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今知我道在此間
張衍本真一覺,這具分身入洲之後所歷種種,已是瞬息瞭然於胸。
他心意一引,伏魔簡霍然震動,那籍由數頭天妖軀殼化來的磅礴精氣,便以決堤之勢,往身軀之內灌入進來。
參神契一轉境、兩轉境,三轉境……
他法力節節拔高,不過數個呼吸,已是臻至四轉境界大圓滿中!
到得這一步,魔簡似乎猶想推動這門功法往下行去,然則卻被他本識阻住,再生生壓了下去。
眼下真身未入洞天,尚還不是再往上行的時候。
只是他法力一聚,立時宣氣行天,呼吸動地,在場不論妖魔凡人,皆感足下不穩,紛紛跌倒。
頃刻間,場中只他一人站立。
他環目一掃,伸手一抓,頓將一頭鳥妖攝入手中。
東萊洲中無有靈機,世人不能修法,而此輩卻能得以化身成妖,豈非怪事?
當下功聚雙目,凝神看去,霎時由表及裏,將之看了個通透。
這妖物之所以能得到得此步,全是因軀殼之中,寄有一絲極是微弱的古怪精氣。
此氣能催發氣血真元,並借靈機供其驅用,在此間可力壓凡物。
但對此妖而言,這卻非福是禍。
因此氣壓榨精血之故,待一年半載之後,這妖物必是暴亡,屆時便會取盡其一身精元,返歸那種氣之人。
先以妖物殺人,吞吸精氣,再奪之爲己用,這等手段,卻令他想起那囚禁在此的虺龍。
此妖在不似其餘被鎮壓的大妖,沒有那等揚風弄火的本事,鬥法之能亦不強橫。但卻有一樁天授神通,哪怕軀殼被挫骨揚灰,只要尚有一縷本元精氣存於世間,便可造妖生亂,待吸納足夠精氣之後,又可漸漸得復。
張衍細想下來,東萊洲變亂是在百數年前,西三洲妖魔脫困,也多是在這一二百年之中,這時間卻是對得上。
他冷笑一聲,隨手將那鳥妖擲斃在地,看着坡下羣妖,輕輕一吸氣,眉眼間微微閃過一絲赤紫,而後吐氣開聲,驟然一聲清叱!
轟!
這一喝之音,好似晴空霹靂,煌煌赫赫,霎時一股風浪平空生出,如洪濤烈火,自坡上衝下。
下方不知其數的妖魔,仿若被滾石碾過,一個個七竅噴血,筋骨碎裂,半空鳥妖更是折翅斷翼,如雨紛墜!
待風聲去盡,天上地下,此間所有妖類,已是在他一聲喝中,盡數斃命坡下。
一時天地俱寂。
張衍把首一抬,緩緩望向天中。
東萊洲雖不觸地根,但有山水地脈,又在現世與小界之中,亦當有靈機蘊發而出,而他偏偏半絲也感應不到,這其中必有因由。
他把神展意舒,循機感應而去,許久之後,終是覺察到了那異樣所在。
此地靈機非是不存,而是被人橫加截奪。
那一切源流,竟是應在了那洲外禁陣之上。
此陣運轉萬數載,又籠罩一洲之地,也需附靈而存,而如此一來,卻需與洲中衆生搶奪靈機。
恰恰此陣秉行無情之道,只奪不予,從不顧惜除己身之外任何一物。
縱是舉洲靈機斷絕,生靈遭難,也與其無干。
張衍自是知曉,東萊洲原也有修道人,想是與之爭搶不敵,這才只得離去。
他回首過來,環顧四下,不想這數萬之衆,竟是此洲僅存之人。
此洲雖有妖魔作亂,但人爲萬物靈長,亦有高門取妖魔骨血,化爲己用,要是能傳了下來,亦有機會渡過此難。
然則此法把持在少部人中,未能惠及衆生,是以到了臨了,仍是難解其局。
想到此地,不禁嘆道:“此劫非你等之過,但若世人皆得保身之道,又豈容妖魔肆虐?”
這時忽然一人跪下,以頭搶地,道:“求道長傳法!”
他身後幾人也是醒悟過來,紛紛跪下,同呼道:“求道長傳法!”
如受感染一般,坡上數萬人都是風吹麥浪一般拜倒下來,喊出求法之聲,初時還是凌亂之聲,可過不多久,卻是聲齊動天。
張衍聽得這聲響之中蘊有不甘,憤怒,掙扎,悲苦等等情緒,也是微微動容。
他目投天際,回想此前遊歷三洲之地所歷種種,有所同有所不同,但在世之人,無不蒙遭靈機黯弱之苦。
西陷洲,可謂靈微。
西沉洲,可謂靈弱。
西絕洲,可謂靈斷。
至於東萊洲,可謂靈盡。
若造得一法,不重靈機,不借他助,只調理呼吸,化煉自身精氣,便可入道,又當如何?
這一念升起,他心頭驀地一震。
“我入道之時,因睹修行之道玄門世家所把持,曾作言,若有朝一日修道有成,必要設法改換這等局面,而入道至今,此心不改,意氣猶存。當造得一法,爲有心攀道之人在這天地間再開一門,繼往開來,衍傳萬古。”
“故而我之道,非我一人之道,乃是萬人之道,是萬萬人之道,是天下有情衆生之道!”
一念及此,他迎着一雙雙期盼目光,慨然開口道:
“天不予你等,我予你等!”
“天不授你等,我授你等!”
“天不助你等,我助你等!”
說話之間,聲清穿雲,震動天地!
轟隆隆,他仰首觀去,天中雷雲四聚,少頃,就有滂湃雨水降下。
這一刻,他卻是發本心之悟,觸動天機,於剎那之間,明瞭自家所求之道爲何。
一股玄妙之感,也不知從何而來,往心海之中映入進來。
值此之時,頓覺身後彷彿無數波瀾推動,催促他快些前行,似乎只要踏出這一步,就可成就那洞天之境。
然而在這緊要關頭,他卻排開外擾,不爲所動。
縱然此路已開,但有心無行,花開無果,仍不圓滿,此刻一步跨去,也必是半途而崩,今後再也難登其門。
需得善始善終,將這一法門推演而出,方能和心應道,成就正法。
而在此之前,尚還有一事要做。
他往坡下瞧去,見羣妖屍首之中,有一團氣旋飄飄而上,直奔長空,再往一地飛去,便留下一句,言:“妖魔未盡,需去斬除,你等且待我回轉。”
言罷,他拔身而起,化光一道,循氣追去。
飛縱有一日夜後,見得那氣絲絲縷縷,自四方而來,漸漸匯成一股,再往地下一枯井之中鑽入。
他看有片刻,便把身軀一沉,亦是往那處下去。
下行有百數丈,便堪堪到得坑地,前方有一高起丈許的暗洞,通往更深之處。
他沿路前行,見洞壁滑而無棱,彎彎曲曲,好似蛇穴,左右並不侷促,行有數里,卻步入一豁大石窟之中。
此地立有一面橫長百丈大小的照璧,明亮如鏡,其內卻一條無角小龍游動。
其不過三尺來長,渾身瑩白溫潤,宛如美玉雕成,此刻正吞吸那飄入進來的精氣,隨其一吞一吐,可見軀體有一滴血珠沿首尾來回滾動,每轉一圈,身軀便稍稍漲大一分。
它似也是察覺到張衍到來,止住動作,把一對紅如赤玉的龍目瞪來,開口問道:“何人到此?”
張衍揚聲道:“溟滄張衍,奉太冥祖師之命,特來收汝。”
那虺龍恍然,道:“我道精氣如何還差了這許多,原來是你壞我大事!”
說着他搖首一嘆,道:“可惜,可惜,你若再晚來一年半載,我這身軀便可飛騰出外,到時你一門上下,休想再能尋得到我。”
張衍淡聲道:“你便是出得此洲,若仍行荼毒生靈之舉,便是貧道不收你,亦有他人前來降你。”
虺龍哈哈一笑,道:“汰弱存強,此乃天道,天下生靈,便當爲我輩口中之食,偏你輩多事,非視之爲罪過。”
張衍哂道:“照你所言,如今我強你弱,我來滅你,也是秉天道而行了?如此你當乖乖受死纔是。”
虺龍不禁一噎,他哼了一聲,道:“世間有一語,謂之‘成王敗寇’,今朝算是你勝了,我也不來與你爭辯,不過此非了局,你我來日再會過吧。”
隧他說到此處,原先洪盛氣息竟是逐次衰弱下來。
張衍眼中,可以看見其周遭靈機飛快離體而去,而那一段身軀更是變得黯淡無光,好似原本美玉正在慢慢化作爲一塊頑石。
他知曉此是這頭妖物明白鬥不過他,是以主動散去自身精氣。
不過其口中言來日再會,這並非胡言。
方纔進來時已是看過,此妖本元精氣不在此處,今朝尚不能取它性命,恐這一番糾葛,仍會拖得數百上千載。
他轉念下來,當年太冥祖師若有心,想不難尋得這虺龍元真,留其不殺,因是刻意留予後輩處置。畢竟鎮滅五妖,也是一條成就中法之道,得來太過輕易便難證此法。
但他不行此道,不可能時時看在此地,最好做法,便是如他先前所想,傳得一法,令世人振作奮起,繼而誅滅此僚。
這時他見那身軀之中仍有一縷精血殘存,心下一動,伸手將之攝來。
此血是那虺龍所凝聚,也算得上是天妖精血,但此刻已是散了靈華,自然無有了種種妙用。
但他卻是想到,那蒼龍遺蛻如今不知所蹤,若被當世大妖得去,恐生禍患。而這虺龍卻是那蒼龍之子,得此心血一滴,說不定可設法找到其所在。
他取出一隻玉瓶,將此血收入其中放好,便把袖一抖,霎時腳下生風,冉冉飛昇,遙去天穹。
第三百零一章 非是溫仁是殺劫
林上原,順天坡。
磅礴大雨一下便是兩日兩夜,仍是未息。
自張衍去後,樂候率一衆府臣候在此地,半步未曾離開。
一名府臣忍不住言道:“侯爺,仙師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天涼風寒,陰雨入骨,侯爺還請保重貴體,不如先回去安歇,有臣下等在此地代爲等候便可。”
樂候搖頭道:“不如此,怎能示我心誠。”
林書吏走了上來,道:“不錯,侯爺不能離此半步。”
那府臣神色不愉,道:“林大人,侯爺爲抵禦妖魔,連日來操心勞累,早已疲憊不堪,若是再不歇息,怕是承受不住。”
林書吏態度強硬,道:“行百里者半於九十,侯爺既已下定決心等候,又怎能半途離了?”
那府臣有些生氣,把聲音提高了些,道:“林大人既如此說,那在下也不妨問上一句,若是那位仙師一月不至,候夜莫非就等上一月,一年不至,難不成就等上一年?”
樂候聽了這話,也有些動搖。
若是知曉仙師何時回來,在此等再久他也甘願,但正這位府臣如所說,要是當真幾年不回,那又該如何?
他若是個閒人,倒也不是不可,奈何他乃是一郡之候,大劫之後,尚有許多事要是做主安排,白白在此乾耗,怕是正事都要耽擱了。
林書吏見他意動,急步上前,一把拽住他袖口,厲聲道:“他人要走,自可走之,但侯爺萬萬不可離開半步。”
此間臣僚卻被他舉動嚇了一跳,紛紛開口斥責:
“林大人,你要做什麼?”
“無禮,無禮,還不快快放手!”
“林大人,稍安勿躁,如此怎爲師表??”
林書吏卻是不管不顧,根本不去理睬,只盯着樂侯道:“張仙師那一聲雷音叱喝,怕是天下妖魔都絕了半數,待仙師回來,傳下大法,侯爺就可收拾兵馬,整頓河山,進而剿滅妖魔,盡復八郡之地,爲天下興復,爲萬千黎庶,侯爺受些雨水又算得什麼?”
樂候沉默片刻,感嘆道:“除魔滅妖,再造盛朝,亦是父候畢生之志,尚幸有張仙師垂憫,我人道不絕,老師言之有理,本候在此候着就是了。”
林書吏道:“正是,此間有何事,皆可交由我等臣子去做,請侯爺只管在此等候仙師,以正人心!”
樂候連連點頭。
林書吏怕他再爲人所動搖,又一指坡下,“侯爺請看。”
樂候轉首一看,見數萬人衆都在坡下,到了這時,竟也是一個亦未曾離去,人人都流露出一股企盼之情。
他心下一震,自亂世以來,舉目所見之景,皆是暮氣沉沉,麻木不仁,而眼下卻是大爲不同。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本候明白了,請老師請安心,仙師不歸,本候絕不下坡。”
林書吏這才滿意,將他袖子放開,道:“如此,臣等也可放心了。”
所幸他們未曾等得太久,再有一日之後,天穹上見有層層雲嵐自遠處過來,間中有一道耀目金光橫凌其上,灼灼閃爍不已。
到了衆人頂上,便化一縷皚皚清氣垂降下來,落在坡上,而後便見一名道人大袍飄飄,行步出來。
樂候一陣激動,趕忙迎上前去,帶頭跪下,口中道:“凡民李束功,恭迎仙師。”
他身後臣屬和坡上數萬百姓也是一起跪下叩首,口呼“仙師”不已。
張衍抬目一掃,淡聲道:“樂候且請起身,貧道既說傳法與你等,那必會守信。”
樂候拜了一拜,想要站起,只是他確實連日勞累,雖年輕力壯,但也有些承受不住,才方起了半身就又垮下,身旁內侍見了,都是急忙上來攙扶,然而卻被他一把推開,喝道:“躲開,我自來。”
說着,咬牙站直了身軀。
張衍看他一眼,伸出兩指凌空一點,樂候身軀一震,隨後便覺一股暖流湧向周身,連日積攢下來疲乏頓消,身軀也是爲之一輕,哪還不知是得了好處,當即大禮一拜。道:“多謝仙師。”
張衍微一點首,又一彈指,就見一道金光燦爛的符籙飛出,飄飄落下,口中道:“此物你可收好了。”
樂候忙是接住,正想開口問這是何物,卻見一道道法門自眼前閃過,一時怔在當場。
張衍此刻還未曾着手造法,是以給的這一篇也不涉及修道,而是講述如何將死去妖魔屍骨熬作丹藥血湯,以此壯大內元之法。
常人服了,不但可延年益壽,更能得一身力抗妖魔之能。比之先前此間凡人琢磨出來的粗劣法門好過十倍,百倍。
但因這法門是殺戮妖魔而得,是故一旦這天下妖魔除盡,自然也就無用了。
不過東萊洲有虺龍未除,這一場爭殺還會綿延多久。恐要等他造得新法之後,纔有可能改換。
只是到得那時,他也不會只授當面一人,而是會傳了下去,使此間人人得與聞。
樂候入神體悟了片刻,終醒了過來,對張衍深深拜了下去,道:“謝仙師賜法。”
張衍指着遠處一座大山,道:“那是何處?”
樂候無法作答,林書吏這時搶出一步,道:“觀此方向,那當是‘青合’山。”
張衍淡聲道:“此山形拔挺秀,可作洞府,你等如有危難,可來此處相尋。”
一語說畢,他擺了擺袖,駕清風而起,須臾聳身入雲。
樂候等人不想他說走就走,忙是拜伏恭送,待見不到身影時,才遲遲起身。
樂候看着手中金符,思慮了一會兒,隨後雙手一託,卻是將之送到身旁林書吏手中,恭敬道:“老師請觀。”
林書吏有些詫異,但看了樂候一眼,見他神情誠摯,並不做僞,沉吟一下,這才接過,看完之後,不發一言,隨後又遞給身旁一人。
那人有些猶豫,但還是忍不住誘惑,伸手拿了,面上既有失望又有慶幸,想了一想,也是傳給了另一人。
到了最後,連樂候在內,共有十二人看過。
樂候上前一步,一手住抓一人之手,道:“世道頹半,本候一人無力擎天,自今日起,便與諸君共治天下。”
這十一人相互看了幾眼,未有動作,林書吏卻抖了抖袖,第一個站出來,道:“下臣領命。”
衆人見狀,也是醒悟過來,上前都是一揖,皆道:“臣等領命。”
這時有一老臣言道:“可惜,仙師所傳法門雖是精妙,但未聞傳言之中那等長生不死之法。”
林書吏呵呵一笑,道:“在下卻以爲此法甚好。若那等需要修煉經年,耗時費力的法門,侯爺何時能一展抱負?至於長生之法,諸位莫非要舍仙師,入山餐風飲露麼?”
衆人一起搖首。
林書吏沉聲道:“這便是了,況且仙師賜法,自有思量,非我等所能置喙,諸位日後還請少言。”
衆人頓覺凜然,諾諾稱是。
林書吏輕舒了一口氣,他實則還有一句未曾明言,那便是這些妖魔屍骨握在了樂候與一衆權臣手中,如此便能維繫原先上下尊卑,可順順利利養軍煉法,討伐妖魔。
而要是那等人人可得,人人可習之法門,恐怕時日一久,人心不足,還未除盡那妖魔,就要崩了樂禮,先自內亂起來,唯有如今這般纔是正好。
張衍飛離順天坡,行空往南遁走,不多時,就到了那青合山下,稍作停佇,看準一處合宜之地,就落身下來,以法力開闢一處洞府,而後在其內坐定。
他已明瞭前路爲何,而接下來,便該好好思量該如何行去了。
他造此一法,是爲證自身,而非爲強求度化世人,那是以己心代人心,以己欲爲人慾,先是落了下乘。
有心者自入,無心者可去,有緣者自得,無緣者可棄。
他又非世人父母,自無需把因果強行牽絆於自家身上。
世人得法之後,該是如何,又往何處去,卻與他再無瓜葛。
換言之,這法門一旦造出,天人和應,他便能得法,哪怕天下間只一人去修習,也無礙他道途。
然這一法不重外物,又不借靈機,若是世間之人能藉此得道,那天下還有何人再去入山拜師?玄門世家,又如何能把持修道外物?
此等斷根掘墓之爲,怕是一經拋出,便是舉世滔滔。
到得那時,無論師徒世家,恐怕就先要殺他。
他能想到,古今往來多少智者,多少先賢,也定有存此心者,但怕是俱都看到了此點,故而未敢邁步過去。
不過眼下他尚還無需憂慮此點,莫說他道行未足,無法推演一門直入大道的法門,便是有,也不會一氣拋出。
他心自忖之,以自己修爲,能把法門推演到開脈這一步,令世人入道不再被阻在玉液華池這一關上,便已是不差了。至於入道之後,要往上走,卻仍需依附靈機外物而行。
可便是如此,也不是無災無劫了。
他是有感世人爲妖魔所欺,凋零飄落,才由感生悟,決意造法,既證自身,又可助人。可所謂“正復爲奇,善復爲妖”,這一法雖是使人入道爲易,可一經流傳出去,天下修道人不知會多上多少,待此輩洶洶而至,定會與此先修道人劫奪外物,爭搶靈機。
觀東萊洲生亂可源,就是大洲禁陣與衆生爭搶靈機,可以想見,這一法若現世間,不是仁愛溫厚,而必是掀起無邊殺劫,他彷彿已能看見其背後那一片屍山血海。
直到有朝一日,他得窺大道,完此妙法,方能將之化解消弭。
而他這造法之人,然此途中,必有種種劫難隨身。
不過繼受惠澤,亦承因果。
此爲己身之道,怎有見危則退,見難不行之理?
旁人不敢,他卻敢爲!
念及此處,他灑然一笑,拋開雜念,手掌殘玉,閉目瞑坐,心神便自緩緩沉入下去。
第三百零二章 浪起星照應南北
東華洲,浮游天宮,晝空殿。
一道金光閃過,殿前空地之上多出了三人。
當前是一個寬肩窄腰的中年修士,髻上束帶,兩眉飛揚,須短濃密,望去極是精悍。
身後則是一名打扮道裝少年,面目清秀,透着一股靈氣。只是眼睛靈活,看着性子很是跳脫。
中年道人走至殿門前,對着石蓮法座上一名守值老道招呼了一聲,道:“陳真人。”
那老道睜開眼皮看了看,特意在那少年身上停留片刻,最後嘆息一聲,揮了揮手道:“進去吧,霍殿主正等着你等。”
中年修士打個道揖,便招呼了那名猶在好奇張望的少年人一聲,領着其往殿中步去。
那少年自覺已是去得遠了,便小聲道:“師兄,那老道長可是陳氏族人麼?”
中年道人沉聲道:“此與你無關,到了此間,記得少言多行。”
少年嘻嘻一笑,道:“師兄,恩師可無這許多規矩。”
中年道人嘆了一聲,道:“你可知你能拜在真人門下,是多大的機緣?爲兄限於稟賦,到如今也只是一個記名弟子,你定要珍惜纔是。”
少年人聽了,忙把笑臉一收,認真道:“小弟知曉了。”
中年道人看他回答不想敷衍,這才滿意。
兩人走有百數步,卻見面前出現一片不見盡頭的寬階,直漫入雲霧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中年道人加快幾步到得階下,稽首道:“殿主,弟子已把左延佔帶到。”
上方傳來一渾厚聲音,道:“命他上來。”
中年道人轉身道:“師弟,真人喚你,你且沿着此階走,切記着我傳你的運轉之法,便可走了上去。”
那少年道了聲好,眼見要拜見從未謀面的師尊,他也感到有些忐忑,不敢有所疏忽,按照之前中年道人所示心法,運轉幾次之後,就往階梯上行。
本人以爲這階梯只是長些,但這一跨去,才知不易。
身上好似陡然壓下了什麼重擔一般,每一步皆需使出全力,他只得咬牙堅持,尚幸一路並無什麼攔阻,半個時辰之後,成功踏得階頂,但整個人卻是疲憊欲死,如同水中撈住一般。
這時他抬目一瞧,見一名道人坐於殿上,一身金袍法冠,手持玉尺,身周滿是金虹霞波,一會兒似赤日炎炎,一會兒似金芒刀兵。
他知這就是自家老師,溟滄派晝空殿偏殿殿主霍軒,忙是跪了下來,大禮參拜道:“弟子叩見恩師。”
霍軒道:“你能過登天階,顯是用心修習爲師傳下的法門了,倒不似前番來人。”
少年也是膽大,好奇問道:“敢問恩師,不知那些人去了何處?”
霍軒面無表情道:“此間靈機旺盛,非尋常人可久留,若疏於功課,自然是外氣侵身,斷脈而死。”
那少年嚇了一跳,方知方纔那關原是如此險惡,他擦了擦額上冷汗,不由暗自慶幸自得傳法後,每日勤修不輟,未有一日懈怠,不似那些個倒黴鬼。
霍軒把手中玉尺一搖,飛下數道靈光,道:“賜你兩件法寶,一作防身,一作飛遁之用,此篇功法你先修習着,待你玄光之後自會另有功法賜下。”
他自成爲陳族贅婿後,陳族雖亦令他收得不少人傳授道法,但此些人俱是陳族子弟,彼此無有師徒之名,因而也不算他弟子。因此修道數百年,竟沒有一個徒兒。
但修道人除非那等自認能直入大道之輩,哪個不懼自家壽盡後無人接應,因而執掌晝空殿偏殿之後,也動了收徒之念。
他雖與陳族漸行漸遠,但畢竟是世家出身之人,且陳真人尚在,倒也不好做此事。
不過半載之前,陳真人壽盡轉生,他卻不再存有顧忌,自寒譜之內挑揀了數個稟賦上乘的童子傳法,不過爲照顧陳族顏面,名義上只是使喚道童,實則與親傳徒兒一般無二。
底下少年人得了法寶功法,當即取了出來,見隨心意所指,自然響應,飛去轉動,無不應明,登時愛不釋手。
霍軒只是看中其稟賦,也不在乎這其舉動是否失禮,便道:“你日後便在此處修道,殿外你可隨意走動,殿內別有洞天,只是以你功候,尚不可入。”
少年人一聽,不禁有些失望,眼珠一轉,問道:“聽聞有天宮中有上極、渡真,晝空三大殿,不知另兩殿弟子可以去得麼?”
霍軒道:“渡真殿偏殿之主張衍雖與爲師交好,但此刻出外遊歷,不在殿中,你無事不必往那處去。至於那上極殿……”
他說到這裏,忽然身軀一震,陡然自座上站起,目光往上極殿方向望去。
只見那處天穹之中雲聚水相。滔滔而來,激湧澎湃。而底下龍淵大澤之中,卻是如藏罔象,波濤翻來滾去,如沸如煮,而天上水中,兩相應和,躍躍欲發。
他能感覺到天地之中有一股滂湃靈機攪動起來,連他身形也晃動不止,有些站立不穩。
忙是一舉御尺,啓了晝空殿中禁制,這才定住。
此刻非但是他,溟滄派各處洞天真人也被驚動,齊齊望向這等異象。
少頃,聽得一聲洪亮聲音傳出,“龍淵倒懸潮升煙,大滔橫流三千年,喚得清瀾洗日月,長空一相水齊天!”
隨此聲起,一道萬丈瀑流平空拔起,漫漫直上,直至與天相接,統攝雲海!
此時東華洲遍地皆聞水湧之聲,若抬首北望,亦可望見北方一道接天玄水,氳氳生水煙,湯湯御四海。
霍軒怔怔言道:“齊師兄入洞天了。”
然在此時,卻聞一聲玉裂之響,清清之鳴,競發四方。
他不覺驚異,轉首看去,見南天之中有一叢星痕升起,光轉儵爚,寶氣如輪,聲囂正南,燦落瀛寰,其聲勢之浩大,居然半點不輸於那真水之相。
他神情凝住,居然又是一尊法相!
不由心念電轉,南方有此聲勢者,又有星流經空,那極可能是玉霄派中有人亦是成就洞天!
上極殿中,孫真人與孟真人坐於高臺,此刻都是遙望南方。
孟真人看了片刻,開聲道:“玉霄派此輩之中,能於這百年中成就者,也就周雍與吳豐谷二人,不過這等星出光呈、舞動乾坤之相,必是周氏的《天宇境同書》,此人當是周雍無疑。”
孫真人冷笑一聲,道:“偏生在雲天成就洞天之後,此人便也一腳踏入,世上哪有這般巧合之事?當是其早可入得此門,卻專以候在雲天入境之後才自邁出,且其勢猶盛,此是告言天下人,我兩派下代人物,他玉霄比我溟滄還優勝一籌麼?”
孟真人沉聲道:“這卻不奇,玉霄自前代靈崖之主飛昇之前便領袖玄門之意,索性爲我四代掌門所阻,由今觀之,卻未必棄了此念。”
孫真人冷聲道:“師兄是君子之言,周氏那哪裏要領袖玄門,分明是妄想獨佔靈機,好把九洲化作他一家一姓之地!只不過天下格局使然,既有我溟滄、少清兩派扼阻,又有魔宗在外窺覬,不得施展罷了,師弟我敢斷言,其心未死,其念未絕!”
孟真人漠聲言道:“靈機本無主,能者自掌之,其若有意,便看三劫之下,有何本事了。”
玉霄派,御部心明洞天。
周如英看着摩赤玉崖上靈光大明,燦爛如錦,隱約可見有八星連珠,既羨又讚道:“雍師侄不愧得上人親自指點,功行根底之厚,非旁人可比。”
她轉至妝臺前,水袖輕揮,顯了一人幻形出來,道:“師兄,師叔他這回下了一步妙招,令雍師侄於齊雲天一同成就,正好削了溟滄派聲勢。”
鏡中幻影笑道:“在爲兄看來,師叔是多此一舉,溟滄派雖看去勢大,但自那數百年前那一場內亂,卻是去了不少人傑,元氣至今未復,何必先去相擾。”
周如英蹙眉道:“師兄是否小看溟滄派了,齊雲天已然得法,若不是數載之前陳真人轉生而去。怕是又成昔日十二洞天格局,凌絕於我衆門之上,當初那秦掌門上位時,本以爲溟滄派會一蹶不振,不想短短數百年,又成這般氣象。”
那鏡中幻形不以爲然道:“師妹,而今除孟至德功修爲深湛外,顏、朱二人不過是仗着師恩提攜而起,孫至言縱有幾分本事,然則功候未足,不足爲懼。”
“再說溟滄派中世家,昔年一戰,蘇氏名存實亡,後又族滅,餘者這數百年來又爲秦墨白打壓下去,可謂心氣漸衰,如今陳太平一死,杜、蕭、韓三人也只能埋首蟄伏,暮氣已顯;再說其還有晏氏師徒未除,可謂內不和,外有患,比秦清綱在位時差之甚遠,大可不必如此忌憚。”
周如英道:“可便不提此等人物,還有沈柏霜、齊雲天等輩,還有……那張衍!”
那幻形哈哈大笑,道:“可我玉霄亦有周雍、如英、吳豐谷這等英才,哪處也不比溟滄派來得弱了,何況前番計成,我自陳氏借得精氣,至少可延阻那張衍道途三四百載,到時那劫數之下,其可未必能保全性命,師妹安心就是。”
第三百零三章 願起一劍殺萬劫,無情換作有情天!
東萊洲中,距離張衍分身入青合山中修道,已是過去百餘年頭。
當年樂候得張衍分身傳法後,訓兵練卒,四處攻伐妖魔,於次年復得全郡,於是建朝稱王,號國爲樂。
然而此時,有妖魔在洲外聚集成部,率衆與王師相抗,一時輕忽,竟是損兵折將,幾遭敗績。
爲聚人心,樂王得林相國進言,便起半國之力在青合山中起廟修觀,又築起高臺,奉張衍爲上德仙師,年年率衆來此祭祀參拜。
樂王在位三十載,御駕親征二十二次,可謂一生戎馬,五十歲時,因心疾而逝。
其人去後,因大兒早亡,便由長孫登位,此時樂朝已是據有天下四郡,得東萊半數之地,只是數十年征戰,生民疲憊,人口凋零,暫無力再擴張疆域。
於是得賢臣獻策,止兵休戈,休養生息二十載。
此時樂朝已是享戶百萬,精卒十萬,自覺府庫充盈,兵甲犀利,於是起兵征討,一戰破滅妖魔六部,盡斬其首,獻於青合山下。
至此之後,每一代樂王繼位,出征,獻俘,皆會來青合山中祭拜,並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每遇征戰,便先在山下操演兵陣,以示必除妖魔之心。
青合山後山,這裏山路與山前修築的御道不同,崎嶇坎坷,極是難行。
此時卻有一祖一孫二人,沿着陡滑山坡行進。
老者年逾百歲,卻仍是精神矍鑠,雙足有力,到了一塊石上,他牽着其手,叮囑道:“茂兒,你需記得了,凡我於家子孫,日後來得這山中拜謁恩公,無論老幼,皆不得行山前正道,以此方能示之心誠。”
他這小孫兒才五六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青合山山高入雲,于姓老者用了兩日,纔行至山巔近處。
到了這裏,狹窄山道已絕,只有一闊大玉階,兩旁還豎有一排排石碑,其上皆是書有名諱。
樂朝有國律,凡是宗室弟子,皆需親至山中祭拜上德仙師,否則不入宗譜,此寫姓名,俱是其等所留。
走得近些,便可見有十餘名極是精悍禁衛走來行去。
因年年有來此拜師求道之人,爲怕擾得上德仙師清修,是以朝廷放了這一隊戍卒在此。
禁衛頭領察覺下方有人到來,抄起長戈,沉喝一聲,道:“來人止步!此爲上德仙師修行之地,若無奉詔,速速退去。”
于姓老者卻是不慌,走上前去,拱拱手道:“林將軍,有禮了。”
那禁衛頭領見得他,忙是放下手中長戈,頗爲恭敬的一禮,道:“原來是於老來了。”又看那小兒一眼,道:“此是於老孫兒麼?”
于姓老者道:“正是,此回趁老夫還有力氣,帶他上來拜見恩公。”
禁衛頭領讓開一步,道:“末將職責在身,不能相陪,於老還請慢行。”
他可是知曉,雖天下萬民皆受仙師當年恩惠,不過能口呼恩公之人,卻是隻有一家,那便是於家之人。
傳聞其祖曾與仙師交好,後母子二人又由仙師親自護送到得樂郡,雙方淵源極深。
而此一家無論男女,個個長壽,似乎更能證明此言。
在位樂王曾數次封賞其族,還有相召爲官的,只是於氏從來不應。
于姓老者謝過那禁衛頭領,便帶着小孫爬到了山巔。
當世之人,除卻王室宗親,也就於氏後人能至此地了。
他指着不遠處一個爲雲霧籠罩的山頭,道:“茂兒你看,那便是恩公修行之地了。”
小童瞪大眼睛,好奇看着。
于姓老者又撫了撫須,道:“百多年前,你高祖來此時只是一初生小兒,若無恩公護送,早已棄屍荒野,餵了那妖魔了。”
“我家後輩,爲恩公世代守廟,以償恩情。”
“你需記着,日後無論天下如何變動,皆不可讓俗人擾了仙師清靜。”
那小兒拉着仰起小臉,道;“阿爺,孫兒爲恩公守好洞府,不讓妖魔上山。”
于姓老者頓覺開懷,哈哈大笑,連道三個好字。
他在山前擺開香燭,遙遙祭拜。
三日之後,見得燭燼香滅,身旁水食已罄,只得下山。
只是臨去之前,于姓老者望着洞府,暗歎:“曾祖母彌留之際,仍是念念不忘,要我於氏後輩,親口對恩公道一聲謝,叩一個頭,老兒我此生怕是無望了,只能交託茂兒了。”
他牽起小童之手,用蒼老聲音唱着歌謠,在夕照之下一步一步行下山去。
春去冬來,不知幾回寒暑,又是近百載過去。
當初那老者早已是身故,而昔日小兒,如今也是蒼蒼白髮,垂垂老朽,如其祖一般,亦是帶着後輩來此謁拜,渴盼能見恩公一面。
而此代樂王,卻是繼先輩之遺烈,奮蕩兵戈,終是逐妖出海,已然全復天下八郡,後又在海外收得一島,置爲九郡。
功成之日,自認功蓋千秋,便來青合山獻俘獻祭,只求一睹仙顏,只是終究未曾如願,不由抱憾而去。
東萊洲外,一輛蛟車懸浮於空,此爲張衍真身所在之地,因軀殼之內有一息神念留存,在此日夜打磨功行,已是將修爲煉至三重境圓滿精熟之地。
而其心神,沉入殘玉已近兩百載,若以其中耗損年月來計,已歷有一萬六千年。
這一法訣成就之難,卻是遠超他先前所想。
及至而今,他才知曉,先前揣摩精研蝕文,卻是無意中踏上了正道。
成此法門,如不事先通曉天地運轉之妙,縱然再有感悟,也無用處,臨到關口,卻是不得邁入,只能空恨悵嘆。縱然回頭再修,也是道心難縫,白白蹉跎歲月。
此必先明至理,瞭然緣去由來,如此一旦尋得己身之道,便可引得天地呼應。
殘玉之中,張衍化身趺坐於地,四周飄有不知多少蝕文,密密麻麻,不計其數,然而隨他心定神凝,漸漸聚化,最終化作兩字。
這兩字觀去簡疏,但零落幾筆,卻似又包含無窮真意,不過好似碎鏡裂瓦,似又相合之處,卻又斷續難接,好似唯有一筆將之補上,方能最終合一。
他凝神觀注,用心推算,又不知過去多久,眼中有一道亮光閃過,忽然抬指而起,想要點去,只是此刻,卻是動作一頓,彷彿這一筆卻有如千鈞之重。
此一指點下,便再無回頭之路可走。
日後他哪怕果真能證道飛昇,想必亦會萬千劫法纏身,稍有疏忽,便是身死道消,神魂盡散,再無重來可能。
然在此時,卻聞清鴻劍丸輕輕一聲鳴響,繚繞心間,久久不去。
張衍點首一笑,道:“好,有你伴我,我又有何懼,不過殺破劫災,磨去萬難罷了。”
他目轉在那蝕文之上,忖道:“願此法一出世,天下有緣之人,皆可憑此入道!”
一念轉過,毅然點下!
只這剎那間,頓有一股玄妙感應湧上心頭。
不見而見,不知而知。
不明而明,不悟而悟。
這一刻,天下所有洞天真人皆是心有所感,不覺遙望東方。
張衍心神自殘玉之中退出,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眼望長空,許久之後,微微一笑,口中清吟道:“不墮輪迴入大千,心傳一道在人間。願起一劍殺萬劫,無情換作有情天!”
隨此一語出,頓時去了滿身拘束,一步跨出!
轟!
天搖地動!
頃刻之間,一道冥冥漠漠,霄雿窅然的玄氣透體而出,沖霄而起,一路扶搖直上,竟是生生撞破罡雲,一氣湧至九重天中!
此氣捭闔穹宇,其貌混冥,其狀若虛,湮雲杳渺,無涯無垠,淵淵乎難作言述,泱泱乎無以表形,溢溢洋洋,沛然莫測,充塞於天地之間。
而這一撞之下,東萊洲禁陣也是應聲碎裂,整座仙山竟從小界之中被生生震了出來,遁入現世之中!
恰在此時,一物好似流星墜下,直入凡塵。
而在此氣衝擊之下,那籠罩世人頭頂萬載之久的罡雲竟是緩緩散開,諸天星光再無遮掩,自空潑灑而下,照耀塵間,舉世同沐。
這尊法相一出,臨空而立,卻是周流六虛,呼噓乾坤,吞吐二氣。
得此牽引,那埋於地下不知多少深處的地根竟受感應,便有一絲一縷靈機由山水靈脈延傳地表,破透而出!
這氣湧了上來,遠在極西之外的西沉洲先承其力,地起震盪,一時靈機如泉湧出,冉冉直上清空。
西陷、西絕兩洲,亦是如此一般,三道靈機上去天穹之後,竟而匯成一股,滾滾往東奔流。
非止此處,中柱洲、東華洲、北冥洲、南崖洲,及那落於海外的東勝洲,此刻亦起地氣翻湧,靈機外泄,以脫繮之勢,疾去海上。
天下洲陸,凡是地根所及之地,皆有靈機升騰,最後匯合如潮,浩浩蕩蕩,越洋跨海,齊往東萊一地聚集!
玉霄派,清玉靈崖之上,一聲清秀少年霍然站起,目注東方,發出驚疑之嘆,“天星應其勢,九洲哺其氣,此分明是成就至法之象,這究竟是誰家門下?”
第三百零四章 一念興雷霆,呼吸動風雲
東萊外海之上,一團混沌雲霧懸浮於空,內中時有震爆雷音,電芒閃爍,觀之好似回得那闢地開天,萬物初生之際。
隨那天地間無窮靈機自四面八方湧來,其勢越展越廣,越張越大,蔓延開去,漸漸籠蓋數千裏方圓。
此時張衍神意沉浸於一玄境之中,渾不知身在何處,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然每每心神一轉,霧雲之中就躍過一道霹靂驚電,靈機一吞一吐之間,便有氣流滾蕩。
整整三百六十五日,轉足周天之數之後,這團混沌玄氣才緩緩收斂,重還入軀殼之中。
張衍霍然睜開雙目,這剎那間,似有紫電閃過,這天地間,也似忽閃爍了一下。
他負袖憑虛而立,看着面前滔滔海潮,茫茫天地,感受着軀殼之內那似能攪動乾坤的滂湃法力,不由暗忖道:“述記上曾有言,成得洞天真人,便可‘一念興雷霆,呼吸動風雲’,眼下看來,卻非刻意誇大之語。”
他心下卻是生出萬般感慨,難怪世間之人,成就洞天如此之難。
不說此前攀道之艱辛,就是成得法相之時,那靈機也並非憑空得來,卻需得問身外索取。
這卻是大門大派佔盡了便宜,便如齊雲天、清辰子等嫡傳大弟子,就可自那靈穴中取。
但就是這般,那尋常弟子,卻也只能去那洞天福地中摘氣,縱然成就,先天上便就弱了一籌。
而他這等以至法成就之人,己身不夠,卻可問天地借得。
現下想來,門中沈柏霜沈真人當亦是借了靈穴來用的,否則萬難有後來那等氣象。
隨他踏入此境,自然得了種種妙悟,許多以往觀之不明之事也是霍然開朗。
不入洞天,卻不知洞天真人之強橫。
此輩個個有崩天裂地之能,舉手之間,便是神通,法力所及,至少也是千里方圓,這根本不是元嬰修士可以比較。
可以說洞天之下修道人,任你來得多少,翻手一掌就能打死,形如螻蟻一般。
是以其從來不輕易動手,一來是顧惜自身,不願自身苦修得來的道果失了,再則這方天地也是承受不起,平白壞了修道所在。
萬餘年前天妖與人修之戰還多是在重天之外,可便是如此,仍是使中柱折裂,罡雲覆天。
到得此境之中,便是隨身法寶,許多也是無用了。
如今他法相一旦展開,不難去得數千裏,尋常法寶打了上來,哪怕能打散些許,那又有何用處?
若不借助自身法力,恐怕也只有如抱陽鉞這等殺伐真器方能出手傷敵了。
他正轉念到此處,卻忽然聽得一聲清鳴,卻是那清鴻劍丸飛了出來。
抬目一望,通體清澈,純暇如琉璃,好似消磨去一層凡塵,更見其真。
此劍與他心意相通,在與他吞吸天地之氣,演化法相之時,卻是一同吸納湧來靈機,不知得了多少好處,那一縷真識,已是變得無比活潑靈動。
只是可惜的是,便是如此,要蛻化真靈,仿似還差得一點。
張衍知是機緣未至,這清鴻劍丸乃是少清劍流之中最上一等,若是由玄入真,那必是殺伐真器,那卻不是那麼容易成得的。
入了洞天后,他壽有三千餘,大不了日後時時溫養,將之祭煉出來。
想到此處,心意一動,將之招了過來,隨後手撫其上,笑道:“他日必還你一個正果。”
清鴻又是發出一聲清鳴,便化一道湛湛光華,飛入他眉心之中。
他把身半轉,回望東萊,此時有一事亟待解決,便是那條不知所蹤的虺龍。
此妖不除,則世間必是不寧。
尤其而今禁陣已破,東萊洲上再無捆束,其未必沒有本事趁機逃了出去,要是到了洲陸之上,禍害世人且不去說,若其與北冥妖魔勾結一處,那必是遺禍天下了。
他元嬰之時,尋不得其蹤跡,那是因爲道行未至,而今既爲洞天,自然有手段可以將之找了出來。
坐定雲上,心起神意感應,只瞬息之間,便掃遍東萊萬水千山。
而今天下妖物多被樂朝驅逐,餘下一些,也是散在深山老林之間,不成氣候。然而他卻察覺到,其尚有一大部,卻是潛於洲西一處海流之中,且多是些水族精怪。
他雙目微微一眯,虺龍精元之氣必得借妖魔纔可施展,那一處極可能其潛藏之地。
當即法隨心轉,瞬息之間,已是由天至地,以一息千里之勢往那處遁去。
東萊極東所在,海上有百餘根參天巨崖,這裏往日曾是一家修道宗門所在,不過自靈機消散後,便四散一空,只留下千數空空蕩蕩的洞府石窟。
而此刻其中一處崖石洞窟之內,一名眼窩深陷的白衣文士正自打坐,手中卻是緊緊握着一方龍形玉佩。
此人自兩百年前出手殺了自家師兄,得入洲中之後,便四處尋訪祖師遺寶,只是洲中靈機斷絕,他固然還能飛天遁地,但每施展一次,便少得幾分法力,因而也不敢隨意施展,因而這許多年下來,卻也是未曾尋得。
直至一年前,洲中不知爲何天地異變,禁陣大崩,以至天星齊出,靈機如潮而來。
他雖不知何故,卻是因勢得了不少好處,只是近日卻覺靈機愈發稀少,漸又要變回先前那等模樣,便有離去之心。
可偏偏在此時,卻又感應到了祖師遺寶,大喜之上,不惜法力疾奔而去。
然則找到此寶之時,卻詫異發現其中竟有一異樣精氣盤踞,自家無法運使,不得已在此做法運功,想要將之祭煉化而去。
只是用了數月功夫,法力精氣耗損了不少,卻仍是不能奏功。
那玉佩之中精氣雖是竊據此寶寄居,往日卻也無甚動靜,然而今日,不知何故卻是顫動起來。
白衣文士大驚之下,便準備設法鎮壓,然則此刻,卻自那玉中躍出一道白色虛影,好似一條玲瓏玉龍,不過寸許長短,瞪着他道:“道友莫要費力了,憑你本事,百年之內還煉化不了我,可你若能應我一事,我可自行離去。”
白衣文士驚疑不定,道:“何事,你先是說來。”
那玉龍道:“也無他事,你速離此處便可。”
白衣文士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譏嘲道:“你以爲我是三歲孩兒不成,這裏靈機輕弱,我尚可降伏你,若是到了海上靈機興盛所在,你豈不是如龍入海,再無拘束了?”
那玉龍哼了一聲,冷笑道:“我也不怕告知於你,我有一對頭在此,前些時日那天地異象,恐是與其有關,此人來頭極大,若不速走,我固然有難,可你也脫不了身。”
白衣文士嗤笑道:“你休要來誆騙於我,何人有那本事,生出那等改天換地之象?若真有此等法力,我又能跑到何處去?”
正說到這裏時,忽然間天地一暗,日走月移,衆星齊黯,好似萬物皆消,轉入一片混冥之中。
隨即他一個恍惚,好似過去一瞬,又好似經歷萬千年,待醒轉過之後,卻發現自家不知何事到了天中,面前卻是站着一個丰神俊朗的年輕道人。
其人站在那處,巍巍如山,氣如汪洋,似與天地合一,只望上一眼,便覺心神搖顫,氣息不穩。
他大駭不已,這等氣息,與傳言中那等人有些相似,念及此處,渾身一抖,卻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張衍不看他,目光一轉,望向那玉龍,道:“一別兩百載,又是再會得道友。”
那玉龍乃是天妖之身,蒼龍之子,也是有見識的,一見張衍,便知其果然已是成得洞天之位,當下服軟道:“張上真,你可能放過小龍?我願捨去此身,只神魂一縷,去往人間轉生。”
張衍言道:“道友之能,我亦知之,你天生異種,就是神魂前去轉生,只要此前種下精氣不滅,亦日尋得,未必不能再轉修回來,試問我怎能放你?必得斬盡滅絕,這世上方得安穩。”
虺龍聲音一冷,道:“你既知我有這手段,便是滅了我這縷精氣,也不過毀我兩百年苦功,只要這世間還有生靈,你便殺不得我!”
張衍笑了一笑,語含深意道:“今日你既殺人,翌日當人來殺你,卻無需貧道來插手了。”
言罷,輕輕一揮袖。
虺龍並不甘心束手就死,大叫一聲,將兩百餘年來聚得的精氣一齊發動,竟是化作一龍形白光,騰昇百丈,直往天中竄去。
只是纔到得半途,但聞天地中響起一聲驚雷,而後一痕裂天紫芒劃空閃過,正中其身,頃刻之間,就將之生生轟散,化爲烏有。
白衣文士看得心驚膽戰,心下暗暗叫苦,自己爲何攙和入這等人物的爭鬥中來?戰戰兢兢道:“上真,在下也便告辭了。”
張衍看他一眼,笑道:“慢來,那虺龍乃是天地間異種,道友被其精氣侵入尚不自知,若不化解,不出百年,便會被其奪去。”
白衣文士方纔聽得兩人對話,也知曉此妖來歷不凡,現下再聞此語,登時大恐,忙是拜伏在地,顫聲道:“還請真人救我!”
第三百零五章 法傳人間開道門
張衍見白衣文士跪地相求,便道:“以你修爲,那妖龍精氣原也侵入不得,只是你貪得法寶,以尋常手法祭煉,這才致其趁虛而入,現那精氣已與你糾纏一處,你越是行功運法,則入害越深,最後元靈也未必能夠保全,最爲簡易之事,便是趁着此刻尚無大害,舍此軀殼,轉生而去,可避此難。”
白衣文士聽了大驚失色,雖他已是八百餘歲了,壽數也是不小,但眼下已是尋回祖師遺寶,有此一物,便可名正言順回了宣照宮,不說奪取那掌門之位,至不濟,也能服下大椿神木果用以增壽。
如此少說也可再活個三、四百載,就有這麼轉生他卻是不捨,於是伏地哀求道:“上真,可有別的法門?”
張衍略作思忖,道:“還有一法,那便是斬殺此妖,如此此氣便爲無根之源,自然無以爲害。”
白衣文士張了張嘴,爲難道:“這妖魔方纔言世有生靈,則存而不滅,這,這恐非小道所能降伏啊。”
張衍笑道:“其所指生靈,非是指人,而是其是指鳥獸魚蟲所化之妖,這東萊洲中,妖類早爲人間樂朝驅逐下海,你若有心,但凡見得海中妖魔,就上前剿除,不致其借氣生轉過來,這軀內精氣自然便就不會發作了。”
白衣文士想了一想,雖此法終究不能根除禍患,但那些海中妖物對他這名元嬰修士而言,絲毫算不得什麼,大不了日後在海外多收些弟子代師行事就是了。
唯可慮者,是這東萊洲凡俗間王朝衰敗,又使那陸上多出妖物來,不過這也不難辦,大不了設法扶持就是。
這番一想,他總算定下心來,當即又拜了一拜,道:“多謝上真指點。”
張衍點了點首,輕輕一振袖袍,霎時蕩起一陣大風。
白衣文士只覺身軀一陣虛晃,頭腦也是一陣昏沉,四顧望去,卻是駭然發現,這一瞬間,距自己竟已出去得數十多里。
這時耳畔忽起大震,頓覺天穹一黯,眼前一片昏冥,好似渾雲蔽日,待十餘息之後,才復得白晝光明。而一陣陣罡風卻是裹挾海潮而來,將身形吹得搖搖擺動,卻是心驚後怕不已,這等威能,要是自家方纔身處其中,怕是非被生生絞碎不可。心悸之餘,喃喃言道:“洞天真人,果是洞天真人。”
張衍離了海上,便往東萊洲中去,這一路上卻是放緩行程,刻意收斂了法力,畢竟以他此刻道行,若起力飛遁,必是驚天動地,徒致世人震恐。
可便是如此,其速卻也不在往日御劍遁行之下,未行多久,到了那青合山前,便斂去風雲,落在分身修行洞府之外。
他緩步入到其內,見分身在一大石之上,此刻正瞑坐不動。
按原先所想,待踏入洞天之後,可再推動這具分身入得參神契五轉境中,待魔相煉出之後,再將之奪爲己用,然則眼下再思,卻發現有諸多不妥之處。
這一具分身當初雖被推至四轉圓滿之境,但那是靠了精氣灌注,強行提升上來的,不似他每一步關口皆是運行修持,是故毫無根基可言,遠不和能真身相較,若無魔簡精氣維繫,隨着時日流轉,一身修爲也會漸漸散去。
而今兩百餘年過去,這分身道行已是跌入三轉境中,只差一點,便要落至二轉境了。這還是靜坐未動之故,其要是出外行法,那勢必消散更速。
他暗忖道:“現下思之,當日若當真上得五轉境,先不說能否制住,只那龐然精氣也非這分身所能承受,十之八九是軀殼崩散。不過當日也只是姑且一試,未曾想一氣功成,來日長久,不妨回去觀覽典籍,再行設法。”
他一指點去,那具分身霎時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又一抖袖,將其封入一張符籙之中,最後收入進來。
最完此事後,他舉步出得洞府,俯瞰這方山水。
而今雖已成就洞天,然尚還不是回返東華之時。
他用時兩百餘載,爲世人再開得一入道之法,需得傳下了去,方不違道心。
可若是借樂朝王公貴戚之手,那必會如爲其所把持,不爲他所取,需得別開門戶。
於是作法一喚,當即分得數具凡真化身來,無需關照,一個念頭下去,便分赴四方,各去傳授道法了。
這些化身並無飛遁之能,法力也不過是開脈修士一流,但個個皆通醫道,每到一處,必救死扶傷,廣傳道法,在民間也是漸漸有了名聲傳出。
只是一晃兩載下來,卻無一人能修習入門。
不過這也是意料中事,一來時間短促,衆人修行時日不長;二來此法雖不靠外物就可開脈破關,但修道之途也並非因此簡易了,甚至一些艱難之處猶在尋常道法之上。
不過此法有一好處,那便是人人皆可習得,就是不成,也至少可以使經絡舒暢,體魄強健。
諸分身中,有一道號如明,自下山後,一路走走停停,卻是到了樂朝治下常平郡中。
此郡爲天下第八郡,樂朝當年便是在此逐妖入海,此郡百姓一部分就是當年舊軍民夫,一部分則是自其餘幾郡遷來,因而人口還是不多,行走數日,也未見人家。
這日天色陰暗,烏雲壓頂,知是有大雨將至,他見前方有一座荒廟,便欲入得其中避上一避。
可方入其中,卻見一個書生跪在供案之前,身前放有一個嬰孩,旁側有一把出鞘長劍。
聽見有腳步聲來,此人極是警惕,登時抄劍轉身,轉目一顧,見是來者是一名手持拂塵的中年道人,這才神情一鬆,把劍放了回去,道:“原來是一位道長。”
如明打個稽首,道:“貧道路過此地,見有廟觀在,故此想進來躲雨,望未曾打攪尊駕。”
書生趕忙拱手還禮,道:“道長言重,小可也非此地主人,同是路過。”
自張衍平滅妖魔以來,天下修道人也是多了起來,此些人常穿山入林,剿殺妖魔,借其筋骨皮血養煉自身。因此輩所除之妖多在軍陣難及之處,朝堂之上也是默許,其中聲名遠揚者,還常被徵召入朝,故而頗受世人敬仰。
因廟宇狹小,書生把那孩兒抱起,讓開一些,如明就到了他對面坐下。
書生拱手道:“在下姓元,未敢請教道長名號?”
“貧道道號如明。”
“原來是如明道長。”
那元姓書生顯是心事重重,客套幾句後,便一手持劍,一手抱着孩兒,不再言語了。
如明看他幾眼,沉聲道:“我觀尊駕心懷殺機,卻是對這孩兒所發,不知爲何?”
那書生聞言頓時喫了一驚,手中之劍險些掉落在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語聲艱澀道:“卻是讓道長看出來了,”隨即他又咬牙道:“不瞞道長,此是小可孩兒,但,但小可今日非除了這孽障不可。”
如明皺眉道:“虎毒不食子,這小兒看去未滿足歲,尊駕爲何要動此念?”
那書生仰天長嘆,道:“畢竟是自家孩兒,若不是其有古怪,小可又怎下得去手?”
如明不解,詳細一問,這才知曉,這書生名爲元鎮平,祖上乃是樂朝將官,當年隨君來此征討妖魔,後便在此郡紮根,家境也算是殷實。
三年前,元鎮平娶了一個大戶人家女兒爲妻,只是新婚未久,忽聞得朝廷在海上征討妖魔,將官徵募隨軍書吏,便是意動。
因在大樂朝爲官,必得有從軍資歷,他見此是一個機會,思來想去,將已是有了身孕的夫人託付家人照顧,自己則是投軍去了。
而今三年過去,他拿了薦書,興沖沖卻是回了鄉里,想要一展抱負,哪知卻聞得自家夫人懷胎三年,才生下孩兒。
其一生下時,就光華繞身,此乃吉兆,家人本是歡喜,可未過幾日,家中貓狗牲畜盡數死絕,足月之後便能開口人言,又總有雷電在宅上閃過,這等邪異之事,因而家人皆認爲此兒是那妖魔託世。
元鎮平本來將此兒交至上德仙廟中,但又恐此事對家人不利,故而深夜抱了孩兒上山,想要滅絕禍根,可畢竟是親生孩兒,儘管心中發狠,卻始終下不去手。
如明聽過後,撫了撫長鬚,道:“可否容貧道一觀?”
元鎮平猶豫一下,點頭道:“道長爲小可看上一看,若果是妖魔,便將之殺了,免得禍害世人。”他收起寶劍,小心將孩兒遞過,隨後一臉緊張看着。
如明把拂塵一裹,將之抱了過來,仔細一看,此孩兒睡夢正甜,見其眉眼玲瓏,靈機透頂,不類凡胎,不由大是奇異,想了一想,問道:“敢問尊駕,此地這些年來,可曾有什麼奇異之事麼?”
“奇異之事?”
元鎮平想了一想,道:“倒是有一樁,三年前雷震長空,天雲破碎之時,恰有一流星墜下,當時有人見其墜於城中,只是後來有人去尋,卻是未見一物。”
如明一聽此言,看向手中小兒,笑了一笑,道:“原來你在此處。”
第三百零六章 本是天外無情心,萬年一氣化真靈
元鎮平聽得如明說得這奇怪言語,驚疑不定道:“道長,你此言何意?”
如明瞧他神情緊張,呵呵一笑,寬慰道:“尊駕不必疑懼,你家這孩兒卻是有大來歷的,並非那等妖魔託生。”
元鎮平雙目睜大,不顧儀態,上前抓住如明袖口,急急問道:“那……我兒究竟來歷爲何?”
東萊洲中凡民與他處不同,兩百餘年來,是靠着驅殺妖魔,才爭出這一片生存天地,但凡妖類,那必是要除去的。而這孩兒如此異態,長成之後也是一樣遭難,還不如他來下手,可現下聽得不是妖魔,他怎能不激動。
如明一語雙關道:“卻不可說,尊駕乃凡塵中人,不必沾了我玄門因果。”
元鎮平這才察覺自己失態,忙是放開手來,退後兩步,拱手致歉道:“元某無禮,只是請教一句,道長怎能斷定我兒,我兒並不是那妖物呢?”
如明笑言道:“無妨,不瞞尊駕,貧道乃是上德仙師座下弟子。”
元鎮平猛喫一驚,失聲道:“道長是上德至仁仙師門下?”
“上德至仁仙師”乃是當年樂候李束功爲張衍所上尊號,後每一代樂王繼位,又會再增尊號,到了今朝,已是有百餘字至多,但民間多習慣以四字稱呼。
但誰都知曉這位仙師在青合山修道兩百餘年,卻從未出關,這門下弟子又是從何處來?
是以他不敢輕信,反而一手捏緊寶劍,把劍鋒遙對其人,疑聲問道:“卻不知道長有何爲憑?”只要對方一個回答不對,他就會一劍刺去。
他可非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自投軍從戎之後,也是服過祕藥,飲過妖血的,亦曾親手斬殺過數頭妖魔,要不然也不敢孤身一人跑到這深山中來。
如明神態自若道:“貧道觀這供案之上,有上德仙師仙牌,尊駕不妨點香一問,到時便知真假。”
元鎮平一看案几上那仙牌,不覺點了點頭。
這牌位卻是他攜帶上山的。他雖有殺子之意,但卻也希望關鍵之時有神明出來相阻。
當下點上香火,撩袍下跪,誠心默祈。
只是還未叩得幾下,卻見那仙牌之上有一道光華升起,一時將整座古廟籠在一片金光之中,可見原先神龕之上有一名若隱若現的道人虛影坐在那處。
張衍當年平滅妖魔後,樂國上下爲感其恩,除建廟立祀,也曾有過繪像,元鎮平見這道人樣貌與他畫像幾是一樣,心下一震,當即伏下身來,誠惶誠恐道:“下民元鎮平,叩見上德仙師。”
等有十來呼吸後,卻覺肩膀被人一拍,耳畔有聲道:“尊客起來吧,仙師已是走了。”
元鎮平抬頭一看,果見案上已無光華了,不禁有些茫然若失,不過這位如明道長能請得仙師顯聖,當是其門下無誤了。
這一回再無疑慮,深深一揖,感激言道:“今朝若非道長與上德仙師,元某險些害了自家孩兒。只是這等大恩……元某實不知該如何報答了。”
如明道:“若是如此,貧道倒有恰有一事。”
元鎮平正容道:“道長請言。”
如明道:“貧道奉上德仙師之命,下山找尋合意弟子,此兒與我門有緣,尊駕若是願意,貧道願收這小兒入門。”
元鎮平先是一喜,隨即又是一悲。喜得是能入上德門下,那自然也是攀得仙門了,悲的是這孩兒生下來,自家未曾養過一日,這就要骨肉分離。
如明見他神情,知是爲何,笑道:“尊駕不必傷感,貧道也是通理之人,這孩兒雖收仙師門下,卻不會強要他上山清修,且等他完了人倫孝道,才歸入座下不遲。”
他將孩兒遞迴,元鎮平忙是上前抱過。
如明又拿出一本道冊,遞去言道:“待這孩兒稍稍年長,可命他照此法修習。”
元鎮平小心接過,鄭重道:“小民必會護得此法不致外泄。”
如明哈哈一笑,撫須道:“上德仙師立此一法,乃是爲世人開一入道之門,凡是有緣之人,人人皆可觀得,尊駕若有意道途,也不妨修習之。”
元鎮平只聽過法不輕傳之語,卻不想這位仙師行事大爲迥異,不由歎服道:“果是上德至仁仙師。”
這時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我這孩兒在家時,畜類鳥禽死絕,不知此是何故?”
如明道:“這孩兒天生靈種,軀內內氣自轉,外奪靈機,但也知遠近親疏,故而只傷了這些禽獸。貧道賜你一符,鎮在宅中房梁之上,便可無礙,也可絕了靈異,送他一個平安。”
元鎮平心頭一鬆,雖不知何謂天生靈種,但生於世,長於世,還是和光同塵爲好,大異常人,於人於己,都非好事。再三拜謝後,他又道:“孩兒出世乃日,因在下尚在軍中,未曾起得名姓,只是喚一小名‘含光’,後疑此兒不詳,故是耽擱,既是入得仙門,還請老師賜得一名。”
如明微微思忖,隨後一笑,道:“本是天外無情心,萬年一氣化真靈,偶落凡間託塵夢,今拭濁顏還景清,此兒,不妨以景清爲名如何?”
“景清,景清,元景清,”元鎮平一連唸了兩遍,喜道:“好,好,大日爲景,太平爲清,此名甚好,此名甚好。”
他這一激動,可能動作稍大,驚動了那孩兒,自其睡夢中醒來,然而卻是不哭不鬧,反是咯咯笑了起來,還伸出小手抓拿自家父親鬍鬚。
元鎮平看着更是歡喜,再欲和如明說話時,卻發現這道人竟已是不見了,知是仙家行蹤飄渺,悵然之下,對天一拜後,便抱着孩兒下山去了。
回至家中後,他遵照如明先前所囑,把符紙貼在房梁之上,果是再無異事發生。
元景清自此之後,便與平常小兒無疑。四歲上了蒙學,因機靈聰穎,又懂事知禮,頗得師長讚揚,平平安安到了十餘歲時,元鎮平便將那道書拿了出來,任由他去習練。
然這天下卻是漸漸有了變化,隨着洲中大陣散去,虺龍蟄伏,再無一物與東萊洲衆生搶奪靈機,十餘年來,山林之中卻也是多了許多精怪鬼魅,就連那被剿滅下去的妖魔也有死灰復燃之象,因而郡中兵卒往來調動極是頻繁。
而元景清卻是一無所覺,每日苦練不輟,對旁人而言難以逾越的關卡,他卻是一跨而過,越是修行,越覺身強體健,神清目明。一次在樹下運法,功行完畢之後,覺得胸中氣機鼓盪,似有塊壘,仰首一口氣吹去,竟是把滿樹枝葉卷散。而往常行步,稍稍快上一些,便覺兩腋生風,飄飄欲飛。
得了好處,愈發沉入其中。這一日,他自行功之中退了過來,發現已經夕沉入暮,近晚之時。
目光無意一瞥,卻見桌案上擺放着一本書,看去有些破舊,奇道:“怪了,此書是從何而來?”
他探手拿起翻了翻,卻見是一本志怪傳奇。
其中講得是一名劍客誅妖之事,說是那劍客劍術高明,一生斬殺妖魔無數,其有一妻,喚作桑女,怕見生人,亦不喜燭火,平時足不出戶,一日中秋,劍客攜妻出來賞月,半醉之時,卻見其影卻是一株怪樹,當即拔劍喝問。
桑女這才道出自家來歷,其原是一桑樹成精,因仰慕劍客,自願下嫁,劍客惱她欺瞞自家,藉着酒勁將她一劍殺死,桑女臨死道:“伴君無悔。”
劍客酒醒之後,卻是深深悔恨,當即折斷寶劍,與桑女所化樹木葬在一處,又結廬在旁,直至老死,後人把他葬在樹下,數年後又長出一樹,兩枝相纏,好似連理。
斬妖之事市井之間多有流轉,不過多是大同小異,元景清如此故事,倒是從未見過,是以他也是看得津津有味。但卻對結局頗是不滿,他放下書來,道:“這劍客也太過迂腐了。”
話音才落,卻聽得一聲輕輕嘆息,見書上飄起一嫋嫋青煙,繼而化作一個美貌女子,柳眉櫻脣,輕肌弱骨,只是眼眸含憂,望之我見猶憐。
元景清倒是不懼,因父親元鎮平此時已是郡中官吏,他雖只是一少年,但卻見過不少了妖魔,眼界遠比常人開闊,只站起言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對一個萬福,輕輕言道:“奴家便是那桑女,後人伐了我身做紙,一縷精魂便附在此書中,終日不得解脫,今聞公子發聲感,覺得是有緣之人,便現身相見,若公子能助奴家解脫,必有相報。”
元景清道:“那你如何才能脫困?”
那女子道:“只消公子每日取數滴血,滴灑在這書頁之上,四十九日之後,妾身自能脫困。”
元景清皺眉道:“我何時答應助你的?”
“公子,你方纔不是……”
元景清把袖一揮,冷然道:“你之事,不過聽着似動人心,說來可以解悶罷了,又與我何干?”
那女子一掩脣,露出一副悽楚可憐之象,落淚道;“卻不想公子竟是那無情之人。”
元景清冷笑道:“無情?呵呵,你先以奇書動情,再以言語相誘,定是別有所圖,分明是那邪魔一流!”說着,他將腰間佩劍拔出,一劍就斬了下來。
那女子未想到這位小公子說翻臉就翻臉,大驚失色,想要躲閃,卻不妨頂上卻有房宇之上有符紙一閃,居然無法動彈,頓時就被斬中,一聲悽叫,便就如泡影散去。
而整本書頁,也是化作黑灰塵屑,散落於廳室之中,一股穿堂風過來,便被捲了出去,再無半點蹤跡。
元景清把劍回鞘,冷聲道:“妖魔鬼怪,竟敢棲身我家,來人,把宅院外千步之內所有桑樹俱都給我都砍了!”
第三百零七章 強求非緣法,門外不是客
一晃五年流逝而過。
東萊洲因洲中靈機漸漸興復之故,各地妖魔頻出,好在樂朝國勢正盛,地方之上皆有強兵精卒戍守,這些妖物一旦聚衆成部,便被立刻打滅下去,始雖是起落不斷,但終難以成勢。
常平郡,郡都府。
“元大人,末將已把馬蹄山撥雲大王頭顱帶到。”
一名帽插雙雉翎的將官站在階下,將手中一隻黑木匣高高捧起,堂中各人皆可見得其上有血跡自盒隙之中冒出。
元鎮平把手一抬,自有身旁親衛下去將木盒拿了上來。
他伸手一撥,將之打開,霎時一股腥臭氣息彌散而出,但他卻仿若未聞,還親手捧起那猙獰妖首查驗了一下,確認無誤之後,這才揮手讓人拿開,又在請功簿上畫上一勾。
不過看着薄上還有幾個妖王名姓,卻是筆鋒微微一頓。
底下將官各個都是喜氣洋洋,這頭撥雲大王乃是一花雀成精,手底下有上百妖卒,時常下山捕掠人畜爲食。
因其飛來遁去,極難殺死,郡中也是用了數月佈置,佈下一餌,誘其前來,直到昨日,纔算將之剷除了,雖有幾個小妖逃去,但卻也作不得大害了。
這時有一名文官出列,大聲道:“大人,此妖一除,巋南山路已是打通,我等集結兵馬,攻打盤踞此山中的七巧妖王,如此全郡可定!”
元鎮平沉聲道:“是要剿,卻不可操之過急。”
那文官一愣,自己這番說辭可是早已定下之事,否則他哪敢自作主張說出,一轉念,就知事情有了變故,忙轉口道:“大人說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元鎮平一擺手,道:“與你無關,前日已是打探清楚,這七巧王並非一頭妖王,而共是七頭。”
“七頭妖王?”
在座將官都驚呼出聲,若是往前數上百載,妖王也算不得上什麼,那時樂朝大君往往一仗下來就殺得數十個,可自平定天下後,也就少見了,一郡之中能有兩三名妖王便能驚動朝堂了。
需知一名妖至少要十名勁鐵槍將,再輔以強弓勁弩,方能拿下。
而這般人物,卻需服食妖魔精血,又用祕藥洗身,至少熬煉十多載才成,放入軍中,各個都能以一當百。
郡中原先有三十二名鐵槍將,只是幾番剿殺妖魔下來,也有損傷,如今只剩下二十七人了,對上七名妖王,那勝算少之又少。
有一名將官滿臉憂心道:“武宗皇帝之時,妖魔便被驅逐下海,本以爲天下安靖,未想沒有二十幾年,又是不安寧起來。”
另一人小聲接言道:“有傳言說有女妖混入後宮之中,禍亂朝綱……”
元鎮平突然臉色一沉,喝道:“胡言亂語,此只是民間謠傳,你我身爲朝廷官吏,怎麼妄言?着汝罰俸半載!”
他官威極重,這一板臉,堂上大半都是諾諾不敢言,唯有先前那第一個開口的文官不懼,滿臉凝重道:“大人,七巧妖王要速速剿,否則其成了氣候,反成大害。”
元鎮平沉聲道:“我也知這個道理,只是郡中校卒連番出動,早已疲敝不堪。”
那文官苦思片刻,忽然抬頭道:“大人,聽聞上德仙觀中前日來一名敕封仙師,不妨向那處請援?”
元鎮平眼前一亮,覺得也是一個主意,緩緩點頭,道:“待我細思之。”
自張衍分身傳下練氣法門之後,此法在塵世之間已是廣爲流傳,雖至今還未有一人能開脈破關,但其中稍有成就者,都是體魄雄健,奔走如飛,修行不過短短十數載,其力已是不遜兵中將官。
且這門法訣無需外藥,只要你有恆心毅力,苦練不輟,便是不能入道,至少也能強身健體。
只是這般辛苦,卻不及用妖魔骨血養煉得來容易,因而並不爲世家大族所取,反得一些寒門弟子喜愛。
而尋常百姓習練者更多,以往爲對付妖魔,需請得官兵前來圍剿,而有了這法門,一些勢力不大山野精怪便可自家應付了。
這卻也引得朝廷注目,怕民間得法之後,擾了尊卑次序,只是見得此是上德仙師傳下,不敢禁絕,便將那些分身一個個都封了仙師名頭,允其在各地設觀,每年可挑得一些弟子入朝堂爲官,縱然分了些權柄出去,可如此一來,也就不怕其生出變亂來。
元鎮平退堂之後,正想着如何請得那仙師出來相助,卻有手下人來報道:“老爺,大公子來了。”
元鎮平喜道:“是清兒來了麼,我正有事尋他,快快喚他進來。”
少時,元景清上得堂來,跪下一拜,道:“孩兒見過父親。”
元鎮平見多日不見,自家這孩兒愈發英挺,舉止也是沉穩,很是欣慰道:“我兒快快起來。”
父子兩人坐下之後,就在這後廳之中說話,說了些家中瑣事後,元鎮平便問起元景清番來意,後者回道:“孩兒此回欲入京,上青合山求道。”
元鎮平一怔,沉吟道:“不能再等上幾年麼?”
元景清道:“孩兒近來只覺功行難以再進,思來想去,是入山的機緣到了。”
元鎮平點頭道:“也好,你學成之後,願能如幾位仙師一般護國安民,爲父這處正巧有一事,由你出面,卻是合適。”
元景清正容道:“父親大人請言。”
元鎮平將緣由說了,又道:“如今朝廷四處用兵,爲父縱然奏請天軍,至少也需等上半載,可若有上德觀仙師相助,想來不難除去那七頭妖王。”
元景清想了一想,這些年他倒並未閉門造車,結交了不少修煉此門道法的修道人,有幾個甚至已拜入了仙觀之中,便認真言道:“孩兒必是把話帶到。”
因此事涉及郡中百姓安危,不宜耽擱,他便決意立刻上路,元鎮平本欲派遣幾名家將跟隨,不過皆是便被他推辭了。
元鎮平也知自家這孩兒與衆不同,極有主意不說,還隱隱然有法力在身,倒也不是太過擔心,便贈了他兩匹好馬,又命下人把行囊備妥,親送他出府。
元景清辭別父親之後,就策馬出城,沿大道往北行去。
放開馬蹄,兩馬輪流替換,奔行有一夜後,他尚不覺疲累,但兩匹良駒身上滿是汗水,喘呼不止,便在路旁尋一處乾淨地界歇腳,解下水囊,又拿出乾糧出來果腹。
實則他天生能自外攝奪靈機,不用食水也無礙,但被符籙鎮住盡二十餘年,早已習慣如此,此番雖到了外界,卻也未如此做。
歇有半刻,忽然頭上一黯,他十分警覺,抬頭一瞧,卻見天中有一頭怪鳥盤旋。
“後生,你可是大禍臨頭了也。”
元景清不遠處傳來人聲,扭頭一看,不知何時,路旁樹蔭之上多了一個衣衫邋遢的老道人。
他不緊不慢將水囊收好,這才道:“道長,此語何意?”
那老道言道:“方纔過去的是七巧妖王之一泊渡妖王,這方圓數十里皆無人蹤,它偏偏在你頭頂轉圈,怕是盯上了你。”
元景清又看了一眼,道:“那便是七巧妖王麼?”
老道人看他絲毫沒有慌亂之色,咦了一聲,又看幾眼,道:“你莫非不怕麼?”
元景清自信言道:“學生也是半個修道人,那妖王若來,不言必勝,也可迫得其退。”
老道嘿嘿一笑,道:“修道人?少年人,你可知道有大小上下之分麼?”
元景清道:“這卻未曾聽過。”
老道慢悠悠道:“驅鬼惑人爲下道,呼風喚雨爲上道,養生調元爲小道,長生逍遙爲大道。”
元景清哦了一聲,道:“不知道長修的是何道?”
老道哈哈一笑,道:“修的自然是逍遙大道了。”
元景清又問:“如何才爲逍遙大道?”
“在這人世間行走,你可能處處順心隨意?”
元景清想了一想,道:“無有規矩,不成方圓,便是人間帝王,也無法隨心所欲。”
老道一拍掌,道:“着啊,老道修此道,便是求那無拘無束,一朝所成,天不管,地不收,來去逍遙。”
元景清道:“便是能如此,又不百載之壽,得了逍遙又能如何?”
老道讚道:“此言說得好,只是逍遙,是以世間還有長生妙法,可以長生不死,與天同壽。”
元景清挑眉道:“好大的口氣。”
老道笑道:“強求非緣法,門外不是客,信與不信,皆在你心。”
元景清道:“我這有一法門,亦可長生。”
老道言道:“什麼法門?”
元景清自懷中捧出一書,方纔拿出,那老道人探掌一拿,就到其手中,看了幾眼,就不屑一笑,隨手扔在地上,道:“我倒是什麼路數,原來又是這門小術,此法雖也可強健筋骨,但卻是失之淺薄,卻是練不出什麼神通法力來的。”
元景清眉關一緊,上前將書本拾起,拍去灰塵,撫平褶皺,又小心收好。
那老道嗤笑道:“早說過這些無用,你又撿它作甚?”
元景清卻不回答,問道:“道長所說妙法,不知從何去求?”
老道頓時來了精神,道:“此去五百里,有一遙落山,其內住着一名仙人,名爲半雲真人,其人神通廣大,你可那處去,只要心誠,便可撞得仙緣。”
元景清翻身上馬,只是看那方向,仍是向北。
老道見狀,喚住他道:“你走錯路了,當往南行。”
元景清道:“我何曾答應過你往那處去?”
老聞言臉色一沉,道:“那你爲何要問去處?”
元景清冷笑道:“天下除我上德弟子,餘者皆是邪道,我問你來路,自然是日後要殺上門去,滅爾門庭,誅爾弟子,毀爾法卷,斷爾道根!”
第三百零八章 了得緣法回東洲
“滅我門庭,斷我道根?”
老道聽得這般狠絕言語,隨後仰天大笑,道:“憑你這未曾開脈的道行,也敢說滅我半雲一脈,口氣未免太大。”
元景清振聲言道:“今日不成,那便來日,我乃上德觀門下,只消振臂一呼,自有千萬同道拔劍相助,卻不信誅滅不了爾等。”
那老道臉色陡變,尋常凡人他雖不懼,但對在青合山中修道兩百餘年上德仙師卻頗是忌憚,他出來之時,師長也有過關照,囑咐他切勿招惹其人,顯見其道行之高。
他臉上露出狠戾之色,既然如此,那便不能讓人走脫了,罵道:“小輩,本是看你資質不凡,好心指點你一條明路,入我門下,也可修成大道,既不領情,只好收了你,再去殺了你那郡尉父親,斷了禍根。”
言罷,他將大袖一揮,自裏飛出一團黑煙,煞氣滾滾,似有鬼哭狼嚎之聲。
元景清一聽他言語之中涉及親父,頓時起了殺心,可他雖也曾鬥過妖魔,但這等異術,卻是頭次得見,不知該如何應對。
但他心性剛絕,敢於搏命,當下不退反進,兩腿一夾,身下馬匹陡然往前一竄,帶着一陣風勢往那老道身上就撞去。
那老道人哼了一聲,他雖是修道有年,但對方也不是尋常書生,這一人一馬撞來,恐也難以承受,忌憚之下,便閃身往旁側相避。
元景清待快要撞到那黑煙上時,立從鞍之上退躍而下,同時順手自得勝鉤上抽出一對短矛,待踏足地上之後,揚手將其中一支照着那老道方向投出。
做完這動作後,又從背後解下短弓,嗖嗖嗖連射三箭。隨後停也不停,持着那另一根短矛,以疾奔之勢衝了上來。
這一連串舉動乃是軍中精卒與妖魔相搏時所用,他現下用出,也是兇猛異常。
只纔出去幾步,那匹馬被黑煙一裹,一聲哀鳴,倒在地上,不過二三呼吸,就血肉化泥,只餘下一慘白骨架。
不過他卻看也不看,腳下步伐也未有片刻遲緩。
那老道閃開一邊之後,輕吹一口氣,就將那落下短矛捲去了數丈之外,可正待作法回擊時,那三發箭矢卻是到了。
他神色一凝,認出這箭矢是軍中用來誅殺妖物所用,其上塗有猛毒,哪怕妖王一流,若被射中,也要筋骨酥軟,難以再戰,故而他也不敢令其沾身,只能再度閃躲。
而此刻元景清已是抓緊時機衝至近處,鼓起胸腔之中一股內氣,一口吹了出去,嗚嗚一聲,平地霎時刮過一道狂風。
老道本在躲閃,再被那氣浪一推,頓時踉蹌了一下。
元景清抓住這機會,躍步過去,一矛遞出,正正刺中其胸膛,直沒入半尺之深。
沒想到那老道悶哼一聲,只後退兩步便就穩住,反手一抄,一把將矛身抓住,同時袖口往上一抬,看去又要施展方纔本事。
元景清抽了兩抽,竟未把矛抽回,眼見情勢不妙,好在他應變也快,索性把矛順勢往前一送。
老道猝不及防之下,不由自主往後一仰,噔噔倒退幾步,動作也是亂了。
元景清把短矛一鬆,鏘的一聲,已然拔出腰刀,當頭一刀就是劈落下來。
老道狼狽避開,可這時已是步伐散亂,意識到不能再退,否則說不定就會命喪刀下,便不顧身形歪斜,起指一點,喝了一聲,“疾!”
隨他一語說出,頭上道簪倏然化烏光飛出。
元景清一驚,此時若回刀招架,有極大把握將之擋住,可這麼一做,前面爭來的優勢便就蕩然無存,那老道回過氣來,他必然不得活命,把牙關一咬,任由那烏光扎中胸膛,自身仍是挺身而上。
那老道見髮髻扎中,他竟未有任何異狀,不禁眼睛睜大,彷彿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元景清哪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喝呀一聲,雙臂使力一揮,一道刀芒橫過!
噗嗤,一顆頭顱飛起,那無頭身軀晃了兩晃,軟倒在地。
斬殺了這老道之後,他並未放鬆戒備,而是退開十餘步,又往天中看了一眼,卻不知何時,那怪鳥已是不見了。
等了有百多息,見那屍首毫無反應,知是應該死透了,心下一鬆,不由感到一陣虛脫。
緩緩退到一棵樹邊,挨着坐下,把那插在胸膛之上的髮簪拔了,再伸手往懷裏一抹,卻是拿出來一本道書。
憶起方纔之戰,可謂命懸一線,他也是心有餘悸,若無此書擋得一擋,怕已是死了。
也不知此書是何物做成,遭那髮簪一刺,也是毫無破損。
他暗忖道:“這老道身懷異術,若非我搏命相鬥,任其盡情施展手段,我必亡矣。”
正想着,目光掃過屍身,卻覺得何處有些不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轉了轉念,勉力起身走到近前,抓住那老道衣襟一扯,竟是驚奇發現,其胸膛胳膊之上長滿是濃密白毛。
“妖怪?”
他頓喫一驚,這時想起什麼般扭首一看,卻不知何時,那地上頭顱已變作一隻鳥頭。
“這不就是方纔那頭怪鳥?如此說來,那所謂半雲真人,說不定也是妖怪。”
因那道人所說半雲仙位置就在郡府方向,他有心想回去告知父親,但如此極可能耽誤了正事,權衡過後,決定還是先往北行。
“我自去青合山,此回必要求的仙師,賜下妙法,學得神通道術,功成之後,當萬民同享,與我一道,蕩平這世上旁門邪道,掃平人間妖濁之氣,還得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因此前耗力太多,便先坐定下來,準備調息運氣,恢復幾分體力纔行趕路,只是這回一運法,卻覺軀內氣息勃然發動,好似地湧之泉,泊泊而出,與往日大爲不同。
不知過去多久,他身軀一震,耳畔就有聞金玉之聲作響,霎時間,自身上飛出一道光亮,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遠遠望去,好似旭日冉冉初升。
與此同時,天穹之上,正在蛟車之上打坐的張衍立生感應,他睜開雙目,默默體察天道之中種種玄機變化,最後一笑道:“此洲緣法已了,該是離去之時了。”
常平郡北山道之上,元景清已是自定關中醒了過來,卻覺渾身上下好似掙脫了一層枷鎖,輕盈舒泰,飄飄欲飛,彷彿雙足一點地,就能乘風而去。
他頓時知曉,自己已然是跨過了那一道門檻,自此之後,再非凡人之身了,“可若不得長生,道行再高也是虛幻一場,此去求道,定要請仙師賜下長生之法。”
暗暗下定決心之後,把另一匹馬牽過,把那猴頭掛在馬首一側,隨後翻身上去,馬鞭一揮,又是上路。
跑出去十餘里後,卻聽上空有一人言道:“你是哪家小輩,我那門人可是你殺的?”
元景清把繮繩一勒,停下馬來,抬頭看去,見天中出現一團罡雲,上盤坐着一個麻衣道人,只是這人只有上半截身軀,自腰腹之下,竟是空無一物,此時正衝着他橫眉豎目。
他心下一凜,臨空飛遁,那極似傳言之中的仙人手段。
自開脈破關之後,他反是收斂了幾分銳氣,拱手一禮,道:“不知仙長門下是哪一位?”
那麻衣道人一那鳥妖頭顱,怒道:“就係在你馬上,你還敢裝糊塗不成?”
元景清一聽此言,當即收起恭敬之言,冷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半雲仙?不錯,這鳥妖正是我親手所殺,似這等害人妖魔,人人得而誅之,便是下回再有遇上,也是一刀斬了。”
麻衣道人大怒道:“你好大的膽子,好!你既殺了它,那便由你來償命。”
他本是宣照宮門下,當年一路尾隨蛟車來此,只是闖禁之時,不防被同門師弟暗害,墜入海中,還好攜有異寶,僥倖未死,只是後又遇海中精怪,被啃去雙腿,雖兩百餘載苟延殘喘下來,但一身道行已是去了十之八九,性情也變得十分乖戾。
而常平郡中多出不少鳥妖,與他私下傳法不無關係,爲的是其待其修行有成後,能馱他漂洋過海,回得洞府,而這被殺死這頭鳥妖,卻是其中最爲得利一頭,叫他怎能不怒。
正要施出法力將元景清抓了上來,卻聞天中一聲龍吟之聲,還未反應過來,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再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竟已是被扔到了海上,身周到處都參天巨崖。
他大驚道:“不好,怎到了此處?”
他可是知曉,自家師弟這些年來也未曾離去,如今正在這海上修行,正待逃遁,卻聽遠遠有一驚訝聲音,“原來師兄未死,既是來此,卻爲何急着走,小弟還當好生款待一番。”
元景清本心知自家無法與那麻衣道人相鬥,本擬此回再難脫身,可突然之間,此人被一團雲霧裹去不見。
正驚疑之時,卻瞧得一輛蛟車自天中馳來,一名玄袍道人坐於其中,身旁有一名童兒侍立,而他眼望上去,那道人目光一觸,卻是不覺一個恍惚。
那童兒站了出來,對下方言道:“元景清,你不是欲上山求道,如今老師在前,還不上來拜見。”
元景清渾身一震,如夢初醒,當即伏身一拜,激動道:“弟子拜見老師。”
張衍目注下來,道:“元景清,你前身本是天外靈種,只是因我誤墜凡塵,轉生爲人,與我也算結下因果,需有一場師徒緣法,今朝我欲駕車回山,只是此去路途遙遠,你可願隨我一同回去麼?”
元景清猶豫一下,道:“弟子自是願意,只是尚有父母高堂,怕遠離之後,再不能膝下盡孝。”
張衍頷首言道:“人倫孝道,也是正理,如此,我賜你二物。”
他起手一點,一道金光落下,沒入其眉宇之中,並言:“此一卷道書,你可詳加參研,待來日完了孝道,便可啓了那法符,來東華尋我。”
元景清忙是叩首拜謝,在他目注之下,那蛟車騰雲駕霧,漸漸沒入天宇之中,直至消逝不見。
山崖古道之上,只一個少年站在那處,遙望長空,久久不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