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闯荡墟地开道行
张衍一番思忖下来,发现这两方势力之争表面虽上不见波澜,但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汹涌了。
譬如拿巨融来说,其与同门师弟受人请托,以往着实斩杀了不少修道人,但若留意去看,就能发现,其中有不少人出身的宗派都是略微倾向于青碧宫的,也有一部分不是,但相对来说很少。
这却很有意思了,他猜测这人很可能就是被某一方抛出来参与争斗的棋子。
要是上述这番推断为真,那么对于太冥祖师所留传下来的神物,巨融背后之人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不过他也无惧,此辈若敢再来,不过再祭剑斩杀而已。
下来倒可以试着与青碧宫交好势力的稍作接触,因为只目前来看,他与这一方似并无什么冲突,反而敌对者倒是一致的。
但他心里有数,可以尝试靠近这一方,但对其等也绝不可深信,因为青碧宫就算要想阻止另一方夺得神物,也不并等于其对此物无有觊觎之心。
这里实际谁都不能信,真正依靠的只能是自己,要是他分量足够,那任何一方都无需在意。
好在距离玄石之时限还有千年,他还可以趁着这段好好谋划,以他此刻之实力,除非一方天主亲自下场,否则正常情形下,几乎无人可对他造成威胁。
不过这里也不是说万无一失了,就如此刻在青华天中,决定一切的是善功,其次才是自身修为,是以这些人若要出手,似乎眼前就是一个上好机会。
他哂笑一下,若真是如此,那自己等着就是了。
起得指来,在枢机之上一点,法力灌入其内,摩空法舟霎时一震,腾空腾起,就往一处方向遁去。
方才出去万多里路程,远空之中就有滚滚妖云飘荡过来,可以望见,此云是由一头头难以计数的凶怪汇聚而成。其等下半身是一团雾气,上半身则是牛头狮爪,此物名为“璧蝼”,乃是乱空墟地最为常见的凶怪之一,以凶狂而著称,只要感得气机所在,不管敌手强大与否,都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冲了上去。因其等族群数目太过庞大,几乎杀之不绝,故是修士见得,通常都是远远避开。
张衍见了,却并未回避,只道:“你二人退后一些。”
任棘与曲滂忙是依言退开,前者更是将身边佩戴的守持法器拿了出来,并牢牢护持住了自身心神。
张衍往常行走在外,都是约束自身气机,以免搅动天地灵机,这时却不再拘束,将之舒放出开来。
霎时间,一股渊深莫测,宏大至极的气息便充塞于天地之间,引发了如雷鸣一般的隆声震响,而那穹宇中漂浮的悬石顿时如雨而落,那些凶怪只是被气息波及,就一头头载落下来,在地表上砸出了一个个大坑,化作无数难以分辨的稀烂血肉。
以凡蜕修士之威,根本无需动手,只凭气机就可镇压这些妖物,事实就算放得其等过来,也对张衍毫无威胁,在斩去过去之身后,只要修为不曾到得此境,便不可能伤得他半分。而若非他法力仍受拘束善功之制许多约束,以摩空法舟之速,瞬息之间便可过去,这些凶怪也见不着他面了。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似有所感应,目光往某一处看去,微露讶色,那里竟有一头已是达到洞天层次的凶物,这却很是少见了,从舆图上记载来看,璧蝼依仗的向来只是数量,很少出现这般大妖,心意一转,一股清风卷过,就将之拿入了法舟之内。随后两目光华放出,试图察看其根脚所在,然而看有片刻,却发现此妖过去却是混沌一片,好似人刻意遮掩了。
他一挑眉,心下于瞬息间转过了几个念头,下来没有再去深究,一拂袖,这头凶怪便化为一团秽气散去。
待把妖云涤荡干净之后,摩空法舟继续前行,又是七八日后,忽见前方地表之上正冒出一簇簇漆黑幽火,此火自上空望来并不大,但便是其中最小一团也占据了数里方圆之地,而火势之外处处可见被打碎的法舟宫城的残骸,百万年来,不知有多少修士死在此地,这里可不是什么善地,这些人若没有同门好友接应,恐怕连神魂都逃不出来。
法舟到了近处,那火光倏尔一抖,变得明亮了几分,任棘看过去时,却见其中有一个个人影在挣扎扭动,并不断发出出哀嚎哭泣之声,顿感心绪难平,并生出一阵阵胸闷浮躁之感,好似忍不住要吼叫抒发出来,连忙转运功法,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他惊疑问道:“曲真人,那火中是何物?”
曲滂有些疑惑,两个头颅左右张望了一下,道:“那火中无物啊?”
任棘一怔,道:“曲真人莫非不曾看见么?”
张衍笑了一笑,道:“那只是心头幻火罢了,有欲求执念越重之人则看得越是清楚,曲滂修为深厚,心思又平和淡薄,故是不曾看见。”
任棘听了,不由露出惭愧之色,躬身一拜,道:“弟子本以为如今已有了几分本事,原来修行还远远不曾到家。”
张衍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修行之人若彻底无欲无求,也便无了上进之心了,此火背后之人修为远胜于你,你自是无法抗拒。”
曲滂探首往下看了看,惊奇道:“这火竟是由法力摆布出来的么,却感应不到任何气机,若不是老爷提醒,小人定是察觉不了。”
张衍言道:“此名唤‘瞻罗火海’,算得上是乱星墟地中的凶绝险地之一,底下深眠有一头凶怪,其性情凶狡,曾几次被前来斩妖的修士打成重伤,但每每都是逃脱,虽斩获此怪的善功也是因此屡屡提升,可至今为止,仍还未有人成功过。”
其实这凶怪危害虽大,但因只待在这一处地界,并不往别处去,是以只要外人不入其划定的地盘之内,也不会主动出来。
可这一次也是它运数不好,其所圈定的地界正好挡在了摩空法舟去往乱漩流空的路途之上,是以准备顺手将之了结了。
张衍往下探看片刻,把两指并起,转运法力,立时有一枚法符运聚在指尖之上,其中有一轮纶五色光芒转过,几息之后,这光芒才是黯淡下来,他招呼任棘上来,道:“你持此符下去,若那凶怪现身,将符投出便可。”
任荆应一声,便携符而下,往那火海所在飘身而去。
张衍看着任棘身影远去,此怪只要现身,便休想再回去了,他曾推算过,如这等凶怪斩杀个二十来头,差不多就可解开身上所有束缚了。
就在他这里谋划对付那妖物的时候,乱星墟地某一处阵门之前,有一道道气光绽放而出,自里依次浮出三个人影。
当中一个,身躯高大如山,浑身包裹金甲,手握一柄金铜大斧,正是巨融同门师弟姜熬。
而旁出两人却都是一般模样,全身上下俱是笼罩在一团雾幻朦胧的烟气之内,面上无有五官,这并非是这两人刻意装神弄鬼,而是因为这纯粹只是一具分身。
可姜煞却并不敢因此小看他们,这二人论真身修为,还在他之上,此回虽只是分身到此,可同样也能使动善功换来的神通法宝,只是为避免对敌时候真身受损,这回才如此施为。
实际修士若是善功足够,甚至可以请动青碧宫直接为你塑造一具善功法身来,此身连原来一切神通道术都可使出。但是至今无人这么做,一来是这里面要付出的善功着实太多,二来所有人都对此有所疑虑,便是与青碧宫交好的宗派也不敢轻易尝试。
这时看守法坛的坛主发现动静,赶忙迎了出来,姜熬三言两语将其打发走,再拿出一枚宝珠对天晃了晃,片刻后,就见内里有一道璀璨光亮冒出,他眼中精芒一闪,回过身道:“萤道友,白道友,那张道人果然还不曾离去,正方便我等下手,只此人神通广大,我师兄也不是他一拳之敌,两位也需小心了。”
其中一人呵呵笑道:“姜道友何须畏惧,要在外间,要胜此人恐怕不易,不过这可是在青华天内,到了这里,却不知这位还能剩下几成本事?”
另一人也道:“不错,在此间斗战,靠得非是自身伟力,而是善功,此人又不是我余寰诸天之人,初至青华天,又能有多少积蓄?再加我三人在此,还怕拿之不下么?”
姜熬听了两人话语,表面也是附和,可心下却是叹气,认为这番话太过乐观了,那张道人岂会不知自己短处?说不定早已做好了什么防备,若是小觑,那定是会吃亏的。
只是他又不好开口劝言,余寰诸天虽然大小界空无数,可真正能修炼到凡蜕层次的修士其实并不多,此回他能找来两人已是不错了,为此他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往日人情都是用尽不说,还几乎将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好物都是填了进去。这二人若是被惹得不悦,到时来个出工不出力,那吃亏还他自己。
第三百零一章 云翼借途杀机藏
任棘出了摩空法舟,就拿出了张衍最早赐下的那符箓,将之展开之后,就有一道清风将他托起,往下方行去,他小心翼翼绕过地上一丛丛幽火,逐渐往火海腹地深入。
他清楚自己此刻只是充当一个诱饵,不过有手中这枚符诏在,只要把握好机会,也足以克敌制胜。
只是途中他必须克服那些幽火带来的不利影响,此物时时搅扰他的心神,胸中也是烦闷无比,以至于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维持冷静,没有办法把全副精力放在防备外敌上。
这等时候,他远胜同辈的坚韧心性却是显出好处来了,尽管胸闷气短,身躯血液崩腾,可仍是被他以绝大意志强行压了下去。
在过去短短半个时辰之后,他竟是逐渐适应了这等搅扰,应付起来变得轻松了几分。
可便在这等时候,前方传来轰隆一声大响,一处地面骤然沉陷下去,露出一个硕大空洞,而后一根赭色长须自里伸了出来,并朝着他这处狠狠抽了下来。
任棘赶忙避让了过去,那长须一下拍在了地上,原来横在那处的土丘山峰顿被从中截去了一截,地表更是被抽出了一道巨大沟壑。
不过他却在这时看到了一个机会,没顾得上惊叹这崩山裂地之威,趁着那长须未曾抬起,就一个纵跃,往那洞壑之中钻入进去,并往下方遁走。
只是下去千余丈后,他忽然发现这里有无数细小毛须围着自己飞舞,看着轻飘飘如云絮,可每每撞到洞壁上时,却是擦出了一道道深刻深痕,坚岩在其擦刮之下,竟好若腐土一般。
他心下一凛,这毛须单个或许对他毫无威胁,可眼下数目实在太多,绝然不可小视,于是把手一挥,祭出一件护持法宝。
可随着他继续往里深入,身外宝光在每时每刻消磨之下,却是慢慢变得暗淡起来,显然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要知他此刻神通道术都不能用,只能依靠符箓法器行事,能拿得出手的护身法宝也就这么一件,再这么下去,很可能未到终程就已死在了半途,但他目光坚定,紧紧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不久之后,那宝光就只剩下了薄薄一层,可他仍然不停。
就在那光芒即将熄去的那一刻,眼前陡然一阔,他发现自己却是落在了一处被掏掘出来的开阔地窟之内,而所有毛须都是被抛在了身后。
再往下方一瞧,双目蓦然睁大,那里却是盘踞有一条千丈长虫,头顶上有十数个眼目,口器裂开至腹部,有一条长舌拖延在外,尾后则有数十根庞大触须,而方才那出得地表的只是其中一根罢了,很难想象,要是这数十触须方才一同挥动,将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任棘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也是明白过来,这凶怪方才大约只是把他当作虫豸一般看待,只是想将他驱赶走罢了,在此怪眼里,他或许在太过弱小,根本不值得花费太多气力,不过或许也正是如此,才得以顺利到此。
此刻他脑海中虽在转着念头,可手上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将那符诏取了出来,随后往下一抛,霎时,一道五色光华在这地洞之内挥洒开来。
那长虫这才察觉到不好,扭动着肥大身躯似要往地底更深处钻去,然而未等它做成此事,那光华已然落下,并将它身躯裹住,只是一个呼吸之后,其浑身血肉化气蒸腾,再有几息,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就在此怪消亡那一刻,张衍却是察觉到一股异样感觉,他将那善功目薄拿了出来,打开一看,发现自己原来已是入了善功榜了,不过排名很是靠后,眼下便是一些洞天修士所得善功也远较他为多。
通常初入此榜,青碧宫会有酬赏赐下,只需摆设法坛,就可取得,只是他看了功薄一眼,这些东西放在洞天修士手里或许还有几分价值,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青碧宫如此做,不外乎是想驱动修士去获取更多善功,而他只要能在青华天内来回无碍,神通道术可自如施展即可,多也无益。
大殿内灵光一转,任棘这时转了回来,到了阶前,他躬身一拜,道:“真人,那凶怪已亡。”
虽然杀死那凶怪主要靠那张符诏,可是由他来动得手,故也获取了少许善功,如今他不靠符诏也能够在外飞遁了。
张衍一弹指,一道灵光飞下,化作一只金环飘悬在那里,道:“你法宝已损,此物便赐了你吧。”
任棘欣喜收下,道:“弟子多谢真人赐宝。”
张衍言道:“若非你大胆冲入地穴之中出手,这凶怪未必会死的如此干净,这是你该得之物。”
任棘再是一拜,他方才便就明白,这当是一次考验,自己若无过人胆魄,半路折回,虽未必会身死,可下来想也不会得到多少看重了,幸好他未曾退缩,如今不仅是收获了一件上好法宝,且经此历练之后,心神也比以往更是稳固,所得好处可谓极大。
张衍挥袖令他退下之后,又看了眼那善功薄,目光闪动了一下,既然自己能看到这排位,那关注此物之人想必也一样可以看到,他倒要看看,那些人是否能容忍自己在这里从容获取善功。
一如他所料,此刻另一边,姜熬也是发现了善功薄上的变化,他神色凝重道:“那张道人已是入了善功薄,我等需要快些了。”
萤道人淡淡言道:“我早便说过,到了这里,直接找上门去便可,耽搁得越久,此人法力便就恢复得越多,可姜道友却偏偏不愿。”
姜熬略略皱眉,他之前没有立刻找上门去,那是为了设法了解张衍此来目的,这是必须要弄明白的,否则不利于他们下来行动,相反在得知此之后,还能做出相对应布置。不过他却没有反驳,而是略过这一节,直接言道:“这位张道人眼下正要前往乱漩流空,找寻昔日失陷在同脉修士,乱漩流空古怪异常,里面也有不少妖魔,要是放了此人进去,说不定此人出来后便就没了拘束了,姜某以为,要尽可能在此之前将此人截住。”
另一名白道人言道:“这消息可靠么?莫要是此人故布疑阵。”
姜熬道:“应是不假,那张道人对自己去处似无有隐瞒的打算,且被遮去感应之后,此人也不可能知晓我等会来找寻他。”
在来此之前,他已是用动用善功,请得青碧宫之人动用法宝遮蔽去了这一方天机,是以张衍是不可能察觉到任何警兆的。
萤道人言道:“我等距离他甚远,追上怕是不易。”
姜煞沉吟了一下,道:“无妨,我可动用追光云翼,提前一步赶至此人前方。”
“追光云翼?”
萤道人有些吃惊,道:“姜道友竟然连这般宝物也有么?据荧某所知,再多善功也换不来此物,至多只能借来一用罢了。”
姜熬叹道:“只要能为巨融师兄报仇,这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荧、白两名道人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这恐怕只是表面上的原因罢了,只是背后之事他们也无意去多想。
白道人言道:“那就照着姜道友的法子做吧。”
姜熬一探手,自兜囊之中拿出两枚灿若流光,形如蝉翼的法宝出来,口中默念几句,此物一振,化为道道金线,将三人一裹,只一闪之间,就自原处消失无踪。
待三人再度出现时,已是站在了一处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陌生地界上。
姜熬自兜囊中拿出舆图对照了一番,道:“若无差错,我等当已是在那张道人前面了,这里是其去往乱漩流空的必经之路。”
在他说话之间,一道灿光从他身上飞起,只一刹那间就没入天穹不见。
萤道人抬头望了望,心下感叹道:“这追光云翼果是飞遁至宝,若能掌有此物,余寰诸天当可任我遨游了,真是可惜了。”
他觉得姜熬似乎太过急切了,这法宝可不止能用来赶路,还能用来逃遁,要是将此宝留作后手该是多好。
姜熬岂会不知留下此物更好,可他这一回是倾尽所有一搏,根本没有考虑给自己留后路。
他晃了晃舆图,沉声道:“从图上看,这附近有数头大妖,我等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白道人心下一动,言道:“姜道友是想使其为我所用?”
姜熬道:“此人既然要获取善功,那么路途之上的妖魔当是不会放过的,我等把这些妖物引来,等他与这些妖物交上手后,我等再杀了出来,那把握当是更大。”
荧、白两名道人都是表示赞同。尽管他们嘴上信心十足,可心中还是十分谨慎的,要知这次对付之人可是能一拳震毙巨融的,若是伏击不成,可就是彻底得罪了此人,日后必是后患无穷,是以最好能将之打杀在此。
姜熬又是取出一枚朱红色的玉果,并将之掷入了地下,未几,就有一股奇异香味蔓延开来,他招呼一声,就与荧、白二人往远处退开,等了没有多久,就听得远远有阵阵嘶吼之声传来,他道:“妥当了,下来我等只需耐心等那张道人到此便可。”
第三百零二章 舍功换法算根由
张衍照着舆图所指方向一路前行,途中所遇到得妖物邪怪都是顺手除了,十余日后,距离乱漩流空已是不远,换作原来遁速,这点路程或许顷刻便,不过由于法力被压制,现下却还要用上一二天。
法舟内府之中,他本是盘膝闭目,定坐不动,只是忽然间,前方数股妖魔之气冒出,不由睁开眼帘,心下稍作思索,从那舆图上看,这里附近的确有几个大妖,因被善功之法所制,这些妖物一旦使动神通,精元耗损就是平日数十倍,是以其中大多数只能待在原地,等着可以吞吃猎物上门,在长久争斗之下,妖魔之间也彼此划分了地盘,如今居然都是朝着一处汇集,任谁也能看出其中情形不对。
他目光闪动了一下,此刻心中没有任何警兆,要么就是没有危险,只是纯粹意外,要么就是天机被人遮掩,以至于他根本感应不到。而在这青华天中,只有要足够善功就可随意行走,要做到这一点想必也是不难。
不过要推断真相,却不一定非要依赖感应,有时可以用最为简单的方法。
他取了一把算筹出来,往前方一撒,顿时显出一个卦象,扫了一眼,再是取来算了一次,接连数次下来,结果都是一模一样,非凶非吉,非直非曲,非平非奇。
他哂笑一下,这等结果,已足以说明问题了,一伸手,立刻有数张法符在掌心之上化聚出来,并吩咐道:“曲滂,稍候你约束下面人等在摩空法舟之内不必出来。”
曲滂跟着阮真人走过不少地界,遇上的凶险之事也是不少,立刻是意识到了什么,两只头颅都是扬起,认真言道:“是,老爷。”
张衍一点头,只是这说话之间,已是有五张法符落在手中,随后自蒲团之上长身而起,负手立在那处,目光往天中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姜熬和荧、白两名道人都是涌起一股异样感应,几息之前,他们便望见了摩空法舟,然而此刻这法舟虽然遁速未变,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表现,可他们却分明觉得,张衍已然发现自己一行人的存在了。
荧道人声音之中也是多出了几分慎重,道:“看来此人比我等先前料想还要厉害几分。”
白道人也是惊叹,“当真不得了,看来姜道友如此小心不是无由。”
姜熬吸了口气,道:“两位,他便是发现了我等又能如何?那些妖物已是靠上去了,从善功目薄上来看,凭此人善功数目尚还无法无所顾忌的施展神通道术,对付此辈只能动用法符宝物,便先看看此人还有什么手段。”
他并不指望靠着几头妖物就能把张衍如何,但是却可凭此从旁观看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万一有可能,或者还能找到攻袭的机会。
张衍望有片刻,心念一起,但见脚下一道杳渺玄气腾起,就已是从摩空法舟行了出来,立在天穹之中,他感应之中有三头妖物正在过来,都是长得怪模怪样,此刻狂吼嘶叫,眼目通红,几如癫狂一般。
百万年来,不知多少域外妖邪闯入青天华来,这三头也不知是过去哪个年月自来至青华天中的,连神智都差不多被消磨干净了,也难怪这么容易就被人控制住,可就算如此,其强横肉身和求生本能尚在,精元折损只要折损到一定程度,就会立刻退走,是以要以此种方式将之杀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根本没有去理会,只是向着天中一伸手,而后便见那手越变越大,越张越广,很快化以擎天之势,向着三人所在拿来。
姜熬心头警兆大起,没有一丝半点的犹豫,呼喝一声,背后忽然有光华一闪,便见一盏金灯冒出,点亮天穹。连他身躯,也是沐浴在这灯芒之中,同时不断往后飞退,试图从大手笼罩之中逃了出去。
他自认与巨融功行差之不大,如果巨融挡不了一拳,那么他也没有太多应付办法。
尤其他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至用了一个人情,托了一名同道去请教了宗门一位前辈大能,方才大约知晓了这里面的玄妙。
为此他这次用了许多善功,请了这镇阳灯过来护身。
这盏宝灯乃青碧宫至宝之一,修士持之,可以暂绝未来,如此可使对方便无法再以削去未来之影的手段将他杀死。
荧道人则是哼了一声,他表面得可是强硬许多,单掌一翻,向前撑出,五指或曲或伸,摆一个玄异印诀,少时,道道气光纹波直冲下来,轰打在那大手之上,不断延阻着其上来之势,有些光虹漏去下方,顿将地表轰出一个个巨坑,矗立在那处的山脉高崖都是瞬间化去,无有一丝留下。
他本是可以设法躲避,不过在他想来,张衍善功还未曾积攒足够,一身本事正受压制,动用法力的损折至少也是平常数倍,就算在场面上略显颓势,那也没有关系,这么斗下去,迟早能把这名对手耗死。
张衍这一交上手,就感觉自己本元精气在以一个疯狂的速度减少,可与此同时,那莫名之物倏尔跨空而来,不断灌注到他身躯之内,以维系他自身耗损,两端维持在一个平衡之上。
他不曾施展那斩杀未来之法,上次一拳打死巨融,那是因为对手只有一个,而且耗用的神意本元不再少数,这次对方只要不蠢,就不可能不做防备,所以他没有主动去做这等无用之事。
姜熬此刻已是退去远处,见自己没有莫名其妙的身亡,这才放下心来,他传声言道:“在下要准备那枚法符,下来就要靠两位道友了。”
白道人笃定回言道:“放心,此是在青华天内,唯有善功才能决定胜负,我等虽一时杀不死此人,但要拖住却是不难。”
言语之间,他一甩袖,已是掷下了一道青色长索。
要想杀死一名大神通者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这等人物都有根果护持,要是按照惯常方法来,他们必须耗用神意,不断算定对手根果所在,然后如此耗磨下去,直至拖到某一方根神意本元彻底耗尽为止。
不过这一回,为了避免陷入这般苦战,他们却是做了充足准备。
那长索一投下来,张衍便就觉得此物与自己之间多了一丝古怪联系,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精气神一同缠住,他吹出一口气,化作霹雳雷光劈打上去,却是无有一道着落其上,都是从索上穿透过去,立刻便就知晓,此物无法用惯常法门躲避。
姜熬紧紧盯着下方,目中露出一丝期待之色,这“缚间索”同样是他以善功从青碧宫换来一用的,在青华天中,不论对手法力多高,哪怕斩去过去未来之人,一旦被此索捆上,就会被牢牢缚定原处,若想躲避,其实也是容易,祭动根果便好。
可到了那个时候,他所布置的后手就可发挥作用了。
他此回付出了数目庞大的善动,换取青碧宫中之人出手,请他们推算张衍根果所在。
本来以他一个人所拥有的善功是完全不够的,但好在背后还另有大能相助,也是因此,他这回才只能胜,不许败,否则那一位必然饶不了他。
其实只要付出一定善功,青碧宫替他们遮掩根果也可以做到,甚至所要动用的数目远不像算定他人根果那么多,但至今为止无一个人敢这般做,便是那些与青碧宫交好的修士也不曾如此施为,那是因为自身根果所在一旦暴露,那么生死操持在他人手中了。
远空之上,两名道人盘膝坐于云中,两人此刻都是一脸平静观看着下方。
其中一人淡淡言道:“缚间索已出,稍候尤师弟便与我一同推算出此人根果落处。”
另一人点头道:“就如师兄所言。”
在他们看来,被缚间索定拿气机之人,若不想被锁在原处,那就只能动用根果回避,张衍也同样无有例外。
而只要其根果显露出一次,他们就可以设法算定,哪怕三重境修士时时转耨根果,也一样逃之不拖,这就如同鱼儿咬饵一般,一旦上钩,怎么挣扎也没有用处了。
之所以能如此,那是因为在此界之内,修士一切都在善功之法压制之下,你表面上转挪了根果,实际仍是被气机罩定。
在此事之上,青碧宫中之人并无任何立场倾向,只要有人愿意付出善功,他们就会为其出力,这里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每百载只出手一次,完成约定之后,不管胜负如何,他们都会退走。
姜熬与荧、白二人都对缚间索极有信心,张衍要是祭动根果摆脱出去,那么就落入了他们的算计之中,要是张衍不曾上当,坚决不动用根果回避,那他们就会使所有法力出手攻袭,直至其挺受不住,总之无论眼前对手作何选择,都会陷入被动。
而此刻场中,那长索终是落下,只一瞬间,就是出现在了张衍身侧,并往他身躯之上缠绕上去!
第三百零三章 遁反天地不拘身
张衍眼见那长索即将上得身来,他却没有闪避,而是起得法力一转,顷刻间,整个人似是产生了某种无法辨识的微妙变化,若在原地,又非在原地,似是在,又似是不在,却是展动了自那赤陆学来的神通,却从“天地之表”一下遁入了“天地之内”中。
那缚间索落下,却是围绕着他转个不停,既没有离去,也没有上前,此刻的他,对现世来说如同倒影,无有相通勾连之神通,便再也拿不得他。
姜熬等人见到此景,都是大吃了一惊,道:“这如何可能?”
他们没想到事先寄予厚望的法宝根本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在此之前,青碧宫法宝还从来没有失手的情况出现。
两名青碧宫的道人本来已是准备运功推演,这时却都是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张衍根本不曾动用根果,而其气机明明白白的是在那里,真身不曾离开,那宝索为何却视如不见?
而这个时候,张衍那擎天巨手已然到了姜熬等三人近前,并五指一合,似就要把其等抓入进来。
荧道人急忙起得神通法印轰击上去,却是一道道穿了过去,似如穿透幻影,他目睹这一幕,立时反应过来,传音道:“此人当是用了某种极为上乘的虚实变化之术。”
可明知是如此,三人却也不得不抽身退避,张衍既然能由实转虚,那么一定可以由虚转实,这非但没有减弱半分威胁,反而防备起来比原来困难更大了。
云天之上,为首那道人这时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在那里转圈的宝索,不禁摇了摇头,感慨言道:“这位不愧是太冥真人直传弟子,这般实虚之转的手段委实神妙无方。”随即他又露出郑重之色,“不过青碧宫的规矩不可破,只要未曾算定此人根果,我等就不可回去,师弟,你我需得留神了。”
另一名道人也是露出认真之色,道:“师弟明白。”
张衍一掌过去,见三人往远处退走,便瞥了一眼近侧,那缚间索到底不简单,一旦遁行出来,恐怕就又会被其缠上,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法宝实际已然达成了束缚对手的目的。
不过这终究只是死物而已,其上无有半点灵性,有的是办法对付。他心念一动,往上空遁行而去,而那宝索却仍是留在原处不动,这是因为此宝只是盯着他气机留存之地,除非他再次踏足“天地之表”,否则不会跟了上来的。
身处在“天地之里”内,他等于无时无刻不在转运时刻,现下又遁空行走,连跨空而来莫名之物也似乎跟不上了,于是心下一唤那九摄伏魔简,此宝简一震,恰如决堤之坝,顿将那牵引之力又扩大了许多,得此助力,他再无后顾之忧,遁速顿又变快了一些。
荧道人经验丰富,传音言道:“不必与他硬拼,我等先行退走便是,我却不信此人始终能藏身虚无之中不出来,何况这可是在青华天内,他法力经得起几多耗损?”
白道人道:“正是,我等可待他现身出来再与他搏杀。”
实际他们此刻不退也不成,先前计议全部都是建立在缚间索锁困住对手的先决条件上的,唯有如此才能进行下一步,在不确定此法真正无用之前,他们还不准备硬拼。
张衍目光一转,这三人之中,有两人当只是化身到此,且若无意外,其原身都是斩却过去未来之人,便这里分身被破,也动摇不了其等根本,这里真正可以杀死的只是那身形巨大之人,他心下忖道:“巨融有一师弟名唤姜熬,这人身影样貌与传闻之中一般无二,当就只是此人了。”
他又看了那悬浮在那里的金灯一眼,姜熬自身修为至多与巨融相仿,然而他却无法观照到此人过去未来,显是此灯遮护之故。
心下一转念,顿便有了计较,霎时遁破虚空,来至此人身前,一拳就冲其打了出去。
姜熬一惊,他难以确定张衍这一拳究竟是虚是实,把法力运遍全身,身躯猛然拔高一倍,肌皮之上有一缕缕光芒射了出来,整个人已如闪烁星辰一般,又毫不犹豫将一张善功唤得的法符祭了出来,化灵芒护住全身,同时传言道:“还请两位道友助我。”
荧、白二人皱了下眉,他们来此是受姜熬请托,要是他们分身无损,后者反先被打死,他们必被同道取笑不说,而且先前以善功换来的手段也休想再施展出来了,于是立刻引动神通法宝,不管有用无用,都先往张衍身上招呼过去。
张衍一拳打出同时,就从内天地中遁出,那一股浩大磅礴之力一下轰击在了姜熬身上,先是那一层法符所化灵芒破散,再是那星芒被驱开,随后便见其整个人爆散成漫天血肉。
荧、白二人所发攻势此刻也是落到他身上,接触到他身外煞气,顿时两下消弭不见。只是这个时候,那缚间索感应到他出来,兜转一转,瞬间离了原处,往这里过来。
张衍从容往后退了一步,就又回到内天地中,那宝索顿又落空,他目光一闪,一个踏步,这一次却是往那镇阳灯所在冲去。
“不好!”
荧、白两人都是神情一凛,他们虽不认为这青碧宫至宝会被这么轻易打坏,可谁也不敢冒这个险,此灯乃是姜熬唯一在此的依凭,若是没了,那根本掺和不入眼前斗战中,忙是伸手拦截,两股恢宏清气顿如天瀑流泻,席卷而下,挡在了前路之上。
张衍趁着这个时候,却是回身一拳,看似落在空处,却是将堪堪再度凝聚出身形的姜熬又一次打碎。
下来他于两端跃遁游走,不断在金灯和姜熬那处做文章,而白、荧二个终究只是分身,虽有善功法器护持,可法力有限,若是分开,一人根本挡不了张衍,合于一道,只能疲于应付,一时也是有些焦头烂额,恨不得就舍去一边不顾。
而就在他们纠缠之时,先前早已忘却一旁的那几头妖物却是冲了上来,本来此辈都是横行一方,但是一进入双方战圈,每回气机法力碰撞之时,都是嘶叫连连,被震得翻滚出去,身躯变得破烂不堪,但只是瞬息之后,就又恢复原状,再次冲来。
这几头妖物中了药饵,精元若不曾耗尽,就不会畏惧敌人,虽自始至终盯着张衍,可对挨近之人也不会客气,根本不分敌我,甚至彼此之间也会撕咬起来。
张衍因是一人,时不时又遁入内天地中,故是反而对荧、白二人受得妨碍较多,许久之后,荧道人便不耐烦了,一甩袖,喝一声,“滚开。”那三头妖物顿时被一股狂风卷去了极远之地。
再斗片刻,荧道人觉得如此下去十分被动,正要思忖对策时,忽觉一股神意相唤,转了转念,便就把自身神意遁出,瞬势落在一处不名之地,而白道人也几乎在同时到了。
姜熬此刻正立在那里,只是脸色不太好看,他见两人已至,拱了拱手,道:“两位道友,那张道人对着在下出手,那必是想先将在下杀死。”
荧道人冷声言道:“那是自然的,我二人乃是分身到此,张道人便是能够打散,也伤不得那后面正身,显然他是不愿将气力用在我等身上。”
姜熬道:“既然如此,就来一个将计就计。”
白道人问道:“如何做?”
姜熬回道:“先维持眼前战局不变,但若寻得合适机会,在下会祭动根果回避此人,同时设法将之困住,到时请两位真人一起出手,只要延阻此人一息,那缚间索就可缠了上来,将此人困住,下来便大事可定!”
白道人考虑了下,看向荧道人,道:“虽不是什么高明之策,但却很是有用。”
荧道人却是道:“姜道友,你需考虑清楚了,你若祭动根果,虽可避开那张道人手段,可也同样回避了镇阳灯,那一刹那间,灯芒是遮掩不住你的,那张道人说不得就在等你如此做。”
姜熬露出一股决然之色,道:“那张道人法力似若无穷无尽,我疑他身上有什么补纳元气的法宝,若不冒险,如此下去,也是胜不得他!”
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他虽修得力道六重,不会这么容易被打死,可每一次冲击之下,精元血气也免不了损折了许多,就算再能血肉重聚,可这毕竟也是有极限的,他实在没有把握在此上耗过张衍。
荧、白二人也没有别的办法,既然姜熬自愿做饵,他们也没有理由阻止。谈妥之后,三人就各自把神意退出。
姜熬神意一回身,便把散在外间的血肉牵引相聚,就要再度转复出来,而在这时,张衍攻袭再次杀到,他不再迟疑,立刻把根果祭出,那一拳顿便落在了空处,与此同时,那所有血肉猛然向内一个団缩,一下包裹在张衍手臂之上,并不断向着他身上蔓延而去,牢牢将后者拖在了现世之中。
荧、白二人见他已是发动,立将按照商量好的对策,将此前一直忍着未曾动用的善功法宝祭出,两道宝光一齐朝此打落下来!
第三百零四章 心魔外扰俱扫平
张衍在姜熬根果祭出来的一刹那间,便已有所察觉,心中冷哂一下,他先前不断对着此人发动攻势,目的就是要给其造成莫大压力,逼其不得不以根果回避,此刻见得目的已是达到,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把神意一转,立便遁入莫名之地,随后不断推算其根果落处。
这一次他根本不计消耗,神意飞快耗去,同时身躯之中的本元精气又源源不断补入进来,等将此人根果彻底推演出来之时,外间虽只是过去一瞬,可此中所损去的神意之多,甚至够他与数名同辈相争了,甚至连自身气机在骤然衰落下去不少。
然而他却不在乎,有着力道之躯为凭,最不怕的就是与敌比拼耗损,只要给他片刻喘息之机,就又可恢复过来。
在算定姜熬根果之后,实则已是随时可决定此人生死,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对其出手,之所以如此,是他看出此行三人实际是以姜熬为主,万一另外二人见得其人败亡,很可能会立刻遁走,尽管这二人只是分身到此,可既然主动招惹上了他,那又怎么可能放其回去,自是要将其一网打尽了。
只是此刻,他心下浮起一丝警兆,却是从那逐渐靠近过来的法宝上感觉到了一丝威胁。
荧、白二人手中之宝乃是针对力道之身的修士的,且两物相辅相成,其中厉害之处非在于破坏,而在于易改,目标若不祭根果,则立刻会被一股异力扭曲成一团无法辨认出来的血肉团,道行深湛的妖魔或是修士,很快就能恢复原状,但这一段时间,足够对手用出更为厉害的手段了,而同辈相争,岂可相差这么一点?真要到此一步,差不多就是败了。
张衍这时被姜熬缠住,并无法躲避,便是立时出手将之击杀也是来不及躲闪了,好在他早就有所防备,心下一唤,那事先准备好的法符在这时飞了出来,随后有一青一玄两道光华凭空现出。
那两件法宝才方过来,便被一股莫大力量拖住,若是寻常法宝,或许早便定住不动了,可观其模样,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能挣脱出来。
张衍要得也仅仅是这片刻时间,神意一起,背后就一尊魔影渐渐浮现出来。
只是不先前不同的是,过往他一展动此术,任谁都可见得这尊魔相,从而提前加以防备,可此时此刻,除他之外,却无一人可以望见。
但是斩得过去未来的大修士便不能望见魔相,其对危机到来的感应也不曾减弱半分,换言之,荧、白二人哪怕察觉不到什么,也一定会设法躲避,是以他还必须布下一个足够大的诱饵,使得两人舍不得退去。
他把法力一撑,半边身躯顿有熊熊精煞冒出,看去是要解决附着在身上的蒋熬,可就在这个时候,那缚间索却是自远空迅快飞至,并一下纠缠上来,将他牢牢捆缚住。
荧、白二人见此一幕,都是心下大喜,认为姜熬的计策奏效了,可是他们二人正想动手时,却都是觉得一股莫名不安之感泛上心头。
“退!”
两人经验极为丰富,察觉到这里不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出手,就要往远处退走。
张衍哪里会让他们这里容易走脱,在寻得力道根果之后,他运使魔相时已不受任何制约,当即把“立地擎天”之术施展出来,身躯之外顿生一股无边牵扯之力,不止如此,他目芒一闪,同时又使一个“目匡日月”之法,紧接着,他吞了一个紫清大药下去,对着两人伸手一抓,却是运使出了五行遁法神通。
一瞬之间,接连三个神通道术着落在荧、白两人之上,立刻使得他们不能动弹分毫,本来这等情形很好解决,根果一转,任你多少神通,都亦可避去,然而他们是分身到此,却无这等能耐。
张衍背后那魔相愈来愈是凝实,荧、白二人虽是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危机在不断迫近,只能运法破解束缚,可这并不是这么容易的,尤其是张衍法力源源不断涌出,用以维持神通,短时之内,不过是法力比拼而已。
几息之后,那魔相似已是完全到了现世,随后对着两人深深一吸。
轰!
荧、白二人寄托在分身一点神魂顿被吸扯了出去,而法身只是呆滞片刻,就化作清气消散而去。
张衍一挑眉,凡蜕修士法身可无有这么容易毁去,若是拘拿过来,甚至可以炼作法器丹药,不过这两人显是事先有过防备,但有不对,身躯就会自行散去,不令他人得利。
他哂笑一下,两人虽是面貌不曾显露出来,但气机却被他记下了,况且只要查一查近段哪些个修士善功数目变动较多的,就不难找准其身份,等日后有暇,再去登门造访好了。
姜熬这边见得莹、白二人莫名其妙的崩散了法身,不觉大骇,不过此刻他没有任何退路,继续往张衍身上攀附,意图吞去后者血肉,同时引导那金灯光芒照下,将自身未来遮蔽。
张衍瞥去一眼,身上顿有一股煞火腾起,霎时蔓延到那些血肉之上,那里间立时传出惨嘶之声,并不断蠕动,似欲离开,可却被一股力量牵扯住,怎么也脱去不得。
许久之后,那声息渐渐低了下去,他只是轻轻一震手臂,便有一团团飞灰黑屑飘飞出来,随风卷去不见了。
此人一死,飘在那处的镇阳灯、缚间索,还有荧、白两人留了下来的法宝,似受一股无形之力接引,齐往清光往上空飞去,很快没入云穹不见。
张衍没有去拦阻,他不难认出这些都是出自青碧宫的法宝,取来也是无用。
天中那两名道人本来见得张衍本宝索圈住时要被压制,可哪想到不过数个呼吸时间,局势陡然逆转,围攻的三人俱被他收拾了,也是一时默然。
那为首道人才出声道:“既然蒋熬已亡,我等也不必留在这里了,师弟,走吧。”
另一名道人问道:“师兄,我等未完做成事,那善功究竟是收还是不收。”
那为首道人一怔,沉吟了起来,按理说,张衍不曾显露根果,无法推算到其根果落处,也非他们之过,可终究是事情未曾做成,这里面着实不好取舍,他寻思了一下,却发现在此之前,青碧宫人有过多次出面,可还从来没有过无功而返的情形,不觉摇了摇头,道:“此事为兄亦无法说得明白,还是转报宫中为好,不过为兄以为,至少也要将此事说得清楚,免得诸天修士误解。”
另一名道人应了一声,两人运功一转,身影便就逐渐淡去,于无声无息间消没无踪。他们来了又走,根本未曾显身,不认为有人可以发现自己。
可就在两人离去未久,张衍却是往天中深处望去一眼,方才魔相出来之时,他分明感觉到那里还有二个人,能候在一旁,并还不让他有所发现,在青华天内,也就只有青碧宫门下势力有这个能耐了。不用多想,也知这二人与有些姜熬等三人有些关联,说不定是此辈以善功请来的,不过既然其自始至终不曾露头,那么暂且也不用去理会。
他这时并未忘了那三头妖物,遁空而走,出外转了一圈,未有多久,就将之一一斩杀,就又回到了摩空法舟之上。
曲滂这时上来,道:“老爷。”
张衍道:“来敌已是被我击退,下来继续前行便可。”
他在蒲团之上坐下,心下转起了念头,此场争斗,其实完全是建立在他自身法力本元远胜同辈的根底之上的,再兼有莫名之物和魔简相助,使他可以任意挥霍神意精气,这才能在大半实力被制之下胜过三人。
只是余寰诸之内,每一界天主,法力同样是雄厚无伦,若是未来万一对上此辈,这等优势恐就不复存在了,这里需得好好再寻思一番,找出几个对策,以免将来真遇上时措手不及。
积赢天,云宇深处,漂浮有一座金台,瑞气条条垂下,凝结为一潭清光流水,泊泊玉湖。
一名道人正在坛上打坐,忽然他身躯一震,自定中醒了过来,思忖道:“前去相助姜熬的那具分身被毁了么?待我来看上一看。”
本来分身之上有一点神魂附着,只要运法察看,虽不能做到细致入微,但大致所历经过当能推算了出来。可他推算半天,却是毫无作用,以至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他还生出了一股不好感觉,似是觉得自身少了一点什么,可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按理说他早已是斩断了过去未来,无人可以算计到他,这等情形不应该出现才是。思忖良久,他暗道:“如此,待我来问一问白道友。”
当下一抚案上那两界仪晷,等有片刻,见里间有人影浮动,少时,白道人身影化聚出来,他打一个稽首,道:“白道友,方才我察觉分身被破,不知你那处如何?”
白道人叹道:“不止道友,我那分身亦被坏去了。”
荧道人皱起眉头,道:“我这处无法算得此战来去,却不知道友那边是如何?”
白道人闻言,怔了一下,随后苦笑言道:“我原还想从道友处得知详情,这般看来是不成了。”
第三百零五章 观寻过往觅前踪
张衍解决了姜熬等三人后,又是启行,下来行程之中再无什么妖物跑了出来,不久之后,就到得一座奇景之前。
只见地开缺口,有若沉渊,一道浊黑色的地气自里喷涌而出,直冲到了天顶上时,又生出一气漩涡流,盘卷转动,此时气清转白,望来却是一片澄澈了。
这便是乱漩流空所在了,这里阴阳两门,可以行上,也可入下。
但是路径不同,去处也自不同,当年那汨泽宗一行修士究竟是往哪里去,这在舆图之上却没有任何记载,就这只能靠自家判断了。
只是这却难不倒他,采了一缕气机过来,便就运法片刻,便起得神意观望,霎时之间,就有无数支离破碎的景象在他眼前闪过。
这是千多载以来所有到此修士留下的过去残影,不过这里不包括那些斩断过去未来的大修士,这等人物的经历他是看不到的。至于再早一些,则不必要去察看了,因是越往前去,需要耗损的法力越多,也更难以看得清楚。
在此接连察看了数日之后,他终于千头万绪之中寻找了汨泽宗修士,其等一行人足足有上千。应洮曾经说过,当时与此宗一同结伴而行的,尚有三个大宗,当就是这些人了,而其等最后俱是朝着上方清气漩流行进。
既是找明了方向,那他也不再这里久待,立时催动摩空法舟往上行遁,很是顺利入了得乱漩流空之中,就在过去那一瞬间,他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似并不完全在青华天内了,而善功对他的束缚也变得无有先前那般大了,可是如此,也说明这里的妖邪凶怪也同样少了许多制束。
眼前先暗复明,最后显露出来一个广阔空域,一缕缕白气漩流充斥在四周,而其中每一道都蕴含着莫大威能,每时每刻都有成千上万轰打在摩空法舟之上,使得这舟身轻轻震颤不止。到了这里的修士,要是没有一件用以护持飞遁的法器,恐难久持。
张衍看了一眼,仅目前看来,凭摩空法舟自身之力,足可支撑得住,前提是没有什么意外,来之前他也做了一番功课,知晓这里有不少厉害的大妖存在,故是没有放松警惕,一挥袖,一道五色光华荡出,将整个法舟笼罩起来。
他稍稍推算了一下,这里果然与舆图上说得一般,有一股无形之力阻挡,使得修士无法遁入小界之中,这里也没有办法辨认方向,上下四方几乎全是一样,只能凭借他不断观望过往,才能找准去路。
只是如此施为,耗费的法力着实超出想象之外,也就是他在此,换了一人过来,恐怕没多久就要停下吞服外药,调息修持了。
这也难怪后来到此搜寻援救之人从未成功过,一来汨泽宗少交好同道都是随其同行,那些关系疏远之辈自不会用心,二来么,这里也委实太过凶险,或许有些人遇到些损失,就退回来了,这自然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除非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大能站出来,玄洪天从地位和表面上的名分上来说,倒是足够了,可其等没有去理会此事,而既然连同出一脉的“正传”也不去管汨泽宗的死活,他人自也不会去多事了。
任棘此时站在舱室之内看着外间这奇异景象,不由惊叹这些的气漩狂流的伟力,他能感觉到,自己只要出现在那里,恐怕瞬息之间就会被卷得骨肉无存,神魂皆灭。
他也知张衍此来是为寻找同脉修士下落,那么说明这些人有可能还在,心下也是惊叹不已,能在这等地界存活下来,且一待千年之久,这里不单单是法力的问题了,关键还在于心性意志。
他自思便是拥有一身惊天道行,也未必能坚持这般长远。
就在这时,整个舟身猛然大震了一下,他立刻朝某一处看了过去,却见得一头身躯通透,如蝠似鱼的东西正在撞击摩空法舟,其身躯也极是庞大,几与法舟几乎相当。
听得张衍清朗声音传来道:“尔等在舟上各安其位,不得妄动。”随后他便见五色光华蔓延出去,天地皆是为之一亮,几个呼吸过后,光华才是消失,而那妖物已然无影无踪。
但是这仅仅只是开始,下来每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悍不畏死的妖物找上门来,种类也是千奇百怪,其中以最先看到的那种怪鱼为最多,有次甚至是成群结队出现,不过此辈并没对法舟行进造成任何阻碍,一旦那五色光华发出,便俱是消融瓦解。
张衍不断往流空深处前行,路上遇得妖邪就出手斩杀,很快,就是两月过去。这一日,忽感身躯之上一轻,默察了一下,发现善功对自己的束缚已然尽数解去,从此刻开始,一切神通道术已是施展无碍。这应是这些时日斩杀的妖魔足够达善功之限。
如此看来,这乱悬流空实际上是一个方便获取善功的地界,当然,前提是能够应付得了此间诸般凶险。
又是几日后,他忽有所感,便见在前方极远之处,有一座浮空雄山,也不知是用何物打造,通体晶白,即便在漩流刮卷之下,也只是缓缓挪动,而在那山腹之中,可以见得有一驾略显残破的法舟。
他吩咐了下面一声,就遁身出来,到了那晶白雄山之上,仔细察看片刻,此物当也是一件异宝,可以隔绝气机,站在外间,便无法感应内里情形。
心念一转,伸手按上,不一会儿,那山体竟如坚冰融化,露出一个豁口通路,他御气而飞,迈步入里,很快来至那法舟之上。自破口处形入进去,这里有不少规模庞大的宫观,不过走过一圈下来,发现里间空空荡荡,所有能带之物皆已携走。
他再度运法察看,所显景象依旧是残破,不过凭借过往修士的所行所为,也大致能还原来情形。
汨泽宗修士的确来过此处,只出乎意料的是,在其等到来这里之前,这法舟晶山便就存在了。
那些人似是陆续陷落在这里的修士,只是被外间奇风和妖物所逼迫,没有办法出去,故在抱团困守。
汨泽宗之人到来之后,本准备接引了这些人出去,可不知为何引来了数头极为厉害的大妖,此辈带着成千上万妖物来此围攻,两方彼此争斗了数百年,直到这里灵机用尽也未曾胜过,不得已只能分头突围。
这些人在这里分成两支,少数人留下断后,大部分则是破围而出了。
张衍目中光芒缓缓敛去,大概是匆忙撤离的缘故,这里也没有任何神意留下,不过总算线索未断,可以确定,至少数百年前,汨泽宗来此的大部分人仍还好端端活着,虽遭妖物围攻,可只要运气不是太差,那些功行深厚的大修士当还能存活下来,这情形却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好很多。
他看了眼四周,当时离去之人不曾收走这座晶山和法舟,或许是来不及施为,也或许是为了方便后人驻留,是以他也不去动得这些物事,一摆袖,转身出来,回得摩空法舟之内,便朝着那些修士昔日退走方向追了下去。
他在乱漩流空行走,并不知晓此刻在外间,姜熬被斩杀之事也渐渐发酵。
那两名青碧宫修士回去没有多久,青碧宫中就颁下明谕,将此事前后因果都是明说一遍,并言称因事机未成,对此回姜熬所贡上的善功半分不收,若其有弟子门人,可准其承接而去。
事情传出之后,诸界修士对张衍这以一敌三的战绩都是大为惊叹。虽这里面没有点出那与两位与姜熬联手的是何人,可但任谁也能瞧出其等来历定不简单,张衍能一拳震毙巨融,这等实力使人畏怖无比,功行在他之下的修士又岂敢找上门去?
可即便是这样,青碧宫之人却居然连张衍根果都未曾逼了出来,最后还无功而返,这般斗战之能,恐怕除了一界天主,已无人可以胜过了。
玄洪天内,龚道人在收得这消息后,心下冷笑连连,他把神意放出,寻到百道人那处,言道:“百真人,你可听闻那张道人之事么?”
百道人言道:“听闻了,此人屡屡过关,倒是不可小视。”
龚道人冷笑道:“他胜得越多,得罪的人也便越多,到时自有大能出手收拾他,况且看此回之事,我看便是那一位在背后推动。”
百道人点头道:“毕竟被斩却亲子,岂能无动于衷,”他稍稍一顿,又言:“可要以天主之尊都拿不下此人呢?”
龚道人一怔,随即嗤笑道:“这如何可能,此人纵有些本事,也是依靠祖师遗泽,何况他真有如此本事,当日又何必离去?”
百真人提醒道:“还是需得小心,还有千年,神物事关我洛山盛衰,不能出得任何变故。”
龚真人沉思一会儿,道:“如今此人之事牵扯太多,还有许多心怀不轨之辈,我已不便再插手其中,免得自家陷了进去。”
百真人想了一想,觉得有些道理,道:“那便再等上一等吧。”
龚真人轻松言道:“百真人何必担忧,我玄洪天还有掌教真人守持,总不会叫此人翻起风浪来。”
第三百零六章 舍身成阵化禁都
张衍入得乱漩流空百多天后,行程渐缓。这是因为众修一起行进时,气机聚集一处,他观望过往尚算方便,可是到了后来,却只能看到一些残破碎片,这说明这些修士人数变得越来越少,不是伤亡渐多,就是为了躲避妖物,各自分散走脱了。
不过如此一来,目标也是小了许多,他只管追摄着那最为强盛的一股气机便可。
但到了这里,他也是发现了一桩事,不管入到此间的修士跑到何处,那些妖物总能找了上来,这一定是有某种追摄的手段。
他思忖下来,这些妖物极可能是依托乱漩气风来找寻目标的,究竟是与不是,抓得一两头过来查看便知。
此事并不难为,到处都是这些妖物,只需放得气机出去,就可引得过来。
计议拿定,他便照此施为,不过一日之间,就抓了数头过来,这些妖物只凭本能行事,若不是精元充壮,身躯强横,几与野兽无疑,稍施手段,就已把情形弄了明白。
此辈之倚仗,果是着落在那风气漩流上,每一头妖物两腋之下都是长有一对“悦鼻”,可藏风聚气,外感诸灵,每回有外气经行,立能辨别出来,下来便会匿去身影跟在背后,一旦目标松懈疲惫,就会突然现身,将之杀死,再化为腹中之食。
是以他只要有办法令这些妖物引路,无需自家辛苦去寻,就能找到尚还存于此间之人。
此事极是容易,这些妖物无甚智慧,只需设法篡改了其等识忆,甚至令此辈把他视作主人也不是不可。
下来他稍运法力,渡了一缕念种过去,不过一二时辰之后,捉来的这几头妖物俱是变得俯首帖耳,乖顺无比。
他笑了一笑,道:“既为我做事,而今赐你等一个名讳,唤作‘丰蝠’便是,这便寻去吧。”言毕。他一挥袖,将之都送到了外间。
那些丰蝠被圈入到法舟上来时,一头头都是有气无力,此刻一回到风漩之中,恰似如鱼得水,立时精神百倍起来。
根据脑中被灌入进来的识忆,很快就借助悦鼻找到了几缕气机。只是这里却出了一个小小意外,几头丰蝠并不往一处去,而是分作了几拨,看去是几个不同方向。
张衍并不感到意外,既然自己能发现这妖物擅长追摄气机,那么前行之人几次吃亏下来,也不会不作防备,定是有布置什么巧妙布置的,眼前情形,才是正常,甚至越难寻到这些人,越是可以证明其等还存活于世上。
他起神意观往许久,最后确定了一处,便命所有丰蝠继续朝此方向行去,自己则是稳稳跟随在后。
有丰蝠这地主引路,下来行路却很是顺当,而且他还发现一个好处,只要此辈不主动招呼,那么同类也少有上来的,甚至在靠近之后,也对法舟对视而不见。
如此平安行了十多日,当中转了不下数十个方向,终在乱风之中见得一巨大水团,在天中徐徐滚动,并有潺潺流淌之声传出,观之好如明珠露水,清涵镜澈,凝如琥珀。
张衍望有片刻,此物声势不小,却只有些微气机外泄,足以见得塑造此水之人极是不凡,而且观此法路数,也有几分熟悉之感,知是找到了正主。
只此刻他并无法望见内里情形,略作思索,就下得摩空法舟,朗声言道:“敢问汨泽宗道友可是在此么?”
此刻水团最深处,有一座金殿,内中正围坐有九名道人,皆是闭目持坐,手捏法诀,身上清光如水荡漾,而在众人之中,却有一个法坛,处处皆是禁封符箓,可即便如此,还有丝丝缕缕的污浊妖气冒泄出来,只是到了一挨近到这几名道人身前,就被缓缓化去秽浊,最后变作清气飘散来。
坐于法阵正面的,乃是一个玉貌雅姿、神清气宁的道人,其头梳道髻,身着一件五云遮海衣,背后有清水流光,正是汨泽宗掌门郭举赢,他听得外间声音传来,睁开眼目,沉吟道:“莫非有同道寻到此地了?”
座下有一名修士诧异道:“我等到这里已是千数年了,便是有人来寻,也早便到了,在这个时候想起我等来了?”
一名身形略胖的道人心下一动,道:“莫非是史真人请到人了?”
又有一人出言道:“史真人出去已是数百载,若是做成此事,当不会不出面,这问话之人,分明就不是史真人。”
那胖道人言道:“莫不是妖物弄鬼?或是那惑妖又上门了?”
郭举赢沉思片刻,道:“不可妄下论断,待我来问上一问。”他清声言道:“不知是哪一位道友到此?”
张衍听得里间有声传出,便回道:“贫道张衍,溟沧派门下弟子,今遵太冥祖师之意,来余寰诸天之内找寻神物,途中从同道口中听得,汨泽宗一众道友失陷此处已是千载,却始终也无人解救,因思及同脉渊源,不可置之不理,故来相寻。”
“什么?若是此人所言未真,莫非外间这一位莫非就是祖师言说的有缘之人么?”
在座众道人听得他来历,都是神情大动,不由坐直了身躯,一改方才模样,此言不管真假如何,毕竟是涉及祖师,容不得他们不慎重相待。
郭举赢神情也是郑重了几分,不过他心下知晓,能平安寻到这里之人,不管到底是何身份,至少这身修为是做不了假的,似这等人物,也不会去冒认他派祖师,十有八九是同脉修士,只他仍是谨慎,问道:“敢问尊驾可有凭证?”
张衍道:“贫道有印信在此,可予诸位道友一观。”他起袖一挥,那印信飞出,在半空之中大放光明,那灿芒居然无有遮阻,直直照入那水团之中。
郭举赢见此,目放异彩,也是将自家掌门印信取出,在那光芒之下一转,此印居然微微震颤起来,知是对方身份不假,他露出笑容,将印信收好,道:“来人,把水关之门开了,请了这位张真人进来。”
众人也是神色振奋,等了这许多年,他们本以为至少要再耗上千年才有脱身之望,那时不知道这里还能剩下几人,而若有外力相助,不定就能解开此局。
张衍在外忽听得水声阵阵,那抱守在一起的水团忽然敞开,露出一个平直水道来,他微微一笑,并没有飞遁入内,而是落足其上,迈行入内,每举一步,脚下水道生出诸多变化,待百步之后,恰好到了一座金殿之内。
此间站着不少修士,主位之上是一名中年道人,他在澹波宗中见过画像,认得这正是汨泽宗掌门郭举赢,此人对他打一个稽首,道:“张道友,我等在此看守禁印,无法离得阵位,请恕不能出来相迎了。”
张衍笑了一笑,还有一礼,道:“郭掌门言重了。”
他看了下四周,当时汨泽宗有两名凡蜕真人及六名洞天真人到此,此间却有九人,那当是其余跟随前来三宗修士。只是这里只郭举赢一人有者凡蜕修为,却不见另一位沈真人,也不知到了何处。
郭举赢请了他入殿,待众人上来一一见礼后,就请了他坐下,问道:“道友此行来得几人?”
张衍笑道:“只贫道一人来此。”
郭举赢不由露出异色。缓缓点了点头,道:“道友不愧是祖师直传门人。”
旁侧那些修士都是露出惊容,他们可是知道乱漩流空的厉害的,不说那些妖物,只是那些无处不在的飞腾气旋就令人难以应付,当初他们一行千多人,最后活下来的,恐怕也就是在座这些了。而张衍能居然一人穿渡至此,且看去一派轻松之色,其一身神通法力委实令人难作想象。
张衍看了一眼那满是封禁的法坛,见其上有淡淡妖气冒出,便道:“我观道友这处,似拘禁着一头妖物。”
郭举赢叹道:“正是,不瞒道友,当年到此之后,我等被这一头妖王盯上,沈真人舍了性命,才将其封禁在此,可此妖几至不死之躯,我等只能慢慢用法力耗磨其身,这一待,就是数百载时日过去。”
这时座中有一名年老道人叹道:“恩师当年应天限已到,故是舍身布气,化躯成阵,我等不将这妖物除去,又怎对得起他老人家一番苦心?”
郭举赢言道:“此位是沈真人弟子于真人,不过这妖物太过厉害,我等须臾不能放松,便想离开也是不能。”
张衍点了点头,又问道:“郭掌门既入此地,当有所准备,不知此前可曾试着与外间交通?”
郭举赢叹道:“当年我曾派遣一位道友出去向澹波宗道友救援,但是后来并无有消息,想来是未曾成功。”
张衍哦了一声,缓声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事,我自澹波宗而来,却不曾听到过这位真人之名。”
在座之人都是默然,不用多想,这一定是不曾达到外界了,不然不会没有半分消息留下。
张衍又问了几句,便就起得身来,几步来至禁坛之前,感应了一下那气机,目光微闪,道:“如此看来,只要解决了这头妖物,诸位道友便能出去了。”
第三百零七章 斩断浊流还水净
郭举赢也是立起,不过他却是立在阵位之上不曾挪动,在那里言道:“传闻乱漩流空之中有三头妖王,千年以来,我辈只见其中一头,便在此中拘禁着,我等借助此阵,每日都在削杀它元气。”
张衍点点头,他感觉这封禁布置的十分有讲究,但凡那凶妖有气机泄露出来,阵位上镇压之人就可利用脚下大阵纯化其气机,虽一番转运下来,必会化去十之八九,但余下一二分却可用来继续维持禁制,这等于是借妖物自身之力消磨自己。
此间之人只要坚持下去,再用个千数载,不说杀死此妖,但不难将之削弱到一个十分虚弱的地步。
他言道:“我便不来,想来诸位道友也不难解决此妖。”
郭举赢轻轻一叹,道:“我等出来之时,几乎将宗门所有外药都是带了出来,还用善功换了许多,这才能支撑到如今这地步,再是下去,纵是能将此妖镇压了,可又能有几人能活着回返宗门呢。”
那胖道人这时出声道:“掌门,而今有这位张道友来相助,想来我辈很快就可得脱苦难了。”
郭举赢微微点头,转头看来,道:“道友欲如何做?”
张衍再是看有一会儿,感得那一缕妖气似有几分熟悉,转了转念,道:“待贫道察看片刻。”
郭举赢道一声好,他重又坐下。
胖道人传音问道:“掌门,不知这位张道友有何手段?”
郭举赢回道:“这位张道友气机深不可测,凭我法力,难以看出他究竟是何修为,此回这位来得余寰诸天,不定还有祖师所赐之物。”
胖道人顿时露出羡慕向往之色,“祖师直传,这位张道友也不知修习是何种神通妙法。”
汨泽宗与澹波宗一般,皆为洵岳真人所传,可他们都是知道,自家祖师虽是太冥祖师弟子,可当中却是隔了一层的,有许多神通道术,乃至功法传承都无法和直传门人相比。
张衍这时不断探究那缕妖气,最后能够确定,此凶妖与那丰蝠分属同类。
他此刻有两个选择,最为稳妥的,就是占据一个阵位,相助九人炼化这妖物,本来郭举赢这方就占据少许上风,有他这股额外助力加入,原本所用时日当会大大缩短,或许百年之内就可解决此事。
不过耽搁长久时日非他所愿,故是还有一个做法,那就是索性放了这头妖物出来,由他单独上前,将此妖了结了。
思定之后,他言道:“郭掌门,此禁阵只有困锁之能,虽是镇住了此妖,可也隔绝了内外,致我无法予其重创,贫道欲把这妖物放了出来,诛杀这头妖魔。”
郭举赢一听,微微一怔,不由沉吟起来。
旁侧那位于真人一听,却是坐不住了,立时站了起来,急道:“万万不可,当年恩师他老人家舍去了性命,好不容易才封禁住此妖,我等也在此守御了数百载,说句不好听的,把此妖放了出来,万一张真人要是降伏不住,那此番苦功岂不是尽付流水?”
余下几位真人也是各自看了一眼,却都没有说什么。
他们不过只是洞天修为,与张衍天差地远,自认难以做出正确判断,此间有资格在此做出选择的,也只有郭举赢一人。
场中一时沉默起来。
郭举赢深思良久,终是有了决断,他对着张衍郑重一揖,道:“张道友,那一切都拜托你了。”
于真人大急,道:“掌门真人……”
郭举赢摆了摆手,道:“于真人,张道友念在同脉情谊,不惜己身到此,若无把握,当不会如此说。”随后他回身对张衍打个稽首,道:“道友尽管放手施为,若有何处需我等相助,吩咐一声便可。”
张衍神情一肃,打个稽首,道:“多谢郭掌门信重。”
郭举赢道:“一切拜托道友了。”
张衍点点头,他上前几步,一挥袖,一道道白光飞出,却皆是布阵所用的法器阵器。
郭举赢道:“道友这是……”
张衍言道:“为防得意外变故,贫道会先在这四下布置一个守御之阵,便是此法不成,我与郭掌门合力,也不难将此妖再次镇压了回去。”
他就是再有把握,也不会不留后手,况且有此一阵,就可安抚住诸人,稍候行事,也能方便许多。
果然,众人一听此言,都是神情略松。
郭举赢感叹道:“想不到道友还精通阵法排布。”
张衍笑了笑,道:“只是略懂一二,郭掌门不显贫道卖弄就好。”
郭举赢忙道:“哪里哪里。”
张衍法力牵引挪转之下,阵器便落去各处,只几个呼吸之后,就布成了一座阵法。
这里也不乏精通阵道的修道人,暗中观察下来,不觉都是点头,这阵法并不精妙,这片刻间也布不成那等大阵,但里间排布中规中矩,可以看得出,待阵成之后,只要主持之人有足够法力,就不难将阵中目标镇压住,由此不难推断,这位张道人对自身法力极有信心。
张衍将阵盘落定,再检视了一番,确认无有疏漏,这才停手,不过他没有马上发动,而是落座下来,调息理气。
好一会儿后,他睁开双目,恍惚之间,众人仿觉有一道霹雳在殿中闪过,他清声言道:“郭掌门,烦请开阵,可放了这妖物出来。”
郭举赢没有半分迟疑,他早已准备妥当,把法力运起,往阵中灌入进去,旁侧那些道人也未坐视,拿准关窍,时不时打入一道法诀进去。
约是一刻过去,整个金殿居然晃动起来,而后一股浊恶妖气自是穿透而出,望之好若一团乌云,阵中原本清净之地,一时俱化乌黑,并有融解倾覆之状。
在座之人都是微微色变,郭举赢神情更是透着一派凝重。他们这些人与这凶妖争斗了数百载,知道此妖的厉害,本以为这数百年消磨下来,此僚该很是虚弱了,可现下一观,虽不及全盛那时,可至少还保全了七八成的实力,这么看来,原先判断还是太过于乐观了。
此刻大多数人心下都是不由生出了一个疑虑,如此妖物,这位张道人真能顺利将之拿下么?
张衍此刻站在最前方,他抬眼望去,见此妖果一头“丰蝠”,只是比较寻常同类,其身躯并不庞大太多,只腹部却是多了一排红目,便是这些眼目,能从中感觉一股扭曲极恶之气。他能察觉到,这并非是纯粹妖气,此妖仿若是被什么污秽了。
不过眼前这些俱不重要,既然已是将之放出,那便该是他出手之时了,起得神意一观,霎时照见此妖诸般未来之影,随后抬袖而起,朝前轻轻一指点了出去。
轰!
仿佛惊雷乍动,整个大殿晃动了一下,那妖气方才气势汹汹,仿佛要以盖压一切之势腾升窜出,然而这一指之下,却是生机恶气陡然消去,僵滞片刻,肉身轰然崩散,化为无数细密碎屑洒落下来。
“这……”
众人忍不住一个个站了起来,神情皆是有些不可置信,可感应下来,此妖气机再也不复存在,而且那些碎屑也重又融入此方天地之中,这分明已是亡了。
郭举赢此刻也觉震动异常,他判断张衍当能顺利解决此妖,可哪里想到仅仅只是一指,便就将之彻底了断了。
张衍此时气息比方才稍稍降下了一些。平心而论,这头妖物纯以气机判断,尚还不及巨融,只是本元雄厚无比,要是没有一击将镇灭的手段,的确拿其无有太多办法,汨泽宗采取的策略是正确的,否则此妖一旦纠缠上来,只需凭借这个优势,就可以将此间所有人都是生生磨死。
郭举赢一步迈出阵位,这是他数百载以来第一次挪动脚步,只觉本来一身重压都是卸去,他略略感慨一下,便行至张衍近前,郑重一礼,道:“多谢张道友了。”
众人这时回过神来,齐齐躬身一揖。
张衍坦然受下,随后道:“郭掌门,既然妖魔已除,诸位已是脱困,不妨就随贫道离了此处。”
郭举赢欣然道:“正有此意,只是我等来此法舟已毁,却又要劳烦道友了。”
张衍笑了一笑,道:“诸位道友随来。”
他当先引路,带得众人往摩空法舟上来,郭举赢临行之时,却是将那庞大水团重又收了起来。
到了舟上之后,张衍吩咐下侍仆,引了众真下去安顿,殿中唯有郭举赢留了下来,其人感叹道:“今朝若非道友,还不知我辈会是何等局面。”
张衍请了他落坐下来,问道:“却不知贵派当年到此为何?”
郭举赢道:“说来惭愧,界中当年纷争激烈,我汨泽宗为寻自保,寻思着要炼得一桩宝物,此种宝材唯有青碧宫才有,需以善功来换,故才领了讨妖诏,到此寻那妖物。”
张衍道:“不知那妖物可曾寻得么?”
郭举赢道:“入得此间百年,我等便将之寻到,合众人之力,侥幸将之斩杀,只可惜……”他摇了摇头,“当真是天机难测啊。”
张衍道:“不管如何,郭掌门与一众道友如今已是得脱劫数,往日一切,自可从头来过。”
郭举赢点了点头,这时他问道:“道友从外间到此,可是知晓我门中那些后辈而今如何了么?”
第三百零八章 阴阳双册收功果
张衍思索片刻,才道:“贫道未曾去过心曲天,不过却听得一些传言,郭掌门与贵派诸位上修离去之后,因门中无大能照拂,千年下来,山门之地已是被人占去,弟子也多是风流云散了。”
郭举赢对此虽早就有所预料,可闻听之后,还是叹息不已,但他并不后悔如此做。曲阳天当时内争剧烈,并且他感到一股凶恶预兆,分明是大劫将至。他们若是留在那里,那极可能会覆亡在下来那场争斗之中,而行了出来,门内只剩下一些低辈弟子,反不会有人来多加关注。至于山门被占,等他回去再夺回来就是了。
张衍道:“澹波宗道友早年在听得这事之后,本也有意施以援手,只是其等乃是宿阳天修士,有着种种顾忌,故是不好插手其中。”
郭举赢道:“澹波宗道友的难处,我也是知晓的,心曲天当年因天主闭关渡劫,过了时限却迟迟不曾出关,以至谣言四起,界天之内一片大乱,他们不来插手我山门之事,乃是明智之举。”
张衍道:“总算郭掌门与几位道友都是安然无恙,回去之后,还可重整山门。”
郭举赢叹道:“尚幸如此,也是多亏了道友。”
虽为镇压妖物,千年以来他们功行几乎毫无精进,可门中大部分英锐却都是保全了下来,哪怕低辈弟子俱皆不在,汨泽宗也不算是灭了。
张衍这时问道:“郭掌门当时不曾想过求助玄洪天么?”
“玄洪天?”
郭掌门摇头道:“洛山观自言正宗,蒙蔽诸天,家师在时,曾几次去书,指责其等所言乃是不尽不实,传位之时更要我立誓不得奉其为正朔,我身为弟子,自当遵从。”这时他似想到什么,“说来那祖师所传神物便是由洛山观掌管,道友可是拿到了么?”
张衍笑了一笑,道:“贫道受祖师指引,到了此地后,先便去得就是玄洪天,只是在那里行走一番后,却觉眼下尚不是取拿此物的时机。”
郭掌门一听,就知以洛山观定是从中设阻了,此辈守持神物百年,名曰看护,实则藉此物占据正传之名,又怎么会轻易把这东西交出来?不过看张衍模样,似有自己打算,而他为了避嫌,也没有在此之上多问。
张衍道:“郭掌门下来可要回得心曲天么?”
郭掌门摇头道:“如今我宗实力远不及先前,此刻回去未必妥当,我欲先留在青华天内,去往封敕金殿,还了讨妖诏,取了宝材过来,先把那件宝物炼成,等有了此宝护持之后,再回山门不迟。”
张衍哦了一声,道:“贫道出去之后,本也欲往那金殿一行,如此倒是顺路,只不知这乱漩流空之中是否还有其余道友?”
郭举赢叹道:“除我等之外,当再无人了。”说着话,他拿出来一块玉圭,道:“道友请自观。”
张衍目光一扫,着上面刻有千多个名姓,只是此刻上面只有九个还在放出光亮,余下全是晦昏黯淡。
郭举赢道:“此是郭某事先从青碧宫换来的‘告生牌’,当年到此修士,都是留了一点神魂在上,若性命失去,便会失却光华。”
他十万惋惜,有些修士,便是法身被打散,但也不见得会死,只有要有人及时相助,还有极大可能救了回来,可惜他们当时也是自身难保,无力施援。
张衍见此间再无他人存活,他自家所筹善功也是解开了法力束缚,自已无再留在此地的必要,便驾驭法舟往外而来。
回返途中,他同样利用“丰蝠”开道,没有任何妖物上来搅扰。
郭举赢看到这一幕,不由赞叹道:“道友此法倒是巧妙的很。”
张衍笑了笑,道:“若非贵派将那妖王拖住,此辈也不会这般容易听命。”
丰蝠之间虽无上下从属关系,但是族王若在,轻而易举令附近所有族类听从自身安排,这也是为什么汨泽宗每次被追上,都会遭遇成千上万的妖围攻。他虽改了这几头丰蝠的识忆,可若妖王在附近,那恐就难以驱驭此辈了。
郭举赢摇了摇头,他认为以张衍的神通法力,便是那妖王出现,恐怕也只是自寻死路,在其面前,这根本算不得什么问题。
因距离出去这乱漩流空还要不少时日,再言谈几句之后,郭举赢便就起身告辞,回至事先安排的洞府之中打坐调息去了。
张衍将那舆图取了出来,按照金道人拜托,将汨泽宗所遇及自己见到的妖物都是一一注示上去,并大致描绘了一下其中所途经的方向,准备出了此地之后,再送去了此人处,便算了了这份因果。
下来时日之中,他除了修持打坐,便就与郭举赢讨论道法,彼此也是各有收获。
汨泽宗所得传授,与三经并无关联,似完全是洵岳真人自家所创,也是一门水属玄功,这里面也自有其长处,尤其是在困锁封禁之上很是精通。
这里还有一个极为少见的手段,在修炼这门功法的修士亡故之后,可将自身一生经验及相关识忆留了下来,化为一枚“元种”,供得后人参悟,稍有资质之人得授此种,外药若是不缺,那么将来修行几乎是一路坦途,有很大机会修炼到高深境界。
只是此等修士,心性欠缺,远不及自家一步步修炼出来的人物高明,甚至山门根本不舍得放弃出去历练,可尽管如此,用其镇守山门或是传功授法却也足以胜任,并能保证宗门大修士始终不缺,也算是有利有弊。
不到三月,摩空法舟就从乱漩流空之中遁行出来。
郭举赢自洞室之中出来,看着外间景物,顿有一股海阔天空之感,他感慨言道:“混沉千载随波转,再见宇陆心自安。”
张衍将那舆图拿出,往外一掷,自有一道大风卷来,将之往金道人所在洞府送去。
就在这时,忽觉一阵异样,心下一动,将善功目薄取出一翻,发现自己善功竟大大增加了许久,这是因为救援汨泽宗修士也有善功可取,不但如此,他所斩杀得那头大妖,因本是位列讨妖诏上,更是额外增加了不少善功,要不是这凶妖此妖被拘禁了数百载,有不少善功算在了汨泽宗修士头上,他还可获得可多。
郭举赢这时走入大殿,一见他手中善功目薄,沉吟一下,这才上得前来,道:“张道友,我昨日翻动功薄,发现你名姓列于其上,到了金殿之后,不妨设法遮掩了去。”
张衍哦了一声,他放下功薄,道:“贫道之前曾也想过此举,不过问了下来,似是无法如此做。”
先前他未曾入得此功薄倒也罢了,如今显名于上,那对手随时随地可以看清楚他身上持有的善功数目,要是欲对他不利,那么只需通过推算,便差不多能知晓所能动用的手段,青华天也非是什么善地,甚至危险更多,是以这也不得不防。
郭举赢呵呵一笑,道:“其实那些道友也没有说错,不过善功目薄分为阳册、阴册两本,寻常人遵从的乃是阳册规矩,道友只要设法转入阴册,那名讳自不会再示于人前了。”
张衍倒是头回听到这等说法,显然郭举赢掌握了一些不为他人所知的消息,不过先前未曾在目薄上看到汨泽宗等人的名姓,看来也不是因为其等善功不足,而是其等位列阴册的缘故了。
他问道:“却要请教郭掌门,那阴册定是有什么不同讲究。”
郭举赢道:“修士若取阳册,那么只要你若与同道斩杀妖魔,所得善功当归众人所有,阴册却是不同,善功尽归于一人所有,其中却不拘你用何手段,这里还有许多说道,路上我可慢慢说与道友知晓。”
张衍点了点头,道:“那又如何转入阴册。”
郭举赢道:“倒也不难,善功入列千名之位,再将身上善功尽数纳献,就可入得此册。”
张衍一转念,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在乱漩流空转了这么一圈,此刻所持善功数目已是稳稳入得前百位。
因摩空法舟飞遁之速远胜先前,他们出来只是一日,就到了那穿渡阵门之前,最后光华一转,便是穿了过去。
此间看守道人看到此景,心下道:“这是那位张道人的法驾,他当是从那乱漩流空中来了。”
他翻了翻功薄,果是见得张衍名姓,看了一下数目,不觉露出吃惊之色,掐指算了算,道:“这位去了乱漩流空百余天,竟是得了这许多善功,看这模样,莫不是真把汨泽宗那一行人救出来了?”
他再想了一想,起法力运聚出一封符书,便一挥袖,往天中送去。
那符书一路纵空而去,不知越过多少重关,来至一条水河之畔,最后飘飘悠悠落至一块青石之上。
这里桃花遍地,红瓣飞扬,春风送香,一名作贵公子打扮的女子正负手站在那里,其人肤如玉瓷,眸若点漆,身后有一轮轮清光飞驰,映照出天地诸般颜色。
此刻她留意到了那封符书,素手一招,拿了过来,柳眉不禁扬起,语声略寒,道:“嗯,汨泽宗这些人竟是又跑出来了么?”
第三百零九章 千载相隔沧海变
青华天,明光门。
诸界通向封敕金殿的阵门极多,但入得青华天后,都会籍由此门而入,再上去御游天关,直至那正殿门前。故这里是诸界修士往来金殿的必经之所在。几乎每日皆有大小界天修士来此以善功换取外药宝物,其中大部分都不会青华天久留,可尽管如此,此间法驾飞车仍是往来不绝。
门关之前,乃是一道宽阔玉阶,此刻可见有一男一女两名修士在上行走。
两人外貌看着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实则都是年岁过百,修炼到了化丹之境的修士。
那女修这时停下脚步,捋了捋鬓边发丝,抬首看着似永无尽头的云阶,微微喘息,抱怨道:“师兄,都走了近月了,何时才得到的那御游天关?”
那男子道:“快了,上次为兄随师叔来此时,也就行了三十天左右,此回我二人走得并不慢,最多再有个一日半日功夫,定是可以到得。”
那女修道:“那回来还要再行此路么?”
男子笑道:“那自不必,师叔会回来接引我等,到时乘动法舟,就可回去山门,师妹,左右也是快了,莫在此处耽搁了。”
在他鼓动之下,那女修也只能迈步跟上。
不单是他们,若是由此自下观去,可见长长玉阶之上,有万千修士同样也在迈步登攀。
似他们这些小界修士,因善功难以获取,每一分都是拿来换取自身或是宗门必需之物,故是身上法力约束仍在,只能靠着自己双腿一步步走了上来。
这对师兄妹又行走了一日,却见眼前云雾散开,现出一幢云鹤回绕的千丈牌楼,两侧悬定千枚玉润晶莹的饱满雷珠,绽放出道道灿芒。
男子精神大振,惊喜道:“师妹,到了,过了此间,就是御游天关了。”
这时听得一声钟响,只见上方出转了出来一名值守道人,面无表情道:“下方来人,报上名讳。”
那男子赶忙站了出来,躬身一揖,道:“抱渊派弟子,沈纶。”又一侧身,道:“此是弟子师妹,乔蓿。”
那女修也是小心翼翼上来一个万福。
值守道人看了他们两眼,扔下两枚玉碟,道:“此是护身玉碟,录上名姓宗派,师长名讳,自己过去便是。”
沈纶接住,拜谢过后,两人各自将名姓填上,就一并往上行来,在一脚踏过牌楼之后,眼前一花,发现自身已是立在了一座宏伟楼关之上。
这处楼关如龙蛇长卧于重云中,若隐若现,潜伏杀机,其两端似是无限远去,不见尽处,而关墙之上,每过一段,就悬挂有一只凶妖头颅。
传闻为筑就这御游天关,青碧宫修士曾焚香煮汤,用三十六枚异果引得亿万妖魔自域外而来,青碧宫修士将之于一夜之间尽数斩杀,血祭楼城,又以其等首级炼作护法玄节,最后才成就这天上阵关。
沈纶虽非头回到得此地,可一望周边景物,身躯仍是止不住有些颤抖,这里有一股凶煞气机,使得到此之人都觉自己寒气侵背,心神颤栗,他深吸了口气,勉强按压住心神,对脸色略显苍白的乔蓿道:“师妹,此处不可多留,快些走吧。”
不但是他们,凡是到得这里的修士不管修为高低,无有一个敢加以久留,都是急匆匆往上楼城上走。
只是这时,众人脚下却是一震,头顶之上有声传来,抬头一看,只见上空有道道清光绽放,而后一驾飞车仿自虚无之中遁出,霎时有风云聚来,并有山呼海啸之声随之响起。
那值守道人神情微变,回头喝了一声,道:“你等快运玉碟,免得受了气机冲撞。”
沈纶二人闻言,哪敢迟疑,立刻将玉碟贴在眉心之上,身上泛起青芒,将气机遮住,这时楼关之上传来一阵阵惊呼,所有修士也纷纷如此施为,一时之间,楼关之上处处有闪烁青光浮动,犹如点起千百灯盏。
那飞车只是几个呼吸便就过去,可半刻之后,那天上风云才徐徐散开。
沈纶知是无事了,松了一口气,将玉碟拿下,擦了擦额上冷汗。
乔蓿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师兄,方才过去的可是洞天真人么?”
沈纶点头道:“当是了,说句实话,为兄随师叔来过几次,却也是头一回撞见洞天真人法驾。”
乔蓿望着那飞车离去方向,眸现异彩,道:“师兄,传闻洞天大能有崩天毁陆之能,也不知今生是否能窥此上境。”
沈纶笑道:“我抱渊派也有上乘功法,以师妹资质,不定可以做到。”
他话音才落,忽听得后面一声嗤笑,“大言不惭,你抱渊山才得多少弟子?门庭不过百里之地,一个末流宗派,也敢妄言洞天?”
沈纶回身一望,却不知什么时候,门关前多得两名鹤衣玄冠的年轻修士,左侧稍矮一人,上透着几许嘲弄之色。
沈纶神情微冷,道:“原来是柳道友和钱道友,我抱渊山人数虽少,可也无需他派来妄加评判。”
那矮个修士还想说什么,却被同行之人拦住,那人皱眉道:“钱师弟,出来时莫非忘了师父是怎么关照的么?这是青华天中,正事要紧,勿要惹是生非。无关紧要之人,不必与之多费唇舌。”
钱姓修士瞪了一眼沈纶,就不再理睬二人,随着其师兄就匆匆往上行去。
乔蓿气愤道:“师兄,这两个是什么人?我又不曾招惹他们,怎么这般说话。”
沈纶沉声道:“这两人是诚志派的,听师叔所言,千年之前,此派也是我山门下宗,只是自我门中几位修为深湛的前辈跟随一个大派前往征伐凶妖,只是后来没了音,自那以后,其便不再奉我为主了,门下弟子也是屡屡与我为难,要放在以往,只凭钱道人那辱及宗门之语,为兄定要上去与之斗上一场,但如今宗门处境艰难,这个时候根本不宜树敌,唯有暂且忍耐下来了。”
乔蓿方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忽然上空听得隆隆大震之声,连整个天关好似也是晃起来,此等声势,比方才过去那飞车不知大了多少。
师兄妹二人哪还不知又有大能经过,连忙又拿起玉碟,护住身躯。
少顷,只见虚空破碎,天中就有一驾数千丈大小的梭状法舟自里遁行而出,天光也是随之一黯,并有道道雷霆在外徘徊缭绕。
在场修士看着如此巨大的舟从头顶之上缓缓横过,好似随时可塌压下来,便有玉碟护身,也都是露出惧骇之色,沈纶师兄妹也不曾例外,只是他与乔蓿都未曾发现,他们身上佩戴的宗门玉佩,此刻却是正在微微发光。
法舟之内,张衍负袖而立,看着下方。
曲滂在旁道:“老爷,前方那便是封敕金殿。”
张衍目光扫去,这金殿上下百余层,实虚相融,阴阳互对,半在世间,半在天外,上方共设一十九拱形殿门,尽数通往不同小界之中,这恰是对应一十九处大天,唯有一界天主可从此入。
随着法舟接近,下方金殿之中竟有阵阵仙乐之声响起。因大神通者只是气机泄出,都不是低辈修士可以承受的,故这声响一是为迎客宣礼,二便是让众修士加以回避,或是提先一步用法器护持自身,以免自身受损。
张衍驭得法舟落下,便一摆袖,自里出来,而郭举赢及汨泽宗一行人也是一个个现身而出,霎时一道道清气升腾晃动。
其中有一名真人忽所感,望下方看去一眼,就打个稽首道:“张道友,郭掌门,贫道方才似觉有门中后辈弟子在此,便先行一步了。”
张衍言道:“朱真人自便就是。”
郭举赢则是叹道:“朱道友,千载时光过去,你我宗门恐都有所变化,你若遇难处,只需招呼一声便可。”
那朱真人道一声好,就化一道清气往下行去了。
郭举赢这时打个稽首,道:“张道友,讨妖诏便列在前方正气殿之中,我等此刻不曾还奉身上诏旨,无法入内,恐不能与真人同行了。”
张衍言道:“无妨,贫道一人自去便是,待回头还有事要向郭掌门请教。”
郭举赢忙道:“不敢,真人若有问,在下定必知无不言。”
张衍在此与汨泽宗一行人暂且别过,就一人往正殿行去,此时却见一个中年道人含笑自里迎出,至他面前,打个稽首,道:“在下窦安,忝为此间值守,敢问这位上真,可是为讨妖诏而来?”
张衍朗声道:“正是为此。”
窦道人侧身过来,做一个相引手势,笑道:“那便请上真随在下来。”
张衍微微点头,随他往里去。
过得一重门关,两人前方出现一条云纹大道,一排排通天蟠龙赤柱立在那处,而仔细一观,那柱上大龙竟非是石刻,而是活物,此刻眼眸都是半睁半闭,慵懒非常。
只是随他过来,那些大龙如似受得惊吓一般,一条条都是僵住不动。
窦道人看在眼中,心下暗暗吃惊,他道:“上真,可是当是头回到此么?”
张衍颔首道:“今次初登贵宝地。”
窦道人笑道:“上真可是觉得往来有所不便?”
张衍看他一眼,道:“确然如此。”
窦道人笑了一笑,自袖中托出一枚金青之色的玉符,道:“上真请看,此是青云符,上真若是下回到来,只要还在青华天内,就随时可籍借此遁入金殿之中,不必再行外道,只这并非是白送上真的,还是需得少许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