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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坤勢山下定靈機

  溟滄派中,門內數目最多的修士並非洞天門下,而是旁脈支流。   這些修士除非天資特異之輩,能修練到元嬰一二重境界,便已是到了頂峯了。   通常而言,此些人故去後,弟子門人最好出路,便是託庇到前路寬廣的修士門下。   譬如祝長老弟子翁知遠、袁燕回二人,便是這般。   如此既能借用上好洞府修行,又方便習得上乘法門。   自荀氏託庇到張衍門下,派中許多自知道途無望的長老也紛紛來書,皆是表示願意出力相助。   當然他們也不會平白效命,張衍爲十大弟子首座,若無意外,日後到了渡真殿中,至少也得一偏殿殿主,到得那時,卻需其照拂自家後輩弟子。   張衍對願意投入門下之人,一概不拒,皆是接納進來。   眼下玄魔之鬥,雖還未涉及洞天真人,但也當得上是數千載以來兩家頭次正面碰撞了,哪怕多得一分力量也是好的。   如此不過旬月之間,他便得了十來名長老投效,可供調用之人手一下變得充裕了許多,相信到了真正鬥法之日,當可接近二十數。   爲防這些長老到時不聽諭令,陰奉陽違,他還往浮游天宮處請了一道符詔回來,以拘束此輩。   隨着時日推移,魔穴現世之期逐漸被道行深厚之人推算出來,各門各派也是一改以往蟄守不動之態,皆是遣了弟子往別家宗門走動,共謀對抗魔宗之事。   溟滄派爲三大玄門之一,自也有使者前來拜訪,一時之間,往來修士絡繹不絕。   而張衍身爲門中諸弟子之首,若是尋常來人,遣個弟子便可應付,可遇到少數身份尊榮之人,卻需他親自出面招呼。待把一應瑣事雜務處斷好後,又是過去近一年,自思拜訪梁鳳觥一事大可延緩滯後,便就封府閉關,精研劍陣去了。   東華洲坤勢山,此山位在洲界之中,形如倒扣大碗,周圍羣峯伏拜,滔滔成江繞山而過,此山入得地下萬丈深處,有陰煞地火,穢濁幽氣,不是尋常修士能至,然而渾成教昔年一位大能修士,爲方便魔宗六派修士聚首商議要事,卻在此處擺有一處法壇。   而在此刻,一道虛虛不定,偏又氣勢宣宏的靈光自上方飛來,垂降在法壇之上,百息後方才歇止。   自光中步出一名兩眉如雪的修士,看去十七八歲,卻是一頭華髮,面上紅潤有光,身穿煙雨空青衫,腳下虛懸,離地半尺,兩隻寬大袍袖垂下,卻是自兩側蓋住了近半法壇。   在此處轉了一圈後,他一揮袖,法壇上代表五家宗門的燈燭便就逐一亮起,隨後便到了自家位上,盤膝閉目,端坐不動。   等了有小半刻後,元蜃門玉座燈龕之中,倏爾浮起一片清柔光暈,再凝聚出一人影來,雖是看去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是一名窈窕女子,立有幾息後,自內傳來有一聲嬌媚聲音道:“桓真人,久不見你了,一向可好?”   桓真人眼簾睜開,頷首致禮,道:“有勞衛真人掛念,近來洞府靈機豐沛,得此助益,修爲倒還有些長進。”   衛真人輕笑一聲,道:“桓真人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倒要恭喜。”   桓真人正要客氣幾句,卻見法壇上又有三道光影先後浮起,他不及說話,忙是站起,道:“諸位同道,桓某有禮了。”   那三道光影亦是還了一禮。   九靈宗玉座上,裏間是一道人瘦高道人,他沉聲言道:“距下月六派聚議尚有三日,桓真人卻在這時藏神燭召聚我等來此,想必是有要事了?”   此次血魄宗化影到此者,乃是溫青象,他卻笑道:“陸真人,冥泉宗李道友未至,不妨等他到了再議。”   陸真人看他一眼,收聲不言。   再等有一刻,忽地一聲,冥泉宗玉座上躍起一道虹芒,如火如荼,灑散開來後,幾將法壇上下照遍,盡沐一片光亮之中。   五人皆是轉向此處,對其一禮,口中稱呼道:“李真人。”   光中人影只能略微瞧出是一道清癯身影,他也是起手還了一禮,最後目光落到了陸道人身上,緩聲道:“陸道友,此次東槿子道友成得洞天,卻要向貴派道喜了。”   陸道人忙是回禮道:“哪裏,東槿師侄此次僥倖得成,不過先諸位門下一步而已。”   李道人道:“我六宗被壓制萬載,遠不及玄門勢盛,此次能再添一位同道,是我靈門之幸。”   陸道微微欠了欠身,又謙言了幾句。   李道人又看向桓道人,道:“桓道友,說正事吧。”   桓道人容色一肅,道:“此事也是貧道昨日才發覺,因尤爲緊要,不得不提前請諸位前來商議。”   頓了頓,他接道:“桓某這十年以神通查探地脈靈機,經由上百次推算,已是能夠確定,此次出世靈穴,當非一處,而是兩個。”   此語一出,在場之人皆是露出意外之色。   陸道人語聲低沉,道:“此事可曾確認麼?”   桓真人肅穆言道:“這涉及我靈門大事,萬般不敢拿來玩笑。”   自衆人來了之後,元蜃門衛真人一直默不做聲,這時卻開口道:“我與桓道友結識有上千載,他導靈尋氣之術,從未出過差錯。”眸光轉向李道人,“李真人應也是知道的。”   在場幾人一時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爲三重大劫之中應對玄門,他們六家宗門家籌謀數百年,早有一番計較,可這異變一出,意味着先前所定策略便不是推翻重來,也得再做改動,是以皆在盤算其中得失。   溫真人目光閃動,他看了看衆人,高聲言道:“諸位,依溫某看,這非是什麼壞事,玄門至多能推算出靈穴何時現世,至於是一處還是兩處,卻是無從得知,縱是多了些許變數,可大體而言,卻是對我靈門有利。”   陸道人贊同道:“不錯,兩處靈穴同時出世,大違常情,連我等事先也未想到,玄門無有渾成教道友的手段神通,多半會誤判形勢。”   魔宗較之玄門大體勢弱,然而靈穴是在地下深處,卻是他們佔了主位之利,玄門若正面來攻,需得付出數倍代價,那足可把那點優勢給抵消了去。   不過原先靈穴只是一個,他們縱有佈置,所使手段變化來去,也就那麼幾種,勝負很是難言,但而今多了一處靈穴,那可用來選擇的策略便就多了許多,無形中又增加了一層優勢。   李道人沉吟片刻,才道:“此是大事,不可匆忙定下,貧道需先回去稟明掌教真人,纔好拿主意。”   除桓真人外,另幾人都是紛紛點頭,深以爲然。   衛真人忽然道:“可如今多得一處靈穴現世,門下弟子可多一人成就洞天,不知諸位真人屬意誰人?”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安靜下來。   魔穴現世,對魔宗修士而言,最大的機緣便是三重境大修士借靈穴凝化之勢,一舉成就洞天!   按道理來說,四處魔穴,若無玄門阻撓,那便能出得四位洞天之士!   如此日後無論是與玄門對抗,還是應對三重大劫,都可增得許多勝算。   原本此次弟子人選爲誰,六派早有定論,可多了一處靈穴,卻需提前再推一人出來。   溫青象見衆人久久不發話,便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前次所定之人,乃是我血魄宗門下,溫某以爲,此次良機,不如送與冥泉宗道友,諸位同道以爲如何?”   另幾人一聽,互相望了望,既不應和,也不反對。   李道人淡笑道:“我門下固然有幾個佳弟子,不過這百年之內,能窺破此境之人,也只有宇文師侄一人,只是宇文師侄了悟玄機,無需再借用靈穴成就,這等機會,就讓於諸位門下了。”   在場另五家真人聽得此言,卻皆是露出驚訝之色。   成就洞天之法亦有上下之分,若能不借外物成就,遍數東華洲歷代洞天修士,也未有幾個,能得此法者,未來多是有望飛昇破界之人。   桓真人起手一拱,歎服道:“貴派不愧萬載大派,恭喜李道兄,貴派又要出得一位大才了。”   李道人卻是搖頭,言道:“洪陽之才,雖當世少見,惜乎玄門中人天資道心俱佳之輩也不在少數,驚才絕豔之士層出不窮,眼下一二俊才,卻於大局無補。”   衛真人哼了一聲,道:“那還不是玄門壓我靈門萬載,佔據天時人和,氣運盡在其手之故。”   溫青象朗聲言道:“萬年前一戰,我靈門敗北,纔不得已蟄伏地下,不過今次三重大劫,萬載難逢之機,諸位當齊心合力,一舉扭轉乾坤纔是。”   衆人紛紛點頭,各自稱善。   骸陰宗蓋真人這時道:“我聽聞九靈宗晁嶽晁師侄,資才頗佳,根基深厚,不妨助他成就。”   陸道人卻是搖頭,道:“我那東槿師侄初成洞天未久,便不與諸位前來爭搶了。”   李真人思慮片刻,言道:“此次若無桓真人查明靈機變化,諸位也無法得知此事,不若就將這機緣讓於他渾成教的弟子如何?”   衛真人幽幽道:“如此也好。”   另幾人也無異議,皆是表示贊同。   此事定下後,六人再商量幾句,就各斂去分光化影,法壇之上,又重歸寂靜。 第二百零一章 海上東勝客,九靈藏心術   歲月如飛而逝,忽忽二十四載過去。   玄魔兩家爲魔穴現世各做暗做準備,雖偶有小衝突,但大體仍是風平浪靜。   東海之上,一艘大舟劈波斬浪而來,汪采薇坐於艙中彈奏琴瑤,輕輕流水之音自弦流淌而出,此行她受師命往東勝洲招攬修士,而今已是完成囑託,回返東華。   東勝洲中,因經歷數次龍柱法會和碧玉天蜈之亂,元嬰修士無論大派弟子,還是散數雜流。都是死傷不少,願來東華洲之人更是稀少,她百般努力,最後只找得五人。   不過其中也有意外之喜,小倉境魏道姑聞聽此事後,卻是表示願意前來相助。   鍾臺派如今稍有興旺,不過畢竟佔據大半北洲,因要防備蟒蟒部侵襲,人手捉襟見肘,也是抽調不出來幾個,但因兩家情誼之故,便把門內而今修爲最高的杜時巽遣了出來。   再加唐進、宋初遠,以及原先觀潭院錢閣主,不計此些人門下弟子,此次攏得元嬰修爲者共是十人。   汪采薇一曲奏畢,忽聽得海浪聲中夾雜着鷗鳥聲響,便問道:“到何處了?”   外面一女弟子走入進來,萬福道:“回娘子的話,已是快到祈封島了。”   汪采薇輕舒了一口氣,過了祈封島,就是內海了,好在此行順利,並未多出什麼波折,只是上次出海時,仍是見到了不少魔修,也不知此回是否會撞上。   思忖下來,她關照道:“此地或有魔宗弟子,命下面人小心戒備。”   少女展顏一笑,道:“娘子,有這舟上那麼多真人在,魔宗修士哪敢來此。”   這名少女名爲汪瑛,乃是汪氏旁支後輩,汪采薇見她有修道資質,便提攜入門,帶在了身側,可以說半是師徒、半是後輩,因而說話間也就少了許多顧忌,多了幾分親密。   汪采薇道:“話是如此,但小心無大錯,東勝洲諸位真人從未見過魔宗修士的手段,乍然遇上,縱是他們無事,可若門下弟子受損,那也不美。”   少女道:“是了,還是娘子想得周到,弟子這就去傳命。”   衆人聞聽快要到東華洲了,都是紛紛自坐觀中退出,他們可是事先被告知,東華洲玄魔兩家爭鬥,而今洲中無有安穩之地,是以各自都是起了警惕之心,防備可能到來的意外變故。   杜時巽獨自一人行至舟首,目光望向海天盡頭。   他此行非全是門中之命,而是聞得東勝洲得天獨厚,位處九洲菁華之地,修道宗門衆多,此間修士無論修爲道行,還是神通道術皆是遠勝他洲,是以心嚮往之,主動請纓前來。   只是他也是心高氣傲之輩,當年在龍柱之會上敗北後,回去苦心修持,磨練功行,後又四處尋人邀鬥,自問已是今非昔比,哪怕再與容君重一斗,他也有信心戰而勝之,故而心中極渴望與東華修士一斗,好驗看自家究竟到了哪一步。   這時他見前方浮起一座半月形狀的島嶼,隔着極遠也能感受到其中靈機,顯然是佈置了陣法的。   島上之人似也察覺到大舟過來,一道靈乍現,一名白衣修士自裏踏煙煞而出,面上一片警惕之色,他觀望一下,見舟上氣機似是玄門一流,這才稍稍放心,湊了上來,小心問道:“不知對面過來的是哪一位道長?”   杜時巽銳利眼神朝其看去,反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見他在氣度不凡,修爲又高,便拱手道:“下蓬遠弟子何隱,奉師門之命在此島鎮守。”   杜時巽來時雖大致打聽了一下東勝洲,但只把關注放在玄門十派與魔道六宗的同輩修士身上,聽聞蓬遠派之名,似是名聲不顯,當即便沒了興趣。   那弟子察言觀色,明白他無心再與自己說話,不敢再打聽下去,拱手一禮,正要退開,身後卻傳來嬌柔聲音道:“來得可是蓬遠派的同道麼?”   他回首一看,卻見是一五官精緻的綵衣少女,稽首道:“敢問這位同道怎麼稱呼?”   汪瑛一個萬福,道:“小妹是昭幽天池門下。”   何隱喫了一驚,臉上露出恭敬之色,急急再回了一禮,道:“原來是張真人門下,得罪了。”   汪瑛問道:“這位道長,小妹當年隨娘子出海時,祈封島孤懸海上,四面無援,未見得什麼人蹤,怎麼現如今佈置起陣法來了?難到不怕魔宗修士來襲麼?”   何隱笑道:“這位娘子說得是二十年前之事了,這裏面的緣故,與貴派也有些關係,昔年張真人曾下命在江河流域設立法壇,逼得魔宗修士不得不抽調弟子前去應付,因而東海之上安寧了許多,兩家爭殺已是許多年未見了,敝派亦有餘力在各島佈下法壇禁陣,好方便出外搜取修道寶材。”   汪瑛恍然道:“原來如此,謝過這位師兄解惑了。”   何隱慌忙道:“哪裏話來,道友此回放心行走就是,前路當無阻礙。”   兩人再說了幾句後,何隱拱了拱手,離舟而去,腳踏丹煞往島中回返。   方纔兩人說話時,魏道姑正立在不遠處,因何隱修爲低微,她並未多瞧,此刻隨意一瞥,見了其人遁光,神情卻略有異樣,再盯着看了一會兒,心下不禁疑惑,暗忖道:“奇怪,這蓬遠派的功法路數,怎麼與我小倉境的有幾分相似?”   何隱飛出十餘里,忽然間胸口一疼,隨後眼神變得一片迷茫,整個人呆在了那處。   再過有片刻,他如牽線木偶一般,自懷內取了一封飛書出來,以指代筆,起法力凝聚字形,片刻書就,而後向天外發去。   做完這一切後,他打了個激靈,如夢初醒,看了看四周,暗道:“奇怪,方得怎得愣神了?”搖了搖頭,挪轉遁法,加快身速,往來路回返。   那封飛書出了東海之後,一路飛馳,入了東華洲腹地,最後竟往地穴深處投去,半個時辰之後,落入了一處洞府之中。   此間恰有二人在弈棋,其中一名俊邁修士察覺到了,便起手將之捉入掌中。   與他對面而坐的,是一名高鼻深目的少年郎,見狀眼前一亮,問道:“竟是紅羽信,久未曾見了,晁師兄快些打開看看。”   晁道人並未受他催促,而是不緊不慢放下棋子,這纔打開書信,看了一遍下來,卻是久久不曾出聲。   那少年卻是心癢,忍不住又道:“晁師兄,信上到底說了些什麼?”   晁道人把書信收起,悠悠道:“張衍一名弟子自外洲回來了,此行似還跟隨來了數位元嬰修士。”   爲方便探查玄門動向,他曾暗中在許多宗門修士身上下了神通手段,此法乃九靈宗正傳,最爲厲害的地方,便是修士中了道術還不自知,雖是隨着時日推移會露出破綻,已被抓了出來不少,但還有些許眼線直到現在還未曾被識破,那何隱便是其中之一。   當年龍國大舟出海時,他便暗中留意,現下卻是等到了對方迴轉的消息。   那少年一怔,隨即興奮站起,道:“師兄,你如是此刻趕去,當可將此輩一網打盡。”   晁道人卻是緩緩搖頭。   少年急道:“我靈門幾次三番喫了張衍大虧,你若是能此回找回臉面來,那在六派之中的聲望必是大增,到時借靈穴成就之人,就可能是師兄你了。”   晁道人仍是不爲所動,冷靜道:“張衍弟子回來,豈會不傳書門中?便是張衍自己不至,也會遣人前來接應,不定已是侯在一旁,等我靈門弟子前去。”   少年鼓動道:“師兄,萬一他們疏忽了呢?我豈不是我等的機會?”   晁道人訓斥道:“胡鬧,生死攸關之事,怎可存僥倖之念?”   少年仍是不甘心,“就這麼放棄了不成?”   晁道人哂道:“我九靈宗修士,做事豈用得着親身犯險?此事大可將信中內容散了出去,該如何行事,可交由同道自擇。”   少年雙目放光,以拳擊掌道:“師兄此計高明,讓他人爲我等探路,而後再坐收漁翁之利。”   晁道人正色道:“我已是說了,此次不會前往。”   少年看了看他神情,不像是作假,不禁面露失望之色,哀嘆道:“可惜了。”   晁道人皺了皺眉,道:“師弟,玩弄心術非是正路,此回就是同道得手了,我作爲遞息之人,又怎少得了功勞?反之謀算同道,雖是佔了一時便宜,但得罪了人,日後免不了有不測之禍上身。”   東華洲,昭幽天池。   張衍這一次閉關,爲得是打磨“神光一氣劍陣”,而今二十餘載過去,此劍陣已是到了指劃之間,即可發動的地步,若非遇上道行高深之輩,極難辨清其來路。   雖覺此法還未圓熟融通,繼續精研下去,還能再有長進,但因魔穴現世日近,溟滄、少清、玉霄三大爲應對此事,故而約定,各自派出主事之人,往鳳來山議事。   現下算算時日已快到了,他便就出得關來。   景遊這些時日一直候在門外,見他到了外間,忙上前躬身一拜,道:“老爺,汪娘子已從東勝回返,按老爺先前安排,韓真人已是前去接應了。”   張衍頷首道:“也該是回來了,有韓師兄接應,當無問題,這幾日我需往鳳來山赴三派之會,不在府中,命雁依替我招呼東勝同道。” 第二百零二章 鳳來峯上論大勢   鳳來山位在東華成江中游,原爲玄門大派弘合觀山門所在,昔年此派之名也曾上得那鬥劍符書,只是此派早在六千餘年前便已沒落下去,因地脈靈機也被人破去,是以無人再佔據此處,原先山門重地,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斷瓦殘壁。   數日前,此地便有少清、溟滄、玉霄三派修士陸續到來,將山上宮觀稍加修葺了一番,又在方圓百里之內佈下法壇禁陣,看去是防備外人窺伺,實則這不過走個過場。   三派主事之人聚首議事,自有洞天真人在背後看顧,魔宗修士自不會來此自尋煩惱。   溟滄派先行之人,乃是紫光院所遣長老胡繼業,他此刻正與少清段長老說話,兩人年少時在外歷練時曾有過數面之緣,也算得上是舊識,故而言談甚歡。   至於玉霄派那爲長老,因此派遠在南地,少與別家宗門往來,是以兩人見了此人,也不過打個招呼,並不與之深談。   胡繼業雖在說話,卻也不曾忘了戒備四周,這時忽生感應,轉首一瞥,卻見禁陣之外有十來道遁光飛馳,往來逡巡,不禁疑問道:“那是何人?”   那段長老把住鬍鬚,仔細辨了一辨,道:“看那遁光,似是元陽派的路數。”   胡繼業皺眉道:“元陽修士來此作甚?”   段長老笑道:“元陽派山門距此不遠,當是自認此處地主,客人既然來了,主人又怎能不至?”   胡繼業略帶譏諷道:“元陽派道友心氣倒高。”   段長老道:“萬載以來,唯有我三派能長存世間,屹立不倒,不過適逢眼下三大重劫,哪怕洞天真人也未必能保全自身,元陽派未必沒有破局之念。”   胡繼業冷笑言道:“那便看誰人能笑至最後了。”   兩人也不去理會那些元陽弟子,說說笑笑,很快到了辰時初刻,天邊忽起一帶金霞,好似浮現萬點繁星,只閃了片刻之後,又忽聚一線,化爲一道劍虹,以疾電之勢破空飛來。   段長老捋須道:“是冉真人來了。”他把手一揮,便把山中禁制門戶放開。   那光虹片刻即至,到了山前,轉而往下一投,落在峯上,而後灑散開來,冉秀書自裏步出,那點點星光躍動一下,便合爲一枚劍丸飛入眉心之中。   少清弟子不喜拘束,通常出行,若無必要,向來是一劍縱光來回,極是逍遙灑脫,此回他亦是不帶弟子隨從,一人孤身前來。   三派執事見了,一起上來行禮。   胡繼業道:“張真人還未得,冉真人且稍等。”   玉霄來人姓謝,此老言道:“敝派真人也還在路上。”   冉秀書一擺袖,笑道:“二位不必如此說,此番是冉某到得早了。”   法壇之上,共有三處白玉法座,分別對應三家門派方位,他瞅了一眼,便行至西位座上坐下,自顧自調息起來。   過去約莫一刻,天邊有蛟龍嘶吟之聲,隱隱還伴有雷聲作響,而後就穹宇中雲霧翻滾,一駕雙蛟車輦自北而來,兩頭墨蛟在雲中擺首搖尾,鼓氣向前。   胡繼業走前幾步,喜道:“是我派張真人到了。”他一招手,旁側自有弟子揮開禁制。   過不多時,那蛟車行至,往山頭降下,雙蛟八足踏地,轟然一聲,三人俱感腳下一顫。   張衍下得車來,先與胡繼業等人見禮,隨後目光一掃,稽首道:“不想冉道友先我一步。”   冉秀書還了一禮,道:“不過早到片刻。”   張衍微微一笑,行步過去,到了北位之上坐定下來。   冉秀書道:“自上次一別,已近三十載,只不知道友回山門之後,於劍道一途,可有所得?”   張衍笑道:“不敢言得,不過自上次迴轉門之後,倒是自行推演出了一門劍陣。”   冉秀書眼中現出光彩,頓時來了興趣,道:“以道友天資,自家所創法門,想是不俗,可否容冉某一觀?”   張衍點首道:“正要請教。”   這門劍陣非是護命之法,只是用作旁輔,他卻不怕被人看了去。   而且單單隻論劍道之上的修爲,冉秀書遠在他之上,以其眼光,不定還能指出些許不足之處,是以樂意展現出來。   他道一聲“得罪”,隨後起指一劃,倏然間,劍光乍起,而後猝然收去不見。   他出劍收劍都是極快,只一瞬間事,可冉秀書已是看了個大概,思索半晌,道:“道友這門劍陣,與我幾位同門相較,少了一分殺伐銳氣,但卻是暗藏機鋒,想是用作困人吧?”   張衍道:“冉道友慧目如炬,貧道本意便是如此。”   冉秀書評價道:“此劍陣由百零八數劍光佈下,多一劍少一劍都不可,幾乎將其威發揮到了極致,但卻亦將自身劍路用盡,換做我少清門人,絕不會如此做,必會留下幾手以作後應,否則若遇變故,便無法再行禦敵,不過道友非是劍修,自不必拘泥此節,以冉某眼光,尚看不出什麼不妥來,唯有一語送與道友。”   張衍拱手道:“道友請講。”   冉秀書笑道:“劍陣一道講究奇正相合,此語亦可用在劍陣之上,道友不妨細加揣摩。”   張衍若有所思,點首道:“受教了。”   兩人一番言談,差不多又是過去半個時辰,這時天中傳來轟轟雲氣爆鳴之聲,引得山中之人皆是抬頭觀去,見是一駕橫擺足有三里長的風火雲筏自南飛來。   其上最前方站有一綸巾秀士,青袍長衫,身無配飾,行止瀟灑,笑容可掬,而他身後則隨有百多名十力士僕從,各是手持法器,左右還站有兩名模樣相似的女修,望去俱是元嬰境界。   玉霄派那名謝長老趕忙縱光迎上,躬身一禮,似是說了幾句什麼,此人隨意揮了揮手,將之打發了。   隨後回頭對身後之人交代了一句,便就一人下得雲筏,腳踏罡風,獨自往山中來。   少頃,他在法座前飄身下來,快步走來,對着張、冉二人拱手道:“還望兩位道兄海涵,是吳某來得遲了。”   此人名爲吳豐谷,乃是吳氏弟子,玉霄派爲周、吳而家把持,前次鬥劍之時,乃是由周族出面,這次主事者卻是換了吳氏主持。   張、冉二人各是起身,還了一禮,冉秀書則是笑道:“吳道友言重,本約期本就定在巳時,道友來得卻是不晚。”   三人敘禮之後,再客套幾句,便各自坐下。   冉秀書不耐兜轉,直點正題,道:“今日我三派聚議,是爲應對此回玄魔之爭,不知兩位道友此次可調遣出多少人手來?”   吳豐谷坐直身軀,先是言道:“此次我吳氏派出三名族老,加算上在下,共是四名三重境修士,另有巡執長老三十二人,若是敵衆勢大,還可再添人手。”   玉霄派無有師徒傳承,故而世家族門底蘊甚深,此次魔穴鬥法,周族之人並不參戰,這些力量俱是吳族一家所出。   冉秀書點了點頭,道:“我少清三脈各出一人,連冉某在內,亦是四位元嬰三重境修士,另有元嬰長老一十二人。”   這人數遠比玉霄來得少,不過吳豐谷聽了,卻未有半點看輕,少清派舉派上下真傳弟子不過兩百之數,要知道這些人可俱是劍修,人人可以以一敵衆。   這時冉、吳都是朝張衍望去,二人皆知他不是洞天弟子,門中長老又不歸其調撥,想來此回能拿出的人手並不多,不過其身爲十大首座,十大弟子總能調用,再加自身門下弟子,應也能撐住場面。   張衍迎着二人目光,從容言道:“貧道手邊有三重境修士三人,山門內外,可供驅策元嬰之士,約有二十餘數,另有北冥餘淵部力道四轉之士一十六人,到得鬥法之日,或還有增。”   兩人一聽之下,卻是大感意外,這份實力,比之他們兩家,可是隻強不弱。   尤其是那一十六名妖部族老,要是放在平時也不算什麼,可魔穴是地下深處,那裏遁行不易,此次玄門爲主動一方,必得強攻硬打,這些人皮糙肉厚的妖修反倒能起到更大作用。   看着張衍從容神情,兩人心中不禁生出些許佩服之意,背後沒有洞天真人,卻能靠自家本事經營出這份實力來,着實了得。   冉秀書心下稍作感慨,便又接道:“既是各家人手充足,冉某也不再多言,魔穴現世之日應在數載之內,只是究竟會現於何處,現下仍是不得而知,不過近來東華洲西地地脈靈機旺盛,倒極似魔穴應在此地的徵兆。”   張衍笑了一笑,道:“龍淵大澤之西,也是同樣窺得此等動靜。”   吳豐谷詫異道:“哦?倒是巧了,我玉霄地界上……”   正說着,他卻是反應過來,目光一凝,疑聲道:“不對,莫非此輩在故佈疑陣?”   冉秀書沉聲道:“當是如此了,我聞得南華派近側,亦有此類異動,地脈靈機若有洞天之輩導引,雖不能當真點出靈穴來,但要做到以假亂真卻是不難。”   吳豐谷挑眉道:“如此說來,那魔穴一旦現世,恐怕非止一處,那豈非虛實難辨?”   冉秀書侃侃而言道:“而今局面,仍是我強而敵弱,我玄門若集衆而攻,力去一處,魔宗勢必難以抵擋,其弄出這等陣仗來,倒是一點也不奇,不過意在分散而我輩之力。”   張衍從容道:“真也好,假也罷,我三家唯有先把自家門前打掃乾淨了,纔可能再圖他處。”   冉秀書喝彩道:“張道友說得在理!我等萬萬不可被魔宗打亂了陣腳,我東華洲玄門十派,便是我三家暫被拖住,其餘七家宗門亦不會坐視不理,是以根本無需去猜測那真正魔穴在何處,只需一個個鎮壓過去就是了!” 第二百零三章 五穴同出疑亂真   血魄宗,萬靈崖,虹霄雲洞臺。   百里青殷沉着踏入洞廳之內,此間廣大空曠,足可容納萬餘人講經論道,高處石臺之上,有四名道人端坐,身後各有靈氣灑布,仿若絲絛,條條垂掛而下,又時不時變幻遊動。   到得臺下,他往高處一禮,道:“弟子拜見四位真人。”   當中一名道人丰姿清雋,長頰廣額,頂上赤光流佈,明如皦日,映照天霄,漫聲道:“百里青殷!”   百里青殷不敢抬頭,只是應道:“弟子在。”   那道人言道:“前番着你守禦靈穴一事,籌備得如何了?”   百里青殷回道:“弟子已是調度妥當。”   溫青象坐於那道人左側下首,這時笑了笑,開口道:“青殷,方纔渾成教道友傳信而來,言已探明靈穴現世之地。”   百里青殷聽聞此言,頓時神情凜肅。   他心中清楚,靈穴一旦現世,那便意味着玄門間再不會保持先前剋制,兩家之間,立時便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溫青象接言道:“你恐還不知曉,此回共有兩處靈穴現世。”   百里青殷乍聞此訊,也是喫驚,只是很快又平靜下來,並迅速做出判斷,這等情形是對己方有利的,他目光閃動了一下,問道:“敢問溫真人,那兩處靈穴現於何地?”   溫青象道:“一處當在東華北地,與我血魄宗:挨近,而另一處,卻是與渾成教相距不遠。”   座上右首,獨坐一名額點硃砂,仙姿玉顏的女道,此時她淡聲出言道:“此回渾成道友倒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了。”   百里青殷謹慎建言道:“真人,既是已知兩處靈穴所在,可否將之圈護入禁陣之內?”   溫青象卻搖頭是否定此議,道:“雖是知曉大略方位,不過劃定周界約有萬里方圓,想要在等範圍內設立禁陣,不是一時片刻可成,便是當真做了,也絕然瞞不過玄門去,此回唯有等到靈穴真正現世,我等方纔可有所動作。”   百里青殷微微一嘆,可惜了這個機會。   若是能搶在玄門察覺之前佈下大陣,那麼便是來十倍人手也是不懼,而他們就可以逸待勞,借用其耗磨玄門元氣了,而正面硬拼,縱然有地利之助,也必是一場苦戰。   溫青象笑道:“你也不必嘆惜,我六宗早有定計,此次諸派真人合力,導引地氣靈脈,在洲中生造出三處虛穴,用此以假亂真,以分薄玄門實力。”   百里青殷他深深知曉,玄靈兩家碰撞之中,自己不過是一枚較爲重要棋子,尚無自主之力,便沉聲道:“那弟子該如何做?”   溫青象言道:“三處虛穴,北、西、南,各有一處,西方交於冥泉宗道友,由宇文洪陽擋住少清派清辰子,而南方,則由九靈宗晁嶽擋住玉霄派吳豐谷,至於北地……”他朝下望來,“擋住溟滄派之責,自然落在你百里青殷的身上。”   百里青殷目光沉凝,心下說了一句:“張衍!”   與別處不同,他所需鎮守的靈穴,乃是一處真穴,可以說與溟滄派近在咫尺,那麼勢必會迎來其大舉攻襲,而且留給他準備的時間定不會太多,也不知會有多少血魄宗弟子死在此戰之中。   座上正位那道人這時又開口道:“你爲門中此輩大弟子,前番封清平之失,不可再現,你可明白?”   百里青殷猛地抬起頭來,躬身稽首道:“弟子必不負師門重託。”   那道人面無表情,只是道:“下來如何行事,溫師弟你來和他說吧。”   言訖,他把袖一拂,頓時身化一道如瀑虹光,轟轟發發,往上方靈崖峯頂升去。   另兩名真人也是站起,勉勵幾句後,先後縱去不見。   三人去後,溫青象神情溫和幾分,道:“青殷,這處北地靈穴能保住那是最好,保不住可將之棄了。”   百里青殷極是意外,門中本是屬意他借靈穴現時之機成就洞天,這早已有了定論,可若是放過,不說錯過此次極好機緣,也有違幾位洞天真人原意,卻不想溫青象竟然會如此說。   溫青象淳淳叮囑道:“想來你也近日聽聞,冥泉宗宇文洪陽已是修行到了不借外物便就可成就洞天的地步,你資質道行不比此人來得差,且還有近三百載壽數,若能在此段時日內明悟真玄,日後血魄宗也不致輸於冥泉太多。”   “我兩家爭鬥,將會延續千載,並不在於一時之勝敗,你需記住了,此次首要之務,是在保全自己,若是見機不對,早些撒手,莫要爲了一點顏面就糾纏不放,聶真人那處,便是怪罪下來,我也會竭力爲你分說。”   他言語中透着一股殷殷期切之意。   兩家對撞,這已經不單單論及修士個人之力了,拼得是門派底蘊,看誰更能承受消耗,靈門眼下雖稍有一點興起之象,和玄門比較,還是有所不如,不過這等情形,隨着時日遷延便會改換,可以說拖得越久,越是對己方有利,因而他並不願拿有大好前途的弟子去與玄門對耗,認爲哪怕爲此棄一處靈穴也是值得。   百里青殷深深一揖,大聲道:“真人吩咐,青殷本在銘記在心。”   溫青象看他兩眼,微嘆一聲,道:“望你真是記住了吧。”   鳳來山聚議後,張衍便回返洞府,會面自東勝洲而來的一干修士,與之一一見過之後,便命弟子帶其等在洞府之內宿下,且定下規矩,命其數載之內,不得隨意外出,只能府中修道,不過其修煉所需外物昭幽天池不會短了分毫。   諸人初來東華,看得溟滄派巍巍氣象,皆是爲之震凜,對他安排也不敢有絲毫異議,因知此回局面兇險,生死皆不由己,是以此班人入了洞府,包括魏道姑在內,一個個都是全力修行,以期能在鬥法前把功行再提增幾分。   如此過有數月,忽一日,景遊臉上帶着喜色,手拿一封飛書,快步入得洞府,道:“老爺,臨清觀中傳來書信,翁知遠、袁燕回二位道長數天前先後破關,皆是邁入元嬰境中了!”   “哦?”   張衍眼中微現亮芒,將書信取了過來。   翁、袁資質出衆,他是知曉的,這二人當年在門內大比時,僅僅列在劉雁依之後,能成元嬰並不意外,他是本以爲在魔穴現世前至多有一人當可入得此境,未想此番雙雙成就。   這二人可不比那些長老,乃是昭幽門下弟子,驅使起來無需有所顧忌,如此無疑又爲昭幽天池一脈增添了兩個助力。   他思索片刻,道:“他二人已是不便再留在外間,你代我擬書一封,喚了他們二人回來,臨清觀中另擇弟子駐守。”   景遊一個躬身,道:“小的這就便去辦。”   張衍心下思忖道:“田坤、採婷二人在外歷練多年,近來東華洲中,地氣靈機處處異動,想是魔穴不用多久便將現世,也是時候將他們喚回來了。”   就在此時,他心中忽生感應,身形不動,只是玄功轉動,就化起一道清光出了洞府,到得昭幽天池上方。   半空中懸有一駕飛舟,其上立着一名童子,見他出來,把手中令符一拋,道:“張真人,且拿好了,掌門有旨,命你速去浮游天宮。”   張衍起袖一甩,將牌符接過。   他心思一轉,掌門少有遣人前來相召的,必是有大事發生,因而不曾有片刻耽擱,與那童兒招呼一聲,便就駕劍而起,起遁光直奔天穹。   不多時,他到得浮游天宮之下,取了那枚牌符出來,法力一轉,就有光虹繞身,將他往裏送入。   須臾,落在一處大殿之前,經由執事通報後,踏步邁入其中,到了正殿之中,卻見掌門坐於臺上,而孟,沈、孫三位真人竟也皆是在座。   他目光微微一閃,便上前參禮,待一一拜見之後,秦掌門起拂塵一掃,落下一道光華,道:“你先拿去看來。”   張衍接入手中,拿至面前,卻見是一封飛書,打開一觀,挑眉道:“五處魔穴麼?”   孫真人冷嘲道:“何止如此,我三大派門前各有一處,與我等先前所料別無二致,魔門中人,也就這些手段了。”   沈柏霜目光如電,直射過來,道:“張衍,以你如今之力,溟滄派近處那處魔穴你可能攻下?”   張衍放下書信,從容不迫道:“既在北地,魔宗斷然是來不及佈置守禦陣法的,若無異變,弟子全力施爲,當可拿下。”   孟真人緩聲道:“如是讓你往援他處呢?可否還有餘力?”   張衍心知這句話並非隨意問得,自家山門雖有一處魔穴,但未必爲真,極可能是魔宗放出來牽制溟滄派的,或許到時候打了下來,還需往別處交戰,他前思忖片刻,稽首道:“若是如此,弟子斗膽伸手,問山門討要援濟。”   孫真人把身前案几一拍,卻是大笑道:“對極,你是我溟滄弟子,不向宗門伸手又向誰人伸手?張衍,你自回得山門後,屢次連挫敗魔宗,門內還未有賜賞,今日我孫至言越俎代庖,送你一物,好生收着吧。”   說完,他把手一抬,張衍不及看清,袖中便已多了一物,耳畔同時有聲道:“不必此刻拿出,可回去再觀。”   他心中一動,並不細察,將之依言收入袖囊之中。   孟真人撫須道:“前次你面見掌門真人時,說需幾張定形符籙,我這處煉了數張,你稍候來取便是。”   沈柏霜則更是直接,一甩手,發下一道寶光,道:“此寶爲渾光鑑影,可窺妄破虛,直指真如,今日我借了你用,若你能一舉攻破魔穴,那便無需還了。” 第二百零四章 元陽設陣效故智   張衍將沈柏霜所賜法寶收下後,便打一個稽首,道:“謝過三位真人。”   高臺之上,秦掌門溫言道:“張衍,此行若是順利,回來之後,渡真殿偏殿殿主之位,可由你來執掌。”   張衍神色微肅,沉聲道:“弟子必當竭盡所能。”   秦掌門頷首道:“今賜你三張護命神符,望你好生利用。”把拂塵一擺,案上飛起三道光華流動的玉符,往下飄飄落來。   張衍接在手中,頓覺其中傳來一股沛然靈機,知是好物,便就收了起來,對上方一揖,“謝過掌門厚賜。”   秦掌門不再多說,輕輕一擺拂塵,離席而起,身後童子忙是跟上,幾步之後,身影便轉入後殿不見。   孟真人對張衍道:“你隨我來。”言罷,擺動大袖,就往殿外步去。   張衍起得身來,疾步跟上,須臾到了殿外,便見眼前白茫茫一片,一道滔天濁浪掀起,往龍淵大澤泄下,渾渾水波湧來,他只覺身軀一輕,就被其飄飄蕩蕩推了下去。   不知過了許久,他腳下一沉,目光左右一掃,見自家落在一處浮島之上,外間流水浩瀁,空寂曠遠,深澤廣潭,浮波滺滺,一眼不見盡頭。   正前方霧籠雲封,隱見一條石階蜿蜒而上,耳畔可聞若有若無的流瀑之聲,而孟真人卻是早已是不見了影蹤。   張衍心中一動,暗道:“此處莫非便是孟真人所居洞府,‘正德大崇浩元洞天’麼?”   他曾聞聽,這處洞府是孟真人以大法力開闢出來,用作修道之用,少有人能入得此間,門中弟子只是聽聞有這麼一處洞天福地在龍淵大澤深處,卻不知其具體方位在何處,未想今日能得窺真容。   沿着石階行向上去,不出百步,來到了一處刻劃經緯圖形的玉臺,見孟真人正坐於壇上,身前案几上擺着兩隻玉盤,看他上來,便言道:“這兩物皆是予你,一是你所需那定形符籙,二是三百餘面護靈符牌,你可分發與門下弟子,若是戰歿陣中,可護得元靈脫去,來日好轉生入道。”   張衍當初闖四象陣時也曾見過此物,也不客氣,一禮之後,上去將兩物都是收了。   孟真人道:“張衍,你行事向來沉穩,我也不來說多餘之話,只望你好好爲宗門效力,此次歸來,日後大道可期,言盡於此,你去吧!”言罷,就把袖一揮。   張衍忽覺無邊靈機湧來,隨後眼前景物一晃,把身形定下後,卻發現已然是到得龍淵大澤之上,在半空中立了片刻,腳下一踏,駕動罡風,轉身往丹鼎院行去。   他遁行飛快,未及半刻,就到得那一駕魚舟之前,在外言道:“師兄可在?”   不過幾息,周崇舉便掀簾而出,驚喜道:“師弟,是你來了,來來來,快些進來坐了。”   把張衍招呼了進來,兩人便到了艙中坐下。   周崇舉笑道:“爲兄原先想遣人喚師弟來此一回,既是今日到了,也不必費此手腳了。”   張衍訝道:“師兄有事找尋小弟?”   周崇舉擺手道:“非是什麼大事,只是聞得你要率衆與魔宗鬥陣,爲兄也幫不了你什麼忙,此番特意爲師弟煉了千餘瓶丹藥,可補益精氣、助長功行,你都拿去吧。”   他拿出一隻玉匣,推至張衍面前,又自袖中鄭而重之取出一瓶來,道:“這丹藥名爲還神丹,因寶材難求,加之藥難成,數百年來,爲兄只煉得七粒,哪怕肉身半損,只要元靈尚在,亦可在數個時辰內救了回來。”   張衍神情一動,把袖一拂,將之收入囊中,道:“小弟便不與師兄客氣了。”   實則在激烈交鋒之中,若是深受重創,那便是已是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便是服下此丹,能脫險的機會也是小之又小,不過若把用法改換一下,或許能收得奇效。   周崇舉知他如今身系重責,未有多留他,臨別前只是叮囑道:“師弟,此戰兇險,還在十八派鬥劍之上,你這身修爲得來不易,若是見機不對,可退了回來。”   張衍正容道:“小弟心中有數。”   自丹鼎院內告辭出來,已是日頭近暮,一路駕回得山門,轉開陣門,入了洞府後,卻見案頭上又擺上了幾封飛書,上前拿過一翻,發現其中一封卻是自嶽重陽送來,言方再有半月,兩百座星樞飛宮便可布好禁制,到時會親自送上昭幽天池。   張衍微微一笑,有了此物,不但元嬰修士,連化丹弟子也可護持住了,且看嶽重陽的意思,似有投靠之意,這卻是一樁好事,他思忖一會兒,抬首問道:“景遊,田坤可曾回來了。”   景游回道:“半個時辰前,已與汪小娘子一同回來了。”   張衍吩咐道:“把他與雁依、子宏一併喚來,我有事交待。”   百息不到的工夫,劉雁依、田坤、魏子宏三人入得洞府,見了老師,就一起上來參禮。   張衍伸手在案上一抹,將三張護命神符擺了出來,言道:“今次鬥戰,非同小可,一個不慎,一身修爲便要盡付流水,此物乃掌門所贈法符,關鍵之時,可助你等脫得險境,你等一人一張,收在身上,萬勿授予他人。”   劉雁依未有立刻動作,而是秀眸投來,認真問道:“此物給了弟子三人,未知恩師可還有護身之物?”   張衍笑道:“爲師有大魏雲闕在手,足可擋洞天真人一擊,尚還用不上此物,你們取去就是了。”   聽得此言,三人這才依次上前,拿了小心收好。   張衍道:“地脈靈機已顯,魔穴隨時可能現世,我溟滄派隨時可能與六大魔宗動上手,你等且回去小心準備了。”   鳳來山前,距離三派聚議過去不過兩日,就自東面方向來了數百名修士,當前是一男一女兩名修士,男子名爲師寒山,女子是他道侶蕭月,二人皆爲元陽派門下,俱都是元嬰三重境修爲。   而二人身後修士,也多是出雙入對,單人獨身之輩,不過寥寥幾個。且功行多是不高。   元陽派有一門上乘道功,若得一男一女合爲道侶修習,則精進極快,就是三大派的玄門同輩與之相比,也是遠遠不及。   仗着此等法門,數千載下來,非但俊秀人物層出不窮,且弟子門人數目已是不亞於溟滄、玉霄這等大派,也正是因此之故,才常自居東華第四玄門。   不過此法也不是無有缺陷,若是兩人之中半途有一人絕命,那另一人除非破功重練,否則至死也無法再入更高境界之中。   元陽派自開派以來,有許多明明能成就洞天之士,卻因道侶先一步殞命,而生生斷了道途的,其中也不乏有情意深重,自行兵解,隨道侶同去轉生的。   這一行人很快到了鳳來山中,師寒山與蕭月攜手來至法壇高處,登高向西遠眺,好一會兒後,蕭月問道:“師兄,這裏方圓萬里皆有靈氣灑布,不知哪裏會是那魔穴出世之地?”   師寒山觀望許久,才道:“魔穴凝化之前,雖靈機攪動之徵兆,但這一處卻未必是真。”   蕭月疑惑道:“恩師也曾說過,魔宗妄圖以虛穴惑我,以保下真穴,既是連洞天真人也能窺破,師兄請命來此,又能做些什麼呢?”   師寒山自信一笑,道:“那自是有道理的,娘子且看爲夫手段就是。”   他關照身後弟子,“你等皆給我聽好了,沿鳳來山往西、北、南三處而行,每隔一百里,便給我佈下一座法陣,無有諭令,不得擅自停下,違者重處!”   一行弟子凜然應諾,躬身一禮,各自散去佈置。   蕭月若有所思,道:“夫君此法,似是溟滄派張真人先前對付魔宗之法?”   師寒山呵呵一笑,道:“叫娘子看出來了,不錯,爲夫正是效仿張真人當日故智,管他魔穴是真是假,我只管在此處佈下這封禁法壇,若是魔宗修士隱忍不出,待得魔穴出世,有陣法爲依憑,便能在此立住腳跟,輕鬆就能勝過此輩,若是其忍受不住跳了出來,那卻正合我意,張真人不就是如此誅殺封清平的麼?待我也斬得幾個魔頭,便可去各位真人面前邀功請賞了。”   蕭月一臉崇慕,道:“夫君好計策。”   師寒山擺擺手,只是臉上得色卻是掩蓋不住。   兩人言說一會兒,師寒山看了看日頭,皺眉道:“太昊派和南華派道友怎麼還不到?”   前日三大玄門主事之人聚議後,元陽派也是不甘寂寞,特意約了太昊、南華兩派前往鳳來山議事,而這兩派與三大派若即若離,此回攻打魔穴,也不願與其一路,故而元陽派一出聲,便就欣然應允。   蕭月安慰他道:“師兄,兩派道友既是應下,想是不會違諾的。”   師寒山哼了一聲,冷笑道:“不怕他們不來,若無我元陽派幫襯,只憑這兩家之力,再過萬載,也休想能蓋過三大宗門去,更何況,這兩家宗門也未必能延續到那等時候。”   蕭月不解道:“夫君,那三大派勢大無比,爲何我元陽派爲何非要與過不去呢?”   師寒山嘆了口氣,道:“夫人,你是不知其中的道理,萬載以來,你看我玄門換了多少宗派?可爲何偏偏三大玄門能綿續萬載?那是因爲其等以一洲靈機點化靈穴之故,而我七派靈穴,能供養五六位洞天真人已是極限了,卻是遠遠不及其等。”   “我元陽派縱使崛起數千載,可每每行事,仍感如履薄冰,若不設法取而代之,遲早也是如腳下這弘合派一般,化作一堆灰土罷了!”   他說到此處,重重在法壇一處石柱上一拍,轟隆一聲,將之打成一地碎末。   蕭月默默上來,執住他手,道:“夫君,無論你要做什麼,妾身皆願伴隨左右。”   師寒山重重點頭,將她柔荑反手握住,隨後長長吸了一口氣,目現精芒,道:“夫人,三重大劫,便是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洞天真人,也同樣不能超脫世外,這正是我輩崛起的大好時機!” 第二百零五章 狡計移禍化重圍   渾成教,昧光宮,首合殿。   楊破玉負手立在宮臺之上,透過一方剔透瑩潤的琉璃玉璧,看着外間五光十色的湖底景物。   過去不多久,卻有一頭大青鯉吸引住了他目光,不由眉頭一皺,似很是不喜,自語道:“北冥魚妖都跑到此處來了麼?”   輕輕一揮袖,那湖底之中忽然騰起了一團死氣沉沉的灰霧,不斷在裏間翻騰攪動。   過去半刻,那煙霾漸漸散去,不單是那條大青鯉,便連湖中萬千生靈已是一併絕蹤,只餘下一片死寂泥沙。   他面上這才露出滿意之色。   洞府傳來幾聲玉板敲擊之音,他身形不動,把頭一側,沉聲問道:“外間何事?”   門外有執事弟子言道:“楊真人,薛師叔來了,說有要事上稟。”   楊破玉道:“命他進來。”   少頃,外間來了一名面如冠玉,朗目疏眉的道人,到了玉階之下,恭敬執禮道:“楊師兄安好。”   楊破玉瞥他一眼,道:“是何要事?”   薛道人神情略顯憂色,道:“回稟師兄,師寒山夫婦地表之上修築法壇,數日來,已是起了不下十餘座,小弟恐這般下去,先機都要讓元陽派佔盡了。”   鳳來山所在位置,恰好夾在一假一真,東西兩座靈穴之間,與元陽派也算挨近。   師寒山所築法壇,乃是向西而布,這本是因爲把東位靈穴有太昊,南華兩派盯着,是以暫且未有去管,可這卻無意瞄上了這處真穴。   而元陽派從無論人手還是寶材來說,皆不是那些依附溟滄派的小宗門可比,是以修築的法壇進展頗快。   楊破玉早在動手之前就注意到了,哂道:“師寒山這是效法張衍,想來逼我等出來與他交手,好拿我等人頭去門中請賞。”   薛道人緊張道:“那該如何是好?”   楊破玉狀若無事,道:“何須驚慌,待過幾日,其等鬆懈之後,將之設法除去便可。”   薛道人忽然慌張起來,擺手道:“師兄萬萬不可啊,可豈不是順了元陽派之意麼?君不見血魄宗封清平就是這般丟了性命麼……”   楊破玉目光忽然一冷,道:“薛師弟,休要混作一談,我楊破玉非是封清平,師寒山也非是那張衍。”   薛道人被他凌厲無情的眼神一盯,頓感渾身寒氣大冒,幾乎是站不住腳,他可是知曉前番幾個長老因辦事不利,被其強迫兵解轉生的,這位師兄可是容不得他人對自己有半點拂逆,否則下場定是不妙,忙是低頭道:“是是,師兄說得是,是小弟失言了。”   楊破玉面無表情,道:“你且出去吧。”   薛道人擦了擦頭上冷汗,戰戰兢兢退了下去。   楊破玉隨手自案上拿起一枚玉符,扔在階下,言道:“薛平夏未戰先怯,難堪大任,命他去幫襯骸陰宗同道鎮守虛穴。”   話音一落,殿中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嗚嗚聲中,就有一團不辨形狀的虛影橫向飛過,順勢將那令符捲走,不過幾個呼吸,就又消失不見,好似從未有過出現。   楊破玉站在原地,雙目眯起,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過去,他起得身來,邁步走到身後一處供臺上,親手點燃了一柱高香,隨青煙嫋嫋升起,逐漸浮現出桓真人身影。   他一個躬身,道:“弟子有急要拜見真人,驚擾之處,還請真人恕罪。”   桓真人朝下看來,緩緩道:“可是爲了元陽派設立法壇之事?”   楊破玉用力一點首,道:“正是此事,師寒山用心險惡,若是容其這般下去,來日怎能爭過元陽派?依照弟子淺見,需得儘快拔除爲上。”   桓真人道:“以你眼光不難看出,此人如此做,就是爲了引動我靈門弟子出去。”   楊破玉道:“弟子也是想到此點,只是在弟子看來,師寒山此人未免太過高看自己了,當年張衍能用此策,那是因爲其人爲十八斗劍第一,同輩之中,少有對手,便是那敗亡的封清平,事先也從未想過要與之放對,而師寒山夫婦不同,入得元嬰三重境中不過三十餘載,若是其大弟子喬正道親至,或還需再慎重幾分,可這二人神通道行尚淺,弟子自問可以輕鬆拿下。”   桓真人道:“你可曾想過,就是收拾了這二人,也是治標不治本,元陽派門中弟子衆多,仍可以派人前來,到時你待如何?”   楊破玉起手一揖,道:“於此,弟子有一策獻上,若能得真人允准,能助我渾成教此次輕鬆過去此關。”   桓真人略顯訝異,道:“你可說來我聽。”   楊破玉目光閃爍,聲音不自覺放低道:“真人,我等可把北方那座靈穴爲真的消息泄露出去,設法讓太昊、南華、元陽三派知曉此事,哪其必無心在此與我在此糾纏,只會集力北上,與溟滄爭搶鎮壓靈穴的機會。”   以桓真人的城府,神色也不禁微微一變。   靈穴若被打散,便可得一枚元爐丹玉,此物對三大派用處不大,可對其餘七家玄門來說,卻是一樁難得寶物,因而若是做了此事,那是極有可能成功的。   但玄門實力擺在那處,並未減了分毫,渾成教這裏壓力輕了,那意味着血魄宗那處承擔更多。   此計可稱得上損人利己,若是他人說這話,他早就出聲叱喝了。   不過楊破玉卻是不同,乃是此次渾成教定下借用靈穴成就洞天之人。不日將爲同道,因而對他言語格外容忍。   楊破玉見他沉吟不語,又加了一把勁,道:“三大玄門雖被牽制住,但我渾成、骸陰、元蜃三宗需面對七派玄門,勢必抵擋辛苦,但若此計可成,不但可挑撥玄門彼此關係,還可減輕我之重壓,現如今那外間之困,也可不戰自解。”   桓真人沉聲道:“此舉做出,卻是有坑害同道之嫌,絕不能私下爲之,且也瞞不過諸派真人。”   楊破玉道:“弟子也未曾說要隱瞞,我六大宗派雖不爲一體,可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以我眼下實力,同時保全兩處靈穴,實是勉強,而弟子此策,雖可能使得血魄宗同道喫些虧,但至少可保住一處靈穴,請真人明鑑。”   桓真人心下微動,他先前探過溫青象的口風,似其也不願死守靈穴,若是渾成教付出一些代價,事情似有可爲。   他表情凝重叮囑道:“事關重大,我還需諸派商議,至於那逐退師寒山夫婦一事,你可先爲之。”   言及此處,他神色稍稍嚴厲了幾分,警告道:“我未迴轉之前,不得私下行事,可是明白?”   楊破玉低下頭去,一揖道:“弟子不敢。”   桓真人唔了一聲,身影便在煙霧之中散去。   楊破玉恭敬送走他後,上前掐滅那根高香,隨後目中浮起一絲殺機,腳下一踏,化一道灰白煙氣,就往地表縱去。   渾成教位在東華之中,雖是山門深藏地下,也免不了和洲中衆多玄門爭鬥,門中最是最擅長保命脫身之法,又兼耳目通靈,因而數千鬥了下來,也並未怎麼落在下風,可以說對各家各派的功法神通都也算得上是熟悉,他自問認真出手,能輕易鬥敗師寒山夫婦中任意一人,但要是對上這夫婦二人聯手,卻是麻煩一些,尤其是元陽派命殺之劍,很難應付。   更爲棘手的是,鳳來山距離元陽派山門不遠,周圍又有方纔立起的十餘座法壇,就算擊敗其等,不論是躲入法壇還是撤回山門,都不失爲一條退路,不過他新近練得一門神通,乃是萬載前靈門大法,自信若是對上這對夫婦,卻有六成勝機。   他出得山門後,並不自正面出來,還是沿着地河甬道,繞了一大圈,纔到了地表之上。   見了天日後,他祭起魔宗三大遁術之一的“九傷涵煙遁法”,身化無形,如薄煙一縷,往鳳來所在飛去。   半個時辰後,他就到了鳳來山數百里外,並未再往前走,而是在一處土丘上落下,起了“千里傾音”與“燭照九幽”之術,仔細查探前方情形。   好一會兒,他卻眉頭一緊,此刻鳳來山中,除了元陽派弟子之外,尚山還多了許多人,極似太昊、南華兩派弟子。   眼見於此。他心中更增殺心,只是元陽派一家就不那麼好對付,若是再多了太昊、南華兩派,那應付起來難度倍增。   他把手一抬,想要把渾成教中與他功法相若之人都招了來,將這三派弟子盡數滅殺在此,只是作勢一半,卻又慢慢放了下來。   “這兩派弟子來人不多,看情形非是來修築法壇的,恐是如上回玄門三大派一般,前來議事的,那多半是要回去的,我不若等他們走了之後再動手。”   他一振衣袖,往山上盤膝一坐,就耐心等了下去。   天色漸漸黯淡,到了入夜時分,就見兩道遁光自鳳來山中飛出,一坐葫蘆,一乘妖禽,俱往東行,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楊破玉目中精芒乍起,霍然起身,隨後身形如飄渺煙霧一般,隨風化去。再出現時,已是到了前方山頭上,時隱時現數十次後,已是到了鳳來山下。 第二百零六章 兩派合力爭先機   兩日之後,張衍與韓王客恰在洞府中談論道法,外間卻有一股金霞飛至。   他認出那是派外駐守弟子所發,心下念及恐有要事,立刻探手一召,拿入掌中,打了之後,目光一掃,不禁挑了挑眉,隨後將書信遞去韓王客,道:“昨日鳳來山前,元陽派師寒山夫婦與渾成教楊破玉斗法,結果二人大敗而回。”   韓王客喫了一驚,忙把書信拿過,仔細看來。   自魔劫起後,除張衍之外,少有元嬰三重境修士出來相鬥的,不想此回元陽派竟是動手了。   書信中將此戰經過內容寫得頗是詳細,還特意言及,楊破玉道術奇詭,幾是一照面便佔了上風,師氏夫婦二人毫無還手之力。   若不是二人身上皆攜有一件師長所贈護身至寶,怕是早已落得殞命下場。   可便是如此,也是落得重傷而回,不養個數載怕是恢復不了元氣,而且此行元陽派隨行百餘弟子盡歿,一個未曾逃了出來。   元陽派聞知此事後,極是震怒,立刻將大弟子喬正道遣了出來,由其坐鎮鳳來山,依舊佈置法壇。   可楊破玉卻是未曾再有出現,似是不敢現身,元陽派算是找回了一些顏面。   然而韓王客看了下來,卻是皺起了眉頭,他以往與渾成教弟子也有過交手,對其神通道術不說熟悉,也是略知一二,可書信中對楊破玉所使手段描述,但他卻是聞所未聞。   不由嘆道:“魔宗神通道術多需魔頭煉化,以往因魔穴靈機不盛,許多法門無法習得,而今魔劫一起,魔穴之中靈機勃發,此輩得了助力,萬載之前的上乘法門或許會一一重現,我等日後對上,需要萬分小心了。”   張衍言道:“我爲此亦是曾有過思量,本想在經羅院中查看一番,看看能否找出些許有用典籍來,只是那處被禁制所封,非是三上殿殿主不可觀。”   韓王客嘆一聲,道:“可惜了,恩師昔年在洞府之中留了不少書冊,有些還是從經羅院中轉錄而來,其上或許能尋到幾分玄機,只是那處洞天爲恩師以大法力開闢,而今早已禁封,除非有一名法力不下於恩師的真人出手,不然難以入內。”   張衍聽了,不覺搖頭,洞天真人所遺道書,就是沒有書錄魔宗手段,那也是價值頗大,只是白陽真人法力何等厲害,門中如今法力能勝過他的,怕也只有掌門一人了,秦掌門身爲一派之長,強行破開同門遺府之事,那是絕然不會做的。   他沉聲道:“近日我會往還真觀一行,拜訪此派大弟子梁鳳觥梁真人,此派與魔宗鬥法數千載,對其手段當是知之甚詳,想能探得一二究竟。”   韓王客想了一想,道:“張師弟,你爲門中主事,一舉一動莫引人注目,怎可擅離?此事由爲兄代勞如何?”   張衍考慮了一會兒,同意道:“也好。”   韓王客站了起來,拱手道:“魔穴隨時可能現世,事不宜遲,爲兄回去稍作準備,便往還真觀一行。”   張衍也起得身來,袖袍一擺,一點流光飛去,道:“如今洲中局勢險惡,師兄一人前去,恐是不妥,我將大巍雲闕借與師兄,也好護得安穩。”   韓王客也不推辭,收入袖中,而後躬身一禮,便轉身步出門去了。   半月後,太昊派,主府都廣山。   今日南華派洞天真人黃羽公前來造訪,因而山門大陣也是啓了門戶。   不過兩家走動頻繁,早已習以爲常,是以門中並無異狀,仍如往常一般。   到得午時,天穹中得白羽飄飄,如雪似霜,紛揚而下,降至山門之前,化爲一名清雅高瘦,白鬚垂胸的老道。   太昊門中三位洞天,其中以隱陵洞史真人與其交往最密,親自自裏迎了出來,寒暄幾句,便就請他入山。   到了洞府內,按主客分坐後,黃羽公道:“道兄匆匆相召,又不願以分身化影聚首,想是有大事了?”   史真人神情嚴肅道:“確爲我兩家大事,是以特意請道兄過來相商。”   黃羽公略感意外,臉上笑意頓時收斂起來,道:“道兄請講。”   史真人道:“而今魔穴即現,卻有五處之多,道兄可知哪一處爲真否?”   黃羽公心下一動,目光瞥來,輕捋鬍鬚道:“道友既有此問,想是已有頭緒了?”   他本是試探一問,卻不想史真人坦承道:“不錯。史某已知那真穴位在何方了。”   黃羽公一怔,着緊問道:“在何處?”   史真人身軀往前傾了傾,聲音略略壓低道:“位在北方。”   黃羽公一驚,道:“可是溟滄派正要對付的那處?”   “正是。”   黃羽公幾個念頭一轉,卻是皺眉道:“這消息道兄是從何處打聽來的?”   史真人笑道:“魔宗在可我玄門安插眼線,我玄門亦可在魔宗之中暗伏耳目。”   黃羽公仍是未敢輕信,沉聲道:“如此緊要之事,便是魔宗之中,想也只有寥寥幾人知曉,又怎會被我等察知,會否是其放下的誘餌?道友可要慎重了。”   史真人知曉不說些門道來,恐是難讓這位老友信服,正色道:“道兄儘管放心,聞知此事後,敝派掌教真人借祖師所留法寶,施展大法力深入那北方地穴探查,幾番之後,認爲那一處魔穴八成以上當爲真穴。”   黃羽公不由爲之動容,他沉默下去,許久才道:“若真是如此,倒是叫溟滄派撿了一個便宜。”   史真人呵呵一笑,道:“道友可曾想過,若你我兩家聯手,搶在溟滄派之前,將這處魔穴鎮壓下去呢?”   黃羽公神情不變,顯是方纔已猜到對方用意,只道:“這等大事,當由我兩家掌門所決,道友來問我又有何用?”   史真人意味深長道:“道兄何必如此說,貴派掌門不問外事,此次鎮壓魔穴之事,盡數交託於黃道兄之手,便是主事弟子,也是道兄門下,你若不能做主,誰又能做主?”   黃羽公只是撫須不語。   史真人笑一聲,繼續言道:“道友可曾想過,若是打滅了真穴,難免會有元爐丹玉誕出,溟滄派得之無益,而卻是對我兩家大爲有用,既是如此,卻爲何要將機會平白放過呢?”   黃羽公表面平靜,實則心中也翻騰不已。   就靈穴而言,三大派集一洲之靈機點化,而東華一洲之清氣,卻爲他們七家所分,若說前者好似那奔流江河,那後者不過是旁脈支流,兩者根本無法相較。   但若得元爐丹玉這等奇寶,那說不定就可多供養一位洞天真人,這對他來說有莫大的吸引力,要說就這麼放過,他也是確實不甘心。   他沉默許久後,才嘆一聲,道:“只是如此做,會否招致溟滄不滿?”   史真人見他終於鬆口,不覺大笑起來,道:“黃道兄多慮了,若是我兩家真要下決定做此事,到時只消推說探查到真穴所在,爲玄門大局計,不得不棄了虛穴北上,到時鎮滅魔穴,溟滄派難道還會爲此與我等開戰不成?”   言及此處,他又笑了一笑,道:“溟滄派此次主事之人乃是張衍,黃道兄當也知曉,此人並非是洞天門下,就是被奪去了鎮壓魔穴之功,事後有人爲其出頭的可能很小。”   黃羽公點頭道:“有理。”   鎮壓魔穴對溟滄派此代弟子而言,當屬不世之功了,他們而家若是提前破了魔穴,少了這份功勞,很可能就會斷了其洞天之路。   要是換在別的弟子身上,如此做定會招致其背後某位洞天真人的不滿,可若是張衍,就無有這份顧慮了。   史真人又道:“不過好似此人深得孫至言、沈柏霜等人賞識,那也簡單,事後我等親自往溟滄派一行,送些好物下去,將之安撫一番,再攜些重禮贈與溟滄派各家弟子,如此也可補得虧欠了。”   黃羽公搖了搖頭,嘆了一聲,道:“唉,以我等身份,卻算計到了一個後輩頭上,便是成了,也是丟了臉面。”   史真人不以爲然,道:“與一門興盛相比,區區顏面又何足掛齒?那張衍天資稟賦何等出衆,我七家後輩之中,少有人能比,要是能就斷了其洞天之路,說不準反是好事。”   黃羽公不覺點首,他轉了轉念,道:“不過溟滄派地在北界,到得那處魔穴,至多隻需用上大半日功夫,我等要想拿下,就必得趕在溟滄弟子之前做成此事,此處既爲真穴,那魔宗守禦之力定是不弱,想在這短短數個時辰內攻破,何其之難也。”   史真人笑道:“道兄所慮,我亦有過思量,眼下卻有一解決之法。”   黃羽公道:“願聞其詳。”   史真人道:“若是隻我兩家,辦成此事把握確然不大,但若邀得元陽派同道一道出力,那可就容易許多了。”   黃羽公默默點頭,元爐丹玉也有數目,若是可以,他自然也希望只兩家平分,可事實上只憑兩派弟子做此事卻是力有未逮,必須拉上元陽派,纔有成功可能。   此派門人弟子之多,已不亞於玄門三大派了。   尤其是有元陽派在前面頂着,就算溟滄派事後當真問罪,也不會先找上他們。 第二百零七章 地行神符藏密機   鳳來山中,自元陽派師氏夫婦敗走後,便由門中大弟子喬正道前來此處坐鎮,他繼續命弟子在山外修築法壇,用以迫壓魔宗。   只是纔過去半月,原先那處被疑爲靈穴之地,卻是向西北方向偏去了千餘里,看那情勢,似接下來還有變化。   喬正道心下明白,靈穴未曾徹底凝化之前,氣機遊走不定,只能窺看其大致方位,其最後究竟會現在何處,誰也不知。   只是如此一來,先前所做功夫便有大半白費,但眼下就停了動作,他仔細思考下來,不再往前肆意加築法壇,只是在有靈機鬱積之所添了幾座。   如此又過數日,他忽然接到門中一封書信,卻是神色一變,立刻就將手邊之事交由弟子薄白嵩,又仔細關照一番,便孤身一人以最快速度回返山門。   元陽派山門所在之地,位在東華正中,名爲明璧山,其山形若大盤,中開一孔,涵蓄一片萬頃大湖,水色空明,流光淨洗,外有羣峯拱抱,自天望去,好似一塊無暇玉璧。   喬正道身爲元陽大弟子,遁術雖非其所長,但在同輩之中無人能及,全力施爲之下,不過用了小半日,就回了此處。   入山之後,並未行往自家洞府,而是直奔寶嶽濯光洞天而去。   遁行有半刻,到得洞府門前,他降下身形,大聲報上姓名,請求拜見。   未有多時,就有一名明秀少女出來,向是對他萬福一禮,隨後水袖一揮,平地起了一座寶光隱隱的陣門,衝他笑言道:“師兄,師父喚你進去。”   “有勞師妹了。”   喬正道打個稽首,跨過一處陣門,入到洞府深處,見其上趺坐有一名麻衣罩身,頭束高髻的女子,望有三十許,眉宇間英氣逼人,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一禮,道:“弟子拜見聞真人。”   聞真人神情恬淡,道:“正道,我給你的書信可是收到了?”   喬正道言道:“正是爲此事而來。”   聞真人嗯了一聲,和藹言道:“此事決定時,有幾分倉促,你爲人穩重,想是別有所見。”   如今元陽派中,並不依靠道侶,純靠自身修持而到得元嬰三重境的,此輩弟子中,也不過三人而已,而喬正道便是其中之一,因而上下對他極是看重。   喬正道沉聲道:“此議既是諸位真人所定,弟子並無異議,只是溟滄派自張真人主持以來,迄今爲止滴水不漏,事先必會做好完全準備,魔穴一出,想必就會立刻殺至,弟子恐難搶在其之前動手。”   若給魔宗充分準備時間,那麼一定在魔穴前佈置下重重陣法,以阻擋玄門,要是當真做成了,玄門就算能夠拿下此處,也要付出數倍慘烈代價。   在他看來,以張衍手段,絕不可能留給魔宗半絲喘息之機,可如是這樣,根本就容不得他們插手入內了。   聞真人並不否認,反而贊同道:“正道你所言不差,張衍此人行事看似大膽,但從來是謀定而後動,少有破綻可尋,若按常理,的確無有機會,不過諸位真人定下此策,豈會沒有辦法應對?你走上前來,且觀此物。”   喬正道依言走了上去。   聞真人手掌攤開,露出一疊法符來,道:“此是太昊派史真人所煉地行神符,共是五枚,可助你等避開魔宗禁制,由地底直入魔穴。”   喬正道訝道:“哦,竟有此等寶物?”   正如玄門在地表修築法壇,魔宗早在地下靈機鬱結之處設有法符,以防備玄門自地下突入。   先前張衍命各家小宗修築法壇時,血魄宗之所以如此緊張,也有怕他破除禁制的緣故在內。   三家弟子若能不經由地表,由地底穿行,便可避開大部攔截,那的確能搶在溟滄派之前成事。   聞真人笑道:“你且拿去吧。”   喬正道伸手接過,卻見只有五張,不由皺了下眉,道:“這數目未免少了些,可否再問史真人再討要幾張?”   聞真人笑道:“你休要多想了,便是這幾枚,也是史真人不惜耗損精血,費勁心力才煉得出來,且此物非是無有破綻,若是洞天真人特意查看,仍也瞞不過去,故而人數多了也是無用。”   喬正道心下一凜,玄門不好說,但魔宗一方是有極大可能發現他們行蹤,若是不能及時殺到魔穴深處,那必是前功盡棄。   他沉默片刻,才言道:“那成與不成,皆看天數了。”   聞真人並不否認,道:“確是如此,但三重大劫之下,無人可超脫在外,我輩皆依附山門而存,眼下有強盛之機,那必得牢牢抓住,你說是也不是?”   喬正道沉沉點頭,千年內三重大劫,似溟滄、玉霄、少清這三個萬載大派,或許能夠安然度過,但他元陽派卻是未必了,哪怕有一線之機也要去爭去搶,不能放過,他身爲門中大弟子,得遇此事,自然是責無旁貸。   他躬身一揖,道:“敢問真人,隨弟子同行者爲誰人?”   聞真人道:“太昊史慕華、南華袁子嶸,至於門中,師寒山與蕭月前次敗在楊破玉手中,待養好傷勢後,也隨你同往,將功折罪。”   聽了這二人名字,喬正道登時放下心來。   史、嶽二人太昊、南華雖非門中大弟子,可入得三重境皆有百餘載,道行神通俱是不弱,他們三人聯手,不是尋常對手可敵,便是遇上宇文洪陽,也有信心一斗。   而師氏夫婦是自家人,有其相助,顯然此行就是以元陽派爲主了。   聞真人又叮囑道:“雖已知真穴爲何處,但鳳來山法壇也不可佈置,若是突然收手,難免會惹人生疑。”   喬正道言道:“弟子這就趕了回去,督促門下加設法壇,不會叫魔宗看出破綻。”   再說了幾句之後,他自洞中告退出來,半刻不停,就轉回鳳來山中主持大局。   與此同時,太昊、南華兩派也是不停往東位魔穴附近調遣人手,似是也欲如同元陽派一般,逼迫魔宗出來一戰。   不過這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罷了,他們兩家並未想着再與魔宗在此動手,只待時機一至,便就會派出弟子往北去圖謀真穴。   還真觀,降魔山七星宮。   此地爲大弟子梁鳳觥修道之所在,然而此刻,門中弟子金瓊娘卻與一名蒼髯老道在大殿內爭執不停。   金瓊娘道:“平長老,韓真人已是來了十日了,此事絕不可再拖延下去了,總要給個說法纔是。”   蒼髯老者嘆道:“金師妹,爲兄早已跟你說過,大師兄爲應對魔宗,已是閉關修持多日,這時哪有可能這時出來。”   金瓊娘上前一步,拽住他衣袖,嗔道:“小妹又不是非要找大師兄,蒲師兄把《降魔要典》第一部拿了出來,借給韓真人一覽,師妹也不來糾纏你了。”   蒼髯老者甩了兩下衣袖,卻是甩不脫,無奈道:“要典第一部不過記載些魔宗祕傳神通,既是玄門同道索求,照爲兄的意思,其實給了也是無妨。”   金瓊娘欣喜道:“那師兄還不快些拿出來?”   蒼髯老者又嘆了一口氣,道:“可師妹你也知曉,這畢竟是門中重典,兩位真人久已不問外事,一切皆需大師兄裁定,爲兄哪裏敢自作主張?到時大師兄責罰下來,是你擔着還是我擔着?”   金瓊娘不免氣苦,這繞來繞去又繞了回來,於是又道:“韓真人也非是空手前來,願拿數門神通與我交換,莫非如此還不可以麼?”   蒼髯老道聞得此言,卻是面露不悅,道:“我還真觀自有神通大法,何須他人道法?金師妹,你所習法門不是我門中正傳,自然不曉得山門道法的厲害,我也不來怪你,這話以後休提。”   他把手中拂塵一掃,金瓊娘只覺身軀一震,就被一陣罡風吹動,身不由主往山下飛去,她連連拿動法訣,想要定住身形,可總是難以做到,直到宮門之外,這才停住。   她柳眉一豎,還想往裏去,卻發覺宮門起了一道禁制,再也無法往裏去。   她無奈之下,只得轉了出來,走到牌樓之外,卻見韓王客還在小亭之外等候,走上前去,萬福一禮,語帶歉然道:“韓真人,今次卻是叫你白跑了。”   韓王客知曉這等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無做主之人,確實難爲,只是金瓊娘太過熱心,卻不好拂了她的意思,是以不以爲意,反而安慰她道:“金道友,此事不用太過急切,貧道左右無事,再等幾日,等梁真人出觀就是。”   金瓊娘聞聽,更是歉疚,當年他同門四人得了張衍之助。煉得寶幡,得以入一處仙府探訪,後來有兩人接連入得元嬰境,皆是得此之助,她一直想還了這個天大人情。   而今韓王客前來拜訪,不過只爲翻看門中記述魔宗神通大法的典籍而已,要不是此書後幾冊記述了一門威能極大的神通,便連尋弟子也能查閱的,連這點小事也不幫上忙,卻是太也說不過去。   她咬着下脣,反覆思量,忽然美目一亮,暗忖道:“我怎得忘了,本門道冊,張師妹大多讀過,不若去問一問她?” 第二百零八章 降魔寶錄隱玄妙   金瓊娘打定主意後,便道:“韓真人,小妹想起一人,她當是觀覽過降魔要典,可請她手書下來,只是如此便觀不得正本了,不知真人以爲可否?”   韓王客知曉正本與副冊之間難免些許差異,不過他人門中祕典,能拿了出來,已是不錯了,因而也不期求太多,言道:“若得如此,韓某也能回去交差。”   金瓊娘道:“韓真人請隨小妹來。”她當下駕起罡風,裹着身軀往山下遁走。   韓王客亦是駕起遁光跟上。   他一路縱光馳行,見下方宮觀遍佈,各有彩光明霞籠罩,靈華瀲灩,一座座在瑞雲之中或隱或現。   飛遁百息,金瓊娘遁光一轉,忽而往上拔去,他也是雙袖一擺,緊隨而上。   未行多久,見雲中忽現一座金觀,背靠巍峨蒼山,下有重雲厚霧相托,金芒燦爛,閃爍萬丈光華,仿若天府神殿。   殿外有兩座大闕,上去百階,擺有一隻獬豸大銅爐,香塵飄飄,雲煙嫋嫋,此刻碧空懸陽,燦光照下,氤氳流渾,殿前掛有一匾,上書“寶陽大化洞天”!   韓王客認出此處是還真觀龐真人修道所在,想來金瓊娘拜訪之人當是身份不低,便問了一句,道:“不知此去見何人?”   金瓊娘笑盈盈道:“這位師妹姓張名蓁,乃是龐真人門下親傳,修道不到三百載,便就成就元嬰,未來替繼梁真人之人,恐就是這位師妹了。”   韓王客撫須暗忖,“還真觀兩位洞天真人,壽數皆在兩千之上,恐未必能撐得到三重劫滿。梁鳳觥受山門傾力栽培,當有極大機緣晉入洞天,此人一去位,那麼日後門中主持大局之人,想來就是這位張蓁張真人了。”   兩人把遁光一按,緩緩落在金殿階下,望闕之上一名手拿玉尺的執事弟子見了,神容一肅,主動上來問話,道:“金真人,不知你身旁一位是誰人,好似不是我還真觀弟子。”   金瓊娘回道:“這位乃是溟滄派韓真人,因有事需見張師妹一面,還請師弟通稟一聲。”   執事道人看了韓王客一眼,道:“且等着。”言罷,身影轉入門中不見。   等了不到盞茶功夫,此人便又轉出,道:“張真人現在柳霜潭等候兩位。”   金瓊娘萬福一禮,道:“多謝師弟了。”   那執事道人打個稽首,隨後喝了一聲,把手中牌符一搖,轟隆一聲,殿門前靈光一晃,自平地抬起一座陣門,凌空高懸,有千百符籙繞旋而飛。   金瓊娘招呼韓王客一聲,腳下輕盈飄起,往陣門中投去。   韓王客也不遲疑,立刻舉步跟上。   兩人踏過陣門,面前視界陡然一敞,卻見一座長有千丈的玉橋,如白練一般,飛跨兩崖,遠端直入霧雲深處,底下岫壑深淵,雲霧朦朧,乃是一處奇險奇絕之所。   金瓊娘面色稍凝,道:“韓真人,此橋名爲渡厄橋,乃是祖師所立,過橋之人,不可飛遁,否則會被天雷擊下,走時只需寧心靜氣,就可一氣過得,若是心懷雜念惡念之輩,不將之斬斷根除,便會深陷此間,無法脫困,哪怕是洞天真人出手,也是拉不出來。”   韓王客目注過去,道:“此橋聲名,貧道亦是有過聽聞,傳聞之中,此橋還曾用來拘攝魔宗修士,爲知是否是真?”   金瓊娘輕笑道:“這卻是不假,若是魔宗修士到得此地,那隻會踏入一處名喚‘囚魔洞’的小界之中,此處爲我祖師所闢,數千載以來,我還真觀捉來的魔宗之士皆被放逐至此間,門中師長若是考校弟子,常會命其來此誅魔,如不靠法寶同門之助,能斬其首還,則山門必會賜下洞府重寶,以作厚賞。”   說到此處,她嘆了口氣,“可惜小妹所學,乃前賢所遺,非我還真觀正傳,無法自由出入此界,也就沒了這等機緣了。”   韓王客呵呵笑道:“各人緣法不同,金真人能在仙府得法,得入元嬰境,殊不知在他人看來,也是極大機緣,值得豔羨了。”   金瓊娘掩嘴一笑,道:“說得也是呢,好處豈能讓小妹一人都佔了。”   此時山風吹來,兩人衣袂飄起,金瓊娘捋了捋鬢髮,道:“韓真人小心。”就往橋上步去。   這橋她曾經走過數回,因而一踏了上去,心緒立時止若靜水,入了渾然忘我之境,只是隨本真往前而行。   過了不知多久,渾身氣機一震,她恍若夢中醒來,美眸一睜,回首一瞧,見韓王客好端端地站在身後,神情舉動一如方纔,未曾有絲毫變化,顯然很是輕鬆便過得此橋。   她心下不由暗忖:“韓真人不愧三重境大修士,道行深湛,昔日我過此橋時,可是用了整整一日才從裏間走出。”   這時忽有靈機湧動,兩人抬頭一看,見白雲一分,一駕梭形飛舟往下而來,其中立着一名風姿綽約,白衣飄飄的女子,額頭之上長一對小角,通紅剔透,仿若珊瑚琉璃。   韓王客看出此女乃是妖身入道,不過洞天真人豢養妖物鎮守洞府也是常有之事,昔年李革章在時,白陽洞天中也有不少北冥大妖負責看守,故而他形若平常,毫不喫驚。   那女子對着下方二人一個萬福,道:“可是金、韓二位真人?”   金瓊娘道:“正是,對面可是龐真人座下仇仙子?”   那女子柔媚一笑,道:“請二位上得闢難飛舟來,好過前方萬煉雷池。”   兩人依言而行,各自駕起遁光,飛至舟上。   仇仙子待二人站穩後,掌中牌符一轉,飛舟蕩起浩浩靈風,往南如電飛馳。   行不多久,韓王客耳畔聞得陣陣轟雷迴響,極目看去,望得前方出現一方千頃大池,內中卻無有湖水,而是遍佈雷火,時不時噴上天穹,聲震長空。   萬煉雷池可是大名鼎鼎,當年血魄宗茹荒真人被四位洞天真人圍殺,但一縷殘魄始終難滅,後便是在此間煉化,韓王客難得來此,自也意就近一睹真容,於是幾步走至船舷,往下看去。   仇仙子道:“此雷池原本爲祖師隨身法寶,只是自祖師去後,無人可以使喚得,只得留在此間,凡是魔器穢物,投入其中,皆可滌盪洗淨,再無殘痕。”   韓王客看了看那雷池煊赫之威,也是心下暗驚,自思道:“還真觀底蘊深厚,若不是與魔宗爭鬥不斷,弟子死傷過多,其聲勢未必能比元陽派差了。”   而今玄門之中,各家開派祖師除了三大派以外,以還真、太昊兩派祖師師承最爲清晰,可直追萬餘年前鎮壓靈宗的數位大能,只觀這方雷池,便可想見其身懷何等驚天手段。   隨飛舟前行,約莫半刻之後,雷聲漸不可聞,前方霧氣中浮現出一座高入雲霄的俊峯,只是草木皆是滿掛白霜,林中可見一小徑蜿蟬迤邐,通往山巔。   飛舟在山前緩緩降下,仇仙子道:“已到地界,張師妹就在山上等候二位。”   二人下了舟,謝過一句,她咯咯一笑,就駕舟飛去。   金瓊娘仔細瞧了瞧,喜道:“山中禁制未開,韓真人,你我遁行上去便可。”   韓王客點點頭,腳下起了一團水霧,兩袖罡風鼓盪,隨其一道,往上飛縱。   倏忽間到得峯頂,他來回一觀,見此處約有百畝大小,大半被一口清澈見底的水潭佔據,一名白衣少女卓然立在潭邊,望去雙眸清澈,宛然秋水。   再看一眼,卻覺其玉骨雪膚,靈明神秀,難以逼視。   韓王客不覺心下一動,此女相貌之秀美,可謂天然入畫,難用言語描述,只是其貌容姿研,卻是令他生出一股似曾相識之感。   少女身畔伴有一隻盤頸仙鶴,見有人來,便仰脖叫喚兩聲,她伸出手去,輕撫其羽,就又安靜下來。   待來至近前,韓王客打個稽首,道:“溟滄派韓王客,冒昧來此造訪。”   張蓁斂衽一福,道:“原來是白陽門下,小女有禮了。”   金瓊娘顯然與她頗是熟絡,上前執住她手,道:“張師妹,今番來此,是有件麻煩事,師姐思來想去,也只有師妹你或許有辦法。”   張蓁秀目轉來,道:“師姐從不隨意求人,想來事情不小,不妨先說來聽聽,若是能幫,小妹不會袖手。”   金瓊娘一拍她手背,道:“師妹定是能幫得的。”她立刻將來此目的說而來一遍。   張蓁嗯了一聲,眸光轉投到韓王客處,道:“韓真人來時,事先可有書信?”   韓王客道:“自然,貴派趙厚舟趙真人現在我派之中,正是託他往梁真人駕前遞了書信,不過……呵呵,許是未曾送到,韓某來此後,恰逢梁真人閉關,至今無緣見面。”   金瓊娘道:“師兄也有一封書信至我處,讓我帶韓真人去尋大師兄,可卻被蒲師兄擋駕。”   張蓁神情平靜無波,道:“梁師兄是奉真人之命閉關,若是知曉溟滄派道友來,不會置之不理,事先定是有過關照,蒲師兄向來行事保守,他出面阻攔,那是私心作祟,不願門中典籍被看人看去。”   韓王客微微一怔,他哪會看不出這其中的癥結是出在蒲道人身上?只是這畢竟是在還真觀地界上,他不好直言,只好從旁出隱隱點出,未想張蓁卻是毫不避諱同門臉面,一口說破,可他再是一想,立時領會此女用意了。   這事若是傳了出去,外人誰知道這其中門道?難免讓人誤以爲梁光偏私狹隘,明面上答應下來,可暗地裏卻指使門下搪塞,張蓁此舉,是無疑在維護其身爲一門大師兄的名聲。   張蓁拋下一枚符令,道:“丹兒,你拿我法令前去,命蒲友恭速拿《降魔要典》來此,不得有片刻遲疑,他自作主張,罰閉到寒泉閉門思過三載。”   她身旁那仙鶴輕嘯一聲,含起牌符,振翅行風,往山外飛去。   韓王客見她一道令下,便可懲處一名頗有地位的長老,顯然其在門中的地位比自己先前所想更高。   過有半個時辰,那仙鶴便就飛回,口中卻是銜有九根玉簡。   張蓁伸手取過,捧在掌心,對韓王客道:“《降魔要典》共分九冊,除第一卷單論魔宗道術神通外,其餘八冊末尾皆也有少許述錄,既是貴派借閱,韓真人便都拿去吧。”   韓王客笑道:“張道友把這卷全數借我,不怕我等看去其中神通麼?”   張蓁道:“以溟滄派的神通道術,又何須覬覦我還真觀道法?”   韓王客點了點頭,這張蓁修道年歲雖少,但行事做派卻是比那蒲老道大氣多了,難怪爲門中所看好。   他正容收下,揖禮道:“那就多謝張道友成全了,貧道閱畢之後,當會及時歸還。”   張蓁道:“不必如此,這祕典之上由門中前輩施加禁制,若山門相召,自會飛回。”   韓王客稽首道:“那貧道便告辭了。”   張蓁螓首輕點,道:“回去代我向張真人問好。”   韓王客告辭出來,也不在還真觀久留,當日便出了降魔山,駕遁光直入極天,借遁光往回走。   這一路之上別無阻礙,不過小半日後,他就回轉至昭幽天池,經景遊通傳之後,入府見得張衍,先將此行經過一說,而後便將《降魔要典》奉上。   張衍收下之後,正容道:“此次有勞韓師兄了。”   韓王客忙道:“這回若是無有那還真觀張道友相助,這回可無有這麼容易。”   兩人再言說幾句,韓王客告辭離去。   張衍把九根玉簡攤在案几之上,看了幾眼之後,伸出手去,輕輕一點,轉動靈機,卻身軀一震,覺得眼前一花,卻發現自己身處一處幽谷之內。   他靜立片刻,忽有所覺,扭頭一看,見數里之外,有一劍眉星目的道人舞動法劍,正與一名渾身裹在幽深氣霧中的修士搏殺,後者背後忽然冒出萬團幽火,正欲飛上尚敵,然而道人隨手一點,一道大柱落下,將此人罩住,而後無數法籙朝其飛上,千呼萬擁,層層閉合,眨眼間就將其封入其內。   這時景象忽然一變,現出一名氣宇不凡的中年修士腳踏玄鳥,叱聲如雷,背後一隻千眼大蝠,雙翅一展,就萬千靈光射下,而對面那人把手中幡旗一搖,身後百萬陰兵合身撲上,霎時與其撞在一處!   看不許久,眼前又生變化。   此回卻是一名高冠道人,身下一條幽河滔滔,一人獨自力戰七人,任憑法寶道術攻來,皆被浪潮淹沒。   一幅幅鬥法場景自眼前飄過,半個時辰之後,張衍才自其中退了出來,他暗自一笑,道:“難怪還真觀起初不肯將這書冊拿了出來,看得此書之人,等若旁觀其中之人鬥法,這書中怕不是上千鬥法景象,價值不可估量,這回送來的人情可是不小。”   只是這其中也不無缺陷,他發現這《降魔要典》上被施加過一層禁制,他只能看到元嬰境修士的鬥法,凡是高過自身境界的神通手段,卻是難以窺見。   他轉了轉念,便提筆而起,在紙上寫了一份下來,隨後關照景遊道:“你去謄錄百份,傳給門下弟子翻閱。”   他久經戰陣,聞一知十,這等要典對他算是幫助不小,但對門下能起得多少作用便就難說了,只是大戰在即,門下戰力便是能得少許提升,也是好的。   他把袖一拂,將九枚玉簡收起,目望壁上輿圖,下來之事,就是靜待魔穴出世了! 第二百零九章 地裂天動魔穴現   晃眼之間,就是四年過去。   東華洲成江中游,一處無名山峯之中,藏有一處深入山腹的洞窟,元陽派大弟子喬正道正默默坐在此間。   他來此已有半載,而鳳來山中主持之人乃是一個替身,因那人功法道行與他相近,不過已有容貌改換,並不常露面。   爲防渾成教楊破玉再出來搗亂,停了修築法壇,是以至今爲止,還無人看破。   據他所知,非但他如此,此欲暗中潛往北域真穴之人,都是這番作爲。   此舉不單是爲瞞過魔宗修士,還爲騙過溟滄派,指望能先一步搶下魔穴。   這時他卻忽然心生感應,拿起一道靈符一晃,身前擺放的一面銀鏡之中就現出一幕景象來,白浪之中,有數條青鯉來回巡弋,其中有一條眼神格外靈動的,似是察覺到有氣機變化,故而在地下暗河中徘徊不去。   喬正道眉頭皺起,他看出這是張衍佈置在各大水系的北冥魚妖,是被其當作耳目來用的,原來還沒怎麼放在心上,可現在看來,卻是一個大麻煩。   哪怕在地下飛遁,由靈脈經行之處遁行自是更快,這裏也多是魔宗禁制佈置之地,不過仗着神符遮掩,卻不用懼怕。   可而今北地大大小小的靈機鬱結之地,有半數被溟滄派門下各派小宗法壇佔據,只要在地底穿行,難免會撞了上去,要知玄門兩家手段皆不相同,神符能繞過魔宗,卻未必不會被玄門察知。   眼下還有一樁麻煩事,再有三十餘日,其餘幾人便會到此與他匯合,可照眼下情形看,很難不被發現。   他面色一沉,舉起手來,想要將外間那頭青鯉殺死,可想了一想,卻又把拳頭捏緊,放了下來。   “聞得北餘淵部有不少長老投靠了張衍,打了小的,若是引得老的出來,那豈不是前功盡棄?還是要忍耐纔是,不可因一時衝動壞了大局。”   他想了許久,除了繞路而行,沒有任何辦法,而且也不能讓另幾人來此前出得意外,自己需得提醒一聲纔是。   於是自袖中取出一枚法碟來,此物靈光浮動,甫一出來,便就映照眼眉,只是過有短短几個呼吸,又把光鴻收盡,變得如同凡物。   他運起法力,在上面書寫了一行字。   這物名爲“玄機飛符”,乃是由補天閣所煉,發出時無形無影,不是洞天真人刻意查看,無人可以發現。   不過此物難得,就是他身爲門中大弟子,分到手的只有三張而已。   待寫完之後,輕輕一揮袖,便將其發出,而後便就入定去了。   大約過去一月,這間洞窟之中忽有四道靈光閃現,接連出現四個人影,皆是對着坐上喬正道一揖:   “見過喬道兄。”   “拜見大師兄。”   喬正道睜開眼簾一看,他環望一圈,沉聲道:“你等來此時,未曾被他人發覺吧?”   太昊派史慕華很是自信道:“喬道兄放心就是了,我等早有防備,接到你通傳後,來時路上極爲小心。”   師寒山也道:“大師兄,我等在路上足足行了十多日,就是爲了避開各處耳目探查。”   喬正道頷首道:“如此便好,待魔穴現世,我等往北處去時,也需這般小心。”   史慕華眉毛挑起,大聲道:“喬道兄,竊以爲不必如此,溟滄派不似我等有地行神符,只能由地表殺來,魔宗大半佈置都在此處,我等只需動作夠快,就是發現我等又能如何?等其殺到,我等早已攻下魔穴,按照諸派議定,後續之事,自有洞天真人出面料理,何須畏首畏尾?”   師寒山也附和道:“大師兄,小弟亦贊同所言,地行神符縱然遁行飛快,但畢竟只有一個時辰,一旦繞路,誰知會多上什麼變數,唯有越快越好,搶在幾家反應之前殺入到魔穴之中!”   喬正道沉吟一會兒,轉而最右側一個羽衣星冠,眉清目秀的年輕道人,問道:“袁師弟,你的意思呢?”   袁子嶸笑嘻嘻道:“來時黃真人叫我聽諸位師兄的,幾位師兄如何說,小弟便如何做。”   喬正道沉聲道:“史師弟所言不無道理,就照此施爲吧。”   史慕華喜道:“好,只等魔穴一出,我等殺奔過去,立此不世之功!”   五人商議完畢之後,就各自擇了一處坐下,隨後心神一沉,將全身氣息收斂,閉目不動,只等魔穴現世。   眨眼又是一載過去。   昭幽天池之中,張衍正指點門下三代弟子修行,然而才說了幾句,忽然停下,隨後目起精芒,往外看去。   許多弟子面現茫然,只有劉雁依、田坤、魏子宏三人亦是心有所感,神情漸漸變得凝肅起來。   過不多久,諸弟子察覺到腳底下傳來一陣陣震動,起初還極是微小,後來越發劇烈,再接着整個昭幽天池都是搖晃起來,耳邊也是聞得轟轟作響之聲,震動愈發劇烈。   然而就在其演化至最爲猛烈的時刻,卻忽然斂去,天地之間重歸一片寂靜。   好似過了一瞬,又好似過去許久,但聞轟隆隆數聲爆裂巨響,地表上下一跳,東華洲各處方向接連衝起五道靈光,似虹霓流光,閃耀天穹,蔽日遮空,一時難分晝夜,其湧動強烈,幾如山呼海嘯,哪怕遠隔重洋的東勝洲,洲中修士也是生出一絲絲異樣感應。   張衍仰望天穹,目光深遠,沉聲言道:“魔穴已是現世,傳我首座諭令,命諸人速至昭幽天池匯合,隨我前往鎮壓!”   幾乎同一時刻,喬正道忽然從定中醒轉,仔細感應了片刻,眼中放出亮芒,他長身而起,深吸了一口氣,道:“時機到了!”   身旁四人也是同時醒了過來,各自站起。   喬正道沉聲道:“諸位,成敗在此一舉,山門興旺,皆在你我肩上,莫要辜負師長信任!”   四人皆是肅容點首。   喬正道自袖中取出地行神符,只輕輕一拍,驟然間,一股清風環身,整個人變得好若霧雲,時隱時現。   四人也是依法施爲。   喬正道見俱是準備穩妥,衝他們一點頭,五人各把玄功一轉,霎時之間,五道微弱靈光,就自地底之下,以迅雷疾電之勢,直往北地衝去。   這地行神符,雖只能支撐一個時辰,但其速之快,幾能比擬元嬰修士在極天之上借罡風飛行,所過之處,攪起的靈機也是不小,可魔宗禁制,卻偏偏無一有感。   但玄門方面,卻又有不同。   北辰派,丹陽山前一處法壇之上,一名弟子忽然驚咦了一聲,旁側同門乃是嚴氏族人,方纔洲中動靜異常之大,哪還不知魔穴現世,此刻正是緊張之時,聞聽動靜,立刻上來道:“怎麼了?”   那弟子指着法壇上化爲灰燼的符籙,道:“下方方纔有數道靈機,正以極快速度往北行去。”   那嚴氏弟子神色一變,急急道:“可是魔宗修士?”   先前那弟子搖頭道:“不像,看那氣機,卻似我玄門中人。”   嚴氏弟子道:“張真人曾有令,任何微小之處也不能放過,不去管他,立刻將此處情形上報。”   那弟子馬上提筆寫書,封好之後,待要投入湖中,那嚴氏弟子卻是吼道:“這個時候還用什麼魚妖遞書,給我用飛書傳信。”   那弟子不敢有違,諾諾稱是,連忙拿了飛書,往山外發出。   與此同時,喬正道五人所經過的一路之上,卻是接連驚動了十來座法壇,一道道飛書沖天而起,不斷往昭幽天池飛去。   龍淵大澤,長觀淵湛和光洞天之中,孫真人正斜倚玉榻之上,這時他忽有所覺,陡然坐了起來,推開身旁美婢,目中現出一縷清清神芒,往西南方向看了數眼,忽然冷笑一聲,起手一拿,就凝華出一道符書,隨後屈指一彈,咻的一聲,往半空中竄去。   張衍這時已是收得各出發來的書信,聞得竟有玄門中人在地底穿行,且往北去,不由目光一凝,思忖其用意爲何。   未過幾息,忽然又是一縷靈光飛來。   他神情一動,伸出手去在其上一點,立時耳畔浮起孫真人語聲,“元陽大弟子喬正道及門下一對夫婦,另有太昊、南華兩派兩名弟子,共是五名元嬰三重境修士,正往北地所現出魔穴趕去。”   張衍目光微微閃動,忽然問道:“而今鳳來山東西兩處魔穴而今是什麼情形?”   當下有弟子拿起一份飛書,看了看,言道:“太昊、南華兩派修士此刻已是與魔宗交上了手,鳳來山西那處魔穴,元陽派並未出手,連弟子也未出動一個。”   張衍再問:“還真、驪山、平都、補天四派弟子到了何處了?”   那弟子拿起書信,道:“回師祖,這四派弟子半途爲冥泉宗長老寇英龍所阻,此刻正在纏鬥之中。”   張衍下來問了其餘數個方向,聽完之後,他目光變得無比幽深,短短一瞬間,他已是有了清楚判斷。   縱觀全局來看,五處魔穴中有四處還算正常,皆有玄門弟子盯着,然而獨獨鳳來山西側那處魔穴,卻是由於各種緣由,忽然間變得無人理會,此刻已是異常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