   他笑了一笑,对此他早有防备,故不慌不忙一扬袖,身上神光隐隐,一道光亮盘踞掌心,似照非照。   那来袭长蛇本待张口撕咬,陡然察觉到此光,顿生忌惮,身影一虚,却是化作一道清气隐去。   少年道人将之迫退后,笑道:“玄武神兽的确不凡,但我手中仍有定秀神光,故这等助力,有等若无。”   张衍神情淡然,从容言道:“我非是说它。”   “哦?”   少年道人不觉讶疑,莫非对面还有帮手不成?   不敢大意,感应一转,却见秦、岳、梁等人此刻都还在玉崖之外,至于其余人,显然是无法威胁到他的,但观张衍神情,却也不像虚言作势。   正转念间,却见张衍把袍袖一甩,将那吞日青蝗的躯壳挪至了外间。   少年道人一见,先是皱眉,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变。   张衍稍一吸,提一口元气起来,随后对其吹去,那妖蝗受此气一激,身躯一颤,不但两条须鞭摇晃,头上也是放出微微光亮,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天妖一身神通本事,俱在躯壳之上,此是他将自身元气渡入,等若短暂造就一具分身,使其觉醒生前一些威能,甚至连那六眸神通都可施展出来。   不过也只有力道修士才能如此做,先前在秦掌门手中,也只是一件厉害法宝。   而这一口元气实则损耗不小,若是自身取用,足可支撑他与同辈斗战数日,而用在妖蝗身上,至多活动半个时辰,要是施展神通,那时间还要大为缩短。   这番对比下来,似乎有些得不偿失,但从大局而言,却是一招妙棋,相当于场面上同时出现了三名凡蜕层面的战力,灵崖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正面敌过。   至于损失元气,日后还些补了回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刻他意念一个驱使,那妖蝗背翅一张,随一声古怪啸鸣,千丈大小的身躯一个腾跃,已是朝着灵崖上人杀去。 第三百零一章 虚影前照二神分   妖蝗身坚体固不说,飞腾扑跃亦是迅快非常,当日张衍对付这妖虫时,若非玄晖宫掌教华钦洲将之钉在了崖上,也无法那般轻易就收拾下来。   而此虫最是令人忌惮的,乃是六眼之中的三劫三术,如今其性命已失,护命三术自无用处,但三劫法却不在此限。   张衍起神意一催,妖蝗眼眸一闪,立发了一团“无相劫煞”,此煞气发动时无声无息,且不论远近,发则必中,故霎时便在少年道人体表之上轰开。   凡蜕修士若不曾有神通法宝护身,被这劫煞沾上,那被不死也是重伤。   张衍自不指望这一击能杀得灵崖上人,但必可将对手从那遁行神通之中给逼了出来。   那少年道人挨这一下,被打得浑身星光动摇,气机微乱,身形也是一滞,被迫停下。   不但如此,那妖蝗趁势而来,又连发数道“乱空神光”过来,此光几乎可以斩灭一切有形之物,在其威逼之下,一时无法顾及其余,只能频频躲闪。   他不禁皱眉,伸手便握住了定秀神光,想以此定锁住那妖蝗。   但是一转念,却是按住未动。   这妖虫可不比玄武体躯庞大,转挪极快,极擅躲闪,便打了出去,也未必能够落中,而论起真正威胁,那玄武实则更甚,他手边所余神光,仅剩一束,用去便无,还当留着用以威慑这头神兽才是。   只是自身神通被破,又被拖住了片刻,他相信下一瞬间,张衍必会杀至近前,而面对三名修为相近的对手,想要在顷刻之间找出应对之法,显然并不容易。   眼前局面若不设法扭转,那必会陷入真正危急之中。   于是这一瞬间,他把神意一动,跃入识海冥空,在此盘膝坐下,认真寻思起对策来。   凡蜕修士以神意言语思索,哪怕用时再久,外间也只过去一瞬,是以哪怕不擅斗法之人,也能在反复思量之中想出对敌办法。   只是此举与精气神相辅相成,神意需得以法力精元为依托,耗时越长,则占去本元越多,到了后来,消耗更是数以倍计,而根底不厚之人,只能浅尝辄止,无法沉陷太久。   灵崖上人修道时日长远,紫清灵机也还剩有不少,足可供他耗用。   “那妖蝗虽难对付,但毕竟非是活物,依旧是靠着张衍指使,故只要在感应之中瞒过他一人,此妖便不足为虑。”   他抓住这一关键之处反复思量,约是半刻之后,已把种种可能到来的后续变化,俱是考虑清楚,并中找出了一个最为妥当的对策,这才从中退出。   才一出来,却觉周围天摇地动,好似身处狂风劲浪之中一般,却是张衍抓住机会,于瞬息间跨空杀来。   他人还未到,那一股山呼海啸之力已是震得周围峰岳俱裂,群山倒伏,好似这方天地都要崩塌一般。   与此同时,玄武与妖蝗身影也是在两旁若隐若现,这三方合力,那一击必是撼地动天。   少年道人面对这滔天威压,却是神色自若,把身躯微微一晃,光华一闪,霎时挪遁出去。   就在他消失的一瞬间,张衍已是出现在其原先立身之处,转首一望,发现其身影却是出现在了遥远一端。   不过此刻他并非一人,那玄武双目神光爆射,那背上蛇身一窜,霎时越过虚空,杀至近前。   灵崖上人方才遁出,显是有些躲闪不及,然被那蛇首下来一咬,身影却是轰然破碎,看去好似只是抛出来的一个虚像。   忽某一处方向有微弱灵机,却见其身影再现,好似这处才是真身所在,那妖蝗瞬时动了,顶上须鞭一舞,横抽过来,啪得一声,将之打了一个粉碎,竟仍还是一个虚影。   而在此刻,原先蛇首经过之处,那少年道人身影忽然浮现而出,他微笑一下,往后从容退去。   原来他真身一早便遁至此处,当时是硬捱了玄武一击,并以神通之术造出破碎之象,此举只为骗得妖蝗出手,如此便无暇以神通击他,顺利得以从三方包围之中跳了出去。   他这一番施为,说来也并不是什么高妙计策,若张衍感应灵锐,自是不难窥看到其中种种变化,从而做出相应布置。   不过凡修力道之人,对气机把握皆是粗糙,此一点上远不及气道修士。   正是充分利用了这一短板,他才得以将危机化解了去。   张衍目光微闪,却是从中看出了些许异样。   灵崖上人坐镇玉霄数千年,此间从未曾与人有过动手,也就是不久之前,才与秦掌门、岳轩霄二人有过斗战,从其被妖蝗神通打中,猝不及防的情形来看,此人并不精于此道。   但方才这番表现异常老道,尤其其中对战机的把握,可谓是恰到好处,稍有迟缓或是提前,都无法轻松摆脱出此番围攻。   那么这便只剩下一个解释,对方应是动之以神意了。   不过其如此做,也定会耗去本元,这同样也达到了他原本目的。   张衍看着灵崖上人那愈加远去的身影,冥冥中有股感觉,此刻若不加以限制,那很可能再也近不得此人之身,于是一抬手,那妖蝗眼中光华一闪,又是一团无相劫煞落来。   少年道人身上霞芒一展,将之挡在了身外。   上回他吃了一次暗亏,这次却是不同了,已是提前有了提防,虽气息稍滞,但并不曾因此停下,反还一指点出,发了一道星光射来。虽看去只是寻常,但其中却蕴含有八种神通道术。   气道修士遇到这等攻袭,躲闪只是下策,动用神意推断出其中有哪些变化,再一一做以应对,方是正解,而张衍身为力道修士,神意虽也可动用,不过却无法与气修相比,在变化上也缺乏手段,不管用什么对策,到头来还不一拳一脚过去,行那一力降伏之道,故而并不去讲究这些,当下一步踏出,奋身而上。   那星光落来,击在他身,顿时打得爆芒耀闪,宏声隆隆,但却无法阻得他分毫,连身形亦不曾晃动,仍是大步而来,所经之处,虚空塌陷,山川俱碎。   少年道人尽管早知是这结果,可看在眼中,也是感叹不已,难怪当年天妖那般难除,不把此辈法力精元耗尽,根本拿之不下。   对付此辈的最好办法,无非是镇压与退避两种,要想镇压,他手边并无这般法宝,故而采用后一种方法为妥。   他此刻所使神通,名为“虚影前照”,此法有“见而不存,存而不见”之能,一旦使了出来,来敌只要不通破解之法,敌我双方就好若处在两方界空之中,哪怕看去近在咫尺,也是见面不识。   这已是凡蜕二重境中本事,他本来无法御使,不过眼下在这玉崖之中,好若自家之天地,只要给足他运使时间,与之合契同应,便能勉强用出。   此法一成,即可立于不败之地,可回去安心炼合九洲。   在他退避之时,那劫煞一道接一道落在身上,虽每回皆要凝神应付,致他运法有所迟滞,但还不足以停下,仍是坚定不移的运转神通。   张衍几次遁破虚空,见无法追及对手,便不再做这无用之举,而是顿下身形,思索对策。   成就六转之后,识念之中得有不少厉害神通,其中不乏遥制对手的手段,但他仅是粗通,还不足以拿来应付眼下局面。   既然无法欺到此人身前,那不妨反了过来,逼对方前来找寻自己。   拿定主意后,他起意一感,在南方探得一处灵机,便踏破虚空,一步到得那处。   少年道人见他所去方向,赫然自己分身所在之地,立时猜出张衍此举用意,这分明是要毁去他分身,使玉崖无法炼合九洲,好逼得他出来。   他考虑了一下,却是不为所动。   分身散了,固然是一个损失,但还可再化聚出来。   只要等到他“虚影前照”之术一成,就可摆脱此人,左右也不过是稍稍耽误一些,于大局无碍。   此刻玉崖之外,三位掌门立在一处。   秦掌门言道:“已是过去半个时辰,玉崖炼合之速比先前慢了不止一筹,当是渡真殿主把灵崖拖住了。”   岳轩霄目光扫去,见玉崖之中那对应中柱、北冥两洲的洲陆虚影,已是许久未有动静了,不觉点了点头,道:“哪怕除不得灵崖,只要维持如此局面,许便能赶在灵崖之前,收得足用地气。”   梁循义这时看向二人,出声道:“两位若是赞同,梁某可调我灵门余下修士,一同前去收取地气。”   秦掌门一笑,颔首言道:“那就有劳梁掌门费心。”   其实到了现下这般地步,全在于地气自涌,便多得几人,虽有帮助,也快不了多少,否则他们三人一同前去,岂不更是容易,不过梁循义此举乃是主动示好,此中意义不同,自是不用推拒。   梁循义也不迟疑,当即传音下去,命所有灵门修士前往龙渊大泽相助两家修士取拿地气。   这一番举动做出,他算是彻底站在溟沧这一边了,哪怕灵崖上人当真有本事翻盘,也只能与他死战到底了。 第三百零二章 玄洞归墟万皆空   张衍落足所在,乃是一处高崖,这本就是原来灵崖上人打坐运功所在。   那蒲团之上,正有一名少年道人端坐不动,此是灵崖上人肉身躯壳,而那一具分身,此刻正寄居于其中,运转灵机,见他到来,眼帘微睁,神情之中,却丝毫不见惊慌。   张衍扫去一眼,将北冥剑一祭,寒光一闪,便将此具身躯斩成两段,连那分身一起斩了。   天中那少年道人面色淡漠,到了他这般境界,肉身对早已是无关紧要之物,随时可以丢弃,便是被斩了去,那也算不得什么,况且等过去此劫,连九洲天地都归他统属,对比下来,此只小节。   张衍一挥袖,把那躯壳化作一团飞灰。   他也是知道,凭此就想把灵崖上人吸引过来,那是绝然不可能的,是以这并非是他真正目的,只不过是恰好撞上,顺手为之。   脚步在崖上微微一顿,似在辨察什么,随后他便向着一处地界走去。   少年道人见他转去他处,本还疑惑,但见他去往方向,却是一下脸色变了,再也不见先前从容之态,眼中微露惊怒。   那处乃是玉霄派历代祖师供奉所在,那里不但有其开派祖师及历代掌门牌位,连所有飞升真人遗蜕也在其中。   他若不上前维护,那便是欺师灭祖。   想到这里,神情变幻不定,犹豫着是否要放弃维系神通,赶去相救。   但是片刻之后,他神色却变得坚定起来。   若是去救,必会干扰到他此刻大计,而这是祖师亲口吩咐之事,绝不能因此半途而废,除此之外,其余任何事宜,都可抛在一边,不予理会。   他整了整道袍,对天一揖,道:“弟子周阳廷,得祖师授命,为我族之大计,不得不暂作隐忍,将来若得机会面见先人,甘愿受得任何责罚。”   张衍行不多时,就到得一处巍峨宫阙之前,目运法力,起一道神光照去,见殿宇之下,还哟一处庞大地宫。   他一闪身,到了入口面前,环扫一圈,以他眼力,自能看得出来,这里本是布设有不少厉害禁阵,但是在那玄术“无法无界”之下,已是尽皆破碎。   不过即便如此,还有数枚禁石在前,封闭了出入门户。   心下忖道:“此处布置如此严密,当是我欲寻之地了。”   他一挥袖,将禁制扫开,大步踏入里间。   殿内宽阔宏大,有三名道人坐于法坛之上,依次列阶,层层而上,而最上方,供奉有曜汉真人牌位。   只是他目光方才投去,那曜汉祖师牌位却是砰地一声,化为一团飞灰。   他微微眯眼,换了别人,或许会以为这位上界真人已有所察觉,可他身为溟沧派渡真殿主,却是十分明白,此间之事便是当真被曜汉真人所得知,那也不知是多少年后了,哪可能即刻做出回应,这不过是提先施了一道法诀在上而已。   他思忖道:“这位曜汉祖师,当是一位心机深沉,思虑深远之人。”   这般举动,既起到了震慑后辈的用意,又免去了自身牌位遭辱,连这么一件小事都算计在内,可见其人性情如何。   张衍再看几眼之后,一点指,将渡真殿主之印祭出,正正盖在大殿之上,随后一甩袖,转身而走。   他并未作难这些遗蜕,倒非是敬畏其等,他出身溟沧,眼下彼此既为敌对,便是出手,也无人说得什么,只是这几人当都是周崇举先辈,虽玉崖破碎之后,其也难以保全,但至少在眼下,他并不会去刻意针对。   话说回来,灵崖上人若真是在意其等,那在他踏入此间第一步时,就当已是赶了过来,而此刻还不见其身影,应是不会来了。   不过不妨事,此策不成,他还有一计。   行步外间,将玄武唤来,便将那“虚元玄洞”拿了出来,随后举手一抛,玄武背上蛇身一盘,昂首吐气,凌空托住。   先前他怕一旦拿出此物,会逼得灵崖上人提前飞升,但看其为了炼合九洲一事,竟连祖师堂都可弃之不顾,可见此事在其心中何等重要,若见此物能伤及玉崖,那十有八九会过来相阻。   况且其先前便是能走,可容他在对方祖师堂中转上这么一圈后,便已再无退路了。   历代祖师受辱,九洲若当真能炼合,倒也罢了,可要是最后仍是失败,还有何颜面到自家祖师面前?   他对玄武点了下头,这神兽顿知他意,起法力一催,猛然间脚下一阵剧烈震荡,那“虚元玄洞”好如海中涡旋一般运转而起。   这一瞬间,仿佛此间天地突然多了一个缺口,无数灵机疯狂涌入其中,整座玉崖眼看便开始晃动。   少年道人也是察觉到崖中灵机大变,顿生不安之感。   然而目光投去,却因“虚元玄洞”运转之时,将所有灵机都是吞入,望去虚虚荡荡一片,根本看不清是何物,不但如此,他连感应也辨之不得。   他神色凝重无比,虽无法窥看此物底细,但只从表面情形判断,若置之不理,那必会动摇玉崖根基,此宝是若是坏了,也便意味着万年谋划彻底失败。   他喟叹一声,道:“万不想此人还有这等宝物,看来避之不得,唯有上前做过一场了。”   他撤了神通,身化恢宏星河一道,往张衍这处过来。   须臾到得上方,他一弹指,团团银火,道道星流,齐往张衍所在之落下。   张衍站着不动,这一道星光方才落下,玄武一声嘶吼,四周有水气蔓延,环如阵壁,将其拒挡在外。   少年道人沉吟一下,将那定秀神光拿了出来。   张衍冷哂一声,于心下一唤,那妖蝗顿时飞临顶上。   少年道人目光瞥见,微一皱眉,此刻要是打出神光,那妖蝗必以身遮挡,定是无法落中的,出于是慎重,他按下未动,一扬袖,仍先以神通击来。   一时万轮星光,映照得满空灿烂。   张衍一见他如此,目光一闪,心下判断道:“看来如我所料,此人身上定秀神光果然只剩下一道,无有多余了。”   这是一个狠简单的道理,这个时候灵崖上人已无留手可能,要是两道定秀神光,那么大可先定住妖蝗,再去对付玄武。   他向上一拳打出,将那些星光震散,而后仰首观空,目中神采奕奕。   “既是如此,我也少了一分顾忌,用那法门,或可就此终了此战,免去一场缠斗。”   他一招手,那妖蝗便向灵崖上人飞掠过来。   少年道人一怔,把妖蝗放过来袭他,这分明是给他机会定拿玄武,他立时意识到这极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一转念后,他却仍是决定出手。   这玉崖方才是一切根本,哪怕是诱饵,他也要吞下,至于此后之事,再想办法化解就是。   于是他毫不犹豫将定秀神光洒向那玄武。   那妖蝗此刻已飞至近前,眸中神光一动,当即放了一个“无方劫煞”。   此煞气可把方圆万里之内所有物事皆是定住,灵崖上人身形顿时一沉,可如此一来,心下反而一定,这等举动,下来不外是张衍过来攻袭自己。   他法力深厚,又有诸多护身法宝,自忖即便挡不住力道修士连番进攻,但捱上几下还是挡得住的。   张衍这时身形一纵,轰隆一声,已是遁破虚空,来至天穹之中,但他并未上前攻打对手,而是一运法力,身躯之外顿生一股无边牵扯之力。   此法乃是力道神通,名为“立地擎天”,只要在方圆万里之地,他自身不动,敌手也是同样动弹不得。   同手他一招手,从玄武那处将那“虚元玄洞”拿了过来,不断把法力灌入进去,整个天地又一次晃动起来。   这一回,非但有他自身施加的法力,还动用了秦掌门留在此物之上的一道符印,故波动竟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少年道人脸色微变,他虽不能动弹,但是法力未被禁绝,意念一动,连连发动星雷银芒轰来。   然而这时,那妖蝗往两人之中一横,所有攻袭都是被他遮挡了下来。   少年道人见此法无用,便停下手来,沉声言道:“张真人,此物想必是你溟沧派至宝,但我可看出,你这般下去,纵然可坏了这玉崖,可你自家也是逃不过去的。”   张衍淡声言道:“贫道自是知晓。”   若是正经斗法,他与灵崖上人便是斗上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分出胜负。   唯有如此,才可速战速决。   至于将虚元玄洞掷去,此举并不稳妥,灵崖上人若是还有避灾替死之法,在崖中别处复命,那反还浪费了一次机会,唯有连人带玉崖一起毁去,方才可杜绝一切后患!   少年道人哪会想到张衍居然会想要与他同归于尽,不过他仍是冷静,问道:“张真人,你修道不易,也称得上是资才天纵,便万载以来,也少有你这等人物,你如此做,可是值得么?”   张衍笑了一笑,道:“我应承过周师,不杀崖主,难了因果,故今必杀你,便舍了此身,也在所不惜。”   少年道人一怔,他一转念,似是想到了什么,点头道:“是了,你定是把法身留在了外间,嗯,凭你本事,便是抛开力道,行那气道,来日也不难飞升仙阙。”   张衍淡笑一下,不置可否。   少年道人见心志坚定,丝毫不为所动,不由长叹一声,在这等般情形之下,他纵有万般计策后手,却一样也施展不出。   沉默许久之后,他双目照出一道灵光。   张衍看去,微微一讶,面前却是显现出无数功诀,看得出俱是玉霄门中秘传。   少年道人言道:“我周氏一门,今日到此终了,我周阳廷愧对祖师,你若得活,把这些交由崇举,他本来便是正支嫡传,是否延续道统,便由他自作决断吧。”   约有一刻之后,九洲上空,传出一声惊天大震,然后那玉崖之中不知绵延多少万里的洲陆山川,轰然破碎,再被玄洞以绝快之势吞没进去,只是一瞬之间,便尽皆消失不见。 第三百零三章 日月行空海波平   虚元玄洞将玉崖之上诸物吞去后,就还化为一团玄气珠,因无人御使,便自天而落。   秦掌门此刻正站在下方,起心意一唤,将之摄来,他拿在手中,看有一眼之后,将其放入了袖中。   岳轩霄举目一观天穹,见此刻已是还归一片青碧澄朗,他略作感叹,言道:“灵崖气机已断,两洲崩裂,其一门上下,当已破灭于此,只是张真人似不曾出来?”   梁循义目注过来,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只看方才那几乎吞灭一切威势,却不信还有人能在那般劫难之中存身下来。   秦掌门神色如常,言道:“不妨事,渡真殿主自有脱身之法,稍候自会归来,我等等他片刻便是。”   九洲某一处洞府之中,魔藏静静矗立此间,张衍法身正坐于此,九慑伏魔简则悬在一侧,微微放光。   此处所在,正是先前他力成六转之地,早在去往玉崖之前,他便将法身与所有法宝寄托于此,不过这并非是而为了护住法身,而是为了另一物。   他摊开手掌,其上有一滴精血,有拇指大小,观去滞重厚沉,如水银铅汞,其表质光滑,似能倒映诸物,此时似如活物一般,正缓缓滚动。   目注片刻,却见那血珠之中一道玄光暴涨,霎时将他裹住,整个人看去直如琥珀琉璃也似,过去有百息功夫,那光华破散,那一具力道身躯,重又是还得本来。   他一握拳,不但魔藏一个晃动,连外间洞府也是一震,顶上咔咔多出几条裂纹,有石砾簌簌而落。   心下暗忖道:“这门血肉重塑之法果是有用,不过却也耗去我颇多元气,想要恢复全盛,非用数十载之功不可。”   血肉重塑之法,那是力道六转之后的本元神通之一,便身躯化作飞灰,哪怕只一滴精血或是一截残肢存留,若是元气足够,便可复得全身。   此法无需修炼,一入此境,便自会得。   实则那些上古天妖也同样有这般本事,比如妖蝗,就有代命、还生二法,乃是其天生神通。   除了本元神通之外,到此境界后,还有不少厉害法门需得定下心思苦修,方能有成。若非此次形势危急,着实拖延不得,他未曾熟悉诸般神通,此战许会轻松许多。   比如其中有一门神通名唤“目匡日月”,只要对手在他目光所及范围之内,就可定住一瞬,若他精通此道,灵崖上人那远遁之法,在非完满之前,当时便可破了。   他将身上诸物稍作收拾,起得身来,行至出外,再将魔藏收起,信步出了洞府。   一至外间,便见玄武那庞大身影正卧伏在外,此头神兽乃是天外一点性灵照入此间,身躯本是外物,只要助他入世之人不亡,便无所谓生死。   张衍微微一笑,飘身踏足其背,望向四周。   随玉霄一方败亡,此刻所有玄术已是消散,四海之水也都是放归了原处。   只是经此一战,九洲处处残破,西三洲几乎是分崩离析,化作无数残岛洲。   东胜洲半塌沉海、望去满目疮痍。而东莱洲灵机稀薄,又因为地域狭小,放在九洲之地,只是沧海一粟,却是得以逃过一劫。   至于东华四洲之地,南崖、北冥两洲俱毁,中柱缺裂七成,再不复先前雄拔之姿。   唯有东华洲,先后得至宝神木庇护,后来斗战又少,倒是不曾遭劫,虽边角之上有些残破,但大致仍是完好。   此刻大战喧嚣已然平复,茫茫天地之间,四周只余海波涌动,鸥鸟鸣叫之声。   张衍任由衣袍被迎面而来的海风拂动,久久伫立不动。   安享这片刻宁静之后,他吸了口气,目中光芒复又盛起,言道:“走吧,回去山门。”   玄武低吼一声,霎时化身万丈水波,卷起滚滚浪涛,往东华方向飞腾而来。   大约数个时辰之后,他般回得东华洲,举目一望,先是见得悬浮在那天云气海之上大鲲巨影,随后昭幽天池那通天身影也是映入眼帘,自中柱洲两历劫难之后,此处已是算得上九洲至高所在了。   心下忽有所感,目往下投,却见秦掌门站在龙渊大泽上方,含笑微微,与他并列站立的,还有岳轩霄、梁循义二人,看那模样,似在等待自己。   他到得近前,自玄武背上下来,稽首言道:“有劳掌门与两位真人久候。”   秦掌门起手虚托,欣慰点头道:“渡真殿主安然得返,实为我溟沧之幸。”   岳轩霄笑道:“张殿主亲赴险境,斩杀灵崖上人,碎裂玉崖,做到我与秦掌门未曾做到之事,论及斗战之能,实为我九洲第一。”   梁循义知张衍回来后,溟沧、少清两派定是有话要商量,不过这一切与他已是无关,便道:“三位真人,灵崖已亡,此间事机已了,梁某也将遵守前诺,不会再滞留此间,稍候对门下弟子略作交代,便就去往上界了,他日若是有缘,或可再见。”   说完之后,他打一个稽首,就此飘然而去。   三人目送他离去后,岳轩霄言道:“秦掌门,今大敌已除,前方再无阻路之人,地气采摘已不必那般急切,可缓上几日,免得其等功行耗损过重。”   秦掌门颔首道:“眼下已不必与玉霄争抢时机,地气取得足数后,可待众人法力完满,再启程不迟。”   张衍这时想起一事,道:“弟子与灵崖上人斗法时,他曾言说,天外格局未必安稳,渡真殿中过往书册,对此也有隐约有所提及,只皆是言辞模糊,难知具体情由,未知掌门真人可否释疑?”   秦掌门言道:“天外确不安稳,不过此事另有说道,也不尽如灵崖所想,便渡真殿主不问,去往新天之前,我也当道与你知晓。”   他自袖中拿出一枚玉符,道:“此是祖师所留,渡真殿主可拿去一观。”   张衍接了过来,并不立刻观看,而是打个稽首,道:“此回诛杀灵崖,了结过往因果,弟子当往周师驾前一行,做个回禀。”   秦掌门点头道:“此事理所应当,渡真殿主自去便是。”   张衍再是一礼,就离了此间,踏起玄烟,往龙渊大泽方向行去。   梁循义离了龙渊大泽后,一路回至冥泉宗山门所在之地,并不入得地穴,而是在一处山头盘膝坐下,打一道灵光出去。   过去不久,便远远过来一名面容俊朗,沉着稳重年轻道人,其人到了驾前,躬身一揖,道:“掌门真人。”   梁循义点了点头,道:“门下弟子如何?”   宇文洪阳道:“一切安好。”   冥泉虽洞天真人只余他一位,但门下弟子却还是有半数得活,毕竟万载传承,根底雄厚,若无外扰,再得足够修道外物,那么数千载后,不难恢复元气。   梁循义又问:“那五宗同道如今可还好?”   宇文洪阳回道:“除我与元蜃宗外,四派镇派法宝皆失,而浑成、骸阴两宗,洞天修士俱是在劫中亡殁,要想复得旧观,恐非是一朝一夕之功。”   梁循义道:“毕竟我灵门六宗同气连枝,若得机会,也当尽力相助。”沉吟一下,又道:“血魄宗温青象,其人素来有主意,你若有事拿不定,可寻他商量。”   宇文洪阳道:“弟子知道了。”   梁循义道:“我稍候便要破界而去,你与溟沧、少清两派同去彼方,可知该做些什么?”   宇文洪阳沉声言道:“不过顺其自然而已。”   此言听去极是消极,但梁循义却不见恼,反而称许道:“若你当真如此想,我却放心将道统交予你。”   他一点指,将一道灵光送入其眉心之中,并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冥泉宗第八代掌门。”   宇文洪阳站有片刻,意念一动,身外便飘出一道滚滚荡荡,如烟似雾的浑浊冥河。   梁循义道:“这镇派之宝,以你眼下法力,尚还不能施展出多少威能,不过平日护身保命也是足够了,他日你到我这般修为,方知其中妙用,你需记得,哪怕门下弟子尽亡,只要此物不失,我冥泉宗便可道统不绝。”   宇文洪阳打个道躬,道:“弟子定当谨记在心。”   梁循义又道:“我不便久留,你还有何话要问么?”   宇文洪阳略略一思,道:“敢问掌门,我若功行到得那一步,可能顺利得见诸位祖师?”   梁循义摇了摇头,道:“一切皆看缘法吧。”   他此刻飞升,尚能借得祖师遗符指引,但此辈去往新天之后,却等若断了此路,而虚天界空何等广大,再想碰面,可以说是希望渺茫。   宇文洪阳沉声道:“弟子明白了。”   梁循义见他再无疑问,又叮嘱几句,就道:“你退下吧,此去莫要回头。”   宇文洪阳依言退了出来,方才行出千余里,身后有浑光大闪,一时天日齐黯,好似堕入冥世之中,他不由顿下身形,但仍是遵照法旨,未曾回头去看。   过去许久之后,身后那动静渐渐歇止,他转过半身,对空一拜,便起一道黄烟遁走。 第三百零四章 此去玄天外,一脉道传留   鱼船之内,张衍与周崇举对面而坐。   “灵崖伏诛,周氏覆灭,为兄此生,已再无牵挂了。”   千载执念,周崇举伴随着一声悠长叹息尽皆消散,他摇了摇头,立起身来,来至栏杆之前,望向阁外湖水,久久不语。   张衍也是来至外间,凭栏而望。   许久之后,周崇举感慨言道:“那位前辈未曾欺我,师弟果然是那翻覆天地之人。”   张衍目光微动,他以往也曾思量那名老道身份,不过对此人记忆全是来自前身,此刻回想起来,其相貌身形居然全是模糊不清。   便以他眼下修为,也仍感觉看之不透,他心下判断,或许此人境界修为远超自己所想。   不过有些事眼下无有答案,那也不必深究,若是有缘,将来自会有分晓之日。   他一弹指,一道灵光飞出,在面前化出一道光幕,内中有无数功诀秘法飘过,他言道:“周阳廷殒命之前,曾将玉霄功诀秘法,神通道术示于我观,说是交予师兄处断。”   周崇举有些意外,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以十分坚定的语气言道:“这些功法神通汇聚前人智慧心血,的确不该就此毁弃,不过既入我手,日后再有传续,也当不再是那一家一姓之法!”   张衍微微一笑,言道:“师兄这些年来并未收徒,去往新天之后,不妨可考虑择选几名弟子,延续玉霄真法。”   他对玉霄派并无什么偏见,于公而言,溟沧派与玉霄派只是道念之争,没有对错之分,于私而言,周族覆灭,因果已了,哪怕灵崖上人此刻再度出现面前,只要不来招惹他,也不会去多作理会。   周崇举笑了笑,迎着湖面上吹来的和煦微风,道:“为兄余下寿数不多,也的确是该寻觅几个弟子了。”   东华洲高空之上,吉襄平、甘守廷二人正往东胜洲方向飞驰。   因此刻大战已定,溟沧派此前又承诺过可携得两家同去他外,故是允他们去将接门人弟子接来。   他们看着身后残破洲陆,神情之中,既有惊骇,又有一丝庆幸。   若非被溟沧派强请过来掘取地气,说不定早已亡在大劫之中了,虽自开战以来,他们一刻不停摄取地气,着实损了不少本元精气,但与自身性命相比,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吉襄平感应了下四周,道:“甘道兄,你有无感觉,这天地灵机似又比往日浓盛了不少?”   甘守廷道:“天下小界洞天八成以上俱是破散,洞天真人更是亡去大半,自是富余了不少,只这不过是昙花一现,待地气摄去过后,灵机必衰,数万载也不见得能恢复如今之局面。”   吉襄平哈哈一笑,道:“我等既去新天,那也不必去管日后如何了。”   甘守廷沉声道:“可惜九洲之地,此后恐再无修道人了。”   吉襄平不以为然,嗤笑道:“九洲?早已无有什么九洲了,便再无修道人,又能如何?天地犹可衰,日月终须落,我辈寿数纵长,与此比起来,不过匆匆一瞬,又何必去想这么多,不是自寻烦恼么。”   甘守廷一怔,随即点头道:“还是吉道兄看得通透,也罢,不去想这许多,想将我门下接来就是,日后之事,日后再言。”   数日之后,龙渊大泽之前,一团雾气正隐隐漂浮,此是那补天阁山门所在,此间所有弟子已是尽数亡在迁羽量胜之术最后一击之下,不过因此派山门乃是一张阵图,倒是不曾毁坏。   四道清气一闪,杜云瞻、霍轩、宁冲玄、吕钧阳四人现出身形来,他们此行是受山门之命,设法将这方阵图收了。   纵然补天阁已是断了传承,但其门中诸多法宝和炼器功诀仍是存在。   去往新天之后,恐仍是免不了杀伐斗法,这些物事与其放在这里朽烂,还不如一同带走。   与此同时,南华派山门之前,陶真人驾得一头青鸾而来,此刻因南华弟子上下俱亡,诸多灵禽走兽已是无了主人,其中有不少察觉到豢主身故,都是撞壁殉死,还有一些,也是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不饮不食。   陶真宏看过之后,微叹一声,他将南华派掌门印信拿出一照,将山中所有豢养生灵都是收了,又在门中走了一圈,将所有有价值之物也是一并取了,这才离去。   不仅这两派,余下玄门之中也同样有溟沧派遣出去的修士收缴修道外物,丹玉更是重中之重。   至于那些功法密册,虽溟沧、少清两派修士并不十分看得上,但却可大大充实府库,供给后来人参鉴观摩。   三月之后。   虽然诸多真人还未能安全恢复元气,不过地气渐枯,灵机渐竭,天中残存灵穴也是一个个崩散。   秦、岳两位掌门已是意识到,不可再等下去,于是溟沧、少清两派在东华洲上开了一座小界门户,并颁下告令,两派半月后即将动身前往天外,欲同去之人,可入界内栖身。   这些时日内,九洲所有大劫之后幸存下来的修士,包括一些散修,都是察觉天地灵机正由盛转衰,闻得此讯,大部分都是急急往东华北地而来,唯恐错过了机会,被留在了九洲这片绝地上。   这一日,界门之前,来了一名戴着伏兽圈的青年道人,其人衣着朴素,混在一众散修之中并不起眼。   他对着腰间一枚玉佩以心念传音道:“师尊,溟沧派叫我等入得那小界,却又如何去那天外他界?”   那玉佩之中浮出一道人影,道:“你可看见那头大鲲了?”   青年道人望了望天空上如同山脉一般大小的身影,回道:“想不瞧见也难。”   那人影道:“我那些分身听得言语,说是这头大鲲乃是溟沧派祖师太冥真人所留,能携得诸多小界一同去往新天。”   青年道人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他抬目看去,见界门前有两道光亮照下,神色一凛,道:“师尊,门前果是悬有还真观伏魔双镜,稍候弟子过去,师尊可千万小心了。”   那人影叹道:“为师如今实力衰微,帮不得你什么了,实则你无需带我去,那样反有可能将你暴露出来。”   青年道人却是摇头,道:“恩师,若非你提醒,及时出得小界,弟子也难避此劫,师恩难报,纵然过不去,我亦不会弃师独走。”   人劫起时,他本在那洞天之中修行,但得那无形人影提醒,玉霄门中弟子居然一个都未曾入得小界,他顿知其中必有文章,立刻从里退出,这才逃过一命,以往他拜在此人门下只有托庇之心,但那一刻,却是由衷感激。   他吸了口气,尽量使得自己神情变得自然一些,道:“师尊,得罪了。”   说着,自袖中取了两枚铜片出来,将玉佩裹住。   既知有降魔双镜把关,他事先也不是无有准备,这两枚铜片乃是取自天外而来的铜鼎残片,将之又重新祭炼了一番,作那遮掩之用。   他心下道:“能否过去,就看这一关了。”   脚下迈步走去,到那界关之前停下,那镜光自他头上一照而过。   可就在此时,门前把守的一名女修忽然咦了一声,露出几分疑惑之色,他不由心下一紧,但神情却是不变,只是暗暗扣住伏兽圈,随时准备动手。   那女修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笑容,道:“这位师兄好精纯的玄门法力,可是哪派下宗弟子么?”   青年道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侧过首来,回以一笑,道:“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只是侥幸得了一些先人传承罢了。”   那女修瞪大美目,惊叹道:“那师兄能修到如今这境地,可是极为不易呢。”   许是少有见得他这般修为的散修,故她又兴致勃勃问了几个问题。   青年道人勉强应付几句,终被放行,过了界门之后,他整个人如虚脱了一般,稍稍运转法力,才恢复几分精神,他望着小界之内诸多在门前结庐打坐的修士,暗道:“我方心岸迟早有一日要超脱众真之上,不再由他人左右性命!”   转瞬间,又是十日过去,终是到了启行之日。   张衍站在昭幽天池之上,俯瞰苍茫大地。   地气经由番宣泄之后,不知多少万年才会得复,天地灵机不再,日后之人想求长生之道,怕是再也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如此,他却是可将那一门功法传下,给后来人留下一线入道之机。   他起指一划,滴落一滴精血在地。   少时,那精血便变化为变化出一个道人,大约三旬上下,额头高高,双目明亮,看去渊博雅正,智慧过人,大约力道四转修为。   张衍言道:“此处便拜托于你了。”   那道人笑了笑,道:“有我在此,你放心去便是,若是有缘人,自能领会我等妙法。”   说完之后,他躬身一揖,就驾起云光,飘身下山去了。   一道光华过来,汪采薇现出在他身侧,俯身一拜,道:“恩师,时辰已到。”   张衍点首道:“知晓了。”   他一晃身,霎时遁破虚空,来至一处大殿之上。   此刻九洲之上所有洞天真人都是聚集在此,见他到来,齐齐起身稽首,口称张真人。   张衍点了点头,踏步穿过大殿,在众人目光之中上得台阶,与秦、岳两位掌门见礼之后,便在玉台上落座下来。   秦掌门半转过身,对他言道:“稍候我将打通天地之门,便请渡真殿主为我护法。”   张衍神色一正,言道:“弟子领法谕。”   秦掌门微一颔首,他把拂尘一摆,默坐片刻,少时,殿内似起得洪浪奔流,整个大殿都开始颤颤摇晃。   众人仰头看去,见天穹之上豁开一个裂口,好似无底玄洞,就在这等时候,大殿之上轰然升起一股宏光,直直灌入其中,霎时间,天地九洲,仿佛连接在了一处! 第三百零五章 遥渡虚海开天地   张衍抬眼看去时,秦掌门整个人已是化作为那一道贯天彻地的清光,而原处蒲团之上,只余下那蜕去躯壳存在。   他看过太冥祖师留下那符书,才得知晓,九洲之地,天地关门之固远甚他处,出入很是不易。   修士到了洞天之境,实则有一件法宝护身,就可设法遨游虚空,但因此之故,只有修至凡蜕之境,方可做到这一步。   若是此刻秦掌门是独自一人去往上界,那不难办到,但要带得全天下修士,便需维系这天地关门不在短时内合闭,这却比原先困难上数倍不止。   而这等事,外人也帮不上忙,此刻若另一名凡蜕修士插手进来,因气机不合,最后结果定会导致二人法力碰撞,那破界之人就此身陨亦有可能。   此前剿灭玉霄之战,不但是为收得地气,更是为防备灵崖出手搅扰。   不过无论是他还是岳轩霄,此刻都是神色镇定。   靠秦掌门一人的确无法做到此事,但有法宝相助,却又不同,而为应付眼前局面,两派早是有所准备。   只一二呼吸之后,便见一竹节形状的鱼飞出,化一道青光遁出浮游天宫,直直闯入天中穹洞另一端。   与此同时,听得下方擂鼓阵阵,每敲动一下,那天地关门便似被震荡一次,好似不断有一股浑然莫测之力从中穿透,致其怎么也无法合拢。   此是溟沧派至宝“合空鼓”,本是用来驾驭大鲲之宝,不过其还一个作用,只要有气机相连未断之物在前,哪怕是分别落不同界空之内,只要鼓声一响,亦可震开一条去路。   张衍见这两件宝物差不多已然是把这方天地之桥定住,便清声言道:“诸真速速过去,不可延误。”   岳轩霄此时也是沉声喝道:“迟疑徘徊之辈,皆斩!”   众真一听此言,多数人都是心下一凛,无有一人敢有所迟疑,纷纷祭起遁光,往天门之内冲入。   不过是一瞬之间,数十道青光皆是消散不见。   张衍身躯一晃,来至那合空鼓处,也不用那鼓槌,只起指轻轻在上一敲,那大鲲如山峦一般大小的身躯立便动了。   先是上得前来,张口一吞,把浮游天宫与天青殿俱是吞入腹内,随后鲲缓缓挪动身躯,亦是往天门之上行去。   其因虚弱太久,眼下所能做得,仅是在破界之时护住众多小界,连洞天真人藏身其中亦是负担,要是换做其全盛时期,全然不必管这些,只要指明前路,就能凭借自身之力破开天门,撞去彼界。   不过此去新天之后,若得足够紫清灵机,再有数百上前载休养,却不难恢复过来。   在众人行动之际,先前抽取得来的地气不断往大鲲及合空鼓中涌入进来,而东华洲上原本稀薄无比的灵机,更是早已涓滴不剩了。   大约有半刻之后,随那地气愈来愈少,那大鲲那庞大身影终是成功过得天地界关。   张衍心下一定,只要这头大鲲过去,那么事机已是成了一半。   而此刻九洲之上,只剩下他与岳轩霄二人。   他言道:“岳掌门,贫道需收拢法宝地气,便请你先行一步了。”   岳轩霄点了点头,仰首一顾,身躯便化一道恢宏剑光射去,眨眼消失于那天门之中。   张衍目光转过,再最后望了一眼九洲大地,便一抖袖,将余下所有地气和合空鼓卷了起来,而后一个纵身,往上方纵去。   几乎就是在他起身飞遁的一瞬间,那一道勾连天地的清光也是随之收去,待他整个人没入那穹洞之中后,那天关便就轰然合闭!   张衍放自跃出九洲,便觉身躯一浮,自身好如在无限延伸,又仿佛在急骤飞驰之中。   举目一扫,见周围有无数华芒星云,璀璨光明,绚烂多姿。   而此此刻有一道道星屑旋光如亿万利箭攒射而来,只是一触他身,皆是消失不见,似都被吞收入内。   对此情形,他早在太冥祖师玉符记载之上看过,故并不觉得意外。   抬头观去,见那大鲲此刻正在前方,便把身一晃,赶了过去。   只是这个时候,他却生出一股奇异之感,那力成六转之时,曾得一种莫名之物相助,而此刻,那物似又一次出现了。   可这等感觉也是一瞬即逝,待他再想去寻,已是不见了影踪。   他沉吟一下,也不去纠缠,赶至那大鲲上方,往下一沉,已是稳稳落在其上,向着前方迈步而去。   路过鲲背之上,见所有洞天真人都是盘膝而坐,不言不动。   其等一入此间,精气灵机便向外散发,虽此前便炼成了法宝用以遮护,但因不知会在此处耽搁多久,故为减少耗损,都是封闭自身感应窍穴。   而秦掌门和岳轩霄二人,此刻正立鲲首之上等候他到来。   张衍步上前去,觉得两位掌门神意过来,知是事要与商量,便顺势一投,入到一片冥空之中。   到了此处,三人彼此交言再不受外界所限。   秦掌门言道:“我等已是入得虚空元界,有三代掌门神意指引,只要能感应得那处天地所在,便不难破入其中。”   张衍与岳轩霄都是点头。   飞升之法,若不知内里之人,以为只需破空而去,便可到得彼方,实则这其中远无那么简单。甚至因修士功行并不同,身上所俱法宝奇物不同,所用方法也是各是不同,除非那等大神通者,可窥破混沌迷障,直指彼端。   他们此刻所用之法,乃是先破开天地界关,跃去虚空元界之内,这处比起其他所在,至少还有过往未来之分,而到了此处,可再找寻那他界遁入。   这也是溟沧派历代飞升真人所用之法。   此间若有先人符箓接引,则立可在茫茫虚空海中寻得出路。但若无有,便只能一个个寻了过去,一个不小心,陷入那等毫无灵机之地也不无可能,那时便只能老死在那处,而更多可能,则是还未找到上界便是失陷于此,再不得脱。   他们有三代掌门所留神意,虽能准确指引至那方天地所在,但毕竟无人在彼端接应,便是找得那处,也需自己撞开天地关门。   秦掌门又道:“只是这处有一个变数,原本我以为当有充裕功夫找出那处所在,但此间那‘先天混灭元光’比记载所言强盛数倍不止,若可在数载之内寻到,当是无惊无险,要是用时长久,则可能会生出变故。”   所谓“先天混灭元光”乃是虚空元界独有之物,此光直指先天本来,哪怕用法宝相护,小界遮掩,也抵挡不住,不过初时便被击中也是无事,但在虚空元界之中待得越长,对此光承受之力越弱,最后一道落来,便可消杀神魂肉身。   修士到了凡蜕之境,此光已奈何其不得,可对那些洞天真人而言,却极易被损伤根本,至于寻常弟子,更是无力抵御。   张衍微一思索,道:“掌门真人,既然如此,那便按先前商议之策,弟子与岳掌门一同助你感应,尽快找到那处所在。”   岳轩霄神色肃然道:“正是如此。”   迁渡新天,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覆灭于虚空之中,是以他们为此行做好了周密安排,对可能发生的情形都是提前想好了对策。   秦掌门一颔首,他起指一点,两人同时感得一股浩大神意与他们彼此相汇。   张衍只觉身躯微微一震,便见眼前景物一变,自己仍是立身在虚空元界之中,而这刻观去时,却有一个个玄洞起落不定,没有大小之别,无有头尾经过,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而每一玄洞之中,皆似存一方天地。   而其中有一处,却是生机勃勃,无限广大,并隐隐与自身灵机相呼应,似乎只要自己念头一动,便可投入其中。   他心下明白,这等景象,正是当年三代掌门所亲历。   眼下他只力道之身,气道却还未臻至此等境地,能得来一观,却有莫大好处。   他把神意从冥空之中退了出来,坐下仔细感应,不一会儿,眼前也是出现了一个个玄洞起浮生灭,与方才所见极为相似,于是用心细察起来。   一晃之间,以九洲时历而言,已是六载过去。   这一日,张衍于定坐中神情一动,他虽未找得那处,却亦感得一处天地,与原先九洲之地,却有几分仿佛,而正在这个时候,却觉秦掌门神意传来道:“寻到了!”   张衍立刻收摄心神,沿着秦掌门神意所指观去,果是见得那处所在,他缓缓立起身来,与秦掌门,岳轩霄二人一同站在鲲首之上,并以神意传言道:“诸位真人,到了!”   与此同时,鲲背之上原本端坐不动的洞天真人也是一个个睁开双目,站立起来。靠着三人神意相助,他们同样也是望向那了那处所在,目光之中既有期切,又有戒备,只是这一放开感应窍穴,其等身上灵机顿时向外发散。   不过此刻,已是无人在意此点了。   虚空元海之中,只见一道道清气灵光冲天而起,而后便见那一头庞大无匹的大鲲跨过茫茫虚天,以翻天覆地之势,轰然冲在了一处玄洞之上。   霎时之间,那一方天地之门便被撞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