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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原非樹上果,同是渡海客

  這百餘修士一露面,整個金臺頓時爲之一靜。   臺上臺下此刻已是聚集了自四方趕來赴宴的萬餘修士,見此番來人,竟是引得鍾臺掌門親來出迎,多數人已是猜到來者是誰,俱是目不轉睛看着天空,想一睹那傳聞中人是何模樣。   何遺珠把目光投去,見當先之人乃是一名玄袍罩身的年輕道人,氣宇軒昂,兩目神光湛然,身周靈潮紛湧,奔騰不息,頂上罡雲忽分忽合,忽聚忽散,極是奇異。   他看得神容一凜,暗道:“看這模樣,這張道人想是再有百年功夫,便能入得三重境中了。鍾臺有此人在後幫襯,今番想要在那龍柱上佔到便宜,怕是有些難了。”   想到此處,他心下不禁擔憂起來,此人如與鍾臺聯手的話,對南三派而言,卻是一個極大威脅,不禁尋思該如何設法將其搬開。   陳淵打量了張衍幾眼之後,就把目光投到了其身後兩名模樣相若的少女身上。   他見這二女玉貌秀顏,雪膚烏鬟,資質根骨皆是俱佳,他亦如範英慧一般生出感慨,道:“這張道人卻是收得兩個好徒兒。”   此次鍾臺因是宴請東勝諸門,是以張衍並非獨自前往,神屋山三十六派掌門亦是隨他赴宴。而汪氏姐妹身爲他親傳弟子,出於禮數,此番也是一同跟來。   她們二人本是九城子民,自祖上始便在溟滄派內居住,自小有靈澤滋養,妙露潤骨,資質當然不是凡俗之輩可比。   張衍出得大巍雲闕,環目一掃,兩袖一擺,腳下一道光華湧出,飄然往下落來。   喬掌門快步上前,連連拱手道:“張掌門,我鍾臺上下,早已恭候多時了。”   張衍一笑,還了一禮,客氣言道:“我涵淵不過偏遠小宗,當不得這番大禮。”   喬掌門忙道:“當得起,當得起。”   兩人正說話間,這時卻聽一聲音響起:“敢問張真人,那天上宮闕是爲何物?真人又是從何處得來?”   張衍尋聲看去,見出言之人貌相平平,毫無出奇之處,可頂上靈雲三團,有如苞葉,含而不露,便問道:“未知這位道長如何稱呼?”   喬桓雋伸手虛虛一引,笑言道:“來來來,我與真人引見,這位乃是苦心門掌宗何真人。”   “原是何掌門。”張衍起手一禮,隨即一笑,道:“好叫何掌門知曉,此物名爲‘大巍雲闕’,既可載步,又可當做修持洞府,乃是出自貧道師門一位能人之手。”   何遺珠挑眉道:“據我所知,能煉此寶器者,自身手段不必去說,且非用一處地火天爐不可,我東勝而今四大派,亦未有此等所在,張真人自稱小宗,卻是謙言了。”   茅無爲這時道:“何掌門,你莫非忘了,張真人與當年沈柏霜沈真人同出一門,沈真人在東勝開宗立派,距今已有數百載,也應算是我東勝修士了。”   何遺珠故作不悅道:“喬道兄此言差矣,那蟒部也在北摩海界立足,莫非也是我東勝修士了麼?”   見兩人一唱一和,話裏話外,卻是點出張衍背景頗不簡單,非是本洲修士,不可輕信。尤其故意說得大聲,叫臺下諸修也是聽見,其用意不言自明。   喬掌門先是皺了下眉,隨即又鬆開,聲音微冷道:“妖是妖,人是人,這裏外喬某豈會分不清,涵淵卻也還是玄門一道,非是那妖邪異類,兩位掌門多慮了。”   張衍這時朗笑一聲,道:“據貧道所知,東勝洲萬年以來,只出了兩位祖師,一位是那大彌祖師,飛昇之後,留下鍾臺、軒嶽兩家宗門,而另一人乃是荊蒼祖師,開創了小倉境一脈,而餘下別家大宗,無不是自他洲而來,細論起來,我涵淵雖不過晚人一步耳。”   何遺珠神色一滯,要說根底,確實只有張衍所說這兩家爲東勝土著,而似他們這三派修士,都是數千年前自東萊洲渡海而來,繼而佔山開派,詳究起來,也算不得此洲出身,甚至早被覆滅的數家邪宗立派也比他三派來得久遠。   可也正是因爲如此,三派對外洲來人,也是更爲警惕。   見場面略僵,先前一直未曾開口的陳淵這時出聲道:“喬掌門說得不錯,既是彼此皆爲玄門弟子,又何必分個親疏遠近,何掌門,你說是也不是?”   何遺珠喫不透陳淵到底作何打算,不過話到如今,倒也不好再糾纏繼續下去,勉強點頭道:“陳掌門說得有理。”   喬掌門大笑一聲,先前臉上不愉一掃而空,道:“難得我四大派執掌在此聚首,當好好暢飲一番,些許旁枝末節,且不必再言了,諸位,隨我入席吧。”   諸人飲宴之時,惠玄老祖與嵇道人已是到了西南龍柱之外。   鍾臺門中元嬰修士俱是去了賀宴,此地僅有幾名弟子,自是無法阻擋二人。   兩道遁光在龍柱前轉了幾轉,就在一處碎石圍繞的石穴之前下,嵇道人把身影顯露出來,他看了看地下,那裏是一處早被清理出來地坑,黑沉沉深不見底,眼中不由浮起一絲莫名神采。   不過他卻並不急着往下去,而是回首望了望遠處飄蕩在天的“勝歌旌”,諷言道:“惠玄道友,鍾臺看來果是不放心與你。”   喬掌門把勝歌旌擺在此處,並非只是爲了震懾三派修士,卻還有另有目的。   照先前計議,惠玄無論拿到何物,都需將其留下,而自己卻遠遁他走,裝作盜書而去。   而要是其存有異心,未曾按照先前計議行事,那麼這寶旗便會將其阻住,用不了多久,就會有衆多鍾臺修士趕至。   惠玄老祖淡淡道:“喬桓雋心中有何謀算,我又豈會不知,早就有所預料了。”   嵇道人問道:“這麼說來,道友當是有破解之法了?”   惠玄老祖沉聲道:“此事極易,取了道書後,若有人來接應,不妨交出,待旗門大開,再設法奪回來就是了,且他絕不會想到還有道友在此,合我二人之力,就算杜時巽親來,也是無用。”   嵇道人一怔,他不想方法如此簡單,不過再一想,卻是不失一個好手段,喬桓雋弄了這許多佈置,絕不會臨了不放他們離去,只要開了旗陣,那就好辦多了。   可他還有一個疑問,便道:“此處距飲宴之地不過三百餘里,聽聞那張道人擅長劍遁之術,用不了多時,便可追上我等,道友可有辦法應付?”   惠玄老祖面無表情道:“我那徒兒自會爲我等斷後。”   嵇道人側目看了他幾眼,隨後忽然一笑,道:“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舍個徒兒又算什麼,日後再找一個就是了,不過道兄可曾想好,事成之後,該往何處去麼?”   鍾臺此次賀飲之地佈置得極有講究,正好是在龍柱東側,這意味着他們那麼得手之後,就只能從北、南、西三個方向選擇。   而北面是神屋山,如今都被涵淵門以禁陣封鎖,要是要往此處走,只能從極天之上遁行過去。   但他卻不願意如此。往極天遁形雖是暢行無阻,可也同樣無遮無蔽,極易被同樣修爲的修士察知。   且據他所知,神屋山中至少還有三名元嬰門客,尤其其中一人道術奇詭,遁法造詣頗厚,勝過他們許是無法,可以禁陣爲依託,要拖住他們一些時候,卻也未必不能做到,那卻足夠張衍趕上來了。   至於南方,可那是南三派之地,要去了那處,三宗同樣不可能放過他們,也是同樣去不得。   因而只剩下了一個選擇。   惠玄老祖沉聲道:“往西去。”   嵇道人盯着他道:“你可是想好了麼,西面可是鍾臺重地。”   惠玄老祖鎮定言道:“鍾臺稍有道行之人皆在賀宴上,只要不往希聲山走,並無什麼威脅到你我二人。”   “那接下來呢,又該何處走?”   惠玄老祖似是成竹在胸,篤定言道:“我二人一路不停,往西出海,做到了西濟海界之後,再做出往北繞行之假象,喬桓雋既知我與蟒部的關係,定會以爲我會去投奔蟒部,十有八九會遣人在北地攔截,而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嵇道人心下一動,道:“往南?”   惠玄老祖點頭道:“不錯,想是道友也想到了,我等由西濟海繞行南廣海,最後往東浩海行去,那裏有一處萬島礁,可直入小倉境,只要能躲到裏間,任憑四派如何搜尋,也找不到我等所在了。”   “小倉境,小倉境。”   嵇道人喃喃唸了兩遍,數千年來,雖有不少人入小倉境中,可其真正山門在何處,可是無人知曉,畢竟此境自成一界,又是飛昇真人留下的手段,至少東勝洲中,尚無人可以尋得。不禁正視過來,道:“不想惠玄道兄還有這等本事,連小倉境主也能說動。”   惠玄老祖道:“大彌手書,誰人不欲一觀?”   嵇道人神祕一笑,“大彌手書?”他搖了搖頭,把身一縱,就往地下那坑洞落去,轉眼沒去了身影。   惠玄老祖皺眉思忖片刻,先是掃了眼四周,隨後也是把法力一轉,化一道遁光朝下方投去。 第一百零一章 八柱葬歸靈,九黃飛星珠   惠玄老祖入到坑洞中後,約莫半刻之後,就到了穴坑盡頭,抬首一瞧,眼前卻是一條深不見底的甬道。   他目光掃去,卻不見嵇道人身影,想是先一步往裏去了,因而也不停留,旋起罡風朝裏衝入。   這坑洞內有十丈高下,飛遁無礙,可道途曲曲折折,蛇彎線纏,地下窪坑處處,積水盈尺,頭上石筍如林,羣聚密攢,彷彿萬千刀劍懸頂,有煞氣飄回浮動,步步隱含殺機。   不過此地禁制大多已是消散,就是些許殘餘也被前次來此的鍾臺弟子除去,因而無需在意。   行有半刻之後,他身形一頓,卻是面前出現兩道岔路。   左邊一條路,陣陣幽風自裏傳出,吹至身上,涼寒徹骨,而右手一條,其中似有地河奔湧,時不時還傳出擊石之聲,嘈雜鬧耳,想是水流十分湍急。   他目光來回一掃,便舉手攝了一道氣機過來,想要辨明嵇道人去往何處。   可是作法許久,卻也未得端倪,也不知是其故意隱去了,還是此地氣機紊亂之故。   在原地沉吟了一會兒,便往左手洞中飛遁。   他一路行去,不時有幽幽陰風吹拂過上來,就是以他修爲,也是搖搖晃晃,不覺驚訝,立時掐了一個法訣,方纔穩住了。   大約出去半個時辰,也不知深入地下多遠,身周圍風勢漸息,不遠處有一處寬敞洞廳映入眼簾。   出於謹慎,他把身形落下,只離地數尺,懸空而前。   行出十來丈後,已是到了洞內,這時他忽然停住,抬頭一瞧,見七八丈高處那裏有一座懸臺,嵇道人正背對着他,一人獨自站在上方,手中拿着一顆明珠來回照着,似在找尋什麼。   惠玄老祖騰身上來,語氣有些不悅道:“嵇道兄讓我好找。”   嵇道人也不回首,衝他招招手,再指着前方道:“惠玄道兄請上來看。”   惠玄老祖想他是尋到了什麼,走上幾步,目光一低,見前面不過數尺之地,有一處石龕,一名瘦骨嶙峋的銀袍道人坐於裏間,只是瞑目閉息,顯是屍身一具。   他皺了皺眉,隨即忽有所覺般,往兩處看去,卻是面露驚色。   整個洞室之內,居然皆是這等穴龕,密密麻麻足有上萬,而每一龕中俱是坐有一人,環視一圈後,他驚疑不定道:“這些是何人,怎會在此處?”   嵇道人也不回答,只是一探手,自那道人腰間扯了一塊牌符下來,在手心裏掂了掂,就遞了過來。   那屍身歷經不知多少歲月,本是腐朽,被他這麼一折騰,立時化爲一攤灰粉。   惠玄老祖拿過一看,皺眉道:“歸靈派?這是何門何派?我東勝洲有此等宗門麼?”   嵇道人語聲幽幽道:“近萬年前,歸靈宗乃我東勝第一大派,獨霸大半洲陸,那時我符陽宗,屍囂教還有莽螺宮,不過是其門下三個小宗而已。”   惠玄老祖尚是頭一次聽到這等說法,低頭尋思了一會兒,卻又不解道:“按道兄所言,這宗門當強盛無匹,典籍必有記載,可我怎從未聽說?”   嵇道人哂道:“道友未曾聽聞也不奇怪,那是有人刻意遮掩之故。”   “何人如此做?”   嵇道人一聲冷笑,道:“我東勝洲中,能做成此事的,除了大彌祖師,還有何人?”   惠玄老祖不禁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嵇道人收袖在後,緩緩道:“大彌祖師神通廣大,可他這一身本事也並非憑空得來,有傳言他原先便是這歸靈派弟子,只是不知何故與師門生了仇怨,遂去他洲避禍,修道有成後,又自回來,仗着一身神通道術,與歸靈宗一斗就是數百年,此宗前後有數洞天真人亡在他手,自此一蹶不振。”   惠玄老祖聽得目泛奇光,擊了下掌,讚道:“以一人伐一派,前輩風姿儀採,着實令我輩心馳神往。”又拱了拱手,“敢問道兄,不知其後又發生了何事?”   嵇道人冷聲道:“歸靈宗雖被逼到如此地步,可卻仍能躲在山門中苟延殘喘,蓋因爲其門中還有一門鎮派法寶,名曰‘九黃星珠’,此寶共有九粒,一齊打出時,風雲變色,海嘯山崩,連那大彌也不敢正面對敵。”   “只是後來其不知從哪裏借來一件厲害法寶,與歸靈掌門北摩海上約鬥了一場好鬥,最後卻是兩敗俱傷,待他養好傷出來,才知歸靈掌門已死,其弟子爲圖自保,便奉其遺命,躲入這龍柱之下,將整個東勝洲拱手讓出。”   惠玄老祖朝左右一看,指着說道:“看此間之人,形銷骨立,目陷頰枯,應都是精元耗盡而亡。”   嵇道人嘿嘿笑道:“道友未曾看錯,歸靈宗以爲躲入地下便可避過滅門之禍,那卻想錯了,大彌哪肯善罷甘休,聞得此事後,他用了百來年功夫,在龍柱周圍布了一層封禁,又起法力把萬里方圓內的地脈靈機設法斷了,叫數萬躲入地下的歸靈弟子及長老一個也逃出不來,最後生生活葬在此。”   惠玄老祖不覺點頭,道:“理當如此,斬草需要除根,大彌祖師若不如此做,他飛昇去之後,來日歸靈派元氣一復,必會出來報復他後輩弟子。”   嵇道人卻是哼了一聲。   惠玄老祖知他宗門也是被鍾臺、軒嶽等派合力剿滅,想是此語觸及了其隱痛,淡笑了一下,又問道:“大彌祖師雖是滅了歸靈派,可我修士爭鬥殺伐,本也尋常,事後卻爲何卻要做遮掩?”   嵇道人冷笑一聲,道:“大彌祖師本也是歸靈門下,覆滅故宗,無論理由爲何,傳出去總不好聽,又怎會主動說與後人知曉?”   惠玄老祖恍然點首。   嵇道人說完之後,便不再理他,自顧自拿着明珠左右查看起來。   惠玄老祖從方纔言語之中,已是大致猜出嵇道人要找尋何物,他看着後者走來步去,卻是站在一邊默不出聲,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個時辰之後,嵇道人已是找遍了大半個洞廳,只餘西南角上未曾搜尋。   轉到此處後,他仰首看了幾眼,腳步不由一頓,似是發覺了什麼,足尖一點,騰起團團白煙,往上行去,到了五六丈高處,見一處壁龕後並無人蹤,只一扇高大石門,上扣兩個古舊銅環,鏽跡斑斑,而兩側是數個蓮花石臺,上面坐有七名神態各異的白髮道人。   他不去看那些屍身,而是盯着石門,神情略顯激動,自語道:“當是此處了。”   一揚袖,打了一道罡風上去,石門上禁已散,受此一擊,轟轟向後倒塌,震得蓮花臺上那些白髮道人一個個俱是散爲飛灰。   此時門後出現出一個狹小丹室,嵇道人仔細一感應,未有察覺到任何靈機,便放心大膽步入其間。   入內之後,他掃了兩眼,見這裏佈置簡單,原先擺設多是朽壞,地上積着一層厚厚灰土,正中只擺着一隻銅爐,爐後是一隻蒲團,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他走了兩圈,並無其他出路,心下詫異,暗忖道:“莫非尋錯了不成?”   方欲退出,卻心念一轉,眼中光華一閃,起袖一拂,就將那銅爐撥去了一邊。   此爐一去,底下露出四四方方一個井道,通體以白玉圍砌,裏間有一堆怪石,用千百顆膩膩水滑的卵石堆起,每一石中開有一細孔,噴出細細彩煙,波光映漾,薄霧輕攏,最上方有一玉碗,盛放着一枚鵝卵大的碧色珠子,光滑圓潤,面上還有銀籙細文,時不時放出千百縷針刺般的細彩芒線。   嵇道人見了,臉上浮起激動之色,方欲拿了,可似忽然想起何事,小心從袖中取了一方錦帕出來,把手纏住了,隨後上前一抓,將那粒珠攝入手中。   他激動萬分放了靈氣入內一探,確認非是僞物後,便不由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他也是曾聞師門長輩提及過此物,只是想着趁龍柱禁制消散之際,前來試一試,可那畢竟只是隻言片語,也未必是真,故而他本已是做好了無功而返的準備,可未想到居然如此順利就取到了這傳聞中的至寶,心中之歡喜,已是無法言喻。   又目不轉睛看了好一會兒,聽到後面腳步聲,他也不收了起來,仍是託在掌心細細觀摩。   惠玄老祖方纔趁着嵇道人不在,已把坑穴搜尋了一遍,卻未找到大彌手書,心下也是失望。此刻乍見這枚異寶,眼中不禁現出一道異彩,但很快卻又斂去,儘量使得自己語氣平靜,問道:“此物莫非就是九黃星珠麼?”   嵇道人道:“不過是其中一枚罷了。”   惠玄老祖忍不住問道:“那其餘八顆又在何處?”   嵇道人回頭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龍柱之下共有八座遺宮,當是分放別存放,不過我也不貪多,能取到一顆已是僥倖,其餘就算都拿到手中,恐也無福消受。”   惠玄老祖聽得此言,心下微動,口中卻道:“有此物在手,道友對付那張道人想是易如反掌了?”   嵇道人一翻腕,把寶珠收了起來,道:“尚需回去加以祭煉纔可,非是眼下能使。”   惠玄點點頭道:“我等下來已是多時,耽誤了許久,此地不能久留,也該出去了。” 第一百零二章 吞血食骨邪陰珠   嵇道人此行已是把欲得之物拿到手中,自無什麼異議,與惠玄老祖一道,尋原路回返,這卻是來時快上許多,不過小半個時辰,就得地表之上。   出來之後,兩人仰頭一望,見布幕遮天,已是被勝歌旌擋住了飛去之路,對此他們已是有所預料,因而並不慌張,都是站着不動,只等着鍾臺來人。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見遠處飛來一道遁光,少時到了近前,自光華內走出來一名冠帶束裝的道人,正是鍾臺林長老。   他見了惠玄老祖,便自迫不及待便就問道:“惠玄,你可是拿到了祖師手書?”   他言語毫不客氣,惠玄老祖卻也惱怒,拱了拱手,平心靜氣地言道:“林長老,地宮之內並無大彌祖師手書。”   林長老臉色陡沉,厲喝道:“惠玄,你休要耍花招!”   他用手一指上方,“你且看看天上這方遮旌,若無我准許,你休想離開此地!”   惠玄老祖不慌不忙道:“林長老莫急,且容把我話說完,雖未取得祖師手書,可卻另得了一件至寶,也算不虛此行。”   林長老將信將疑,道:“既然如此,還不快些拿來!只要交入我手,我即刻放你離去。”   惠玄老祖道:“只是此物卻不在我手中。”   “那在何處?”   惠玄老祖笑了一笑,側開身子。   林長老詫異看去,待見了嵇道人,臉上卻是浮現驚容。   惠玄老祖曾言,此來會攜有一名弟子作爲幫手,他方纔見得二人在此時,因自恃在鍾臺界下,故而也並未在意,可現下再是看一看,卻發現此人道行竟是一名三重境大修士,不覺後退一步,有些慌亂道:“你,你是何人?”   嵇道人見他慌張,心下鄙夷,譏嘲道:“我不過是惠玄道友怕你鍾臺弄鬼,請來幫襯而已,你且看好,這便是我自地宮內得來之物,接穩了。”   他袖子一抖,居然半點也不猶豫,就將那枚取自地宮之中的九黃星珠扔了出去。   林長老十分警惕,看一枚碧綠珠子迎面飛來,不敢上前去接,旋袖一轉,起了法力將之託在半空,仔細一辨,先是愕然,隨即卻是面露狂喜之色。   這珠子之內靈機之充裕磅礴,竟是他前所未見,若是驅使起來,怕不能震山裂地?半晌,他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出來,目光投來,道:“惠玄,你立功了。”   惠玄老祖平靜道:“既如此,還請林長老放開去路。”   林長老唔了一聲,他也不欲惠玄在此處多留,把九黃星珠收了過來,在手裏緊緊攥住,又拿了一塊令牌出來,對着上空一晃,就見天開一隙,露出一個不大的出路來,道:“惠玄,你便快些上路吧,稍候或會有人前來追剿於你,不過你且放心,掌門知你功勞,不過只是做個樣子罷了,只要你不出紕漏,待你轉生之後,那處地界我鍾臺自會遣人看顧。”   惠玄老祖做出一副感激之態,稽首道:“那就請林長老代我謝過掌門了。”   林長老揮了揮手,催促道:“走吧,走吧。”   嵇道人一語不發,先自闖出天幕。   惠玄老祖本以爲他會動手,見他如此作爲,猜測其或另有想法,因而也是不動聲色,告辭了一聲,亦往天中行去。   這時天穹頂上罡雲一分,下來一道光華落在眼前,曲長治自裏出來,上來打躬道:“師父,此行可是順利?”   惠玄點了點頭,轉而對嵇道人道:“道兄將那九黃珠拋了,又不去搶來,卻欲何爲?”   嵇道人淡淡一笑,道:“我便是給他,他當真能拿得走麼?”他看向下方,下巴微微一抬,示意道:“稍候片刻,便見分曉。”   惠玄老祖知他必有後招,便就凝神下望。   兩人一走,林長老徹底放下心來,捏起靈珠看了看,嘴裏嘖嘖有聲,看了好一會兒,就要收入袖囊中。   可就在這時,此珠突然一顫,綻出道道靈光,似無數針刺芒線,砭肌刺骨,且被此光一照,渾身氣血翻騰,精氣真元如決口一般,竟是自軀體飛逝出來,直往珠中灌入進去。   “不好!”   他大驚之下,急起法力,欲將之甩脫出去,可那珠子才離他手,倏地顫了顫,又噴出一團紅霧,須臾湧了上來,將他死死圍住。   林長老鼻端登時聞到一股燥熱腥風,頓覺氣力消去,開始還猛烈掙扎,可是過去有十數呼吸之後,頭腦就漸漸昏沉,不再抵抗,到了最後,眼前一黑,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惠玄老祖見了此景,心下暗凜,他摸了摸鬍鬚,忖道:“此珠果然另有玄機,幸好我方纔未曾動手。”   他方纔在地宮時,也不是未起貪念,可出於謹慎之故,因而忍住不動,此刻卻覺慶幸,側首一看,見嵇道人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便問道:“敢問道兄,那珠上可是有什麼古怪?”   嵇道人瞥他一眼,道:“聽我師門長輩曾言,這九黃星珠詭譎邪異,用上一次,便需飽食一次修士精血,而十名元嬰修士,方能供養一珠,就算如此,事後也是元氣大傷,若非受限於此,歸靈宗豈會被大彌滅派?”   又冷笑一聲,指着下面道:“此人不知就裏,以肉身與之相觸,就被此珠當作是那祭物了。”   惠玄老祖眯起眯眼,難怪嵇道人方纔以錦帕裹手,不敢觸碰,原來緣由在此。   而其只取了一枚星珠也是解釋得通了,只這麼一枚星珠,若要使喚出來,就不知要用去多少修士精血哺養,九枚在手,他又去找這許多修士供養?就是拿了也是無用。   兩人等有百息之後,底下紅霧一散,露出一張薄薄人皮,輕飄飄落了下去。   不過這麼片刻功夫,一名元嬰修士就被其吸盡了血肉精元。   嵇道人瞧那九黃星珠光華更盛,也是得意,一招手,想要把其收了回來,可這回法力上去,卻不似先前那麼輕鬆了,那珠子居然一掙,自拘攝之下脫了出去。   嵇道人也是一愣,再欲施法,可此次還是未能將之抓住,那九黃星珠反而發出一聲尖嘯,遠遠傳了出去,隨後“咻”得一聲,竟而如焰火一般竄上雲霄,頓了一頓,再轟的一聲,化一道細細碧線往南破空飛去,其勢如迅如電光,轉眼間就沒入了天際之中。   事發突然,嵇道人也是始料未及,見到方纔得手的寶物就如此跑了,他又急又怒,怒嘯一聲,身形猛地一拔,疾起遁光如虹,縱空追去。   惠玄老祖也是爲這變故弄得怔了怔,神情變幻幾次在之後,最後卻是顯得輕鬆了幾分。   他看出了一絲端倪,嵇道人看去好似對這寶珠十分熟悉,可有些關竅顯然也並不全知,否則哪裏會出這等紕漏?   不過此人這一走,卻是亂了他原先打算,正待設法時,卻聽耳畔發轟轟震音,其聲乎悠遠蒼茫,山巒迴響,不由驚詫尋去,發覺聲音竟是從那西南龍柱上發出,他念頭轉了轉,臉色微微一變,對曲長治道:“速走!”   話音一落,他便與曲長治一同駕起遁術,望西飛馳而去。   金臺之上,喬掌門正與三派掌門推杯換盞,這時他突然動作一頓,往西南看去。   何遺珠也是放下酒杯,側耳細聽,道:“這聲音,似是從龍柱那處傳來。”   陳淵與茅無爲都是齊把目光往喬掌門望來。   喬掌門雖與惠玄老祖有約,可也未叫其弄出如此大的動靜出來,只是到了如此這一步,也只能按照先前之議走下去了,他看了看座上幾人,拱手道:“諸位莫要看我,我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不如等候片刻,想就有弟子來報了。”   何遺珠冷笑一聲,道:“等?再等片刻,恐怕龍柱下方那物事就不知去往何處了。”   喬掌門故作不悅道:“何掌門此語何意?若是不信過我鍾臺門下,那不妨隨我同去一觀。”   張衍這時卻是挑了下眉,站起身來,走到金臺邊上,雙袖負後,目光爍爍看着遠空。   喬掌門見他動作,訝異問道:“張真人?可有何處不對麼?”   張衍沉聲道:“貧道方纔感應靈機,卻覺八道強盛氣脈湧動,最近一處便是那東南龍柱,想是除了此柱之外,那其餘七根龍柱亦是有所異動。”   與此同時,那一枚九黃星珠似是得了某種喚召,正往南急驟飛馳,嵇道人早已被它甩得不見了蹤影。   不過一日一夜,此珠就從東勝北地到了南洲,到了大陳國界內後,又毫不停頓,直往南武山觀潭院所在方向飛去。   又用了半日,就到得其地界之上。此地非是仙城所在,並無禁陣,再加近日來門中弟子被瘴毒所逼,多是在洞府內打坐,連巡山之人也無,因而一路暢行無阻,衝入內殿之中,在此間轉了一圈之後,就往地下一沉,倏爾沒入不見。   章伯彥此刻正在丹室煉藥,卻覺心中沒來由一陣驚悸,手上一顫,火頭便未引準,地火反衝上來,就聞一縷縷焦爛之味傳入鼻端,知是這一爐丹藥已是廢了。不覺皺起眉頭,非是爲這爐丹藥,而是方纔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似是被什麼兇物盯上了。 第一百零三章 辨氣識靈機,五派分龍柱   西南龍柱外,有數十道遁光飛來,而後在那地坑之前停下。   喬掌門當先步出,目光朝四周看了看,稍作沉吟,便對身後人言道:“白師弟,你帶門下弟子前去在四方佈下陣旗,方圓三十里內,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異狀,速來報我。”   茅無爲這時眼皮一翻,上來一步,橫在白長老身前,道:“慢來。”   白長老停下腳步,拱了拱手,道:“茅掌門有何見教?”   茅無爲指了指自己身後“虔情”,“善誠”、“純白”三名道人,道:“我這三位師弟多蒙貴派款待,飽食一頓,現下也該消消食了,不如隨白長老同去如何?”   白長老哼了一聲,此舉明擺着是不放心鍾臺門人,不過對方也是一派之主,自己不便置喙,不由拿眼去看喬掌門。   哪知喬掌門卻並不見惱怒,反而笑道:“青宣三賢願意相幫,喬某自是求之不得。”   又對白長老吩咐道:“三位道友畢竟是客,茅掌門客氣,你卻不能當真,凡事你要多留神。”   白長老心領神會,打了個躬,隨後招呼道:“三位道兄,請隨在下來。”   說完,便就馭風遁空,往北行去。   茅無爲努了下嘴,三人便一同跟上。   喬掌門又對身旁人言道:“去把值守弟子喚來見我。”   龍柱四方原本皆有弟子巡弋,不過林長老先前爲方便行事,又自恃有勝歌旌遮蔽天幕,早就將他們遠遠支開了。後來龍柱震動,這些弟子也因不得挨近龍柱的前令,故而根本不知裏間發生了何事,此刻聞得掌門傳喚,忙不迭趕了過來,只是神色之間,都滿是惶恐。   喬掌門指了指下方,問道:“你等在此值守,先前可曾見有外人入得此間?”   其中一名弟子猶豫了一下,躬身答道:“回稟掌門,半個時辰前,林長老說是見有異狀,命我等避開一些,他親自進去查看,只是至今未見回來。”   何遺珠嘲弄道:“莫不是監守自盜?”   喬掌門一聽此言,卻是臉色不悅,把袖一甩,道:“喬某問心無愧,我也知你何掌門的本事,若是信不過我鍾臺,你自去查看就是了。”   茅無爲連忙過來打圓場,道:“何掌門,此是你的不是了,事情尚未查清,怎能胡亂下那斷語?”   何遺珠乾笑一聲,拱手道:“喬道兄,是何某失言了。”   張衍來此之後,一直冷眼旁觀,並不摻和進四人之中,只是打量四周,這時他忽一挑眉,似有所覺,再朝下看了看,便起袖一捲,把法力撒去,片刻之後,卻是拿了一具人皮乾屍上來。   喬掌門一看,卻是驚呼道:“林師弟!”   當場之人俱是眼神一凝,他們身爲一方尊長,自然都是有見識的,立時看了出來,林長老是被吸乾精血而亡。   陳淵皺眉道:“這手段好生邪毒,莫非來人是邪宗餘孽?”   張衍微微搖頭,道:“這卻未必。”   自龍柱之會後,喬掌門對張衍很是信服,而且此刻面對南三派掌門,自覺還需依仗於他,便拱手道:“張真人,敢問可是看出什麼端倪來了?”   張衍道:“若是邪宗修士殺人,爲何要留下殘屍餘骸?難道不怕被人查出自己根腳來麼?是以貧道以爲,林長老若不是遇上了什麼兇毒之物,就是中了某些邪異法寶,且對方施了手段,不及收拾手尾,便就急於離去了。”   茅無爲想了一想,贊同道:“不錯,張真人所言有理,若我是行兇之人,也定會來個毀屍滅跡。”   何遺珠不耐煩道:“諸位,當務之急,是要查清底下之物究竟被取走了未有,其餘諸事,不如稍候再提。”   陳淵道:“我等之中,也就何掌門最擅識靈問氣,不如就請何掌門下去一查如何?”   茅無爲自無異議,道:“如此甚好。”   喬掌門並不言語,算是默認。   林長老死了已有半個時辰,方纔這處又弄出這麼大動靜,下方便是有那道書,恐也便被人取走了,下不下去,已是無關緊要了。   何遺珠也不推辭,拱了拱手,馭雲而起,朝那處地坑之中飛去,一路行去,很快便到了那萬人洞窟之中,先是攝了一道氣機過來,略一辨認,發出了兩聲冷哼。   他又在此處轉了一圈,便連那丹室也是去轉了一圈,可因那些乾屍早已化作飛灰,是以什麼也未曾發現,便再便無心多留,重又循原路出得洞來。   見他出來,喬掌門忍不住問道:“如何?”   何遺珠道:“石府下有一丹室,不知原先存放何物,只是已是被人盜走。方纔我以祕法相查,這裏間來過兩人,其中有一人諸位倒也是認識,正是那惠玄老道,還有一人,卻不知是誰,不過修爲當然不弱,怕不在那惠玄之下。”   元嬰修士氣機時時天地靈氣交融互換,凡是經行之處,總會留下一星半點的氣息,雖是可設法隱去,不過苦心宗卻有一門祕法,此番他來得又快,幾乎是一察就知。   喬掌門早知瞞不過他去,請了惠玄來,就是爲了撇清自己,可另一人卻不在他議計之內。林長老死得蹊蹺,他雖是疑心有變,可面上卻不得不做出一副憤恨模樣,道:“原來是惠玄這老兒!此人與我早有不和,我本還念在連襟的情面上不去與他計較,卻不想非但來此盜寶,還殘害我門中長老,我若捉住他,必將他打滅神魂,挫骨揚灰!”   陳淵看了喬掌門一眼,後者與惠玄不和之事,他也是有所聽聞,雖不信其所言,不過眼下既無明證證明是鍾臺所爲,糾纏下去也是無意,想了一想,道:“何道兄,可能看出那二人往哪邊逃了麼?”   何遺珠又抓了一把氣機過來,作法稍稍一辨,肯定言道:“惠玄當是往西去了,而另一人當是往南去了。”   茅無爲嘿了一聲,道:“看來是這二人是趁鍾臺飲宴之際,暗入此處,卻被林長老發覺,於是將他殺死,因龍柱有變,便匆匆逃去,爲怕我等追來,是故又分頭逃竄。”   何遺珠大聲道:“當速命人前去追回!”   茅無爲拽着鬍鬚,“這二人皆是元嬰三重修爲,卻不知那寶物在誰人手中。”   陳淵道:“方纔我等過來時,極天之上未見有人蹤,當是爲避過耳目,特意于山川之間遁走,此刻必未走遠,當命遁法出衆之人先行追趕,再遣人於後,定能趕上。”   何遺珠急忙道:“我此來攜有飛燕舟一駕,山巒河川皆是遁行無礙,那南而去之人不若就交予我苦心門。”   喬掌門也欲把惠玄盜走之物追了回來,便對張衍拱手道:“張真人,你劍遁之術,迅烈無雙,我等皆是望塵莫及,不若就請你把那惠玄追了回來,事後必有重謝。”   張衍稍作思索,笑道:“看在喬掌門情面上,貧道可以一爲。”   陳淵這時卻笑着插言道:“喬道兄,這卻是你做得差了,張真人乃你請來貴客,此間之事,本與他無關,怎能勞動?我鳳湘劍派揚虹劍主朱軒也擅遁術,道行也不下於那惠玄,由他出面,定能把此人捉拿了回來。”   喬掌門方要說話,就在這時,東南方向方忽然傳來一聲大響,恍似滾雷陣陣,他正詫異間,忽然有一封飛書過來,他認出是鍾臺傳書,就接了過來,打開一看,卻是神情一變。   陳淵看他臉色不好,問道:“道兄,何事?”   喬掌門看了看在場幾人,沉聲道:“方纔弟子來報,東南龍柱禁制已是自行解去。”   “什麼?”   三名掌門都是喫了一驚,先前他們早已暗查過,八根龍珠雖是禁制漸弱,可唯有西南龍柱禁制消散最快,原先推測,其餘七柱到如此地步,至少也要在數十年後,可眼前這變故卻令他們都有些猝不及防。   陳淵沉思片刻,隨後正容道:“諸位,那二人雖是逃去,可只要尚在東勝洲中,總還能尋得,竊以爲當務之急,非是捕拿二人,而是當把餘下七根龍柱看住,免得又遭人竊取。”   茅無爲一擊掌,道:“正是此理!”   何遺珠大義凜然道:“我三派既是碰着此事,不好坐視不理,自當爲喬掌門分憂。”   喬掌門哪裏不知,若是把餘下龍柱交給三派看守,到時地宮之物恐就歸了他們了。   不過他若是不答應,恐是要被三派所記恨,眼下鍾臺還無力對付三派聯手。   他暗罵道:“先由着你們得意,待我鍾臺把道功補全之後,自會再討了回來。”   只是他也不願讓三派把便宜都佔了去,尋思了一會兒,道:“不若如此,神屋山距那乾位龍柱最近,此柱就請張掌門代爲鎮守,而兌西龍柱仍由我鍾臺鎮守,其餘五柱就要勞煩三位了。”   張衍不過前來赴宴,就平白得了一根龍柱去,三派掌門雖不情願,可攝於他一身神通道術,也不願得罪他,只得認了下來。   至於餘下五根龍珠,卻由三家來分,這是喬掌門故意如此,是想藉此如挑撥他們彼此不和。   哪知茅無爲卻不上他當,笑道:“老道懶得很,兩柱怕是看不過來,只看一柱就可,”他頓了一頓,又道:“諸位若是放心,那離南龍柱就交由老道好了。”   見他主動退了一步,何遺珠大喜,道:“好好,那我苦心宗便勉爲其難看守那坎、艮二柱了。”   西南坤位龍柱已開,而四人分去五柱,只餘巽、震二柱,最後自是落到了鳳湘劍派手中。 第一百零四章 去而復返,再圖星珠   分了龍柱,三派掌門皆是滿意,只是捉拿惠玄二人一事,卻是再也無人提及。   若是換了先前,他們或還有心一試,可現下各有龍柱在手,只需等待下去,便有收穫。在如此情形下,自是不願派遣弟子去與三重境大修士搏命。   因龍柱之上禁制隨時可能消散,何、茅、陳三人怕藏於地宮下的遺寶被他人捷足先登,便就找了一個藉口,各自先一步告辭離去了。   張衍看着三人遠去遁光,道:“喬掌門,惠玄去了不過一個多時辰,又未敢自極天遁行,此刻去追,還有幾分機會。”   喬掌門想了一想,最後嘆了口氣,搖頭道:“誰知那寶物是否是在惠玄身上,只追一路也是無用,陳掌門說得對,只要其人尚在東勝洲中,總能找了回來。”   張衍看他一眼,道:“若拿去的果是大彌祖師所留道書,喬掌門不怕落入外人手中麼?”   喬掌門遲疑了一下,才道:“不瞞真人,惠玄壽數將盡,轉生在即,就算底下所藏之物真是那祖師手書,他又多少時日可拿來參悟?全無半點好處,喬某始終想不明白,他爲何要如此做!”   張衍點頭道:“若非是他,那多半與另一人有關了。”   喬掌門暗忖道:“何遺珠言此人道行不在惠玄之下,應不是無名之輩,三大邪宗當年雖被剿滅,可也有幾條漏網之魚,若是這其中一人,倒是棘手了。”   三大邪宗覆亡,背後皆有鍾臺與軒嶽推動,現下兩派雖歸併合一,可正值虛弱之時,又與南三派互相提防,邪宗修士若趁此時機回來尋仇,那還真未必能夠應付。   想到此處,他卻不願張衍離去了,拱手道:“張真人,眼下不知覬覦龍柱之人究竟有幾個,要是寶物落入邪人之手,必對玄門不利,那乾位龍柱還請多多留心。”   張衍還了一禮,道:“神屋山此來赴宴弟子門人有百餘人,貧道不在之時,就拜託請喬掌門加以照拂了。”   喬掌門忙道:“既是真人弟子,便是我鍾臺貴客,不敢慢待。”   張衍退了一步,出聲告辭,隨後把袖一抖,一道劍光飛出轉了一圈,將他裹入一團清光之內,眨眼就化遁光飛去。   到了極天之上,他辨明方向,一路朝西北飛馳,不出半日,就遠遠見了那另一根龍柱。其與西南那根別無二致,白色柱身直入雲霄,旁側有數十飛峯圍環,他繞行數圈之後,便縱罡風降下雲頭。   底下有數名鍾臺值守弟子,道行最高者也不過是化丹修爲,見是一名元嬰修士到來,皆是惶恐,其中一人硬着頭皮上來,行禮道:“此處乃鍾臺禁地,不知是哪一位真人到此?還請留步。”   張衍雙袖負後,言道:“貧道乃神屋山涵淵派執掌,這處龍柱喬掌門已讓本門鎮守,你等回去就是了。”   那名弟子聽了大驚,道:“原來是張真人?”   身爲鍾臺弟子,他也是聽過張衍威名的,知是掌門及一衆長老也在他面前客客氣氣,哪敢有所置疑,唯唯諾諾地退下,招呼了一聲,就帶着幾名同門頭也不回地撤去了。   張衍運法緩緩降下,不多時到了那地宮入口之前,凝神看了一會兒,便自有數。此地禁制多則一月,短則十日就會散盡,稍一轉念,便就近尋了一塊大石坐下,閉目調息,只等解禁之日到來。   而此刻另一側,嵇道人因追丟了那枚九黃星珠,雖是心底增添了一絲疑懼,可空手而歸,又令他極不甘願,因見身後並無人追來,便又起了別的心思。   他回想起自己離去之時,身後起了極大動靜,心下暗忖,“說不準龍柱那處出了什麼變故,因而那四派顧不上遣人來追?”   他此番猜測已是極爲接近真實情形,只是他慣於謹慎,又等了些許一日,還未有人來,更是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便大着膽子轉了回去,遠遠觀望。   以他見識,自是不難分辨出來龍柱禁制正消散之中,見四處皆有鍾臺弟子巡視,猜出其中必是有什麼佈置,權衡一番之後,便就冒險潛入其中。   小心查探了數日後,他才發現各派已是遣人各自鎮守一處龍柱,心思不禁又活絡起來,暗道:“怪道不來追我,原來如此緣故,若是這樣,我或可覓機再奪一枚九黃星珠來。”   只是此事一人他還做不成,思忖許久,就退了出去,尋了一座隱祕山谷。   深入山腹之中,在地下開了幾處洞府,確認無有危險,便發了一封飛書去,隨後坐下閉息打坐。   此地距離龍柱並不遠,不出三百里,就有鍾臺弟子巡視,卻是萬萬想不到,前番盜寶之人就躲在近處。   數天之後,有一人落入山谷之中,找了一會兒,就小聲道:“真人可在,曲長治奉恩師之命前來。”   連說幾遍之後,一道白光自石縫中冒出,竄起五六丈高,而後往兩側分開,嵇道人自裏現身出來,先是看他一眼,隨後冷聲道:“惠玄道兄還是這麼小心,我信中邀他親至,可卻只命徒兒過來,莫非怕我這老友害他不成?”   曲長治深深一揖,道:“真人誤會了,恩師畢竟要躲避四派弟子追殺,不得不慎啊。”   嵇道人哂道:“大可不必,我與你師父先前都是料錯了,鍾臺與南洲三派並未遣人來追。”   曲長治露出訝異之色,他一拱手,恭敬言道:“恩師來時有交代,要是嵇真人有何差遣,但請吩咐。”   嵇道人哼了一聲,道:“我無需你做何事,只要你回去告訴惠玄道兄,就言那餘下七根龍柱亦有解禁之象,如今四大派唯恐有失,人手懼是盯在了那處,我卻有個主意,或可讓惠玄道兄一舉得償所願。”   曲長治道:“真人可否明示?”   嵇道人冷笑幾聲,“你卻還不夠分量,此事還需惠玄親來與我商議,你回去把我這番話如實稟告就是了。”   言罷,甩袖回去洞中了。   曲長治默然站了一會兒,衝他一禮,就化遁光遠去了。   嵇道人這一等,就是七八日過去,就在他快失了耐心時,山外終有一道不起眼的煙雲飄來。   他在洞中一辨氣機,就自藏身之處迎了出來,不悅道:“惠玄道友,怎來得如此之晚?”   那煙雲往中間一聚,顯化出惠玄老祖形貌,他稽首道:“嵇道友莫怪,來時見鍾臺燕長老,爲防此人察覺,不得不在外轉了幾日,卻不知那日一別,道友可曾把那九黃珠追了回來?”   嵇道人臉色一僵,道:“那寶珠也不知被歸靈派弄了什麼手腳,我也追之不及,卻是失算了。”   惠玄一臉惋惜,道:“可惜了。”   嵇道人擺袖道:“閒話便就不多說了,此寶對我甚是重要,丟了也是不甘,而今找了道友來,就是要請你助我再奪一枚來。”   惠玄老祖聽了此言,沉聲道:“嵇道人,此是否有悖我二人先前約定?”   嵇道人兩目注視着他,道:“惠玄道兄,你所圖不外是除了那張道人,我如今探得,此人獨自一人看着的那根乾位龍柱,正是難得好時機,我助你前去將此人斬殺,而我也可順手取了寶珠,如此既豈非一舉兩得?”   惠玄老祖躊躇起來,按他原先計策,是先選定鬥法之地,再用那三味靈藥的消息把張衍引了出來。此便同是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可把自己這方的優勢發揮到最大,而嵇道人這提議雖是也有幾分可行之處,但卻也太過冒險了。   斟酌許久之後,他言道:“有兩個難處,一是那張道人所懷神通非同小可,只我二人或許降不住他,可此時去書,那小倉境主人也未必肯來,二是此行需遠赴西北龍柱,萬一失手,可就只有往北遁行這一途可走了。”   嵇道人早料到他有此顧慮,好整以暇道:“要是等那張道人取了九黃珠去,待其弄清了內中玄妙,將來再想殺他,那可就難上加難了,況且就算失手,大不了投蟒部去,道友不是與他們交好麼?”   惠玄老祖眉關鎖起,看這架勢,對方不得九皇珠是絕計不肯助他了,早前他因另有目的,未曾簽下契書,可如今看來,卻是自己失策了。   他因壽數不多,對方等得起,他卻等不起,而這機會卻也難得,考慮許久之後,終是點頭道:“好,此次也未必沒有機會,老道應了,不過我二人不夠,還要再找幾人來相幫。”   嵇道人道:“不知是誰?”   惠玄老祖道:“可記得我與你提過得那名連娘子麼?”   嵇道人詫異道:“不是先前她不願隨你前來麼?早已走脫了麼?怎又提她?”   惠玄老祖原是想邀連娘子一同盜寶,好利用她鍾臺掌門妾侍的身份嫁禍喬桓雋,不過此女顯然也不是好相與的,看出他拿自己當棋子使,因而明面上答應,可暗中卻偷偷離去了。   惠玄老祖冷聲道:“那是老道故意放她一馬而已,好查出究竟是誰在暗中相幫於她,如今其下落何處,我已知曉的清清楚楚,此番容她不乖乖就範。” 第一百零五章 苦心遺珠,兇寶南歸   張衍在乾位龍柱下守了大半月後,便聽其上傳來陣陣轟響之聲,以先前情況來判斷,此是表明這處禁陣漸趨鬆解,開府在即,他不由抬首注目看去。   少頃,似有縷縷清流沖刷而過,面前原先景物竟是眨眼間褪去不見,地面之上轉而露出一處長約二十丈,寬有七丈餘的石碑來,碑面上竟還刻有上百蝕文。   他一揚眉,上去看了幾眼,便毫不費力的解讀了出來,面上若有所思道:“歸靈派?”   思索片刻,他起袖一揮,一團罡風揚起,就將石板掀去了一邊,腳下露出一個深深坑洞來。   他稍作感應,裏間靈氣散逸,不成章法,應是原先禁制崩散所致。確認其中並無危險後,就毫不猶豫飄身而下。   或許他人還怕外側以手段封了出入門戶,可他有五行遁法在身,地下如無大陣,卻是困不住他。   在他下去未久,南方離位龍柱也是同樣起了震動。   看顧此處的茅無爲卻似毫無所覺,猶自躺在大石上呼呼大睡,門中純白真人上來,輕聲道:“師兄,下方禁制開了。”   茅無爲哦了一聲,道:“待我看來。”   他從石上坐起,伸了個攔腰,隨後精神百倍地跳下,來至那處地坑前,他探頭看了看,卻發現此處出入洞門卻是呈漏斗狀,上開下收,到了最下面,彷彿是一口水井,勉強可容一人通行。   好一會兒後,他伸手招了招,把虔情,善誠兩名真人喊道面前,關照道:“二位師弟,稍候你們一人帶幾名弟子守住山外那條出口,另一人去往極天上,無論何人過來,都給我擋住了。”   這根龍柱處於正南位上,出去百餘里就是五川江,有兩座大山形如大鳥張翅,把龍柱擁護在內,只有一條夾峙的隘口可供人出入。   此處本是軒嶽之地,由於地形特殊,又是險要之地,是以山上又有數十座法壇,處處有靈法禁制,修士過界,除非自極天上行走,否則飛鳥難渡。   而由此出去一舍地,有一座仙城,名曰大間,正巧擋在出入口中,是以守衛異常嚴密,與他處龍柱截然不同。   兩名真人與幾名弟子一走開,只餘純白真人一人,他卻湊到茅無爲跟前,道:“師兄,小弟有一事不解,卻一直不便相問,現要請教師兄。”   茅無爲聽他語氣中有濃濃怨氣,笑道:“你還不知道你肚子裏是什麼盤算,你可是在想,爲何苦心門和鳳湘劍派都能佔去兩處,而我偏偏只選了一處?”   “正是啊!”   純白真人不服氣道:“想我青宣宗也是南洲三派之一,或許沒鳳湘、苦心裏外光鮮,可論弟子,論根腳,又哪裏比這兩家差了,憑甚他們佔了大便宜,我青宣就要喫虧。”   茅無爲斜眼看他道:“想一口吃掉兩根龍柱,你胃口倒是不小,可就怕你撐不下。”   純白真人詫異道:“爲何?”   茅無爲道:“鳳湘劍派此來修士多少我不知曉,但料想應不在少數,何遺珠處更是不少了,可我青宣宗呢,才區區十來人,必須力結一處,纔好自保,要是貪圖兩根龍柱,那就好比拳頭張開,沒了力道,給了人可乘之機。”   純白真人一驚,低聲道:“師兄的意思是有外敵在此?”   茅無爲嘿了聲,搖搖頭道:“不好說,不好說,但小心總無大錯,你給我放精神些就是。”   隨後又指了指地坑,道:“你去裏間查探一番,若有寶物就帶了出來,若無有也不打緊,保得自身平安爲上。”   純白真人道:“好,小弟去去就回。”他躬身一揖,就從洞中躍入下去。   等了有一個多時辰後,只見洞口白光一閃,他手持一物,神情興奮地衝出來,激動道:“師兄,你看小弟找到了何物。”   他一攤手,手掌中託着一隻方木盒,再將其緩緩打開,就露出一顆碧玉渾圓的珠子來。   盒蓋啓開一的瞬間,一道寶光閃耀而出,照得數尺之內一片碧色,顯是一樁異寶,尤其那如無邊海潮般的洶湧的靈機,茅爲爲平生所見的法寶之中,竟少有可比。他瞪大眼,失聲道:“好寶貝!”   純白真人興奮道:“師兄,既然拿到了寶物,不如就此回山吧。”   茅無爲卻把手一擺,道:“急什麼,行止如此匆忙,莫非你怕人不知你找到了重寶麼?”   純白真人一拍額頭,道:“是小弟疏漏了。”   茅無爲想了一想,他把盒蓋蓋起,拿了過來,就往袖中收去,暗忖道:“我這處有此寶珠。也不知何遺珠與陳淵找到的是何物,想來也不會差了吧。”   他正想着,忽然袖口一震,異變陡生,胸口處仿若被猛錘重重擊打了一下,不由得後往後退一步,一口氣險些回不上來,心裏暗道一聲不好,只一個念頭,身形驟然化遁光飛退,同時護身寶光亦是祭起,遮護全身。   再凝目一看,見方纔那襲擊自己的居然就是那枚碧色珠子,此刻已是如影隨形跟了上來,正在寶光外來回衝撞,其勢狀若瘋狂,不停發出猛烈聲響,似想闖了進來。   純白真人這時才反應過來,手一拋,一枚小印飛出,啪得一聲,撞得倒崩了回來,落在手裏一看,卻發現缺了一個小角,登時心疼不已,再看那碧珠,卻是分毫未損。   茅無爲喝道:“師弟,莫用法寶,你與我起法合力拿它!”   那顆碧綠似是察覺到無法得手,忽然朝後一跳,就欲天中竄去。   茅無爲豈容它走脫,師兄弟二人頂上罡雲旋動,伸手一抓,同起法力攝拿,凌空將其拽住。   可那碧珠力道甚大,掙扎不停,不過片刻間,兩人就覺有些力不從心,茅無爲當機立斷道:“師弟,不可放它去了,隨我一同遁出元嬰。”   純白真人應了一聲,兩人齊聲一喊,轟轟兩聲,囟門之上一道光芒衝起,煙霧之中,兩尊青光閃爍的元嬰飛遁出來,俱是一丈高下,身掛輕鈴,腳蹬白雲。   元嬰一出,兩人法力頓時大漲,口中同頌法訣,就有一道道璀璨奪目的光圈自身上飄落,對着碧珠罩落下去,這才漸漸把其鎮壓住了。   約莫一刻之後,此珠終於不再動彈,兩人卻還是不敢放鬆警惕,小心攝拿過來,放入一隻銅盅內,又貼了數張符紙上去,收入袖囊之中,這才放鬆下來。   人影一晃,純白真人衝至茅無爲身前,急急問道:“師兄,可曾受傷?”   茅無爲指了指胸口,那污爛外袍處破損了一塊,露出裏間一件烏色軟襯,“幸好有腫角衣擋住,死不了。”   方纔變生肘腋,又在咫尺之內,他根本不及防備,若不是身上穿着這件從無外人知曉的寶衣,恐是性命堪憂。   他揉了揉胸口,道:“這珠子看着邪氣,非是正經路數,你在下方可曾見到什麼異狀?”   純白真人露出心悸之色,道:“正要與師兄說,那底下竟有萬餘坐化乾屍,也不知是何門何派。”   茅無爲面色有些凝重,可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卻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純白真人訝異道:“師兄笑什麼?”   茅無爲幸災樂禍道:“爲兄在想,此處寶物不好取,那其地宮下的寶物便好取不成?陳淵與何遺珠若不小心,恐也要喫虧了。”   同一時刻,艮位龍柱上空忽然起了一聲尖嘯,一道綠芒自平地飛起,去往長空,須臾撞破極天,便就無了影蹤。   何遺珠臉色陰沉地看着地下數具乾屍,旁側一衆苦心門弟子都是驚魂未定。   苦心門擅長煉藥,更長於以丹作法,可在應變一道卻遠不及青宣、鳳湘兩宗。   方纔取出寶珠時,衆人一個不提防,被其連取數名弟子及一名長老性命,雖是事後設法捉攝,可終究遲了一步,還是被其逃了去。   這時隆隆響聲自北方傳來,一名長老提醒道:“掌門,坎位龍柱禁制恐也解了。”   何遺珠吐了一口氣,隨後狠狠一跺腳,道:“走!”霎時便起了一道遁光,飛空馳走。   陳國南武山,觀潭院。   章伯彥站在一處高閣之上,目中閃着碧芒,不停打量着四周。   此處是整個觀潭院地勢最高之處,身處此間,山門情形皆可一覽無餘。   這大半月來,原先那滿布此間的瘴毒竟不知何故削弱了幾分,且還有不斷消去的跡象。   門中上下都是欣喜一片,連帶在數日前他就不必再煉製解毒丹藥了,可他非但不覺輕鬆,反而覺得周圍危機四伏,似被一股陰森兇詭的氣息所籠罩,令人心驚膽顫。   鳳湘劍派現下商俊清催迫之下,起舉派修士,日夜不停煉化地下禁制。   看這情形,恐是在年內必能化去禁陣。   章伯彥暗忖道:“此地不可久留,明日我需得辭行,回山門面見府主,稟明此間之事。”   便在此時,他心中忽然生出異樣感應,抬頭一望,見極天只上罡雲湧動,而後忽然豁開一個洞渦,一道碧色光華破雲而出,朝着下方直直落來。   只是還未落至地表,忽聞山門內傳來一聲叱喝,一道如影劍光飛起,與那碧芒撞在了一處,空中似是響了個霹雷,劍光倒卷而回,而那光華只是偏了一偏,勢頭不減,轟隆一聲,撞穿了一座大殿,入了地下,只留下了一地屋瓦碎石。 第一百零六章 承法傳道,乾位二珠   商清俊現身空中,一招手,就將百影劍接了過來,臉上卻是浮現出一片驚疑之色。   方纔他見天外一物飛來,換了他人還會查看一二,但他性傲少謀,想也未想就一劍斬去,可未想,自己百影劍非但寸功未立,還被倒震了回來,這使他感到極沒臉面。   聽得外間響動,院主吳素筌與兩名閣主也都是飛昇身出來,到了半空中,看了塌去一角的大殿,有些不知所措,轉首道:“上使,這,這是發生了何事?”   方纔交手不過是短暫一瞬,商清俊並未看清飛來之物爲何,卻又抹不開面子說不知曉,只得佯作從容,哼了一聲,道:“方纔有一鬼祟之物來此,我已將其擊傷,現下逃竄入了地下,給我找了出來,勿要擾了開禁大事!”   吳素筌與審楚魚對視了一眼,諾諾稱是,拱了拱手,就告退了下去。   回至殿內,吳素筌暗暗叫住審楚魚,道:“師弟,爲兄怎覺心中有些不安。”   審楚魚道:“師兄,那毒瘴已消,只消開了禁制,便算交了差,況且有上使在此,還能有何事?”   吳素筌搖頭道:“這毒瘴來得古怪,去得也是突然,方纔又來古怪之物,誰知過幾日又會弄出什麼事情來?爲我門中上下,需得有所提防啊。”   審楚魚道:“那依師兄之見,小弟該如何做?”   吳素筌道:“前幾日我邀章道友飲酒賞月,聽他言語之中,似有去意,爲兄想請他帶幾名資質上佳的弟子去往北洲,再攜上門中道書,若是此間有變,也好爲我觀潭院保留道統。”   審楚魚稍顯喫驚,道:“師兄,事情未到如此地步吧?”   吳素筌看了看身後破損大殿,道:“留條後路總是沒錯的。”   審楚魚低頭一思,許久才道:“小弟這便去與章道友分說。”   他正要離去,忽然而天中又起嘯聲,兩人驚詫看去,卻見天中又飛來一道綠芒,自空穿雲而下。   還未落地,方纔那百影劍倏爾拔起,直衝上去,在天中與其交擊數次,撞出無數星點,如煙火繽紛,只是此次喫虧得似仍是己方這邊,竟被那綠芒硬生生撞開劍圈,投入地下。   可經這麼一頓遲滯,也讓所有眼尖之人看清襲來之物,卻是一枚碧光湛湛的寶珠。   商清俊接連二次被那寶珠闖了過去,氣急敗壞,大叫道:“吳素筌,快些喚人來,給我把底下挖開了!”   此刻高閣之中的章伯彥卻是目中幽光閃動,隨着那兩物投入地下,那瘴毒卻是半點也察覺不到了,然而那股危機感反是更爲深重,因而心下判斷道:“這珠或與這些時日以來發生的變化有關,看來此地不日將有大變,需得先行告知府主一聲。”   在原處深思半晌,他自袖囊中取出紙筆,把此地所見一切俱都寫下,隨後封后發了出去。   張衍下了坑洞之後,沿通道深入地穴,行有兩個時辰後,便到了一處宏大地宮之內。   他步入其中,一眼瞧去,見此地竟有萬餘道人盤膝坐於地上,裏三層,外三層,把一座法壇圍在中間。   那法壇臺約有三丈,上有一蓋羅帳垂下,頂端繫着金葫蘆,四角掛起半尺大的靈獸玉件,分爲白蛟、瑞鳳、青羊、金鯉,幔帳上綴串有金簇玉花,清璃衝牙,明珠靈貝,光華熠熠,碎彩斑斕,能隱隱望見裏間有數個模糊身影。   他雙足一點,飛身過去,眨眼上了法壇,方纔落定下來,就見滿地碎玉殘瓷,有些依稀還辨出原貌,當是原來用作盛放丹藥的。   看了幾眼後,他若有所思,而後一擺袖,上前幾步,起手掀了羅帳,就覺一片光華躍入眼簾,不足五步遠處,正趴着一隻金蟾蜍,四肢着地,凸眼鼓腹,嘴中含有一粒明潤寶珠,其輝彌騰如焰,爍爍耀眼,滿盈內帳。   與其相對的,卻是一隻曲項彎頸的仙鶴銅爐,長喙中還有嫋嫋煙氣冒出。   他目光並不停留,越過這一鶴一蟾,往後看去,見內側橫放一張龍紋軟榻,上坐一名雙目緊閉的中年道人,口方鼻正,身形高健,頭頂貔貅冠,身着紫雲縈日袍,威嚴持重,當是此間位輩最尊者。   而其身後,卻是站着兩名身姿纖麗的女子,俱是一身白衣,去了佩飾,披髮遮面,看不清容貌,雙手則合在腹前,各自託着一枚碧色寶珠,於空寂洞廳內放出幽幽細芒。   任誰到此,也能看出這兩枚碧珠乃是至寶,不過張衍並不急於去取,而是又來回掃了幾遍,最後目光落在榻上一枚不起眼的玉簡上。   他輕輕一抬手,那玉簡凌空飛起,落入掌心之中,順手輸了一道靈氣進去,轉瞬就將內中記述內容看了一遍。   此是一篇練氣入門心法,俱是用蝕文寫就,觀來也十分精深奧妙。   他能察覺得出來,這簡中還另藏有更爲高深的法門,只是若未將這篇法訣習練純熟,怕是看不得後面。   只是他自有太玄真法在身,當然不用去再轉練別家法門,且習練此法者,也不見得就能佔了便宜,這一門所牽扯的大因果勢必就要接了下來,他雖不懼,可也不會去做這等於己無益之事。   稍作沉吟,把玉簡收了起來,對着那中年道人打了個稽首,道:“若是日後得遇有緣之人,當爲貴派傳下此法,以償取去貴派寶物之情,得罪了。”   言罷,一招手,就把兩枚碧珠遙遙攝起。   他距離那軟榻足有五六丈遠,那兩枚珠子初始還馴順,可飛至半途,忽然如得催動,驟然向前一個竄動,發出淒厲呼嘯,竟是現出兇毒之狀來。   張衍目光一閃,身形不動,就有一股宏大法力激出,那兩枚珠子死死壓住,任其嗚嗚作響,也是無法再前進一步,再輕描淡寫把袖子一卷,就將之收了進來。得了寶珠後,他也不去碰觸別物,縱身往地表回返。   與此同時,乾位龍柱前是來了兩道遁光,在坑洞上方極爲小心的轉了轉,卻又不逼近,而是遠遠退開,到了一處山脊背後停下,各自現出身形,正是嵇道人與惠玄老祖二人。   嵇道人指着前方穴坑門戶言道:“惠玄道兄,我說得如何?那張道人下了地宮,稍候上來時必是也要經過此處,此人所仰仗的,乃是一身玄奇道法與那一手飛劍之術,若任他從容出手,即便不敵我等,也能逃了去,是以我等需得埋伏在那洞門前,待他上來時,一齊動手,必能將之重創。”   惠玄老祖也能看出其中的好處,張衍擅長遁法,而選擇這時動手,確實能不把其優勢削弱,但他卻無有嵇道人那麼樂觀,冷靜判斷道:“此人既敢隻身下去,怎又會不做防備?要是一擊不中,他撤了回去,莫非我等守在此處不成?”   要是在日,他們也不怕此法,大不了效仿大彌祖師,用禁陣把此處封死,定能將底下之人困死。   可一來他們不敢在鍾臺地界上久留,二來還想把張衍取得的九黃星珠奪來,那勢必不能如此做了。   嵇道人言道:“道友所慮我豈會不知?可先在四周佈下陣旗,不求傷他,只求困住片刻,那便就有了機會,大不了到時再遣一人堵了他的後路,就可萬無一失。”   惠玄老祖還是皺眉,他不信如此容易就能傷了張衍,因而撫着鬍鬚,卻遲遲不見開口。   嵇道人對他看了幾眼,有些不滿道:“道兄何苦這般畏首畏尾?你我都是法身出遊,便是事敗,大不了作法回了軀殼,若是事成,則便能得償夙願。”   惠玄老祖聽了這話,卻是想及自己壽數不多之事,暗歎了一聲,勉強點頭道:“好,便按道友所言佈置吧。”   此刻天中又有三道遁光飛來,他抬頭道:“是小徒到了。”   三道遁光晃眼飛來,落至地上,待光華散開,曲長治先行走出,拱手道:“恩師,徒兒已是把連娘子與尤老請來了。”   惠玄老祖道:“這一路上可曾露出行跡?”   曲長治道:“弟子唯恐事泄,特意繞了一圈過來,鍾臺對多是在自家龍柱值守,西北龍柱這處卻是千里無人,並未被人察覺。”   惠玄老祖點點頭,便朝他身後看去,連娘子臉色很是不好,而其身側還站有一人,滿頭銀絲,頂上一團罡雲飄動,雖是道行不高,可站在那處,氣勢上卻是絲毫不弱於此間任何一人。   嵇道人上下看了兩眼,冷笑道:“我當誰人,原來是尤丙義,難怪收留了喬桓雋姬妾,也無人來查,祖輩餘蔭,果是好使。”   尤氏原先爲大彌祖師親族,其族人遍佈東勝北地,有着這一層關係,鍾臺對其都是表面尊崇,暗裏提防,但也正是爲此,才避開了龍柱鬥法,保存了族中元氣。   尤老看他一眼,諷言道:“我聞符陽宗有一位嵇頌真人,本是此派有數大修士,只是山門被五派破開那日,卻是扔下門人族輩,不顧而去,今日終是見到真人了。”   兩人一上來便就針鋒相對,惠玄老祖上來打圓場道:“嵇道兄,此次聯手對敵,彼此都是自家人。”   嵇道人冷笑道:“我卻不知,此人有何本事。”   尤老目光一瞥,道:“此次爲對付那張道人,尤某開香案請得先祖所賜法寶前來,不知這分量可夠?” 第一百零七章 敕元章圖定令符   嵇道人一聽尤老提及先祖法寶,也是爲之動容,退開幾步,低聲道:“莫非是那敕元章圖?”   尤老神情略帶矜持,道:“不想嵇道友也曾聽聞?”   嵇道人怎會不知此物,敕元章圖乃是大彌祖師傳下,內中封有大彌法師飛昇之前親手施展的三道神通敕令,分爲破、衛、定三令,乃是賜於後輩族人保命之用,一想到此節,倒是再也不敢小看此人。   可他卻是不知,敕令雖是厲害,可數千載下來,已是用去兩道。   那衛令在鍾臺開派之初就被金鐘老人使計騙去,而那破令,先前爲對付屍囂教鎮派法寶“無生寶棺”,在鍾臺、軒嶽兩派合力施壓,以大義名分逼迫之下,尤氏也只得將其拿了出來,而今只還存有最不起眼的一道定令在手。   尤老此次他能來,也非是受惠玄脅迫。   以往北洲雙雄並立時,尤氏還可週旋於兩派之間,可兩派歸一後,地位便顯得有些尷尬。   尤其是軒嶽鬥法失利後,長試淳于季曾遣人前來暗中謀議,後來鍾臺似有所察覺,對尤氏一門態度愈發冷淡,甚至找了機會驅除了許多尤姓修士。   這等情形下,尤氏也是迫切希圖自保,本是有意投靠南三派,只是數千載下來,一族根基俱在北地,不是說拋就拋得。   正彷徨之時,得惠玄老祖告知蟒部入洲之策,在並無其他出路之下,便想試着與他聯手,爲顯誠意,纔來此一同誅殺張衍。   惠玄老祖這時道:“那張道人怕是不多久就要出來,事不宜遲,當先佈下陣旗。此計既是嵇道友所提,想來已有準備。”   佈陣旗非是易事,還需以巧妙手法遮掩,否則被算計之人感應到不妥,提前有了防備,那就很難得手了。   嵇道人也不出聲,而是抬袖抽出一面陣旗,迎風一抖,把旗面展開,卻不是尋常半尺左右的小旗,而是有五尺來長,幾與人高,手撫繡金旗面,口中喃喃唸咒,不一會兒,一團黑霧自他手心噗噗向外冒出,眨眼就將旗染得漆黑一片,看不出原先模樣。他遞出來道:“此物我已用門中祕法煉過,佈陣之時,以此爲主旗,道行若不高於我者,必是無法察知。”   惠玄拿了過來,在手裏把玩片刻,順手遞給了曲長治,道:“你與連娘子一同去佈置。”   連娘子撇嘴道:“奴家可不會擺弄陣旗。”   惠玄老祖道:“連娘子說笑了,連氏亦是東勝大族,門中還曾出過陣法大家,這區區一面陣旗怎會難倒你?還請快些動手。”   他雖面上和氣,可說出來的話卻是不容置疑。   嵇道人在旁寒聲道:“若是不從,那就是不肯出力了,留之何用?”   連娘子渾身一顫,她玉容變幻幾次,終是選擇屈從,咬脣拿過陣旗,轉身出去了。   惠玄老祖對曲長治道:“你上去盯着,此女要好生看緊了,莫讓她動什麼手腳。”   曲長治一點頭,便就跟了上去。   連娘子確爲行家裏手,不過數十呼吸,就勘定方位,將百餘面陣旗佈下,彼此勾連成一座殺機暗伏的陣勢,最後將主旗往陣中一祭,所有靈機俱都掩去,看不出半點跡象。   兩人轉了回來後,惠玄老祖又對曲長治言道:“徒兒,稍候他一出來,只要被尤道友施法定住,你便上去斷他後路。”   囑咐完畢,他又轉過首,對連娘子和顏悅色地言道:“連娘子初入元嬰,法寶也不趁手,正面拼鬥非你所長,只要在上方望望風色,看有無外人到此,若有機會,也可出手牽制。”   連娘子本以爲此來要軀她拼殺在前,那樣一來,必是十死無生,不想卻如此好說話,雖不解背後用意,可能避開也是求之不得,道:“奴家知曉了。”   她斂衽一禮,駕風往天中行去。   嵇道人冷聲道:“我看此女心存抗拒,道兄如此安排,不怕她稍候趁亂逃去麼?”   惠玄老祖呵呵一笑,道:“有此女親手所布禁制在此,今日無論事情成敗,她都脫不了干係,再則尤氏一門已我等聯手,她便是逃了,又能往何處落腳?”   尤老插言道:“連娘子在與不在,並不打緊,有我先祖敕令在此,還怕收拾不下那張道人麼?”   惠玄老祖笑道:“誠然如道友所言,大彌祖師敕令那張道人定是無法抵擋,可多做一分防備也非壞事。”   尤老眉毛聳了聳,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多此一舉,這敕令一發,就可將人定在原處,任何法寶道術亦是使喚不出,不過既然其堅持如此,他也不再贅言。   幾人再商議一番,爲防被張衍感應氣機,都是退去遠處,只等其出來,便就動手。   張衍此刻正往地表迴轉,只是並未從原路走,方纔來時,他是爲防自己漏過了什麼,這才按部就班,循徑前行,此刻出來,自不必如此,起了土遁之術直往上去。   不多時他便遁出地宮,此地與入時洞坑差了足有二里路,卻是無意間避開了那處禁制。   雙手大袖一甩,乘起罡風,就往天中飛去。   他纔出去不遠,卻是神情一動,察覺有數道氣機伏伺在側,甚至有幾道頗是熟悉,念頭轉了轉,冷然一笑,卻是把身形緩住,回身過來,目光投下,道:“不知何方道友在此迎候貧道。”   惠玄老祖與嵇道人見他未曾原路而出,就知不妥,現下見其又一口道破他們行蹤,顯然已無法安原先計策行事。   兩人都非臨陣失據之輩,既是此前佈置不成,那便只有轉暗爲明瞭,都自藏身之地躍身出來,呈合圍之勢,緩緩上得前來。   張衍目光一轉,見面前四人中,除一名白衣道人面生,那惠玄老祖、曲長治及尤老三人卻是舊識,笑道:“果是熟人,我觀諸位心懷殺機,想來不是前來敘舊。”   惠玄老祖嘆了一聲,道:“張道友,你好好在神屋山修道,我等也不會來爲難你,只是你插手兩派之事,卻是礙了我等大計,若是你願自個誓言,回去之後,就此封山閉府,不理俗務,我可做主放你離去,你看如何?”   曲長治在一旁不開口,本是爲自家師父馬首是瞻,自無異議,至於尤老,他此來是受惠玄老祖之邀,盡那盟友之義,可若是無需分個生死,他當然也樂見其成。   嵇道人心下卻是一急,他來此目的是爲奪那九黃星珠,要是張衍萬一真是應下此事,惠玄說不定會放其離去,那到時自己一個人如何把那寶珠搶了過來,因而他絕不容許此事發生,不待張衍開口,忽然一喝,劈手打了一道金光過去,口中同時道:“與他多說什麼,動手!”   只是他才一出手,忽然瞥見惠玄老祖面容平靜,一副早已料到他會如此做神情,先是一愕,隨即陡然醒悟了過來,暗罵了一句“老狐狸”!   惠玄哪裏是想和解,分明是自己不想打頭陣,是以故意說出此語,好挑動他先上前去,他卻一時不察,中了這老道詭計。   可既然出手,那也無法退縮,只得暗中將這筆賬先行記下,待日後再算,他嘿了一聲,趁寶物打出,把肩膀一抖,此間氣機一變,已是將天地禁鎖之術使了出來。   曲長治與尤老也是不甘示弱,同時將手中早已準備好的法寶打了出去。   前者打出一道白芒,端頭撐起三尺,尾拖一丈來長,前寬後細,內含一粒拇指大小的銀色小豆,如不細辨,絕難看清,而後者則是十餘枚六角梭鏢,飛旋迴轉,模糊一團,外間看來,形如冷焰磷火。   此刻唯有惠玄老祖並未出手,而是一動不動看着盯着張衍,似在找尋良機。   張衍見一道金光飛至近處,還未及招架,就覺身形一沉,知是對方施了天地困鎖之法。   他曾數次與元嬰三重修士交手,早有所備,從容一引飛劍,一道劍光卻是跳躍出來,倏爾如虹霞炸開,一剎那間,數十道劍華迸濺而出,將來襲法寶俱是擋下,非但如此,心意一動,又有十道劍光反手朝着四人殺了過去。   嵇道人張口一吐,自腹內飛出一支銅籤,尖頭方尾、頭有一孔,到了天頂,搖了一搖,就有如瀑細線爆出,如蛛絲一般,揚揚拋起,紛紛往劍光上纏來。   張衍目光微閃,看出此物似是有異,便不再堅持,心念一動,將劍光往後撤回。   嵇道人哼了一聲,他此物乃是千羅心絲,是取千年白蛛絲及地湖冰泥煉製而成,最擅對付劍器,一旦被其纏上,短時內是掙脫不出來的,本擬張衍不識,好算計其一把,如此就可破了其劍遁之術,之後鬥法,就容易許多,可未想對方不失謹慎,卻是未曾入彀,一回頭,道:“怎還不動手!”   他表面上是衝着惠玄老祖大喊,可實際卻在催促尤老使出那敕元章圖。   尤老這時也是發急,敕元章圖要到三十丈內纔可發動,可他修爲不過元嬰一重,此刻同樣在禁鎖之術籠罩之下,遁光轉動之時遠不如平素利落,雖非是刻意針對於他,可也顯得無比喫力。   惠玄老祖見了,看出他的難處,飛身上前,一拍他後背,傳音道:“尤道友,快些動手!”   尤老覺得身後一道靈機入體,渾身頓時一輕,喝了一聲,猛地竄出,轉瞬到了三十丈內,取出一張符圖,就欲打開。   張衍這時忽然抬起頭,朝他看了一眼,尤老身形猛地一震,渾身上下居然動彈不得,面上俱是駭然之色。   惠玄老祖雙目暴起精芒,一道嘯聲自口中發出,也是起了天地禁鎖之術出來,同時大聲道:“嵇道兄,快些助他一助。”   嵇道人哪還不知他用意,把對着下方一指,尤老手腳驟然一鬆,如得解脫,他知機會眨眼即逝,暗一咬牙,把圖軸舉起對着張衍,兩手一使勁,猛地就拉了開來! 第一百零八章 勝機只在上游爭   恰在圖軸完全展開的那一剎那間,惠玄老祖與嵇道人二人心中驟覺一空,隨即神情大變。   底下張衍身影,竟是驀然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尤老眼前一花,一道劍光躍至,霎時撕開護身寶光,直逼上來。   此刻他爲五行遁法所困,無法動彈,不由大驚失色,只得拼命以念頭催動法寶,希圖護身。   可那劍光委實太過迅快,而他因靈氣法力多是灌注在了圖章之中,此刻再抽手,卻不免慢了一拍,眼睜睜看着冷光橫空而過,將自己身軀攔腰截作兩段!   “敕元章圖”上堪堪浮現出一抹金光,施法之人便自被殺,閃動幾息之後,重又合起,還了一卷圖軸原貌,晃了一晃,與兩截殘屍一同落去地面。   百丈之外人影一閃,張衍再度現出身形。   他往雲中負手一立,數十道劍光亦是飛來,集在身周,似星屑飛旋,來回馳轉。   他對敵經驗何等豐富,方纔見尤老極欲逼上來,而惠玄老祖與嵇道人皆在爲其創造機會,便立刻猜出,其一旦接近,必有厲害手段施展,還多半可以給他帶來威脅。是以索性來個將計就計,先是故意放了進來,再趁其發動敕令之際突施飛劍,成功將其一劍斬殺。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他又以五行遁法掙脫禁鎖之術,遁空而去,使得那道敕令落空,此間時機拿捏得可謂恰到好處,只要有半分偏差,就要中了算計。若非他身經百戰,自身所學神通道術又都是上乘法門,那是決計做不到的。   惠玄老祖臉色忽然變得難看了幾分,開戰不過片刻,他原本期以厚望之人便被殺死,可謂出師不利。   此刻他心頭升起了一股寒意,尤丙義方纔實則並未犯錯,只不過是表現得稍微急切了一些,可只是這一絲破綻,就被對手窺出了破綻,進而斬在劍下,由此可見,對方極其擅長捕捉勝機,稍有疏忽,恐就是身死魂消的下場。   這還尚在其次,在他看來,張衍身爲元嬰二重修士,竟能自他與嵇道人聯手合布的禁鎖之中脫身,着實有些始料未及。   元嬰三重境大修士,之所以能力壓低輩修士,除卻道行高深之外,大半依仗就在此門道術上,此法若是無功而返,那雙方鬥了起來,勝負便極難預料了。尤其這個對手,似還有同樣一門困鎖天地之能,這更是令人忌憚。   非但是惠玄老祖,連嵇道人也覺棘手,只是弦上之箭,不得不發,要叫二人此刻放棄也是絕無可能,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便一左一右,包抄上來。   而曲長治適才見了方纔尤老下場,卻是不敢過於挨近,況且在天地禁鎖術籠罩之下,他連飛遁也是極其不易,更別說插手入戰圈之中,只得在外遊蕩,尋覓出手機會。   張衍目光掃去,自幾人神情變化之中,已可看出自己先殺尤老甚爲正確,雖飛來二人皆是元嬰三重修士,他也有信心擊敗對手,但要將二人斬殺卻是不易。   龍柱鬥法之時,容君重縱然正面不是他敵手,可後來採取了遊鬥之法,同樣也能與他周旋。   他雖有五行遁法神通,可對方道行高過自己,要想定住,卻是難度不小,故而想一舉誅滅眼前之敵,還需得以奇謀圖之。   他稍稍一想,就有了主意,一抬手,乾坤葉飛出罡雲,凌空旋動,垂下一道金光簾幕,將身軀圍遮入內。   而後再起心意一驅,數十道劍光騰空掠起,朝着惠玄老祖處如狂風驟雨般潑灑了過去。   此刻攻勢全朝右路而去,卻全然不顧左側襲來的嵇道人。   嵇道人看張衍如此作爲,心念一轉,以自身經驗立時判斷出了此舉意圖。   在他想來,張衍以一敵二,恐是自身也無把握,所以仗着自身法寶守禦強橫,捨棄一面,先起全力斬殺惠玄,待擊破一路,再轉過頭來對付自己。   再是一想,忖道:“如此也好,惠玄這老狐狸方纔故意以言辭害我打頭陣,我且慢慢作法,先讓他喫些苦頭。”   他一拍手,掌中起了一道灰白慘霧,絲絲縷縷若煙飛起,到了半空中,結成一團鉛色大雲,大有一里,厚重凝滯,再作訣一指,雲中掠過數十雷閃,雖不聞聲息,卻有一道道光芒在裏凝集醞釀。   惠玄老祖猛見張衍全力向自己殺奔過來,心下頓時一凜。   他明白自身遁術不如對方,此時倉促間躲去他處也是無用,反易露出破綻,因而並不避讓,神情沉穩地伸手入袖,取了一截顆粒飽滿的麥穗出來,在身前晃了一晃,眼見一粒麥實幹癟下去,護身寶光之上立時浮現出一絲如玉似金的色澤,看去厚固堅實,劍光掠來,在寶光上擦過,不時迸出濺射星火。   這時他也做出瞭如嵇道人般的相同判斷,認爲張衍之目的,無非是想先集中力量打殺一人,再轉去對付另一人。朝天中瞥了眼,見嵇道人似是起了大法,略一沉吟,就決定不閃不避,將其吸引在了此處,好給嵇道人爭取到出手機會。   於是還捏起法訣,不停搖晃手中麥穗,催動法力,將護身寶光經營得如鐵壁也似。   自地上遙望,仿若一團耀耀煌煌的星火光輪,任由劍光劈斬,仍是硬挺着不動。   他敢如此做,也是因有手中這寶物,自認張衍一時半刻攻不破自身守禦。雖是猜出嵇道人恐會耍弄一些小手段,可對方只要還想奪取九黃星珠,兩人目的就還是一致,只要最後能除掉張衍,縱是喫些虧他也是認了。   張衍以分光劍法圍着惠玄老祖來回斬殺,道道劍光皆是迅猛凌厲,如浪疊來,一浪蓋過一浪,劍芒寶光碰激之音響徹雲霄,天中更是電虹閃耀,可謂聲勢喧天。   嵇道人看着也是心驚,便不再坐視,手朝下方一指,就有灰光如箭,自鉛雲中電射而下,眨眼撞到下方那層金簾上,白芒四溢,紛紛炸開,好似雷光烈焰,不停激出聲響光華,可一連百十餘次,皆是無法撼動乾坤葉半分。   此術無功而返,他臉上卻不見半分急切,他心中也有藏有一絲坐看二人兩敗俱傷,自己最後再從中漁利的念頭,是以攻勢看似強猛,可實際暗中留手,沒有出盡全力。   張衍見他如此施爲,不禁微微一笑,他先前早把二人先前所作所爲看在眼裏,知曉這兩人並非表面上看去和睦,而是各懷鬼胎,是以巧妙利用了二人心理,不理會嵇道人,先去對付惠玄。   惠玄老祖本擬自己擋住劍光斬劈應是無礙,可撐了足有一刻,張衍劍光已由先前三十餘道,變至六十四道,劍光好似霰雪雨雹,紛落而下,壓力何止倍增。   而直到此時,嵇道人卻還遲遲未能攻破張衍護身法寶,反而自己這邊越發喫力,心下也是暗罵不已,可眼下未到翻臉時候,還需仰仗此人,便勉強傳音道:“嵇道友,爲何還不下狠手?”   嵇道人卻回道:“惠玄道兄稍安勿躁,這人法力深厚,若不設法耗去,稍候我便起了手段,也未必見得能殺死此人,道兄應也是瞧得見,此人不懼你我困鎖之術,要是傷而不死,起遁術逃去,稍候又上哪裏去追?還請道兄再堅持些許時候,待其精疲力竭,我自會使出殺招。”   惠玄老祖頓時收口不言,嵇道人之言雖存私心,可道理卻是不差,只得暗中呼喚自家弟子,“徒兒,且來相助爲師一把,這張道人此刻被爲師牽制,分不手來顧及你,儘管放心過來,莫要畏懼。”   曲長治也是自認看清了場中局勢,此刻三人到了這一地步,無非是誰人能先擊破對手守禦,誰便能佔得先機,因而聽得師命,半點也未猶豫,縱起遁光向前,不多時到了近處,朝下方瞅了一眼,對着張衍處撒手便打出了一把銀豆。   嵇道人見得曲長治上前,猜測惠玄老祖恐是真要抵擋不住了,因怕其不再出力,致使自己算計不成,忙也是取了一隻獅頭金鐲出來,唸了幾句法咒之後,照準下方就是一擲。   此寶落下,噹的一聲,正正打在那乾坤葉上,彷彿錘擊洪鐘,聲震山川,雲天皆響,震得那層光幕一陣顫蕩,而後那銀豆才至,可卻遠不如此物,好似石子入水,只是激起點滴漣漪。   嵇道人一招手,將玉鐲召喚,運法片刻,又一次打落下來,此次打得乾坤葉連連搖晃,看去似有不支。   惠玄老祖見狀,只道是其要認真出力了,趕忙振作精神,再度催動法力,頂着如雨劍光,咬牙硬撐。   這兩人存着消耗張衍法力的心思,可張衍同樣做着如此打算,只是眼下時機未至,因而不曾祭出其他手段,只是一味以飛劍劈斬。   這時他瞥見曲長治靠了上來,面上冷然一哂,忽然一揮袖,數百幽陰重水飛出,朝其打了過去。   曲長治在禁鎖術下,只能如他師父一般正面硬接,可不想重水潑來,護身寶光眨眼便被砸了粉碎,他臉上血色褪盡,連忙向疾退,同時急急拿了一柄如扇塵尾出來,來回撥掃。   正當他以爲足可應付之時,忽然一滴毫不起眼的墨水穿了進來,手中塵尾如撥山嶽,竟是掃之不動,這一遲滯,砰地一聲,胸膛彷彿重重捱了一擊攻城槌,悶哼一聲,身軀竟被打得凌空轉了一圈,在一蓬血雨之中,倒載了下去。 第一百零九章 殘雲一卷破千塵   曲長治身披重創,眼見不活,惠玄老祖暗歎一聲,傳音言道:“徒兒,你且放心去了,師父自會爲你報仇,只是你留着這身精元也是無用,不若就送給爲師吧。”   他攤開手掌,把手心對着曲長治晃了晃,似有一道晦澀灰光照去,將其全身精元吸了過來。而後功法一轉,在手心凝聚出一枚丹玉,往口中一拋,登時紅光滿面,精神百倍。   他容貌本是一片死氣,眉發疏落,如枯樹敗草,可此刻仔細看去,卻似是年輕了幾分。   他方纔所施手段,乃是一門神通,名爲“逆來順守”,本是自三大邪宗之一的莽螺宮法門,可借同爲一脈的弟子同門精元爲己用,以此延長自身壽數。   當日覆滅此派之後,他暗藏了這一卷道書在手,只是他本是旁門出身,修習得並不這家法門,加之此法增壽不過十餘載,還暗藏有諸多弊端,若不是見曲長治身死在即,也不會此刻施展。   張衍見惠玄老祖分神他顧,哪裏會放過這個機會,一聲叱喝,手上攻勢猛然強了數分,暴起數十道劍虹,往護身寶光上招呼上去,一時間,天中滿是割裂大氣之聲。   惠玄老祖看出不好,忙不迭收攝心神,法力狂湧出來,渾身寶光如水起漣漪,一圈圈向外散開,在暴風驟雨般的劍光席捲下艱難抵禦,短短片刻之內,手中麥穗就有數十麥粒乾癟下去。   張衍此刻抓住了機會,得勢不饒人,抖手一揮,天中就有一道彤紅烈火發來。   惠玄老祖眼角不覺抽了抽,兩派龍柱鬥法時,他曾聞張衍以此法一舉破去七名軒嶽弟子護身寶光,進而以飛劍斬下首級,早存忌憚之心。   他非是玄門大宗弟子出身,功法難免存有瑕疵,護身寶光若被破去,一時半刻便再難祭出,不過他知曉自己弱處,故而來此之前,已是提前先有了防備。   把身軀一抖,收了護身寶光,而後運使法力,一道靈機衝頂,髮簪上現了一點珠光,霎時遍及周身,輝芒流轉,漲出一丈多長。   火芒瞬息掃來,稍稍一觸,就如烈陽融雪,珠光消去半數,只是尚餘不少,堅韌難消。數十道劍光隨尾飛至,連番斬擊之下,雖是堪堪及體,可最終卻在數寸外止住勢頭。   待火芒一過,惠玄老祖趕忙又一捏法訣,將護身寶光重又起了,竟是守禦的滴水不漏。   只是他原本還留有三分氣力,好在時機不對時脫身,可如此一番施爲後,幾乎是出盡全力,無暇留手了。   張衍方纔祭劍相攻時,也是能料到其必有後招,隨時能夠走脫,因而不急使出手段,在耗其法力的同時亦在等待機會,此刻一旦抓住,自不會再允其翻盤,當即一聲大喝,腳下一踏,崩河涌動,大浪滔天,茫茫水光蔽日而來。   惠玄老祖尚未來得及喘息,此刻水光落下,他無力閃躲,雖知不妙,可也只能硬着頭皮不動,瞬時之間,便陷在了一片汪洋波濤之中,無數潮頭滾蕩沖刷,想要將他拖拽進去,使得他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才能穩住身形,可上頭劍光還是半分不減。   兩相交擊之下,他也是心生畏懼,要是方纔那道火光再來一次,他可無有把握抵擋,便乞聲傳音道:“嵇道兄,還請快快助我,我如亡了,你一人可無法取那星珠!”   嵇道人身在圈外,若是此刻上前相救,或可還能幫得他脫很,可他看了一眼,見張衍雖是佔據優勢,要將惠玄拿下,一時半刻也難以做到,便對其不理不睬。   他如此做,亦有自身考量,對上張衍,他先前實在有些束手束腳,攻勢既不能太猛,亦不能太弱,若是襲力過重,他怕對手祭劍遠遁,可若輕了,又唯恐惠玄老祖不顧而去。   現下惠玄被困,只能在原地死拼,卻是更爲合乎他的心意,哪會再出力幫其解脫?他一邊以玉鐲往乾坤葉上招呼,一邊又抽出手來,暗暗把遠處千羅心絲召來。   此物本是他拿來防備飛劍,只是轉驅之間太過緩慢,此刻二人僵持,正好借這空隙完善自身佈置,到時有那天羅地網爲憑,張衍便如網中之魚,再也不懼其遁逃天外,沒了惠玄也是無礙,事後再把連娘子殺了,設法蔽去靈機,就無人知曉此間之事是他所爲了。   張衍側目一顧,也是察覺到嵇道人動作,念頭轉了轉,微微一笑,卻並不伸手阻止,他看了出來,此人在佈置穩妥之前絕不會當真傾力來攻,那就不妨將計就計。   惠玄老祖見嵇道人只顧着操弄蛛絲,卻不來理會自己,心下一沉,知曉這名邪派修士只把自己當作了餌食,絕不會前來相助,只得恨恨棄了此念,對雲天之上大聲道:“連慕蓉,你還在上面愣着做什麼?速來幫襯!”   他這一聲喊去,頂上連娘子渾身一抖,沉默一會兒之後,就起了遁光,往西飛去。   惠玄老祖怔了怔,氣得怒罵道:“愚蠢賤婢,今日你來,與我便是一路人,便是逃了,又能逃到何處去?”   連娘子不敢上去助戰,倒並非是認爲二人不敵張衍,此以她眼力還分辨不出,之所以逃跑,是因爲她見了尤老及曲長治二人下場,自思自己上去也是徒然送死,還不如趁此三人混戰之際抽身離去,好歹能先保住性命。   惠玄老祖感應雲中氣機逐漸遠去,繼而消失不見,心生絕望,去路被斷,外無援手,幾是陷入了死局之中,他牙槽一磨,拿了一把金沙出來,往上一擲,頃刻變成萬千石卵,再往下一落,如冰雹紛墜而來,其力之大,連水行真光也牽扯不住,他不指望以此傷敵,只盼能牽制張衍,好讓自己能尋隙脫身。   張衍冷笑一聲,抬手一指,起了五行遁法,順手就將這些石卵挪去他處。   惠玄猶雙目血紅,他猶不甘心,再拿兩枚玄玉枇杷出來,起力捏碎,一縷黑煞煙氣旋空升起,所過之處,如墨入水,雲煙盡染污濁,一股腥甜之氣彌布清空。   張衍把大袖一揮,霎時雷霆震響,上百罡雷如雨投下,紛紛炸裂,只片刻就將煙霾掃蕩一空。   惠玄老祖又發一支袖箭,直取張衍雙目,可還未近前,就被乾坤葉遮擋了下來。   惠玄近千載修行,雖是蒐羅來不少別派寶物,可與自身功法相合卻幾乎無有,俱是使不出其主原先威能來,如此做不過徒耗法力,半分奈何不得張衍。   可他明知此舉乃是飲鴆止渴,還是動作不停,認爲只要能拖延下去,待嵇道人排布好了,或還有一線生機。   如此一刻之後,他所有手段皆是用盡,仍不見嵇道人發動,不覺面若死灰。   張衍看他再無激烈動作,知其已黔驢技窮,又見那杆麥穗枯萎,不過餘下幾粒,明白是機會到了,一聲清吟,罡雲之中迸出無數紫色雷電,聚成一道紫氣江河,轟轟隆隆往前碾壓過去。   嵇道人一見,目光一片冷淡,卻並不伸手施援。   他已是漸漸把心絲召來,還差些許才能徹底遮蔽此間天地,這時上前出手,豈不是前功盡棄?因而決意不去理會,心下暗道:“便是這張道人能殺了惠玄,法力也是所剩無幾,我卻不信他還能與我相鬥。”   惠玄老祖不得已,做出最後掙扎,一抖手,餘下麥粒紛紛爆開,全力維繫護身寶光,同時大喊道:“張道友,你可知你自地宮之下取得寶珠大有來頭,那珠原名九黃星珠,乃是歸……”   他指望用言語拖延,哪知張衍卻是恍若未聞,向前一縱,無數紫電隨他如狂狼捲上,眨眼就將惠玄身影吞了個乾乾淨淨。   嵇道人一怔,未料惠玄敗亡得如此之快,此刻佈置還差些許穩妥,由蛛絲蔽結的天幕尚有一隙未曾合攏,卻見一道劍光兜頭一轉,好似要從一線空隙之中出去,頓時大急,手中獅頭玉鐲那處一拋,那劍光一轉,避了開去。   他也不去追擊,而是一拿法訣,噗噗一聲,徹底封死了蛛網,天光也是一黯,頓時心下大定,雙手背後,衝着底下獰笑道:“張道友,我也不瞞你,我正是爲拿九黃星珠而來,我與你沒有仇怨,你只要乖乖交出此珠,我們兩下罷手,自此各不相干!”   張衍淡淡一笑,道:“此物焉能困我?”   嵇道人冷哂一聲,指了指四周道:“道友也休說大話,此是千年白蛛絲所煉,或許你有水火神通,也不是頃刻能破,況且有我在此,豈容你慢慢施爲,勸你早些絕了此唸吧。”   張衍笑了一笑,也不與他多說,抖手往半空祭了一寶,此物似一根大柱,頭尾生有四葉,旋轉如風,雲氣絢爛,照映七彩,緩緩往天中馳去。   嵇道人一見,色變道:“百鍊鎖心柱?”   這法寶小倉境祖師所煉,他也深知此此物厲害,要破去蛛絲確實不難,可如此一來,自己心力不是白費了?   他焦急之下,大喊一聲,縱身趕來,想要上前阻攔,可忽聞劍氣破空之聲,心下一凜,忙祭了護身寶光,可那劍光一道狠似一道,並不給他喘息機會,再有片刻,忽聞轟隆一聲,抬頭望去,見穹頂上已是破開了一大窟窿,而後一道劍光飛縱,眨眼去了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