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天虛舉明一神失
張衍一指劃開,宛如雷霆驟現,內中爆發出一團光亮,封藏此間的現世由此顯露出來。他目光落去,發現這裏果然是一處造化之地,而先前那一座以造化殘片生成的現世不過是用來掩蓋此處的。
曜漢老祖將此封藏起來,想來是想待得合適時機再行開啓,不過其人當也不曾想到,居然有人能將布須天陰陽兩面偉力煉合一體,生生以力破局,找尋到了這裏。
隨着張衍法力往裏侵去,霎時間一具意識化身已然入至此中,意識一轉之下,已是將整個現世都是看遍,然而並未在此發現曜漢老祖意識化身,要麼是未曾留下,要麼就是如方纔一般自斬而去了。
他私下以爲,這一位若得以完全,那麼或許當也是位在大德之列,此刻不得一見,倒也是有些遺憾,不然當能從其身上窺看到一些上境玄妙。
從玉霄一脈手中那一枚玉符來看,這位曜漢老祖之所以留下此物,應該是特意爲自己後輩弟子指明方向的,得有此物指引,就可去到布須天中找尋元玉,待得成就真陽,最後再到得此地來。
因爲這裏早被封藏了起來,且內外皆被其偉力所填補,所以期間根本不怕有同道能夠發現,若是一切順利,那麼就有可能成就煉神,進而成爲這一方造化之地的御主。
張衍理順了這些脈絡之後,心中也便沒有了疑惑,其實曜漢老祖佈置可謂十分周密,並也沒有留下什麼錯漏,甚至爲了防備同輩尋到這裏,還留下了造化殘片用以誤導。
可其顯然也不能算盡天機,沒曾料到他找尋到了這裏,所以存留下來的偉力爲了原來佈劃不被破壞,自發起得變動,提前引導恆霄宗主來到這裏,這無非是想傳繼給其什麼,只是最終未能成功。
這處界天或許是因爲封藏之故,裏間不存在任何生靈,仍是天地未分,混沌一片,自然也不存在周還元玉了。
不過他認爲,以此地精蘊之豐,只要有生靈誕出,吞吸靈機,互相爭鬥,並以此攪動因果,卻是有極大可能將此物牽引入世。
而當先需爲之事,就是把這一處造化之地納入掌中。
他把意識一轉,正身霎時脫出現世,來至虛寂之中,因爲沒有外來之力干擾,只是一瞬之間,就將這一處造化之地煉合,化爲自身所有,隨即神意展開,諸天萬界由此延展開來,無數生靈於此誕生出來。
只是可惜,周還元玉與他偉力相沖,他關注越多,越有可能不出現,所以只能任由其自行孕育了。
恆霄宗某一下宗山門之內,周僩瑟正在翻閱從恆霄渾天之內帶出來的典籍,這些原本是屬於其他宗脈的,然而隨着幾派宗脈覆亡,他卻找尋回來了一部分,只是其中大部卻是被炳彰道人得去了。
此刻他忽生感應,抬頭一看,卻見面前一陣靈光浮動,而後一枚玉符便出現在了那裏。
他不禁有些詫異,沒想到此物居然這般快就回來了,這麼說來,這位宗主要麼已是找到了元玉,要麼就是失敗了。
可若對方功成,無疑定會將他喚去,所以失敗可能無疑最大。
他不由嘆了一聲,同時心中又暗暗慶幸,要是自己與其人行在一處,那說不定此時也一樣是被拖扯進去了。
鏡湖之中,曜漢老祖正在持坐之中,忽然心中一陣空落,好像有什麼很是重要的東西失去了。
他眉頭一皺,連忙試着推算,可是發覺這裏卻是一團迷霧,看去好像是有同輩偉力遮掩的痕跡在內。
他凝神想了許多,雖有了諸般猜測,可是都無法確認,於是不再去多想,可就在這個時候,心中又有所感,忙是推算了一下,笑道:“有趣,未想有此變化,下來可是有好戲看了。”
張衍這一邊,他纔是將那一處造化之地煉合,就感覺虛寂生出了某種變化,那一位存在的氣機方纔一閃即逝,且是比以往暴漲了許多。
他心下稍作推算,如無意外,應是那兩個逃遁在外的分神被其奪還回去了一個,那麼現在仍是存於外間的分神當只剩下一具了,要是這一具也是被奪,那麼這位又將恢復原來氣勢,重演吞奪諸有之能。
不過眼下事情還未到得這般地步,就算真是被其神元合一,他自是會再度上前阻止。倒是鏡湖那邊想來會因此有所反應,這裏需要多多加以留意了。
他把心神一收,重又入至定中。
在坐觀有一載之後,他忽然睜目,往布須天現世之中看去。
這裏諸天萬界先前經過了諸般事端,又是餘寰諸天入掠,又是正反天地破碎,緊跟着又誕出了三位魔主,在這一系列因果攪動之下,又一枚周還元玉很快就要顯化入世了。
他能感覺到整個現世之中有一道玄異氣機正在凝就,於是試着把意念顧去,但卻覺那一股力量正在迴避自己,若是強行追攝,卻是可能導致其退縮回去,失笑一下,便就將意識收了回來,任由其自行蘊發。
許久之後,他目光微微一閃,探手一捉,便將一團靈光持拿入手,待光華散去,就見一枚玄石浮現掌中。
此物入世之後,以往還需那有緣之人牽引纔會顯化,不過他身爲煉神大能,布須天御主,自不會再受此約束。
目光在其上停留有片刻之後,便就一揮袖,將此送入山海界內,便見一道靈光直奔地淵而去。
這一次諸天鬥法盛會,最後元嬰境修士鬥戰,勝出之人乃是一名少清弟子,故是周還元玉當是給予少清派。
實則這等結果早在張衍贈予嶽軒霄元玉之時便已是預見到了,故他當時便言若不得塵姝相贈,那下一枚玄石現世,也當是給予少清派的。
不過嶽軒霄因是已然得有一枚,故才提議比鬥。
這一次化丹境修士鬥戰,取勝者乃是溟滄派弟子,而玄光及明氣境界之爭,勝者皆爲冥泉宗門下,故是三派上真早便議定下來,若得元玉顯出,當是交由冥泉宗處置。
冥泉宗掌門宇文洪陽此刻正沉浸冥河之中參悟道法,然而睜目一看,卻見一枚玄石浮現在自家面前,登便知曉此爲何物,他站起身來,對着天穹之上打一個稽首,當場寫就一封書信,隨後揮袖之間,就將之送去天外。
既是得有此物,他當閉關尋訪上境,可一旦如此做,便就無法駐守半界了。
雖這件事其實在三派定下元玉歸屬之時便已有了妥善安排,但在正式閉關之前,自也需打一聲招呼。
幽界之內,六位魔主坐於高臺之上,而在臺下,一名弟子則是躬身將一隻大甕捧過頭頂,道:“弟子此番所採寶材俱在此處。”
嫮素素手一召,拿來身前,稍作檢視,便啓脣道:“比上次多了些許。”
遲堯沉聲道:“做得不差,下去吧。”
那弟子再衝臺上拜了一拜,就恭敬退去了。
恆景將那些寶材拿來看過,嘆道:“仍是少了,若要祭煉合用寶物,還不知要積攢多少時日。”
遲堯平靜言道:“總比沒有來得好,有人道阻礙,現如今不必去奢望太多。”
自前次與人道元尊商議過後,他們這邊就幾次三番派遣弟子前往昆始洲陸找尋合用寶材。
這般做表面上說是爲了築煉兩界屏障,可實際上卻是爲了能尋到足夠祭煉道寶的寶材,以圖將來與人道相抗衡。
只是所派遣下去的弟子卻經常會遇得意外,不是受得異類凶怪的襲擊,就是與昆始洲陸的神祇起得衝突,所以少有能將寶材成功帶出來的,縱是當真成功,所得也僅是堪堪夠填補兩界屏障,多餘出來的可謂少之又少。
六人也是心知肚明,這就是人道爲了遏制他們,所以沒有提出任何異議。至少現在他們還是偶爾能得到些許珍惜寶材的,長久堅持下去,或能達成所願。
遲堯這時往某處看了一眼,與此同時,靈壅這時也似注意到了什麼,側耳傾聽片刻,嘖嘖幾聲道:“周還元玉麼?無有我輩與先天妖魔插手,此物卻又是落到人道手中了。”
其餘幾位魔主稍作感應,也是或先或後知曉了此事。
遲堯道:“若是我等能得有此物,後輩弟子之中有人功行修持到家,那麼便可以藉此得成魔主之位,便不交給弟子,我若得之,一旦遇得變故,也能早些自反天地中醒覺過來,不至於沉寂過久。”
原本他們若是亡故,那麼自又會在反天地內重新生出,稱得上是不死不滅,不過正反天地對撞之後,兩界靈質互相摻雜,雖此能爲仍在,可難知會沉寂多久,又到底會損失些什麼,有了元玉,就可避免此事。
靈壅卻道:“道友錯了,若是得了此物,我等卻不該自己留着,而是該轉贈給白微、鄧章那二位。”
他看向遲堯和其餘魔主,自信言道:“不拘是先天妖魔還是無情道衆,只要得有元玉,那麼其等已然敗亡的同道就有機會重新復生回來,若其等得我這人情,那麼不但對抗人道的勢力可得增加,且日後也可由我主導大局了。”
第一百零一章 往空可覓前賢蹤
靈壅這一語說完,其餘幾位魔主不管立場如何,卻都是暗暗點頭,認爲這等做法值得一試。
將元玉給予先天妖魔或是無情道衆,表面看去是犧牲了他們的利益,可目光放長遠看,實際對他們更爲有利。
遲堯沉聲道:“道友之言誠然有理,可我若不得元玉,那這一切也不過是空談罷了。”
靈壅一擺手,滿不在乎道:“這卻是可以想辦法,如今人道之中諸派比鬥,勝者得享元玉,我以爲這當是會成爲慣例,日後元玉之爭當會沿用此法。”
他朝外點了一點,“那我等大可試着加入進去,這般就可光明正大與人道相爭了。”
恆景道:“靈壅魔主想得是不差,可人道對我之事百般阻撓,我等便欲鬥法,也不見得會同意。”
靈壅嘿然一笑,道:“未必,能光明正大相爭總好過陰謀鬼祟,我等不妨再拉上先天妖魔與無情道衆,這般對人道有益無害,其等多半是會同意的。”
摯悒魔主這時出聲道:“我以爲這個辦法確實不錯,輸便是輸,贏便是贏,人道若是連此也不敢答應,那我等也無需畏懼他們了。”
遲堯魔主道:“確實可行,如能找來先天妖魔和無情道衆,那確然能再加上幾分可能。”
靈壅看了一眼左右,笑道:“此事便由我爲之。”
遲堯不由看了過來,此事若是不成,同樣也是折損聲望,白微、鄧章兩人未必看不出這裏的用意,所以不見得會同意,不過不管怎樣,這的確值得一試。
他想了一下,鄭重道:“此事甚大,足可決定我輩興衰,當年我曾去書,言明與那兩家斷絕往來,如今既又重作勾連,當由我登門致歉,我此行與靈壅魔主同往。”
靈壅微覺意外,隨後容色一正,對他拱了拱手。
兩人決定下來後,便先往那兩家所在致書,得了準確回言之後,這才往這兩家所在之地行來。
鄧章、白微二人此刻已是開闢了一座界域等在了那裏,本來以爲域外天魔增添三位魔主,正是勢盛之時,或會忍不住與人道過招一番,等喫了虧之後纔會找上他們,沒想到如此之快就尋上門來了。
少時,便見天穹一裂,幽光浮動之間,便見二名道裝打扮之人飄然而至,氣機十分之晦澀,好若不在此世之中。其等一落臺上,便稽首爲禮。
鄧章、白微二人也是施禮相迎。
彼此寒暄幾句之後,遲堯便言道:“前次迫於人道之威,我不得已與諸位斷絕牽連,今次特來致歉。”
白微言道:“道友言重了,那時早是大勢已去,道友退卻,乃是明智之舉,若我身處道友當時之位,也會做出選擇。”
鄧章在旁沒有開口,他心中清楚,要想對抗人道,他們三家必須聯手,不可能捨棄其中任何一方,今天既然接納對方到此,那就已是表明了聯手意願了,無論過往怎樣,都是沒有必要再去提了。
靈壅等遲堯致過歉後,便就道:“今回來次,是有一事,於我三家都是有利,故來此拜訪兩位道友。”下來他沒有做什麼遮掩,就將此行來意說出。
白微考慮一會兒,道:“派遣弟子鬥法麼,若是人道答應此事,倒是可以爲之,鄧道友以爲如何?”
鄧章這時沉聲道:“鄧某認爲,此事可行。”
現在他們纔是弱勢一方,而能夠在相對公平的規矩下參與爭奪元玉,那怎麼也是值得一試,要知之前他們根本沒有這等機會。
身爲無情道衆,不在乎什麼臉面尊卑,只要確實能有利於自己,他自是不會拒絕。
白微也是點頭,他也是看出域外天魔欲爲主導的目的,這卻無礙,因爲此事終究缺不得他們,且從力量對比來看,他們也不可能成爲主事之人。
先前他們最怕域外天魔在力量陡增之後又去硬撼人道,那麼無論怎樣也是不能被牽扯進去的,現在看來此輩尚算清醒,那麼聯手也就沒有問題了,只是有一事他覺得必須說清楚。
他認真道:“天道運轉,自有定數,人道有三紀曆昌盛,故我先前所爲,悉數落敗,如今已是過去兩紀曆,還有一紀曆未曾渡去,在此之前,還望諸位莫要生出掀翻人道之念。”
這是他與鄧章的共識,在這最後一紀曆之中,他並不準備做什麼,只要默默積蓄力量便好。
靈壅一笑,以輕鬆口氣言道:“幾位道友放心,我等並無此意。”
白微道:“那眼前之事,便是與人道相商了。”
靈壅提議道:“人道那元石方纔入世,正合我等說及此事,不如這便動身。”
白微與鄧章神意稍作交流,便道:“那我與鄧道友這就與兩位同往。”
張衍送下元石後,就往現世之中撇有一眼,因爲曜漢老祖那等遮掩手段,所以他不敢確定是否還有其他界天藏匿在布須天中。
便是可以力相試,卻也無法用到布須天中來,這等若是以自身之力轟擊自己,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不過現在定合一處渾天就可少得一處隱患。
他又往布須天之外望去,不久之後,將又有一處渾天到來,若無差錯,當就是冥泉宗那方渾天了。正轉念到這裏時,陣靈在殿階之下化身出來,躬身一拜,道:“老爺,宇文掌門來訪。”
張衍微微一笑,道:“也該是來了,有請。”
宇文洪陽走入殿中,打個稽首,道:“張殿主有禮。”
張衍還得一禮,作勢朝旁一引,道:“宇文掌門請坐。”
宇文洪陽稱謝一聲,坐了下來,“方纔我得拿元玉,本欲閉關,卻是忽感一事,似與我冥泉有關,故來張殿主這處問詢。”
張衍微微一笑,道:“確然有一事,與貴派有關,前些時日,我溟滄派尋到歷代祖師飛昇之所在,而今已然是可以去得彼方,尋訪先人了。而今貴派那處飛昇界天亦將顯化,屆時宇文掌門若由此去,或可見得歷代飛昇前賢。”
宇文洪陽一訝,感慨道:“當日師祖飛昇,我曾問言可還有再會之日,師祖只言需看緣法,曾以爲再無相見之日,沒想到今朝果然還有機會。”說着,對張衍鄭重一禮,“這裏卻要謝過張殿主了。”
張衍一笑,道:“宇文掌門莫要謝我,貧道欲併合渾天,使之不再與我諸界分離,這便需與宇文掌門打一聲招呼,只是道友既得元玉,卻不可錯過緣法,當需早些閉關,而此界若得浮顯,則可遣得一人代爲前去。”
溟滄是他出身之宗門,故他纔派遣分身前往,玉霄派可稱敵手,故是派遣紈光六人,而冥泉宗,現下乃是友盟,只要其中沒有妨礙到九洲的事機存在,他也不會去做太多幹涉。不過這渾天背後若有造化之地,且又無主的話,他也不會放任不理,當先收了過來,若是有機會見得陵幽祖師,他自會還了回去。
宇文洪陽知道張衍勸說及早閉關,那定然是有道理的,於是放下親自前往的心思,考慮了一下,便道:“如此,我會讓司馬長老代爲一行。”
張衍微微點首,司馬權倒是一個合適人選,如今其修成玄陰天魔,分身無數不說,只要陰氣靈機不絕,稱得上不死不滅,況且其人曾數次奉他之命行事,便有什麼話也方便交代。
宇文洪陽見張衍沒有反對之意,便即定下此事,在又交談幾句後,就告辭離開,很快折返門中,在把一切事宜都是交代清楚後,便就封門閉關了。
張衍則是把注意力轉回虛寂之中,他料定季莊道人必會做出反應,一如他心中預見,未過多久,布須天外就又有一道靈符飄動。
他心意一使,接引至跟前,果然是其人送來的,此中言稱,那一位存在分神現在只剩下一個,情況已是十分危急,不能再這般不作干涉,若是能將剩下那一具分神引來抓取並鎮壓起來,可以使那位存在於下來極長一段時日內再也不得復還。
張衍知曉自己無論如何反對,此人也不會放棄此念,不過自身仍需表明態度,免得令其生出僥倖之念,當即起指一點,化出一道靈符,再是一揮袖,便送去了鏡湖。
那一位若再是成就,他自會拔劍斬之,可若讓其入至造化之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侵奪造化精蘊,甚至整個造化之地都會被奪,反而是成全那一位,所以他是絕不會容許的。
鏡湖之中,季莊道人很快收得回書,看過之後,就面無表情將之毀去,他方纔不過試探一下,見張衍態度毫無鬆動,也就不再去管了。
現在最爲緊要的,是如何應對眼前之事。
他本來以爲只要慢慢找尋造化精蘊,哪怕機會渺茫一些,也終究是有成功指望的,可哪裏知曉局面會變得如此之快,幾乎一眨眼間,那位存在就尋回了一具分神,而要是接下來另一具分神也被奪回,那自己謀算便有可能落空。
他遲疑了許久,最後還是下了決心,“這裏唯有再設法多喚得幾位道友一同搜尋那造化精蘊了,縱有隱患,可我多加堤防就是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不循人心機變起
張衍回得書信之後未久,就察覺到鏡湖那處又有三股氣機波盪傳出。
他分辨了一下源頭,原先那裏只有玄澈、參霄二人推動法力,而這一次,卻是又多了壬都、羽丘、玉漏這三個,仍是把曜漢老祖排斥在外。
顯然季莊道人因爲那一位存在奪回一具分神的緣故,已是決定放棄原來穩妥的做法,轉而採取冒進手段。
只是鼓動更多人來找尋造化之精,這等選擇未必就比原來更好,因爲這必然要投入更多精力用來防備自己人。
正在他留意之時,布須天外有一道人影浮現出來,不由看了過去,卻見來人乃是曜漢老祖,不過非是正身分身到來,而只是一縷意念化影。
曜漢老祖打一個稽首,道:“如今季莊正全力兼顧界內之事,防備那些同道找到造化精蘊之地而不告知其知曉。只是這般一來,人心難安不說,更是無力制束諸位道友,玄元道友若是於此刻出手,我再由內部發動,當能斷其所爲。”
其人說完這些,便自行消失不見了,顯然其人並不指望張衍能以回言。
張衍目光微閃,過去鏡湖來言,多是以書信傳遞消息,並且還要在季莊道人允許之下,可現在卻敢直接出現在這裏,顯然是季莊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到找尋造化之精上了,已無暇來顧及此事了,而這些也正是曜漢老祖想要傳遞的意思。
他一揮袖,將曜漢老祖留下的些許氣機滌盪一空,隨後思索起來,現在季莊道人已然有內部不穩之象,看上去只需他發動衆人壓向鏡湖,就能逼得季莊不得不收力回來。
可心中感應告訴他,這並不是什麼好選擇,甚至反有可能使得事情去往更爲糟糕的一面,故而這等辦法並不可取。
雖說參霄、玄澈等輩便是找到了造化精蘊,也不見得一定交給季莊,反有可能自家利用起來,可事情總有萬一,所以不去攻打鏡湖的話,那麼只能從此輩身上下手了。
放在以往,以他法力,便是可以擊敗這五人,卻可也無法壓制住其等法力波盪。
可現在卻有所不同。近來隨着氣、力雙身越發合契,彼此能夠相互推動,引得功行愈發精進,感應之能比此前更勝一籌,他有把握在此輩發現造化之精那一剎那,就搶在季莊道人之前插手進去,這般此輩就無以成事了。
不過他並不認爲如此就可一勞永逸了,事機隨時可能發生變化,無有什麼是完全在預料之中的,尤其他心中那有大事將要發生的預感並沒有因此消退,所以他唯有做好準備,以應付隨時有可能發生的意外變故。
造化之精非是那麼好尋的,很快三載過去,不管是布須天這邊還是鏡湖那處都是沒有任何收穫,期間張衍收得旦易等人來書,說是域外天魔、先天妖魔、還有無情道衆這三家見得鬥法盛會之後,也是想派遣弟子前來與人道論法,以此爭奪周還元玉,問他意思如何,他則是回書告之,言稱此事自己不來過問,由得其等自決便好。
鏡湖之中,季莊道人默坐高臺,任由法力波盪在虛寂之中徘徊,找尋造化之精落處,虛靜之中,卻聽得一聲莫名呼喊。
“你等可是在尋我?”
季莊道人猛一睜目,便看到一個面目瘦削的道人站在那裏,一眼便就看出了對方身份,沒有想到,其卻是主動找上門來了,他不知對方是如何知曉自己意圖的,不過如此也好,他也不必再大費周章了。
唯一可惜的是,面前這身影是對方分出氣機所化,他並無法憑此找尋到對方落處。
他沉聲道:“正是。”
那道人看着他道:“尋我何事?”
季莊道人誠懇言道:“我需要尋一物,憑我自身之力難以爲之,需得尊駕相助,方有可能,故想請尊駕入我鏡湖之中,如此既可躲過那一位追索,又可助我找尋那物,豈不兩全其美?”
那道人許久不言,好一會兒之後,才道:“如何證明此言爲真?”
季莊道人道:“尊駕當知,你若亡故,或者被那一位吞去,與我更是不利,我等無論如何也會護得尊駕穩妥。”
那道人冷笑道:“可是你等卻也可以將我鎮壓起來。”
季莊道人一皺眉,那一位存在只是意念寄託,但是從來不曾與他們交言,其也不需要這些,只需吞奪諸有就好,而這一具分神卻不是如此,顯然隨自身意念誕生,舉止已是有些偏向於尋常修士了。
他起意一召,將上次採攝來的氣機取了出來,並展於其人面前,道:“我特意追索過兩位氣機留痕,若不是爲此,又何須去費這等功夫?”
那道人問道:“你到底想要找尋何物?”
季莊道人言道:“此爲一件重要之物,唯有尊駕到來,我方纔可以言說。”
分神看他片刻,道:“我卻不信你。”說完,其一轉身,就已是消失無蹤。
季莊道人一皺眉頭,旋即又鬆開,他並沒有失望,因爲他能看得出來,其人雖口中說不信,可實際上卻已是有求得託庇之意了,若無此念,其根本不必來此與他照面。
本來兩個分神存在,可以互相分擔壓力,可現在只剩下他一個,肯定是躲不了多久的,最好選擇就是躲入造化之地中,這樣不但有可能奪取到造化之精,還可以躲避元主之神的追捕。
只是現在看去其人還沒有被逼到最後絕境,他相信等到其走投無路之時,一定是會再度找過來的。
倏忽一轉,又是兩載過去。
這一日,司馬權借符詔指引來至玄淵天中,很快就被引入殿中,待見得張衍,便稽首一禮,言道:“見過張殿主。”
張衍頜首爲禮道:“司馬道友不必多禮,宇文掌門當已是與你說過,今回你冥泉宗飛昇界天顯化,當由你前去一訪,只是那一邊雖是貴派上界,可未必一切安然,道友需得留神了。”
司馬權道:“司馬此行已是得了掌門授使,賜下符印,必要之時,可代掌門全權行使。”
張衍微微點首,意念一轉,便有一張金符飄下,道:“道友憑此金符,自可開得那兩界關門。”
司馬權接住金符,稽首稱謝一聲,便就告辭離去。
待來至一處僻靜之地,他便將金符一拋,霎時間,面前展開一道靈光大幕,只是方纔接近那兩界門關,卻是莫名感覺一陣心悸,不由神色一沉,設法推算一下,可只感得一片混沌。
他思忖良久,卻在門前盤膝坐下,少時,便從身上走了出來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就往那界門之中走入進去。
穿渡過去時,司馬權只覺一陣恍惚,猛然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立在一家客棧之前,一盞黯淡無光的燈籠在屋檐下方輕輕晃動着。
此刻他感覺身軀沉重無比,抬手抬足察看了一下,卻是心下微驚。
他自修得天魔之後,就拋棄了肉身,自身可謂無形無質,便是顯化出來,也是他有意爲之,然而此刻,卻是又還變爲了血肉之軀,並且身上竟是感覺不到絲毫法力。
莫非此是幻境麼?
從道理上說,世上任何幻境對天魔起到的效用都是微乎其微,因爲天魔本是濁氣侵入人心思欲之中化形顯出,自身並非生靈,除非是遇到薛定緣營造出來的那等蜃境,由於其已然自演天地,故只要你有自我認知,便會被其所左右。
不過考慮到這裏畢竟是冥泉宗上界,這或許是陵幽祖師留下的手段,那麼自身被左右也在情理之中。
他一摸袖口,打開一看,此次所攜帶的東西有些尚在,有些卻是不見了,此時感覺到了些許口渴之意,這等感覺,自成道以來,他卻是再也不曾遇過了。
他往客棧之內望了一眼,昏暗燈火之下,可見裏間桌椅齊全,但此刻空空蕩蕩無有一人,只有老舊門板被風吹過時傳來的嘎吱聲,再是回頭一看,這客棧竟然立在一處荒僻山崗上,周圍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枯木荒草,影影憧憧,陰森古怪,看不見半分人氣。
他考慮了一下,走入其中,尋到一處客房,推門進去,就在牀榻之上盤膝坐下,只是一會兒過去,他就發現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察看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識憶感應正在飛快衰退之中,這應該是受得這具身軀的影響。
他默然一算,所有方纔所見之景都是浮現於腦海之中,小至一沙一塵,大至山崗木石,無不顯現出來,然而此中有不少正在變得模糊,並且有逐漸擴大的趨勢,照這麼下去,那用不了多久,他從神從形都將徹底還變爲一個普通人,而後甚至可能會忘記自己身份,乃至來到此處的目的。
將宇文洪陽給他的掌門符印取了出來,他將之稍稍抬高起來,可這東西這刻看去只是一個單純金印,上方沒有任何玄異。
想了一想,把符印放了回去,隨即拿了一隻帶着詭異笑臉的面具出來,傳聞這是當年陵幽祖師所傳之物,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就將之往臉上一戴。
第一百零三章 煉去神冗入幽冥
黑夜之中,無聲的閃電劃過,瞬息間照亮了客舍,司馬權猛然驚醒過來,他猛喘了幾口氣,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居然睡了過去。
他揉了揉眉心,昨晚最後到底發生了何事,他已是記不得了。
突然之間,一陣十分強烈的口渴之意湧了上來,他從榻上坐了起來,木桌之上點着一盞油燈,如豆燈光十分微弱,餘下燈油也是不多,旁邊放着一隻缺口茶盞,他幾乎想都沒想,就伸手去拿,然而這時,手指卻似觸碰到了什麼東西,一張黃紙輕輕飄落了下來。
他一怔,彎身拾了起來,湊着燈光看去,見上面用硃砂寫着幾行字跡,幾個頓筆處猶如血漬,看着十分刺眼。
“一日筆錄,勿飲水。”
“二日筆錄,勿離客棧。”
“三日筆錄,勿要取下面具。”
這是什麼意思?不要喝水?不得離開這間客棧?
面具?什麼面具?
他摸了摸臉頰,觸手之間只是粗糙皮膚,那裏並沒有戴什麼東西。
只是晃了晃那黃紙,他又是疑惑起來,這字跡分明就是自己所寫,從筆錄上看,自己應該已是在這裏待了三天了,可他記憶尚還停留在昨晚到來的那一刻。
他頓時有些不確定,這真是自己寫的?
念頭一轉到這裏,他忽然皺起了眉頭,自己是誰?又到這裏來做什麼?
好像已經記不起來了。
他拼命思索了許久,只覺有什麼東西就在那裏,但自己偏偏沒有辦法抓住,感覺十分憋悶,不自覺伸手將水壺拿起晃了晃,可以感覺到那裏面只有淺淺一口水。
他舔了舔乾裂嘴脣,想到那紙張之上所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放了下來,只是感到屋舍內十分憋悶,於是他離開牀榻,起來把支窗撐開。
又是一道無聲霹靂劃過,將窗外照得一片雪亮,他隨意瞥了一眼,可卻是眼瞳一凝,遠處一根樹幹之上,吊着一個飄來蕩去的身影,那疑似是一個人,可見那長長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面龐。
然而等他再想看清楚一些時,外間一切又是落入黑暗之中。
他無端緊張起來,不由得吸了幾口氣,卻是連自己也不曾發現,這等反應越來越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了,而再非是原來那個天魔了。
放下支窗,將木梢插緊,往後坐回了牀榻,然在這時,身軀卻是微微一僵。
他感覺牀榻之上還有一個人,現在就躺在自己的身後。
他緩緩把身軀轉過,然而就在轉回頭的那一刻,那盞油燈掙扎跳動了幾次,終於走到了盡頭,忽的一下熄滅了,客舍之內陡地變得漆黑不見五指。
他沒有出聲,慢慢伸出去手,試着摸索了一下,那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彷彿被扼住的喉嚨一下鬆開,他長出了一口氣,伸手在木桌上抓拿兩下,很快摸到了那茶盞,再也不顧那黃紙上的提醒,拿過來將裏面僅餘的一點水一口喝下,直倒得連一點水滴都沒有,纔將之扣在了一邊。
一股深沉無比的疲憊之感湧上來,急不可待的想要睡了過去。
腦海之中僅存的一點靈性告訴他,萬萬不能陷入沉睡,不然一定會再失去什麼東西,甚至可能永遠沉淪下去。
他判斷出來,這一切根源,應該都是來源於這具身軀,若是能從中跳脫出來,就能解脫桎梏……
然而他方纔升起這個念頭,卻有一股莫大恐懼傳來,告訴他,若是就這般了結肉身,那麼他自己也會因此死去,甚至這一切很可能會牽連到別的什麼地方。
至於那是什麼,只隱隱感覺與自己有關係,但並無法回憶起來了。
他努力克服下的惶恐之感,沒有再去理會身上的疲憊飢渴,而是盤膝坐下,循着那一絲靈光,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在這般不眠不醒,不喫不喝之下,他的身軀日漸枯乾,但一點靈光始終不滅,肉身的消損,卻反而使得他意念逐漸活潑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他耳旁有聲音呢喃響起道:“不絕世情,不得性靈;不捨血肉,不入幽冥。”
兩界關門之前,司馬權久久不得回應,本來準備再度派遣分身前往,然而這個時候,他似察覺到了什麼,卻是站了起來,就往裏走了進去。
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四面皆爲幽暗環籠的地界之中,身前不遠處,有一名黃袍道人背對着他坐在那裏,同時一個幽深飄渺的聲音傳來,“你方纔所歷,乃是你人性之存,唯有消磨而去,方能成那真正玄陰之魔,你爲何不願?”
司馬權能夠理解此言意思,可他雖是玄陰天魔之身,可卻是修行冥泉宗典籍而成,並非天生魔頭,本質上仍是一個修士,所以並不能真正發揮玄陰天魔的力量,當然,他也是有自身優勢所在的,可若消絕人性,那麼無疑可以發揮出比以往更爲強橫的神通威能來。
只是他思量了一下,卻是堅決言道:“棄絕人心,非我所願,生而爲人,自當爲人。”
這裏所謂人,說得並非是駐世身軀,而是自我之認知,只要他認同生爲人的身份,那麼任憑法身如何變化,都算不上是魔頭。因爲神通變化往往窮究根本,所以一念不同,所衍生出來的道法神意自也不同。
那背對着他的黃袍道人沒有再說話,站了起來,往幽暗深處走去,腳步看去不快,但卻是飛速遠去,很快沒入了寂暗之中,再也不見。
司馬權站了起來,周圍景物都是破碎開來,仍舊是站在那一家客棧之前,伸手上去,在臉上摸索了一下,卻是將那一個面具取了下來,霎時之間,那股虛弱之感便迅速離他遠去,一些原本已是淡去的意識也是清晰浮現出來。
他已不再是血肉之身,渾身上下充斥着毀天滅地的磅礴法力。
面具仍是帶着詭異古怪的笑容,直到現在,他仍是無法弄清楚,到底自己是一入此間就已是戴上了此物,還是後來在幻境之中戴上的。
他默默一察,發現自己莫名領悟了一個神通,或許也不該如此說,而當說這本來就應該是他所具備的能爲手段,只是因爲道法不全不得施展,而現在經歷了這一回波折,似被人點化一般引了出來。
這門神通不但可以給自己乃至無數魔頭重塑血肉,也同樣能在對敵之時配合心思慾念,讓對手變還爲血肉之身,並使其自認爲是一個凡人,就如方纔他所經歷的那等似幻非幻的場景一般,如此便有滔天功行也不再懂得施展,只能落於紅塵之中不斷被消磨意識神氣,直至敗亡。
此刻他已是明白過來,方纔那道人並非是要勸自己徹底蛻變爲魔頭,而只是給自己一個選擇機會,或是棄人爲魔,或是煉魔爲人,而他則做出了後一個選擇。
他一張大袖,往前走去,又一次入到這客棧之內,然而內中景象已是大不同,呈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條滾滾冥河,不知來處,難見盡頭。
他看了一眼之後,卻是沒有猶豫,往裏踏入,轟然一聲,他整個人就被那渾濁幽深的河水捲入進去,而後隨着奔騰流勢一路去往那未知所在。
清寰宮中,張衍往兩界關門處望有一眼,方纔那一瞬,他感覺到了一股晦澀偉力,這十有八九是陵幽祖師所留,而裏面具體情形,可等司馬權回來之後再行過問。
轉念過後,他收攝心神,繼續盯着虛寂之中的動靜,難知許久之後,心中升起一股感應,望向某一處。
找尋造化之精,除非你功行達到大德那般層次,否則便是有法器相助,很大程度上也是依靠自身機運罷了。
而這一次,卻是壬都道人率先有所發現,尋到了一枚造化殘片,雖是極其微小的一枚,但季莊卻有可能借此見得那一位存在的分神,故是他沒有絲毫遲疑,當即握拳而起,隨後一拳轟落!
壬都道人此刻已然感應到造化精蘊所在,但是他沒有立刻動手攝拿,因爲他深心之中並不想將此物交給季莊道人,而是想自己吞了下來,他相信若是其餘人見得,也一樣會像他一般做。
可要是做得太過急切,很可能被季莊察覺,所以一直小心翼翼,並努力使得自身氣機收束,不令這裏情形泄露出去,可就在此時,一股沛然莫御的法力兇橫無匹的衝撞上來,隨後所有感應都被衝散,彷彿平靜的湖波被一股洪水衝奔進來,霎時就被攪得混亂起來。
壬都道人頓時失去了對那殘片的感應,只是雙方法力碰撞之下,他自也察覺到了那是張衍所爲,他深知後者厲害,絲毫沒有對抗的意願,立刻選擇了退避。
季莊道人自也能看到這裏發生之事,不由深皺眉頭,他不知道壬都道人本有意昧下這枚殘片,只是看到張衍能提前一步截下己方之人感應到的殘片,他難以確認這是壬都道人功行較弱的緣故還是對所有人都是如此,要是後者,那麼眼前之事就無可能再推行下去了。
正感覺事棘手之時,他若有所覺,往外望去,卻那面目瘦削的道人又一次出現在了那裏,心中不由一動,緩聲道:“道友又是來此,可是改注意了麼?”
那道人沉聲言道:“你到底要找何物?”
季莊道人感覺到了其人背後的迫切,心中篤定了幾分,道:“此物暫不可說,但尊駕確能助我,只要入我境中,我定能護得尊駕周全。”
第一百零四章 虛神不封入鏡門
季莊道人說完這番話,見那道人不言,知其已是意動,於是起得身來,趁勢言道:“那一位存在如今已是奪回一具分神,比之以往勢更雄盛,道友如何是他對手?說不定就現在就在哪裏結網以待,道友若不趁早打算,恐一不小心被會那位吞奪回去,那得到時,卻是悔之晚矣。”
那道人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只是一晃身,便就消去不見。
季莊道人見他離去,立刻推算了一下,發現雖無結果,但也沒有不好預兆,心中一定,這時有一縷熟悉神意傳至,便就接納過來。
這縷神意主人乃是壬都道人,其人遁入莫名之後,便打一個稽首,道:“方纔在下感得一枚造化殘片所在,只是還未曾尋入手中,便被那元玄道人出手攪亂了,便連那造化殘片也被玄元道人奪去了。”
季莊道人找尋造化之精本是爲了能吸引到那一位存在的分神到來,現在其人兩度找上門來,看去極有可能會來投奔鏡湖,那麼造化精蘊能否尋到意義也是不大了,便好言安撫道:“這我卻是看在眼中,並非道友過錯,道友可繼續找尋,我會想法壓制其人。”
壬都道人知道季莊把此事看得極重,此來也只是爲了能有個交代,見他絲毫不予追究,不覺有些詫異,他不知其人是如何思量的,可在他看來卻是好事,一禮之後,便就退走了。
季莊道人待其離去後,心中一轉念,發現自己疏忽了一事。
若是他對此事全然不做反應,恐怕張衍會看出點東西什麼來,尤其是他接連兩次與那位存在的分神有過接觸,雖只是氣機化身,但說不得會引起其人感應。
思來想去,決意要求曜漢老祖也是一起加入搜尋造化之精的行列,要是其人做什麼小動作,將發現的造化之精吞沒爲自己所有,那多半會被張衍所發現,並加以阻攔,這隻會引起兩者之間的矛盾,於他卻是無損。
他想到這裏,便一揮袖,送了一道邀書出去。
曜漢老祖很快收得這封邀書,見其中之言,卻是令他一同運轉法力找尋那造化之精,不禁微感詫異,季莊道人之前一直在防備自己,現在居然要他出手了?
是因爲方纔造化殘片被張衍所奪,所以不得不讓他加入進來?
他目光閃爍不定,事情絕然沒那麼簡單,可季莊道人名義上雖言邀請,可實際上根本不容違逆,所以在未曾翻臉之前這等事他必須爲之,於是把書信放下,心意一動,就將自身法力波盪放開。
季莊道人沒再去管其他事,只是盯着虛寂之中,他有預感那分神用不了多久就會到來。
果然,等了不到半載,那道人氣機又一次浮現眼前。
季莊道人衝其打一個稽首,正聲道:“道友可是想清楚了麼?”
那道人沉默一會兒,才道:“我並不信你,若不是先前你期願強烈,以至爲我所感應,我也不會到得此處。”
季莊道人不覺恍然,先前一直不清楚,這一位爲何能知道自己正在找尋其人,原來是這個緣故,道:“道友放心,我先前並非虛語。”
那道人面無表情道:“願是如此吧。”
其實他到此刻仍是不信季莊,可他想得很清楚,季莊便是鎮壓騙他入內,並鎮壓起來,也絕對不會把他如何,反而會盡量相助他免被元主之神吞取。
季莊道人這時似想到什麼,道:“道友若要來此,需得小心一些,那玄元道人正執意反對此事,若是被這一位發現,恐有變數。”
之前張衍對付壬都道人時所激盪出來的偉力令他有一股心悸之感,生怕此事也會遭其妨礙,這纔出言提醒了一句。
那道人難得露出謹慎之色,道:“我知道此人,卻是要小心一些。”
他自身就是被張衍與那一位持劍道人合力斬出的,連元主之神未曾恢復之前都不敢與這兩人對面相爭,他自也不敢。
他看着季莊道:“爲免出得變故,我當先將一縷氣機安落於你界中,到我法身來時,需借尊駕神意一用,並由此潛入,不知尊駕可是願意?”
司馬權入得那一條滾滾浪潮後,便隨之漂游而去。
此水之中滿溢濁氣,他身落其中,自身法力無折無損,外間也無日月盈缺,故是具體難以分辨到底過去了多久,唯有心中劃數以計,差不多十二萬九千六百數後,感覺身外生出了某種異樣變化,水流竟是緩緩降落下來,他整個身軀也是從中顯露出來。
而他面前,一面可以稱得上是無邊無際的玉璧橫在那裏,其上雕滿了無數浮刻,從山川地陸,到鳥獸花草,應有盡有。
他感應了一下,發現這裏也不像是到了盡頭,身下流水到此不見收勢,仍舊衝湧向前,到了那面牆壁上之後好似化作虛無,徑直穿透了過去。
他往前踏水而行,不一會兒,便聽着無數聲音傳來,卻見那些玉璧之上所浮刻的鳥獸魚蟲居然一個個在來遊竄來去,並有鑿浪之音及振翅之聲傳出,只是這些石刻雕琢的並不精細,只是簡單粗獷的線條勾勒,看去委實詭異無比。
看有一會兒見極遠處有一艘石刻舟船緩緩過來,上面看去站着一個道裝模樣的人,隨着底下一條條簡單曲線構成的波浪被分開,終是來到了近前。
司馬權一見,那人只有側面,只是衣服寬大,頭豎道髻,由於只有半邊身子,故是隻有一隻眼睛對着他,其人側着身一個道揖,發出如生人一般的醇厚之聲,道:“快上舟來,快上舟來。”
司馬權還得一禮,問道:“舟去何處?”
那人道:“既入幽水,莫問去處,上我之舟,便得逍遙。”說話之間,頭顱上下僵硬的搖晃一下,顯出一股得意之感。
司馬權看了一眼那面大玉璧,這裏無數生靈在裏看似生機勃勃,一派欣欣向榮,然則在他看來卻是無趣枯燥,毫無逍遙之意可言。
他道:“我與諸位卻是不同。”
那人頭上圈點出來的眼珠一移,不解道:“有何不同?還不是與我一般模樣。”
司馬權聽他如此言,若有所思,他道:“我這處景物與尊駕所見怕有不同,尊駕何不下舟一看,或有不同風光。”
那人把手伸出,連連擺動,道:“不可,不可,冥水非我居處也。”
司馬權正色道:“尊駕之所也非我當往之地。”
那人嘆了一聲,似是惋惜他錯過了什麼一般,隨後一擺大袖,又是沿着線條海浪悠悠退去。就在其人退去不久,那面大玉璧也是悄然隱去不見,好若方纔並未出現在這裏過。
司馬權則是任由腳下之水升騰上來,又一次將他沒過,帶着繼續往前衝奔,不久之後,水流再度退下。
此刻現於面前的,乃是一個難以望見輪廓的碩大琉璃金壺,只是倒着立在那裏,洶湧河水有一部分往壺口倒灌進去,壺上有無數金線紋路,如枝葉蔓藤一般纏繞着,都是扣着一個個鑲嵌着金箔玉片的無頭小人,所有小人都是在那裏拍手跳舞,但卻沒有絲毫聲息傳出。
他只是凝望有片刻,那琉璃金壺轟然一震,化變成無數細小無比的琉璃玉砂,自上傾瀉而下,鋪灑在了腳下這片濁河之上,形成一岸灘。
琉璃之中,有一名頭插玉簪的道者坐在那裏,其人面目清俊,神態安然,只是身上不見半分生人氣機,其人這時一睜眼,笑着對司馬權言道:“道友來了,不妨到前坐下說話。”
司馬權走到前面,正容一禮,道:“冥泉門下司馬權見過道友,”隨後端坐下來,拱手道:“敢問道友稱謂?”
那道人笑道:“我乃琉空客,乃是祖師座前侍奉,奉祖師之命鎮守這片渾域,道友今來此地,我也是可得以解脫了。”
司馬權再看他幾眼,心中不禁有了一個猜測,他在張衍手下做過不少事,見識也多,這人應該就是那盞琉璃金壺所化,乃是一個法寶真靈,只是以他法力,還無法看出對方達得哪一個層次。
他道:“道友爲何如此說?”
琉空客一笑,伸手道:“道友可否把身上符印予我一觀?”
司馬權伸手入袖,將那宇文洪陽賜下的掌門符印拿了出來,遞給了對方。
琉空客拿了看過,點了點頭,道:“有此符印,便能證明你乃祖師所傳冥泉一脈弟子,祖師當年傳下三脈,皆是落在不同天域,而你冥泉宗中第一個落此之人,按照祖師交代,此處當是歸由你等執掌。”
司馬權微微詫異,道:“據司馬所知,我冥泉宗亦有前輩先人朝此飛昇而來,莫非他們都不在此處麼?”
琉空客笑道:“其等持祖師符詔而來,自有去處,並未在此駐留。”
司馬權道:“那司馬欲拜訪前輩,不知又該往哪裏去尋?”
琉空客打個稽首,道:“我亦不知,待貴派執掌此界之後,或能知曉答案。”
第一百零五章 外借神意入造化
司馬權聽得琉空客的解釋,略作思索,道:“我此來得本派掌門授下符印,持此印者,有如掌門親臨,卻要請教道友,不知該如何做,方能執掌此界?”
琉空客笑道:“道友雖持符印,可這仍是不夠。”
司馬權疑惑問道:“不知還缺少何物?”
琉空客道:“你所修行功法非是冥泉掌門親傳,無法用在此處,故是道友尚做不得此事。”
司馬權頓便明白,非是冥泉掌門,任誰到來這裏也是無用,不禁覺得有些遺憾,看來這渾天怕是現在無力佔據了。
他又問道:“聽道友言說,祖師還有兩脈傳承,不知現在何處?”
琉空客道:“我只是一個看守,祖師後人弟子落在何方,並不知曉,就如道友到此,我亦不知你來處。”
司馬權見問不出什麼來,就說起另外一事,道:“司馬臨來之前,還受得一位太上所託,着我詢問一事。”
“太上?”
琉空客不由露出喫驚之色,道:“貴派地界之上竟有這等大能麼?”他神情變得認真了幾分,“不知那位需問何事?”
司馬權道:“太上之言晦澀玄妙,司馬功行淺薄,無以轉述,請道友一觀此物。”一抬袖,將那金符拿了出來。
琉空客只是看有一眼,便覺一股龐然偉力霎時籠罩下來,頓時驚得不敢動彈,隨即有一股意念傳遞到自身意識之中,待那股力量退去後,他仍是心有餘悸,想了一想,小心回道:“據我所知,那位太上所言那等地界好似的確存有,不過我亦不知在何處,祖師曾有言,後輩弟子若有機緣,自能去到那裏。”
司馬權點了點頭,將金符收好道:“司馬明白,回去當如實回稟太上。”
琉空客見他不再說及背後那位太上,也是一陣輕鬆,道:“這幽河乃是祖師所留,此中蘊藏有諸多玄妙,我亦難以盡知,且是無有盡頭,道友不妨在此多停留些時日,順河漂游,看能否撞到什麼機緣。”
只是他並無久留之意,這裏濁氣靈機雖是幾無窮盡,可山海界也是不差。至於那些緣法,只是之前所得還化凡塵之手段就足夠他深研,再多得什麼也無意義,況且聽琉空客語中之意,要是祖師其他兩脈後人到此,那麼這一處渾天就有可能會歸於其等執掌。
要是普通一處地界,他倒也不會在乎,現在九洲諸派到處擴張,冥泉宗同樣如此,所佔天地不知有多少。可這一處卻是格外不同,非但是祖師所留,飛昇前人也是由此才能去到別處,所以他們必須執掌此處,方能找到那些前賢,或許還能由此尋到更爲上乘的法門。
更何況,這裏還有莫大好處。
他是見識過真陽修士的,猜測這位琉空客一定是一件道寶,或許唯有佔據下此界,才能得其效命。
雖然宇文洪陽已是閉關,不知多少年纔會出來,其親傳弟子還未有人修至凡蛻境中,可他卻能試着請動其分身來此。
要想成就真陽,本來一絲一毫法力都不能泄露在外,就如秦墨白、嶽軒霄二人,閉關之後,並無一具分身乃至法力氣機在外,不過冥泉宗道法不同,分身不但衆多,且收了回來也不會增加法力,所以宇文洪陽就是閉關,也還留有一具在外,用以應對萬一。
於是他言道:“太上和門中都在等司馬回去覆命,卻是不便在此多留了。”
琉空客試着又挽留幾下,可見其執意如此,也就不再多說,自下方拾起一粒琉璃,又拿一瓷杯,將底下長河之水舀了一杯上來,將那琉璃擲了進去,隨即將這玉杯遞了過來,道:“道友既要離去,那不妨將這兩物帶了回去,日後自有妙用。”
司馬權未有推辭,接了過來收好,打一個稽首,便告辭出來,出了渾天,就先是藉着金符之力,往清寰宮而來。
鏡湖之上,那道人正靜靜等着季莊道人回言。
借用神意相渡乃是極度危險之事,尤其是他這等擁有吞奪諸有之能的存在,只要順利去到他人神意之中,那麼瞬息之間就可將之吞奪入身。
煉神大能縱然不會因此亡故,卻也會被逼入永寂之中。
可要渡入鏡湖之中,這也是最爲穩妥的辦法,這樣可以繞開任何外來阻力,除非插手之人能在那一瞬間發現此事,並且還有外力打破鏡湖,同時將季莊迫入永寂之中,否則任誰也無可能做到此事,就算那一位存在全盛之時也無此能耐。
季莊道人聽得要借用神意,卻是連半點猶豫也沒有,以一副極是誠懇的姿態言道:“尊駕若覺得此等辦法好用,那就用此法了,到時只需傳言一聲,便可由我神意渡來。”
那道人不禁有些意外,此言的確有着試探之意,可也沒想到季莊答應得如此爽快,深深看了其人一眼,身影徐徐淡去,仍是沒有留下什麼言語便就離開了。
季莊道人卻是知道事情差不多已是成了,尤其他將意以神意渡人,這本身就是一個難以拒絕的誘餌,是將決定權交到了對方手上,站在那名道人的角度上,哪怕當真不願入得鏡湖,也大可將他吞奪了。
這一回他沒有等待多久,忽覺有外來神意到來,那氣機滿是侵略意味,他卻不驚反喜,立刻放開神意,任由其渡入進來。
莫名之地中,那名道人再次現出身來,道:“元主追我甚緊,我已無退路,只能入你地界躲避,若其追來,我不會助你與之對抗。”
季莊道人言道:“道友放心便是,你無需出面,我鏡湖也可維持安穩。”
他清楚的很,那一位存在在沒有恢復實力之前,並不敢貿然攻打鏡湖,否則必遭那位持劍道人與張衍的合力阻擊,所以這番言語可謂信心十足。
那道人見他答應,身軀倏爾化散,瞬息間融入進季莊神意之中。
季莊道人微微一滯,通常來說,若是這個時候那位存在對他做什麼,那他也無力反抗,可是他敢於如此,倒並不是完全信任對方,而是有這麼做的底氣在,有鏡中之人的護持,他不怕這個分神能對自己如何。可他也不希望事情走到這一步,因爲這不符合他的打算,幸好這一位並沒有如此做。
神意一轉之間,那道人憑空出現在了大殿之內,其人一蕩袍袖,自顧自在殿內轉了一圈,目光閃爍道:“這便是造化之地麼?”
那一位存在曾經吞奪過不少造化之精及無數現世,可真正造化之地卻從來不曾吞奪過。
若是他能夠將這一處奪取過來,並轉化爲自身資糧,那麼實力必定會得以極大增加,或許不會比元主之神來得差,或許還有機會將之反吞。
想到這裏,心中也是蠢蠢欲動,可旋即他又將此壓下。
這個想法固然極具誘惑力,可他若真要這麼做,方纔就會試着侵佔季莊神意了,而不是直接進來了。
這裏並不是他沒有把握,而是他不可能頃刻之間就將整個造化之地吞下,鏡湖之中還有其他煉神修士存在,現在他的實力並不比這些人強得多少,此輩聯起手來,仍是有能力將他鎮壓起來的。
在看有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感應雖無遮擋,可週圍分明有着一圈禁制存在,自己並無法從此間出去,便冷聲問道:“這是何意?”
季莊道人道:“道友切勿誤會,諸位同道並不贊同我接引道友入得鏡湖之內,故此間屏障是爲隔絕其等感應,以免不測。”
這件事他是瞞着曜漢等人做的,若是周圍不做隔絕,立會被這些人知曉,要是這些人一起起來反對此事,縱然他是御主也討不了好,關鍵還有張衍在外,更是令他不敢冒險。
那道人道:“你瞞不了多久。”
季莊道人點點頭,雖這分神入內做得隱祕,沒人察覺,可是那些同輩對於不利於自己之事自是會心生感應的,故此事遲早是會被發現的,但他以爲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等到事情做完再被發現,那麼這分神就失去利用價值了,到時再做處斷不遲,他口中道:“只要道友好生配合,還是能遮掩下去的。”
那道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道:“你尋我到來此處,到底是要找尋何物?”
這是他第三次問及此事了。
季莊道人想了一想,伸手一託,便見一團金光徐徐綻開,可見其中有一朵寶蓮的虛影。
“這是……”
那道人凝神看有片刻,總感覺這東西很是有些熟悉,但偏偏又難以說出具體來由,“你便是要我找尋此物麼?”
季莊道人正容道:“正是。”
那道人想了一想,道:“我會試着一尋,卻不能斷言定能尋到此物。”
季莊道人打一個稽首,道:“那便拜託道友了。”
他相信其人在找尋過程中定會慢慢想起此物的,等到那時,哪怕不去提醒,其也一定是會努力找尋的,因爲此物對其人也是極爲有用,甚至得了這東西后,可以不用再畏懼那元主之神了。
第一百零六章 元源術起摘天果
就在季莊道人把那分神接引入鏡湖之中的那一刻,託庇在鏡湖之中的這些煉神修士都是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似乎有一股強烈危險之感浮現在身側,但這感應卻是時有時無,令他們難作判斷。
曜漢老祖在季莊要求自己找尋造化之精後就存有疑心,只是難以揣測出其人真實用意,現在感應倏忽生出,立便有了想法,猜測此事一定與其有關。
他試着推算了一下,卻發現天機混昧,不得要領。
他懷疑此間之事應是與那位分神有關,他倒未曾猜到這一位已然入到鏡湖之中。只是認爲季莊道人或許已是與之有過接觸了。
實際只要兩者之間有了接觸,那麼距離入界也是不遠了,因爲那分神現在時時面臨元主之神的追索,若是發現一方用以託庇的地界,哪怕很可能被鎮壓起來,其也一樣會選擇投入進去的。
曜漢老祖尋思許久,其實他樂意見到季莊道人如此做,這樣他便可以將界內其餘人一同鼓動起來,並設法取代其人。
可季莊畢竟是造化之地御主,在鏡湖之中天然佔有極大優勢,在張衍不曾動手的前提下,他也沒有辦法做得什麼事。
暗自思忖道:“暫且唯有等下去了。”
他相信張衍對此一定也是會有所感應的,就算這一次不動,只要季莊道人繼續在此條路上走下去,那麼兩者之間終究是會爆發衝突的。
清寰宮中,張衍忽然睜開眼簾,心中那一股悸然之感愈來愈強烈了,他看向鏡湖,問題一定出在這處。
他想到一個可能,或許此刻季莊已是將那那位存在的分神接引入了鏡湖之中,若是如此,這事已是沒有辦法阻攔。
這裏最壞結果是那分神將造化之地吞去,而後回頭與元主之神對戰,進而出現一個更爲強橫的存在。
對此他倒是做好了準備,現下氣、力雙身俱成,就算那一位存在再是出現,不外上前與之一戰,況且到的那時,他也不會是孤軍奮戰,那位持劍道人必會出現,取勝把握當也不小。
但是季莊到底有什麼打算現下還是捉摸不透,其人言稱將那分神請入鏡湖之中鎮壓起來,是爲了拖延那一位存在復還,這很明顯只是一個藉口,其背後無疑是有更大圖謀。
殿上靈光一閃,陣靈化身而出,躬身稟告道:“老爺,司馬上真回來了,可要喚他來此麼?”
張衍頜首道:“請他入殿說話。”
不多時,司馬權來至大殿之內,稽首道:“見過張殿主。”
張衍點首回禮,笑道:“司馬道友此行如何?”
尋常地界,他意念着落,自能明瞭一切,只是冥泉宗這一處上界,與恆霄渾天一般,同樣有陵幽祖師偉力遮蔽,他若不刻意探查,卻也無從知曉裏間具體情況。
司馬權當即將此行經過略作交代,並道:“看守此界的那位同道回言,太上所尋之地亦不知是否存有,只是祖師曾言,有緣者自可去到那裏。”
張衍聽得這句話,稍作推算,卻也是碰到一片迷霧,就知這處渾天之後,當是也有一處造化之精藏匿,而陵幽祖師對此應已是有了妥善安排,既然如此,那他不必前去插手了。
不過造化之地他可不去理會,但此處渾天則需定合在布須天上,包括其中偉力也必須化解,不然這會妨礙他統御布須天。
司馬權道:“按照那位看護道友所言,無論祖師哪一脈親傳弟子到此,都可將此界拿去執掌,故是司馬隨後需回得宗門一趟,將掌門分身請出,看能否做成此事。”
張衍微微點頭,冥泉宗是九洲宗派,由得此派佔據渾天當然是最好,陵幽祖師另外兩脈弟子雖此前不曾到過渾天,可現在靈機大興,使得以往諸多不可能之事變化爲可能,這裏他倒是可以幫襯冥泉宗一把,便道:“我交給道友的那一枚金符可在?”
司馬權連忙取出,道:“法符在此。”
張衍伸指一點,金符之上有光華閃爍了一下,他道:“可將此符交予宇文掌門。”
司馬權忙是稱謝了一聲,將金符收起,一個拜揖,道:“司馬便先告辭了。”
張衍頜首,道:“道友請便。”
就在司馬權離去之後未久,神常、青聖等人卻是紛紛有神意傳來,其等一樣感應到了某種不妥,便來他這處問詢,他逐一回言,言及此事當與季莊道人所謀之事有關,只是現在究竟事機怎樣還無從判別,他們能做之事也是不多,唯有先行等待。
鏡湖之中,那道人在季莊道人離去後,越是尋思,越是感覺此物熟悉,並且感覺到這東西甚至能補上自己缺漏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在找尋到那物之後,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到時季莊道人很可能就會翻臉將他鎮壓起來,可同時也在想,一旦得到此物,那麼無疑自身將會實力大增,那說不定能把這處造化之地及季莊道人一起吞下。
到得那時,元主之神也不見得再是自身對手了,自己可以反過來將之化入己身。
有了這個念頭之後,他意念凝注於虛寂之中,開始認真搜索起來。
他與修士不同,若是自身法力舉揚出去,那必會吞奪萬物,但他氣機卻是可以在任意地界遨遊,且不會被人察覺,他先前與季莊道人幾次交通便是如此。
這裏唯一能發現他痕跡的,也就只有元主之神了,只現在按照季莊道人所言,其現在未必敢於現身,所以暫時可以忽略。
季莊道人離開大殿,來至那處至高法壇之上,對着上方一拜,少頃,虛空之中浮現出來一面玉鏡,內中有他形貌顯現出來,只是漠然望來,沒有絲毫表情。
他打一個稽首,道:“我已是將那一位存在分神請入我鏡湖之中,大事已是成了一半,只等尋到那物,道友當就可以回來。只是如今我身邊無人應和,反而多是心懷不軌之輩,我着實怕當中有什麼難以應付之事……”
說到這裏,他似聽到了什麼,露出專注之色,過了好長一會兒,才點頭道:“情形若是急迫,也唯有一試此法了。”
那鏡中之人身影逐漸黯淡下去,大鏡也是轉眼化入虛無之中。
季莊道人則是立在臺上默默思索。鏡中之人建議他使用一門喚作“元源之術”的道法,這門只要施術之人有極大把握把事做成,那麼便可繞過一切難關,直接獲取結果,最厲害的是,此法是可直接作用到煉神同輩身上的。
簡而言之,那要分神得以運使此法,只要是一切順利,那麼瞬息之間就可知悉那物下落。
只是這裏有諸多苛刻條件,一是此法只可用得一次,萬一不成,永無可能再用;二是施術之人需對結果有近乎十足的把握,不然最後什麼都無法得到不說,連自身都有可能會生出某種難以預計的變化,甚至有極小可能會主動步入虛寂。
這法門他先前也是知曉一些的,若非這種種限礙,那他早是以此法找尋那分神了。
只是讓他猶豫的,卻是這裏面另一個要求,就是運用此法,需利用造化偉力推動。
現在局面還在他控制之中,可要是主動給那分神渡送造化之力,他唯恐事情會失去控制。
照理他現在用不着如此急切,可此事一旦拖長,變數也會隨之增長,不說布須天那邊給他帶來的極大壓力,就是鏡湖之中,其餘人一旦知曉這裏真實情況,恐怕立刻就要反亂起來。
在權衡許久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心意一轉,再度來至大殿之內。
那道人見他到來,只是瞥了一眼,卻沒有怎麼理會,仍是觀望虛寂,搜尋那物所在。
季莊道人上來打個稽首,道:“我有一事與道友商議。”
那道人言道:“何事?”
季莊道人言道:“我知一門道法,可助道友儘快找到那物。”
那道人動作一頓,抬頭道:“什麼辦法?”
季莊道人當即以神意傳言,將那元源之術演示與其知曉。
那道人聽聞需得借用造化偉力相助,頓覺對自己十分有用,但心中也是有幾分懷疑,道:“此法如此有用,想來必有其所限?”
季莊道人道:“誠如道友所言,此法有利有弊,故是適合用在危機關頭。”
那道人馬上明白了其人的意思,這就告訴他,鏡湖沒出問題之前他可以慢慢找尋,但要是出了問題,那麼使此道法,運氣好的話,就可立刻達成目的。
他冷笑一聲,道:“何必等到那等時候?”
季莊道人驚異看來,道:“道友之意是……”
那道人言道:“既有這等道法,那又何必拖延下去,我自認定能找尋到此物,用這道法正是合適。”
在入得鏡湖之中後,他也是暗自推算觀察了一陣,差不多也是瞭解了此間情況。確如季莊所言,鏡湖之中大部分人都與其意見相左,是以他認爲自己行蹤恐怕沒有辦法隱瞞多久,到時季莊道人顯是會被諸多同輩羣起圍攻的,那他這裏同樣也不會安穩,與其匆匆行事,那還不如及早動手。
他目光盯向季莊道人,毫不客氣道:“尊駕請立刻將那造化偉力借與我一使!”
第一百零七章 虛芒潛沉奪造化
季莊道人心中盤算了一下,這件事能快些解決的話,也是有利於他的。儘管將造化偉力借出少許有些風險,但也不是沒有辦法防備,最主要的是,對方顯然未曾看出那“元源之術”的真正玄妙。
他道:“稍等片刻,調用造化偉力動靜太大,我需通傳諸位同道一聲,免得生出什麼誤會來,反而不利於我等行事。”
那道人看他一眼,知道他爲防備自己,需得準備佈置後路,道:“那便快一些吧。”
季莊道人衝其打一個稽首,便傳言於衆人,言稱稍候要動用一門道法,需會借用造化偉力,叫衆人各安其位就好,而在這等時候,又派遣分身去法座之上與鏡中之人見了一面,這才收神回來,笑道:“道友且做準備,我這便將造化偉力渡送於你。”
那道人冷聲道:“這些贅言就不必多說了。”
季莊道人沒有在乎他的態度,一轉意念,頓將造化偉力引來,並往那道人神意之中送渡過去。
那道人一感到偉力入身,目中頓時光芒大亮。
他現在有一股想要將這些力量吞奪爲己有的衝動,不過如此做也沒有太大意義,至多也只是提升些微力量而已。況且他也知道,季莊現在只要意念一動,就可將這等偉力斷絕,而若能找到那物的話,整個鏡湖都可以成爲自己的資糧,故是強行將這等貪慾忍了下去,轉而開始推動那“元源之術”。
季莊道人調用造化偉力,這本來就是御主自家之事,可無緣無故如此做,特別還是在諸人心中有了不妥感應之後,卻是格外惹人懷疑。
壬都道人第一個忍耐不住,他起得神意,與參霄道人言道:“道友,卻不知那季莊要做什麼?會否可能對我等不利?”
參霄道人這時也是難作判斷,季莊畢竟是御主,要是真對他們做什麼不利之事,恐怕連逃都逃不了,雖這等可能極小,可防萬一,仍是不能大意,他稍稍一想,起神意去到玄澈道人那處,道:“道友可是方便言語?”
玄澈道人回言道:“道友欲言何事?”
參霄道人言道:“道友何必明知故問,那季莊忽然調用造化偉力,說是要動用一門道法,可誰知其目的如何?若無有什麼那是最好,可真要有什麼……呵呵,道友不妨與我等聯手,不求能做何事,只求一個自保便好。”
玄澈道人對先前那等感應同樣是心存疑慮,參霄這要求並不過分,從眼前來看,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他道:“貧道同意道友之見。”
而除了他們這裏,曜漢老祖那處同樣也是暗中做好了準備,但他不認爲是要對界中之人下手,而是推斷可能與那分神有了接觸,下來就要將其接引入界,爲怕張衍過來相擾甚至攻打鏡湖所以提先做好一些防備。
“元源之術”一旦完成,那麼一瞬之間就可獲取到施術者想要之物,可此術本身運轉卻不是一蹴而就的,這裏需得有足夠多的造化偉力灌入,且一經開始,就無法停下,不然失敗不說,自身本來所需承擔的後果一點也不會由此減少。
那道人深入此法之後,便感覺自身一沉,仿若又從造化之地中,墜入了虛寂之中。在他感應之中,本來所有物事都是混淆一體的,就好比是一隻大染缸,可謂駁雜不堪。
可此刻呈現在他面前的,卻是條理分明,層次豐富的諸有萬物。
只是一晃之間,無數現世乃至煉神修士的法力波盪都是開始往下消退,唯有少許物事尚是清晰存在着,這等情形,就好似潮流退去,河底砂石暴露出來一般,可他由此也是發現,這裏未曾見過的東西遠比他原來所認爲的還要多,只是以往傾奪諸有之時都是一氣吞沒,所以並不會去加以區別。
隨着功法繼續推進,這些物事被一層層剝離出去,而他自身意念,也是在逐漸去向那物最終之所在。
只是感覺之中,這過程比他想象的還要漫長。
開始他還有心去瞧那些被層層剝離而去物事,可他畢竟非是修士,只需吞奪諸有就可使能爲提升,根本用不着參悟大道妙理,故是很快就對這些失去了興趣,只是小心維持道法,等待着那最後結果出現。
他只覺眼前事物剝離越來越疾,越來越快,到了後來,此勢終於有所減緩,好似一切都是停滯,連他也難以分辨出來,究竟是所看到的東西超越了自身層次,再也難以觀察,還是確然頓止了下來。
而就在這等時候,忽然有一點金光浮現,向着周外綻放無窮琉璃之色。
他精神大振,死死盯着那裏。
很快,一朵蓮花虛影映入到他神意之中。
這時他已然看得十分清楚,此物似靜似動,似旋似止,蓮瓣數目根本難以分得清楚。
“果然是此物!”
在見到這東西的那一刻,他便莫名知曉了其來歷。
此物可喚作“造化寶蓮”,當年諸位大德各是持有一朵,但無人知曉這東西是如何來的,或許那些大德有了此物才得以成爲大德,也或許此便是大德本身。
而在造化之精破碎之後,就有寶蓮散落於虛寂之中,現在尚難以確認這些寶蓮就是那些大德原先所持,還是重又孕生出來的。
可不管如何,只要奪得了此物,那麼季莊等輩反掌之間就可壓下,就算其能借用造化偉力也一樣不會是他對手。
最重要的是,得了這寶蓮之力後,就再也無需畏懼元主之神了。
他試着將意識攀附上去,可是旋即發現,自己並不能做到這等事,心下一轉念,便是明白,自己現下當只是單純看到了此物,實際上彼此仍是相互隔開,就如同凡人看到畫中奇物一般,只能賞觀,卻無法將之取了出來一般。
這裏原因應該是元源之術還沒有推動結束,這裏仍是需要更多造化偉力,便對季莊道人言道:“我需更多偉力。”
季莊道人深深看他一眼,再是默默一運,便就調用更多偉力上來,送渡給其運使。
那道人得了源源不斷而來的偉力支撐,漸漸能感覺自己與那物的隔閡正在消失,但他卻是變得十分小心,他能感覺到,拿取這寶蓮的機會只得一次,若是錯過,自己便永無可能再到得這裏了。
待得那層阻礙徹底消失之後,他毫不猶豫將自身意識附和上去,卻是準備將之奪爲己有。
而將此物交給季莊道人,他卻是從來未曾想過。
此舉也不算違反之前諾言,他答應過季莊,只是負責將此物找到,至於之後如何,卻是從來沒有過任何約定。
只是他方纔將自身意念往寶蓮之上挨去,就驀然覺察到了不對,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與那寶蓮逐漸遠離,這是因爲那本來送渡給他的造化偉力正在減弱,立時意識到,或許季莊道人察覺到了他的舉動。
且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從此中徹底退了出去,這時若有所覺,猛一轉身,卻見季莊道人竟是出現在了自身背後。
季莊人淡笑道:“知曉爲何我拜託道友找尋此物,而未曾拜託你將之取拿出來麼?此是因我只需你指明此寶落處便可,下來之事,當可由我自家來爲。”說話之間,他已是向那寶蓮飄去。
那道人眼睜睜看着其人身影沒入到那寶蓮之中,下一刻,只覺無邊偉力湧來,再是轟然一震,恍惚之間,已是被從神意之中強行逐了出來。
他雙目一厲,身上法力一起,只是還未等他再有什麼動作,大殿之內無數禁制忽然湧動裹來,就將他生生壓下,正待再動,卻是動作一頓,對面季莊道人同樣也是自神意之中退了出來,此刻正似笑非笑望着他,隨後一託手掌,其上卻已是多了一盞金蓮,並嘆道:“若是道友方纔能不生貪念,不定我下來能好生招待道友,也不必如此互爲敵視了。”
那道人哼了一聲,雖是此事未成成功,心中有些不甘,可季莊道人又能將他如何?
他只是那一位存在的分神而已,若是因此消亡,也不會歸入永寂,只會再度歸回元主之神,所以最差結果也不過是將他鎮壓起來罷了。
季莊道人在望有那寶蓮片刻之後,就一甩袖,霎時間,周圍場景立生變化。
那道人驀然發現,自己已是被從大殿之中移了出來,來至一座法座之上,周圍空空蕩蕩,無物駐存。
季莊道人這時一步步上得最高處,並對着法座上端一拜,便見前方煙霧聚來,自虛無中浮現出一面玉鏡,片刻之後,其中有一個人影似自極遠處走到近前,神情冷漠無比,其形貌看去卻是與他一模一樣。
季莊道人恭敬道:“道友,那造化寶蓮已是尋到。”他將寶蓮往上一託,對着玉鏡再是一拜,並道:“恭請道友歸來。”
那鏡中季莊望了一眼那寶蓮,便見此物忽忽飄起,沒入玉鏡之內,隨即其往前一個邁步,竟已是從玉鏡中走了出來!
第一百零八章 治平衡世不使缺
那鏡中之人步出來之後,季莊道人也是走了上去,兩人身上同時亮起一道白光,而後在那道人目光之中倏爾合爲一人。
那道人看見這一幕,既驚且異,試着辨別了一下那氣機,發現淵深無匹,並與他識憶之中所知曉的大德之象極爲相似,想到這裏,不禁心頭大震,連面色也是變了。
可下一刻,他卻發現了不對。
他現在雖只是一具分神,可該有的認知一樣也是不缺,作爲大德之寄託,他也是清楚大德之能的,在造化之精破碎後,昔日大德要想回得虛寂可謂千難萬難,譬如他背後那元主之神,在完滿之時,就需滅盡諸有,償還原來補欠,這才能使得背後那一位大德歸來。
而造化寶蓮固然厲害,可他卻不信憑季莊先前所表現出來的本事便能全取到手,所以事情絕無可能這般簡單,或許這位的確是大德顯化入世,但眼前歸來的應當只是其一部分力量。
季莊道人沒有理會他,而是抬袖一託,將那造化寶蓮再度取出,隨後他起手在上輕撫一下,便見光華綻開,整個鏡湖之中頓被一層金光流氣籠罩,但只一瞬之後,光華就又消散,隨後這造化之地內似又多了某種莫測變化。
那道人這時忍不住道:“你究竟何人?”
季莊道人淡然看他一眼,不曾說話,將手中寶蓮朝他一晃,霎時間,一道金光自上放出,並照落過來。
那道人忽覺不對,只覺自己身軀變得虛虛蕩蕩,看去好似要從世上消失一般,他頓時驚怒不已,以爲是要將自己直接打滅,便大聲道:“若我不存,你莫非不怕元主之神復還回來麼?”
季莊道人只是面無表情站在那裏。
過有一會兒,那道人卻又發現,對方並不是要將他殺滅,而似用了某一種道術,使他此刻介於虛無與存有之間,與所見諸物之間憑空多了一層隔閡,這等感覺,就似在神意之中初見寶蓮一般,只能觀望卻不能挨近。
季莊道人再是一指,轟隆一聲,那道人整個沉陷入法座之下,疏忽沒了蹤影。
做完此事之後,他就將那寶蓮收了起來,腳下一邁,已是從法座之上離開,來至大殿之內,身上法力只是向外一張,殿內就有異聲大音響起,猶如磬鐘敲響,悠悠傳盪出去。
張衍站在聚議大殿之內,負袖看着虛寂之中。
就在方纔那造化寶蓮照在那道人身上的一瞬間,他便有了一種強烈感應,那一位存在的分神必然已是入到鏡湖之中。
除非他自己能夠攻入鏡湖之內,否則這事終究是阻止不了的。
可就算能將鏡湖打破,反會帶來更多難以預測的後果,譬如那一位存在趁勢而來,再如季莊暗藏的後手,又或者曜漢老祖的謀劃,這些都是問題。
所以之前他只是儘量拖延,並先行壯大自己實力,盡力做好此事到來的準備。
他心念一轉,已是來至那聚議大殿之內,對真靈吩咐道:“你持我符詔,去把諸位道友請來。”
未有多久,青聖、神常、神常童子、簪元、塵姝、鑾方、秉空等人都是來到了大殿之上,除卻神常童子之外,個個都是神情嚴肅。
他們方纔都是感覺到了布須天外產生莫大異動,並且這一次明確知曉是落在鏡湖那處,如今布須天與此輩亦友亦敵,在對付那一位存在的立場上他們是一致的,可前提是季莊道人不曾越線,否則後果難料,不定還會因此引動兩家之戰。
衆人在見得張衍之後,先是互相問禮,隨後各安其座。
張衍道:“今請諸位道友來此,是爲那鏡湖之中莫名變動,那季莊道人一直便以鎮壓那位存在分神爲藉口,想將之引入造化之地內,故貧道幾回都是出手相阻,只是如今看來,其人或已是得逞此事。”
神常道人神情微變,心懷憂慮道:“我等先前感應到些許不妥,莫非是那分神脫離鎮壓,反亂起來了?”
青聖道人冷笑不已。而其餘人也是心中沉沉。
誰都清楚將那一位存在引入造化之地的危險,萬一其吞奪了這方造化之地,那麼必將實力大增,關鍵是這一位分神就算得了這等好處,也一樣不是那一位存在的對手,所以最後其實是壯大了那位存在的實力,這就意味着他們很可能又要與這一位交鋒了,且這次許將是比上回所見更爲強橫。
張衍卻是擺了擺手,道:“如今情形,應該非是如此。”
要是出現分神脫離鎮壓的情況,那麼眼下這鏡湖絕然不會似表面看去這麼平靜,因爲雙方不管是對抗還是吞奪,那造化偉力一定是會被調用起來的,他身爲一方御主,卻並沒有察覺到這等動靜,局勢應仍在季莊控制之中。
且不論這些,那一位存在一直在追索被斬分神,若察覺到這裏變動乃是分神得利,一定是會第一時刻趕過來的,可現在未見其至,也足以證明這是鏡湖內部之變,兩相印證之下,當就是季莊道人長久以來的謀劃成功了。
他將自己推斷一說,衆人想過之後,也是紛紛點頭。
簪元道人皺眉沉思,道:“這位季莊道友爲把那分神引來,可謂費盡心思,我卻不信他當真是爲了此事,這背後肯定另有圖謀,只是難猜其到底要想做何事。”
張衍略一思索,道:“此刻也不必妄測,只消等候下去,相信便能知曉情由了。”
曜漢老祖等人此刻忽然聞得異聲響起,立刻便知這是季莊道人在召他們所有人上殿議事。
諸人也是察覺到了方纔鏡湖之中的變動,心中也是驚異,喫不準到底發生了何事,所以相互之間提醒了幾句,這才聯袂往往議事所在而來。
衆人到了正殿之上,隨後便見季莊道人坐於法座之上,身後有一輪白茫茫的光華,看去像是一面玉鏡,但仔細看時,卻是虛虛蕩蕩,似有若無。
曜漢老祖眼睛眯了起來。
煉神修士之間並非憑藉相貌觀人,而是法力氣機,此刻看去,季莊與原來相比,卻是有些似是而非。
不僅是他,在場衆人也是同樣有這等感覺。
他們能夠看得出來,或許座上這一位已不是原來那人了,此間定然發生了什麼不爲人知的變化,再聯想到之前這位一直想把那位存在的分神請入界中,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懷疑,俱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季莊道人卻言道:“諸位道友且請安坐。”
衆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依次坐下。
季莊道人語聲平緩道:“諸位莫要疑慮,方纔我動以道術,是爲覺悟本來,而今功成,卻已是自寂中歸返,故才氣機有所變化。”
“自寂中歸返?”
在座之人自不難理解此語,又忍不住向季莊看去,莫非這一位原來乃是大德化身不成?一時之間,卻是有些難以相信。
季莊道人則繼續言道:“今請諸位來此,卻是因爲我昔日一位道友寄意於外,意圖傾滅諸有以求解脫,然諸有萬物,自循其道,不可因利己而妄動,當年造化之精破滅已是一錯,豈可再犯?故我便舍了往日情面,也當斷其歸途!”
衆人都是心頭一凜,聽這一位言語,果然不再是他們之前所見那位季莊了,而好似是某一位大德借托歸返。
可雖是生出了這等念頭,他們心中仍有疑惑未釋,大德若歸,那諸有諸常一定會被驚動,而方纔所感雖是令他們心悸,可遠還未至那等地步。
參霄道人在座上打一個稽首,問道:“那不知道友欲要如何做?那一位存在上回雖被分斬神元,可其若躲避不出,我等也尋之不見,不久之前,其已是吞奪回了一具分神,另一具雖仍是逃遁在外,但看去卻也逍遙不了多久,等到還復回來,怕諸有萬世仍將爲其所侵害。”
季莊道人言道:“此事我之前已是道明,只要諸位止步於此,不再過問上法,現世生靈不再攀求大道,那麼則可使那一位永不復現。”
說到這裏,他一揮袖,衆人便見遠處升起一座臺座,那裏面囚禁有一名道人,由於氣機獨特,所以立便認出,這是那一位存在的分神,這一下所有人都是露出驚容。
季莊道人言道:“諸位稍安勿躁,此人被我施術鎮壓在此,已是與現世諸有分離,莫說他無可能再脫身出來,便是這封禁被解,只要我道法未曾消磨化盡,便無可能被元主之神吞奪回去。”
他看向座下,身後光華似又亮起,聲音貫入所有人心神之中,沉聲問道:“現下只問,諸位是否願遵從我之建言?”
衆人感此威勢,頓時心中凜凜。
曜漢老祖自入座之後,便一直望着季莊道人,這時一笑,建言道:“只我斷絕,怕是不妥,如道友以往所言,這必得布須天同道一併贊同方是可行。”
季莊道人點頭言道:“曜漢道友所言甚是,此事亦是涉及布須天諸位道友,該當一併喚來商議此事,那便勞煩道友前去相請了。”
第一百零九章 邀來論法爭世機
曜漢老祖出得鏡湖,循氣而來,須臾就到了布須天之前,打個稽首,道:“道友可在,我奉鏡主之諭前來傳言。”
張衍一直留意鏡湖一切動靜,此刻見得其人到來,笑了一笑,對座上其餘人言道:“終是來了。”
他心意一轉,放得一縷分身至外,還禮道:“季莊道友又有何言?”
曜漢老祖道:“卻是有關那一位存在之事,季莊道友似已有了解決之法,便使我來邀得道友與布須天衆位道友前去一敘。”
張衍淡笑一下,道:“季莊道友此前說是請得那一位存在分神入界,並鎮壓起來,如此可阻其復還,先前異象頻出,今又遣道友來此,看來此事已是做成了。”
曜漢老祖道:“季莊道友做事向來獨斷專行,我等不過是託庇於他門下而已,豈得自專?更何況……”言及此處,他呵呵一笑,道:“季莊道友恐怕再非之前的季莊道友了,其言稱已然覺悟自我,身從寂中歸來,儼然大德作派,他要如何做,自是一言可斷,根本無需照拂我輩情面。”
張衍目光微閃了一下,若是曜漢老祖這話爲真,那麼先前預感就可得以解釋了,假設季莊本爲大德,其一切作爲,想必就是如那一位存在背後的那位大德一般,很可能是想將自己力量再度牽引回來。
不過其應當沒有完全成功,因爲以大德之能,根本無需來請他們前去商量,直接以力壓平一切就是了。
其實從心底而言,他是樂意見到上境修士的,因爲如此一來,他或許可以從其等身上借鑑到攀升之門,而不是一直走在解化未見未知的道途之上。待這些念頭轉過,他便開口道:“那便請道友稍等片刻,待我與一衆道友略作商量,再予回言。”
曜漢老祖打一個稽首,道:“道友請便。”
張衍意識轉回到正身之上,便告知衆人曜漢老祖此回乃是受季莊道人之託前來相請。
神常道人言道:“道友以爲我等該是如何?”
張衍道:“方纔曜漢說了不少,只是到底情況如何,不應聽其一人之言,唯有過去那處纔是知曉,既然季莊明言請得我等前往,那諸位不妨隨我同去。”
青聖、神常等人都是點頭,皆道:“願隨道友一行。”
議定之後,衆人意念一動,皆是化出一具分身,出得布須天。
張衍因爲氣、力雙身已合,所以此刻這分身卻是與其餘煉神修士大爲不同,只是若非他願意,旁人卻是無法看出真正玄祕,只會以爲是他運使道法加以遮掩了。
曜漢老祖見得衆人現身,打一個稽首,道:“諸位道友請隨我來。”
隨即帶領衆人循氣機而去,很快到了鏡湖之外。
曜漢老祖往下一落,張衍也是擺袖而下,衆人同樣跟來,卻覺一個恍惚,發現自己感應似被奪去一般。
彷彿過去許久之後,衆人方纔醒覺過來,不過他們雖只是分身到來,可一入此間,卻也引動了些許法力波盪。
照理來說,煉神修士彼此交融對抗,都能得悉一些東西,可現在卻是發現了不同之處。
這裏好似有一股力量護持住了鏡湖修士,使得自身法力過去,只是接觸到空空蕩蕩的一片,什麼東西都未能反照入身,反而自身有許多本欲遮藏的東西都是不經意間泄露出去,所幸他們只是分身,就算這些都是爲人所知,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張衍同樣察覺到了這等異樣,他不動聲色,一運力道之身,將一應玄妙顯化都是封藏起來,不致被人窺見。
曜漢老祖卻是對這一切視若不見,他在前引路,招呼布須天一行人前行,不一會兒,就來至一座大殿之外,無需通稟,衆人就直接被請入進去。
張衍當先行走,來至大殿之上,一抬眼目,便見季莊道人坐於主位,他默默一感,卻見其身若頑金,法力空空蕩蕩,並無一絲一毫可爲自身所借鑑。
神常、青聖等人此前並未見過季莊,只是感覺其人氣機與尋常煉神修士大爲不同,極是深湛難測,且其人背後,似有一團莫名白光,仔細看時,卻又難以看清。
季莊道人目光移到張衍身上,卻發現難以看透後者身上那一層遮掩,神情略微有了些變化,他自座上站起,打一個稽首,言:“玄元道友有禮了。”
張衍笑了一笑,還得一禮,看向座上道:“不知此刻該是如何稱呼尊駕?”
衆人都是露出了留神之色,雖然這只是短短一問,可卻是點在了關節之上。
他們都是知道,此刻季莊道人身上已是有了大德寄託,只是未曾弄明白,現在自己所面對的,究竟仍是那季莊本人,還是那歸來之大德。
季莊道人沉默一下,才道:“道友現下還是喚我季莊便可。”
衆人聽他仍是沿用季莊之名,心中莫名一鬆,說明這位意識仍是佔據主導,畢竟大德委實太過渺遠難測,也不知會有什麼手段,他們誰都不想真正面對。
張衍目光微動,除開面前這一位,他道行功行可謂高過周圍任何一人,卻是能夠從這言語之中聽出更多,實際季莊道人仍是季莊,只是融合了那大德偉力入體,可也如他所料,這並不得以完全,那麼其人所求,下一步或許就是渴求偉力圓滿了。
季莊道人這時作勢一請,道:“諸位道友遠來,還請落座說話。”
張衍謝過,就在其人對面落座下來,而布須天之人,也是紛紛入得他身後客位。
季莊道人先是伸手一指,道:“道友且看那處。”
張衍隨他指向看去,見那裏有一方臺座,而底下鎮壓着一個虛浮不定的身影。
當初那持劍道人分斬那一位存在神元之時,他就在近前,故是一眼認出,這便是其中一具分神,此僚現下正被一種特殊手段所禁,無法脫身出來。
季莊道人言道:“不久之前,我已將這分神擒下,鎮壓在此,又以道法拘束,如此其當不致再被那神主吞去了。”說着,他又嘆道:“我先前曾數次去書道友處,說是可將這一位分神鎮壓,奈何道友卻是不信,還數次阻我行事,如今當可證我當時所言不虛了。”
張衍淡笑一下,道:“道友既能覺悟自身,擁大德之能,那又爲何不早早明言?”
季莊道人嘆了一聲,道:“非我不願言,實我所行之事,有逆反天數之嫌,故是怕說出之後,又引動莫測變化,到時可能再也無法歸來。”
張衍道:“道友今既得復偉力,又出手封鎮此僚,想來對那一位之事已是有了妥善安排。”
季莊道人言道:“這便是今日請玄元道友與布須天諸位道友來此的緣故了。”
張衍微一點頭,道:“道友請言。”
季莊道人言道:“自那一位道友寄意於外之後,其意念便開始侵吞諸有之事,我自認乃是護道之人,原本造化之精崩毀,已是我等過錯,現在不能再坐視其壞得萬事萬物,故我仍需行先前之策。”
他看了看左右,最後又望向張衍,道:“唯有我輩折道斷法,方可不使那位道友回來。”
張衍一挑眉,以往季莊道人曾暗示那一位存在乃是諸多大德意念所寄,後來他找得那持劍道人,推斷做得此事當是只有一位,現在聽其言語,倒是明確此事了。
青聖道人這時哼了一聲。
季莊道人立時留意到了,望了過去,道:“這位道友有何言?”
青聖道人於座上發聲道:“道友如此作爲,豈不是要斷我修行之路?”
季莊道人搖頭道:“非是這般,若不是有兇險在前,我又何必強行來管諸位修行呢?而與被迫入永寂之中相比,長駐衡虛豈不是一個上好選擇?”
青聖道人言道:“道友卻不曾說,玄元道友曾擊敗那一位,並有分斬神元之舉,爲何不想着以力降伏,而是步步退縮?”
季莊道人道:“此話我亦說過,能得一次勝,不能次次勝,縱被分斬神元,其勢亦在上升,此等資糧,就在諸位身上,就在億萬現世之中,終有一日,其會超邁我等之上,乃至阻無可阻。”
神常道人見青聖開口,沉吟一下,在座上打一個稽首,道:“可否容在下說一言。”
季莊道人客氣言道:“今請諸位道友來此,便爲商議,有話儘可直言。”
神常道人稱謝一聲,道:“在下有一問,道友既悟自我,料想神通法力已遠在我輩之上,莫非以道友之能,也無法阻止那一位麼?”
季莊道人搖頭道:“我如今只是回得一部分法力,並不完全,之所以如此,乃是爲了避免諸有遭劫,且那一位道友當年所留手段可不止這些,這裏唯有斬斷源頭纔是上策,更何況……”說到這裏,他環顧在座之人,“說一句難聽之言,我雖有迴護諸有之心,並也願意爲此竭盡所能,可若那位道友當真回來,實則與我妨礙也是不大,反而於諸位有損,故是這裏還是需得諸位出力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