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欲聚諸門補天缺
青天之上,不知名處,有一駕大舟在清氣之中來回遊蕩,若由近處觀去,可見內裏海洲島陸,雲籠霧遮,奇峯秀谷,數不勝數,竟於方寸之中,藏得無盡風光。
而一座凌雲絕峯之上,盤坐有一名面善老者,正是補天閣掌門譚定仙,其人須如流蘇,眉垂至頰,道髻高結,此時他極目遠眺,手中法訣連連變幻,似在似察辨天機。
忽然腳步聲起,門中長老卜經宿行至他身後,見其眉宇之中籠有憂色,神情與平時截然不同,不覺問道:“掌門師兄?”
譚定仙收回目光,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是師弟來了,近日靈機清正,利於修行,師弟莫要耽誤了時辰。”
卜經宿看出他心中有事,不過這位掌門師兄做事規矩刻板,修行之時,從不會去談論他事,他自忖也問不出什麼來,自去擇了一個峯頭坐下,拿了一隻寶壺在手,放在身軀之前,少頃,裏間冒出縷縷青煙,待高過自家頭頂三尺之時,竟泛出一絲絲淡紫之色,他目注過去,就其修持吐納起來。
補天閣功行特異,借法寶之助,每日修行,只是吞吐靈穴之中最爲清正的一口靈機,餘下皆是不取。
這一運功,就是一個時辰過去,兩人先後退出坐定。
若在以往,卜經宿當是告退了,可他察覺到自家師兄似有話說,便就坐着未走。
沉默之中,日痕向西,漸落大地,不一會兒,夕照滿天,染得彤雲勝火。
譚定仙忽然嘆了一聲,道:“雖江山如畫,美景未變,可近來山門飄遊之間,卻如裹泥沙,遠不及先前了輕靈了。”
卜經宿不覺抬首,他下意識望了北方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語聲沉悶道:“比之千餘年前,吾輩中人又多了幾個,清氣不足用,自難浮我山門。”
補天閣山門與諸派不同,並無固定所在,皆祭煉於一幅陣圖之內,隨空漂游,可在天中遨遊。
也正是因此,靈機流轉之間只要稍有變化,門中之人便能察知。
靈機若多,清氣滿盈,則可如小舟浮水,輕掠而過,但若靈機不足,就是難以承託,好如溼衣罩身,澀滯沉重。
要是天地間靈機一絕,這陣圖可難再飛遁,當場便會自天墜下,毀絕山門。
譚定仙並未計較卜經宿那躲躲閃閃之言,只道:“萬餘載前,天人不合,以至西洲遭劫,靈機斷絕,只得遷往腳下這四洲之地,經一場慘烈廝殺,才坐穩此地。可若此處地界也是同樣敗壞,吾輩可就再無容身之地了。”
卜經宿小心問道:“那師兄意欲何爲?”
譚定仙沉聲道:“祖師開我補天閣一脈,就是令我監察這天地間氣機流轉,不使陰陽淆亂,天機被盜,今我見失合之處,自當撥亂反正。”
說到這裏,他又加重語氣道,“眼下玄魔兩道罷戰,已無他事,我欲邀諸派真人,再立定約。”
當日西洲修士東遷,待一舉奪下四洲之地後,有一名德高望重的修士提出,未免日後東洲之地再蹈覆轍,諸派當守住此界靈機,不使侵奪過重。其話中之意,就是要設法限壓後來洞天人數。
那時西洲修士先生內亂,又平魔蕩妖,這數場場爭鬥下來,可謂死傷慘重,最後所剩之人,也是寥寥無幾,念及這等慘烈局面,未免後輩重蹈覆轍,都是贊同此言。
還有數位大能合力祭煉出一座地德陣圖,爲其立一山門,號曰“補天”,以此監察天地間靈機變動。
不過當時天外修士卻有異議,認爲後輩之事,不當全由先人代爲做主,故而議定,可每隔千年,聚議重籤一次。
卜經宿嘆了一聲,道:“如今舉世之中,以溟滄派看去最爲勢大,師兄此舉,怕是會重得罪了秦掌門。”
譚定仙正聲道:“九乃數之極,可溟滄派居然出得一十三位洞天真人,看其勢頭還未有止歇,那諸派若感威脅,羣起效仿,只會使得局面崩壞,我爲補天閣掌門,自當遏阻其勢,此乃正道,又何懼之有?”
他側首一看,見卜經宿面上有猶疑畏縮之態,頓時搖頭,道:“師弟何作此態,溟滄派上代掌門秦清綱之時,也曾有過逾矩,不也在恩師手段之下退讓了麼?他老人家既能做得,我等身爲弟子,也當秉承此志。”
卜經宿心下一陣苦笑,溟滄派那時情形可與眼下不同,其爲平北冥洲妖部,不得不向玉霄借寶,而玉霄條件之一,就是要其簽下契書,可以說是正好被抓住了軟肋,不得已而爲之。
然而時過境遷,溟滄派早無這等顧慮,恰好下來數百年又在重劫之中,要想逼其就範,可無有那麼容易了。
不過明白這位師兄爲人,知曉他主意一定,就難作勸阻,只能順意而爲。他道:“可溟滄派勢大,又素來與少清派走得極近,又如何說動?”
譚定仙道:“不妨,玉霄派與溟滄派素來不合,定不願任其坐大,若能遏阻此勢。想是樂見其成,而那冥泉宗,也不會坐視這等威脅,此回也可一齊拉上。”
“冥泉宗?”
卜經宿一想,點了點頭,在護得當世安穩這一立場上,也就無所謂玄魔之爭了,要是天地靈機敗壞,冥泉宗也同樣逃不過去,而魔宗六派,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能拖上冥泉宗,也就等於把六宗一同拉攏過來,這股力量足以左右平衡了。
譚定仙道:“只要拉攏這二派,即便少清派當真立在溟滄派那處,我等也可不落下風,若再去遊說餘下諸派,就不難成事。”
卜經宿仔細想了一想,這麼一來,倒確有可能成功。
似元陽、太昊、南華等派,想也同樣不願意看到大派強盛,這樣他們愈發就無出頭之日,就算不爲此,爲天地靈機着想,也不會持反對之意。
而有玉霄、冥泉兩宗在前面出頭,再有諸多小派在後面搖旗吶喊,就算少清、溟滄兩派聯手,也一樣能壓了下去。
他道:“那麼當下之議,是先請玉霄出面,再去說動各派了?”
譚定仙道:“玉霄派處,可由我去,至於冥泉宗派及餘下宗門,便需勞動師弟行走一回了。”
卜經宿驚道:“師兄乃一派之主,怎可輕動,還是由小弟代勞爲好。”
譚定仙搖頭道:“靈崖上人乃是前輩真師,輩高位尊,當年恩師也是借了其勢才得以成事,今當由我親自登門陳說厲害,方顯誠意。”
見他主意已定,卜經宿也無法再勸,只得同意下來。
兩人議畢之後,就用法寶遮蔽自身氣機,各化遁光而出,至於這山門所在,雖無人坐鎮,但其本爲大陣,又在天上游走,也不必怕人覬覦。
卜經宿出來之後,本想立刻往冥泉宗一行,但玄魔兩家爭鬥萬載,他本能有所抗拒,不願往那處去。想了一想,覺得驪山派卻可先去拜訪,玉陵真人幾近飛昇之境,乃是上輩人物,法力神通也是極高,又曾欠過補天閣一個人情,若能將她說動,借得其勢,餘下幾家也是容易許多。
當下把遁光一轉,往驪山派而來。
一日後,到得其山門之上,爲怕驚動其中弟子,也不下來,只是在雲頭道:“玉陵真人可在,小侄卜經宿前來造訪。”
補天閣上代掌門與玉陵真人同輩相交,那時他不過還是個一個小小道童,故此刻以自居後輩。
連喚幾聲後,下面山門大陣一開,他面上一鬆,舞動拂塵,往下落去,隨那陣門一轉,已落於一間花瓣紛飛的峯谷之內。
環視一眼,見左手高處雲亭之中,負手立着一名容貌秀美,身量高挑的女子,雖未着盛裝,身邊亦無僕婢,卻極有威儀,認得正是驪山掌門玉陵真人,忙是一禮,道:“真人安好。”
玉陵真人道:“卜真人是喜靜之人,今到我處,必是有事,請入亭內說話吧。”
卜經宿忙是道聲不敢,騰起罡風,入到雲亭之中,照例上來先問候幾句,因知這位不喜繞彎,就將此番來意道出,又誠懇道:“四洲靈機若敗,各家宗門又如何延續?真人修道三千載,威望素著,還望念在我兩家往日情誼之上,能站了出來,促成此議。”
玉陵真人聽罷,淡淡言道:“我昔日曾欠你師一個人情,既然你求到我門上,我自不會推脫,但你需明白,少清、溟滄兩派勢大,兩者若是攜手,幾佔我玄門半天,絕非幾句言語能夠輕動,也不要太過指望於我。”
卜經宿喜道:“只要真人肯出面相助,敝派已是感激不盡,至於結局如何,卻要看那天意了。”
他還要去說動其餘宗門,也不好久留,不過坐了一會兒,便就告退了。
待他走後,玉陵真人細思片刻,找來一名看去很是機靈的少女,囑咐道:“你往風陵海去一回,見了你柔嘉師姐,便如此說……”她啓脣傳音,那女弟子認真聽了,最後萬福一禮,出了雲亭,乘起一陣香風,往南飛走。
第一百零一章 可借金書見敵我
張衍拿着手中書信細觀,不禁若有所思。
這是魏子宏半日前送來的一封書信,言及補天閣欲邀諸派簽約契書,以守定此方靈機。
而消息源頭,卻是驪山派弟子身上得來。
他不難看出,此是玉陵真人故意泄露給他知曉的。
之所以不直接通傳,那是爲不落於文字之上,以免授人以柄。這位一門開派祖師還隱約透露出,爲還補天閣人情,此一回不會站在溟滄派這一邊。
張衍對此不以爲意,溟滄派與驪山派並未真正結盟,自然也不能指望對方爲自家出力了。
且玉陵真人這口信一帶到,溟滄派怎麼也得領下這份人情,無論此議結果如何,她兩邊都不會得罪,這也是此等小派的生存智慧,無需計較太過。
又對書信看了幾眼,身爲渡真殿主,他對守定靈機一事也是知曉一二。
當年平定東華等四洲之地後,原來西洲修士也是元氣大損,所剩大神通者寥寥無幾,若論實力,反而比不上天外修士,雙方主客之位已是顛倒過來。故在後來劃分各自地界之時,其也處於弱勢。
就如如今東華洲上四大宗門,開派祖師一個也不是原來西洲土著,卻反而佔據了大片靈盛之地。
西洲修士當時雖知大勢不可挽回,卻也不肯甘心,這議書便是在此等情形下應運而生,名義上是諸真共立,不再使靈機生變,實則就是用來限壓天外修士所立宗派的。
那時大戰方休,爲不另起干戈,一衆天外修士也不願逼迫過甚,故也退讓了一步,應下了此議。
初時東華靈機清盛,各派也是依照約定,溟滄派也不例外,但到得前任掌門秦清綱時,因門派日盛,接連出了一十二位洞天真人,對補天閣幾番催促皆不作理會。
但自定下平定北冥洲之策後,卻又不得不對其妥協,這一局扳了回來,被補天閣視作大勝。
張衍想了一想,自秦掌門繼位之後,也未前去籤契,此次情形與上回有些相似,不難看出,補天閣又想串聯諸派,重演前局。
他忖道:“此事非小,當儘早報於掌門知曉。”
一抖袖,揮開陣門,出了渡真殿,直奔上極殿而來,經得通傳,就入殿中,見得掌門之後,先是見禮,而後將書信遞上。
秦掌門看罷之後,笑道:“果是來了,難爲其等忍到如今。”他關照下面童子,“去把雲天與晝空殿主喚來。”
童子領命而去。
兩人在殿上坐有未久,齊雲天與霍軒先後入得殿來,上來見過掌門,又與張衍見禮,這才入得座中。
秦掌門命把書信傳了下去,兩人看過之後,神情俱是微露冷意,當下若論洞天真人人數,自以溟滄居首,故這一回補天閣矛頭,無疑是直指自家而來。
秦掌門先問霍軒,“晝空殿主以爲該是如何?”
霍軒言斷然道:“此事絕不能從!不過,這其中卻有一慮。”
秦掌門道:“慮在何處?”
霍軒沉聲道:“我溟滄坐擁一十三名洞天真人,已是極盛之勢,若否決此議,無疑是告知諸派,我欲以力化劫,其必有所動作。”
此回若不籤契,仍是我行我素。雖動地根之事諸派未必會知,但也不難看出溟滄派這是在爲重劫積蓄戰力,那麼回去之後,無論是出於自保還其餘目的,下來定也會全力備戰。
張衍笑道:“固然如此,然諸派受靈穴所制,提拔後輩,乃是鋌而走險之舉,有亡派之危,其未必敢如此做。”
齊雲天與霍軒皆是點頭。
因魔劫未過,清消濁盛,諸派維持靈穴已然不易,多得一人弟子成就洞天,便需多供養一份靈機,不定還未撐到人劫之時,自家便要維繫不住了,而在位洞天乃是先天得利之人,多半寧可坐着不動,也不會出頭冒險。
齊雲天這時言道:“這也非全然壞事。”他朝掌門一禮,道:“弟子以爲,正可藉此機會一看,看誰人心向於我,誰人是我溟滄之敵!”
與此同時,太昊派都廣山中,史真人黃羽公將迎入洞府之內,坐定之後,問道:“道兄可也見過補天閣卜真人了?”
黃羽公呵呵一笑,道:“我料道友請來此,便爲此事。”
史真人沉聲道:“溟滄派不顧大劫將至,靈機缺損,一味成全門人弟子,如此下去,又叫諸派如何存世?這番既然大義在手,我太昊當前去助陣,不知貴派是何意思?”
黃羽公暗忖道:“誠如掌門所言,此回能迫得溟滄派低頭,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於我無損,便溟滄派要尋麻煩,也當去尋玉霄、冥泉二派。”
他笑道:“你我兩派向來同進共退,既貴派已然應下,我南華也不妨去湊回熱鬧。”
還真觀中,龐真人站在一座洞府門前,一語不發,似在深思什麼。
過去許久,有一名弟子過來,神色恭敬道:“龐真人,掌門請你入內。”
龐真人回神過來,理了理袍服,往洞府中去,行走百步,到了一虹橋之上,往下一瞥,下方豎着一根根銅柱,橫接鎖鏈,將一面足有百丈大小的幡旗撐展開來。
旗面九成作那琉璃之色,而餘下一成,卻是形如水漬的一圈黑沿,上有無數猙獰魔頭掙扎,欲圖逃出,只去得稍遠一些,就有雷光閃過,打得其痛嚎出聲,不得不迴轉原處。
這面大幡乃是茹荒真人所遺,擺在此處已有兩千餘載,這幡旗本身卻是由珍奇寶材所煉,還真觀自得了此物後,便想要用雷法洗練去其上魔氣,再煉得一件降魔至寶出來。
她看了幾眼,比上回來,那黑氣又蛻去一些,看來用不了百餘載,就可真正將之煉化了。
連過九座虹橋之後,來至一晶玉大臺之前,前後左右,皆有鏡光照下,看去足有千數,照得此間纖毫畢現,光霞彼此來回映閃之時,還有雷光跳躍其中,其聲連成一片時,悠遠沉悶,滾滾蕩蕩,好似自九天之外傳來。
臺上坐一名面相柔弱的年輕道者,只兩道劍眉橫揚,一雙眼目時閃精芒,其坐姿極正,背脊好如鐵尺筆直,正是還真觀掌門濮玄升。
龐真人走上前去,揖禮道:“拜見掌門師兄。”
濮掌門道:“我正煉寶緊要關頭,若無要事,想師妹也不會擾我,不知外間出什麼了變故?”
龐真人道:“昨日補天閣長老卜經宿來我門中,邀我下月去往丕矢宮籤那守靈之議。”
濮掌門頷首道:“原來是此事。”
他沉吟片刻,道:“補天閣此回無非欲遏溟滄之勢,若從補天閣之意,則必然得罪溟滄派,可若不從,便需與溟滄派站在一處,我觀師妹面有猶疑之色,可是拿不定該投何方?”
龐真人又是一拜,道:“瞞不過掌門,此事涉及宗門存續,卻不敢一人作主。”
濮掌門道:“我久不問俗務,所拿主意,未必能勝過你去,但我屬意溟滄,非爲別事,而是天魔肆虐之時,只溟滄派敢挺身而出,擔當干係!”
龐真人聽到這裏,也是神色動容,她吸了口氣,正要說話,濮掌門卻是站了起來,道:“師妹且退吧,日後門中俗務皆由你來定奪,無需再來問我了。”
說完,萬千光華照下,面前晶臺,已然飛去不見。
半月之後,卜經宿來至平都教山門之下,遠望而去,見三座好如象足的巨山之上,承託有一座堆雪砌玉之城。此處名爲白雲臺,正是平都教正壇所在。
平都教與別派不同,因有藏相靈塔,弟子並不靠坐觀修持,只需請得法靈入身,祭煉純熟之後,鬥法之能就可不弱同輩,故此派收徒只看緣法,資質出身反在其次,也正是因此,其在十六派之中,門徒也是最多,足有數百萬之衆。
這些弟子多是出身周邊諸國,故連帶王公貴戚,也是對那些個神異法靈頂禮膜拜,數千載以來,不斷設祀建廟,一眼望去,山下宮臺林立,車馬喧囂,人煙繁盛,自魔劫之後,東華洲中已少得見此景象了。
卜經宿對這些視若無睹,飄身到那雲臺之前,連呼數聲,但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出來。
又再喚了幾聲,山門大陣一開,出來一名容採豐秀,天庭飽滿的道人,卻是平都教洞天真人伍威毅,他神情很是冷淡,上來一禮,道:“卜真人有禮,你怎有閒到我雲臺來?”
卜經宿還了一禮,道:“敝派近感靈機生變,有不穩之象,推算下來,卻是有宗派爲一己之利,罔顧大局,任意侵奪靈機,爲遏其勢,故想請諸派同道,同往丕矢宮,再簽定靈金書。”
伍威毅道:“原是此事,不知定在何時?”
卜經宿道:“定在下月初一。”
伍威毅面無表情,拱了拱手道:“屆時必至。”
卜經宿也是回了一禮,彼此乾巴巴說了幾句,就告辭而去。
到了天中,他不覺搖了搖頭,平都教連請他入內都是不屑於做,顯然是決定站在溟滄派這一邊了,不過念及這兩家關係,倒也不出預料。他看了看天,玄門諸派皆已走訪,下來便該往冥泉宗去了。
第一百零二章 九洲天上卷洪雷
到八月下旬之時,譚定仙終從玉霄回來。
此行還算順利,雖未見得靈崖上人當面,但亦由傳音之法說了幾句話,玉霄已然答應此次出面牽頭對溟滄派施壓。
回至門中,他沉聲道:“卜師弟還未回來麼?”
童兒言道:“還未回返。”
譚定仙皺起眉頭,雖是卜經宿要去地方較他爲多,但以補天閣臉面,該是十分順當纔是,莫非是有什麼變故不成?
他問道:“可有書信回來?”
童子道:“有,皆在案上,弟子不敢擅動。”
譚定仙過去翻了翻書信,見卜經宿自離門之後,多是三日一書,將行程經過都是詳細寫明,只是自去了冥泉宗,已然五日還不見有回書來。
他不覺有些皺眉,補天閣地位超然,歷次玄魔爭鬥,所出人力也是不多,不過是表明自家是玄門一方而已,也未冥泉宗與結有什麼深仇大怨,且此番是遣使上門,對方按理也不會爲難纔是。
他考慮下來,決定再等上幾日,下月就是諸真聚議,此時最好不要再鬧出什麼事來,便是受點委屈,損了些顏面,只要不壞了大局,也不是不可忍得。
所幸未曾有什麼意外之事,離那約定之日還有兩日時,卜經宿終於自外回返。
譚定仙立刻把他喚來,見面第一句話便問,“師弟此去,可曾說服冥泉宗?”
卜經宿道:“已然說服其等。”
譚定仙又問:“爲何去得如此之久?”
卜經宿道:“那萬里冥泉道比之上回去時似又多了些變化,故此耽誤了一些時候。”
冥泉宗爲防備外敵,在通往山門之處,修有一萬里黃泉道,說是萬里,但修士真正行至此處時,陣門轉合,兜轉來去,不知路程要翻上多少倍,便是自家人熟識路徑,也要一天功夫,更不用說外間來人了。
譚定仙道:“那爲何又不來書信告知?”
卜經宿也是無奈,言語之中似有不少怨氣,道:“卻是那冥泉宗不許如此。”
譚定仙點了點頭,語重心長道:“師弟,只要事情成了便好,師弟要顧全大局,莫要生怨。”
卜經宿低下頭去,道:“是,師兄。”
譚定仙頷首道:“後日便是定約之期,你下去儘快安排事宜,莫要耽誤了。”
卜經宿諾諾而去。
補天閣平時內外俗務便是由卜經宿料理,他只用了一日就安排的井井有條,稟過譚定仙知曉後,當日二人便帶了弟子門人上得丕矢宮坐鎮,等候諸真到此。
倏忽一夜過去,到了九月初一,自有百餘名力士上前,拽動旋柄,將殿門隆隆拉開,後而兩排童子下去,掃灑玉階。
到了卯時初,旭日當升,暖光耀雲,瑞氣千條,光彩翻騰,此一座雲中大宮雖在飛挪之中,卻是金光萬丈,便是低輩修士,也遙遙可以見得。
只過去一刻,忽然一道劍芒衝照天際,眨眼追至宮闕上方,繞空一旋,落在臺階之上,卻是以個年約三十許,留着八字清須的道人,此人目光犀利,頭戴法冠,身罩着寬大鶴氅,除此之外,別無任何飾物。
卜經宿神色一凜,“少清清辰子?”
補天閣雖一樣給少清派去了書信,但並未登門造訪,結果與以往一般,好如石沉大海,並未有任何迴音,且此派一向對此等事置之不理,未曾想此回其當真會遣人前來。
他暗道:“看來少清與溟滄交好之言果是不假。若非此次請來玉霄、冥泉兩派,怎能壓住其等。”
腦海中轉着念頭,人卻是迎了上去,對起笑容,執禮道:“清辰道友有禮。”
清辰子一語不發,還了一禮,又對座上譚定仙打個稽首,而後目不旁顧,去了少清派席上坐好。
過去未久,還真觀龐真人與平都教伍真人前後也是到了,不過二人只淡淡與譚、卜二人打了聲招呼,就在殿中坐定。
譚定仙心下忖道:“平都觀與溟滄向來親厚,與其站在一處倒不奇怪,不想還真觀也是如此,不過無妨,只這兩派,尚還無法左右局面。”
正琢磨間,忽然天中漫天花海飛來,玉陵真人乘一駕鸞翅載青轎,兩側花翼舒展,站着百十餘美貌侍婢,他面上一喜,趕忙迎了上去,彼此問禮之後,笑語晏晏往殿裏去。
很快到了卯時末刻,就見一隻百丈大小的鵬鳥乘風而來,背上左有一個老道,相隔不遠,卻是一柄白羽大扇,亦是站得一人,手中垂有一根桃木枝。
兩人背後,卻是百十個弟子僕婢,靈光道道,雖是無甚功行,但此時俱被兩人法力護住,不至被飛遁之時罡風傷得半分。
卜經宿在殿門之前打個稽首,笑道:“兩位道友來了。”
黃羽公還了一禮,笑道:“卜真人,貴派掌門可來也?”
卜經宿道:“在殿內坐候,正與玉陵真人說話。”
黃羽公道:“稍候當要前去問候。”
三人寒暄幾句,卜經宿忽然看向黃羽公背後一名少年,其修爲竟只差得一步就可化丹,略顯訝異之色道:“好一塊璞玉,可是道友新收弟子麼?”
黃羽公道:“正是。”
卜經宿不覺嘆道:“這等美材,便是那三派中也尋不得幾個,道友卻是好緣法。”
史真人也是點頭,只以資質而論,他門下弟子,卻無一個比得上這名少年。
黃羽公搖頭道:“道友可莫要誇他,因同輩難有勝他之人,故是驕心太盛,我帶他來此,便是讓他知曉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去去身上傲氣。”
卜經宿道:“不經琢磨,難以成器,以道友手段,不難調教出一個良才。”
黃羽公連連擺手道:“道友過獎了。”
三人在殿階上說了未幾句話,天中來一隻數十畝大的彩玉碟,與雲相裹,飄飄搖搖,盤旋而下。
碟上橫着一駕玉榻,上坐着一名身材嬌小玲瓏的女修,雙眸生輝,玉頰暈霞,身披霓裳輕舞衣,身後有五百餘對年少男女,俱是一般服色,佩劍踩雲,傲然四顧。
因此回是補天閣鄭重發書相邀,又涉千前籤契大事,所有洞天真人都是親身至此,故多是帶了隨從來此,似清辰子那般孤身一人而來的,卻是少數。
卜經宿上去一禮,口稱:“巫真人。”
巫真人回了一個萬福,道:“卜道友,前回你來往元陽派,坐未一日便就走了,可是我元陽弟子招待不周麼?”
卜經宿道:“哪裏話來,只是身負門中之命,又時日緊迫,不敢多留。”
巫真人道:“若是你當初應了師命,坐了掌門之位,又至於做這等迎來送往的活計?”
卜經宿顯是不願接這話頭,只打個稽首,道:“請幾位入裏安坐。”
巫真人咯咯一笑,往史真人和黃羽宮處瞥去一眼,面露輕鄙之意,衣袖一甩,對二人竟連半句話也欠奉,就帶着身後千數名弟子來裏去了。
到了殿內,她美眸飄去,見清辰子端坐上方,不覺玩味一笑。
黃羽公與史真人也是往殿裏來,與殿中先前來人一一問禮。
又過半刻,見天中有一道渾濁長河奔騰而來,其後黑雲白氣,穢煙迷霧一齊飛來,還未真正到來,竟是迫得這丕矢宮不停晃動,看去有翻覆之危。
譚定先神色一變,忙起法力鎮定宮闕,卜經宿見狀忙也是出力相護,可只憑二人卻是完全無法穩住。
恰在此時,忽然卻一道星光灑來,柔光道道,平和舒緩,讓人心靜神清,將那大殿穩穩定住。
那光華一散,出來一個雋爽雅士,袍帶飄飄,丰儀出衆,行止雍容。
而那濁泉之中,也是轉出一名兩眉飛揚的黃袍道人,望去孤高特立,挺俊絕俗,兩人目光一對,就各自退去。後者與身後五人去了魔宗那殿,而那雋爽修士則往玄門這處過來。
譚定仙神情一振,不覺心中大定。
他認得來人,乃是玉霄新晉洞天周雍,其人門中地位,卻是不亞溟滄派齊雲天,極可能便是玉霄派下代掌門,既然此人到得這裏,那麼玉霄顯然極爲重視此次金書籤契,那麼壓下溟滄派的把握就大得許多了。
他面上露出幾分笑意,與玉陵真人告罪一聲,出殿來相,稽首道:“周真人有禮。”
周雍從容回禮,道:“譚掌門有禮。”
譚定仙抬手往側虛虛一引,道:“請上座。”
黃羽公見了方纔景象,不覺搖了搖頭,感嘆道:“不愧是當世大派,每代皆有超拔出塵之人。”
史真人冷言道:“以一洲靈機興一派宗門,若是你我山門也是如此,也不難做到。”
此刻除了溟滄派尚未到來,十六派真人皆已有到得。
諸真等有大半個時辰,眼見快到辰時末刻,外間忽起風雷之聲,由遠及近,震盪不絕。
衆人精神稍振,皆知是溟滄派來人,只是似得氣機遮蔽,不見來人形貌,少頃,有水聲光霞落在臺階之上,而後腳步聲沉穩而來,所有目光不覺望了過去,只是這一眼之下,卻皆是一凜,而後一個個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張衍道袍飄擺,當先踏步而來,來至殿上,而在他之後,卻是有四人緊隨。
沈柏霜、韓載陽、孫至言、彭文茵。
溟滄派,竟是來一氣來得五名洞天真人!
轟隆!
殿外一聲大響,五名洞天真人同時來此,雖未展布法力,可卻引得外間雷聲震動,鳴響不絕,電光倏地明暗一閃,整座丕矢宮皆在震顫之中。
張衍停下步伐,迎着衆人目光,一掃全場,略一抬手,道:“諸位,有禮了。”
第一百零三章 乾坤我定豈由人
在張衍等人踏入大殿之後,恰在此刻,殿內鐘磬大響,連築九聲,須臾聲畢,背後殿門轟然落下。
譚定先聞聲,心下不禁一顫。隨即定了定神,在座上回了一禮,道:“張真人有禮了。”他又對沈柏霜等人四人一揖,道:“不想四位道友今番也至,先前不知,未曾出來迎候,有所怠慢,還望勿怪。”
與此同時,諸派真人也是在座上肅然回禮。
五位洞天真人合席一處,氣勢何等懾人,更何況其皆是同出一門,此間在座,除少數幾人外,俱感一股深重壓力撲面而至。
溟滄派只這眼前五人聯手,足以屠門滅派,若是一十三位洞天真人合力,那又是何等景象?
玉陵真人不禁若有所思,忖道:“沈柏霜乃是卓真人唯一傳人,孫至言氣海浮天法相天下皆知,韓載陽爲世家中人,彭文茵雖是世家出身,卻與秦掌門親睦,溟滄派此應是告知世人,其滿門上下,已無內憂,若遇外敵,可合力對外。”
譚定仙這回本想挾力壓住溟滄派,但面對五位洞天真人,氣勢上難免爲之一沮,目觀張衍等人到了席上坐定,吸了口氣,才緩緩開口道:“既諸派同道已至,當開議正事。”
他頓了一頓,等諸人看來,才又言道:“自先賢東來,伏魔降妖之後,四洲之地,載氣承道,玄靈興舉,已過萬載,然時至今日,靈機漸消,氣用不足,究其原委,卻是我輩中人取攝太過所至,幸有前輩大德早辨先機,由此千載一會,金書聚約,存續天理,今邀諸位來此,便是要再沿前議。”
他話聲落下,足有十來息後,史真人在座上道:“譚掌門,金書定靈,傳有萬載,其中細節在座皆明,無需再言,只史某卻有一疑。”
譚定仙道:“史真人請言。”
史真人道:“定契之後,那千載之內,諸派當護定門中洞天之數,不再增得一人,好卻是好,但譚掌門也言靈機日窘,便是同籤金書,當真能止住此勢麼?”
黃羽公也道:“史真人之疑,也是黃某之疑,還望譚掌門解我等疑惑。”
譚定仙沉撫須不言,卜經宿卻是站了出來,道:“諸位同道,我補天閣號曰‘補天’,自受前輩大德承託,行那看守靈機之事,無有一日懈怠,自不會倉促而來,爲解眼下疑局,卻是定有一策。”
史真人道:“何妨說來一聽。”
卜經宿把聲音提高几分,道:“自諸派祖師安居東華以來,後輩弟子常懷緊凜之心,無不誠惶誠恐,恐再演昔日之變,然那等不屬玄靈兩家統攝之輩,卻能安享靈機,毫無畏忌之心,這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許多人神色一動,可同時也不覺點頭。
就聽卜經宿再言,“故在此,欲與在座諸位相約,今籤契之後,非定約之輩,當予誅殺!”
巫真人玩味言道:“卜真人可是言北冥妖修麼?”
東華洲上,唯一不歸玄魔兩家統屬的,自然是盤踞在北冥洲上的妖廷八部了,不過此時洲上只剩蝠、猿兩部,至鯉、蟒二部,卻是早已遷去了海上。
張衍目光微微一閃,看這言語,補天閣似是要鼓動衆人拿北冥妖修開刀,要當真如此,這對溟滄派反是好事。
當年十二洞天北伐,未曾徹底了結八部,一是因北冥祖師留下妖衆是爲磨礪後輩弟子,自不好做絕,而另一個原由,卻是因玉霄在最後關頭,找了藉口把靈崖收了回去,也就沒能一鼓作氣解決後患。
很明顯這是玉霄派故意留下的手尾,用以牽制溟滄,既是如此,此番肯定也不會輕易便宜了他們,這裏面必是另有玄機。
果然,卜經宿連連搖頭,道:“非也,這數千載來,北冥妖修早棄力入氣,爲我修道中人,不好再以禽獸視之,再則北冥洲爲溟滄道友指畫之地,不好妄起干戈,除此外,還有一由。”
他把手一張,飛出一根金毛,卻是自裏付浮出一道分光化影,看着身形枯乾,面目模糊,現身之後,對着座上團團一揖,道:“在下北冥煉氣士李福,拜見諸位真人。”
卜經宿伸手一指,道:“此位道友爲北冥猿部族長,聞我金書籤契一事,亦願與我立約。”
巫真人諷言道:“彼輩妖人,安能與我輩同座?”
李福呵呵笑道:“真人此言差矣,若把那靈機比作大舟,那我等早爲同舟渡客了。”
巫真人哼了一聲,玉容上流露出一絲厭惡之色。
但她心知肚明,把北冥妖修召來籤契,補天閣一家可無這般能耐,這背後必定大手推動,與其語言糾纏,分明降了自家身份,故一句之後,就不再理會其人。
其他人與她一般心思,一時場中竟然無人反對。
張衍冷眼旁觀,也不說話。
不難看出,此舉應是玉霄派爲防備溟滄派在聚議時順勢而爲,藉口守定靈機之名將北冥妖修除去,故先一步將此路堵住。
譚定仙本是做好了爭辯一番的準備,但等了半晌,溟滄卻無半點動靜,好似對此默認了下來,與事先所想完全不同,不覺隱隱有些不安。
但到了此時,卻容不得他考慮其餘,也只好先硬着頭皮做下去了。
黃羽公望向座上,道:“李真人等部既願立契,那貴派所言那等不義之輩又在何處?”
卜經宿打個稽首,到:“東海之外,有崇越、清羽兩家,皆有洞天之士,那崇越鎮觀,久與我玄門不合,妄自尊大,爲補天機,不妨除去。”
黃羽公不覺頷首,道:“不錯,我亦想到,那清羽陶真宏,本爲我南華一丟徒,居然在海上另立一門,其人桀驁不馴,又不敬尊長,如能滅去,可爲天下除一禍害。”
史真人接道:“我聞那重洋之外的東勝洲上,也有兩名洞天修士,不知根腳爲何,疑爲邪道,爲澄宇內清正之氣,可以殺之。”
譚定仙頷首道:“除此四人,天下靈機,當可定也。”
在座之人都是心思通透之輩,不難聽出這言下之意,分明是暗指溟滄派不顧大局,門中多了四位洞天,使得此世靈機窘促。
玉陵真人這時沉聲道:“此番出來已久,譚掌門既已定計,若無異議,就此定契如何?”
譚定仙點首道:“自不敢耽誤諸派同道。”
他把手一揮,就見殿中起得一道玄榜,而後自上下十七道靈光,分入各派席座之中。
李福當即提筆,毫不猶豫簽下自家名諱,而後那一道光華又回那玄榜之上。
玄魔各派,諸如太昊、南華只看了幾眼之後,就各是用印落筆。
平都教伍真人往溟滄派席座之上望去一眼,好似要討些暗示,但卻仍未得回應,見殿中靈光一道道飛回金榜,他搖了搖頭,也是寫上了名姓。
龐真人出來之時,就已決定與溟滄派站於一處,故後者不動,她也端坐不動,對那靈光視而不見。
很快,金榜之上現出諸派宗名,只餘溟滄、還真兩家未落其上。
譚定仙微睜眼目看去,此時場中局勢一覽無餘,幾乎天下修道之士都站在己方一邊,連少清派似也妥協,雖只還真觀不應,但只是小瑕,此番溟滄派若不籤契,就是罔顧大義,逆大勢而行,必成天下道門之敵!
他卻不信,溟滄派對此不畏不懼,敢一意孤行。
此時場中所有視線皆是往溟滄派這處集中過來。
張衍神情從容,目光掃去,那靈光便就展開,化爲一張契紙,由上觀下,第一行名姓,卻是由溟滄派二代掌門所留,往下是三代掌門,而四代掌門之後,下來數千載,籤契之人卻皆由晝空殿及渡真殿主代勞。
他目光深注其上,一行行看下來,忽然淡笑一下,站了起來,把手輕輕按在其上。
轟!
這一剎那間,整張契書化作漫天碎屑!
丕矢宮中頓時一片死寂!
譚定仙此一幕,猛地睜大雙目,顫着聲調,驚怒無比看着他道:“張真人,你,你這是做什麼?”
他幾乎不能相信,張衍居然會當場毀契,不但如此,還生生抹去了溟滄派上溯萬載立約。
其怎敢如此做?
莫非要撕破臉面與天下爲敵麼?
張衍看他一眼,淡聲道:“乾坤易變,天地能改,日月可換,又要此何用!”
他環顧全場,目光形如冷劍,道:“諸君可有所疑議?”
隨他說話時,沈、孫、韓、彭四人皆時緩緩起身。
譚定仙急急抬頭看去,似欲求取援助。
衆人紛紛避開目光,而更令他驚恐的是,到了玉霄派座上時,周雍居然也是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張衍見無人應聲,把袖一拂,轉身就往外走,沈柏霜等四人,也是半刻不留,隨他往外去。
清辰子眼出浮出一抹亮光,這時他也起身,把手一指,忽然一道劍光飛起,一閃之間,就將少清派所在席座法壇斬成兩段,他冷言道:“既有刀劍,何用脣舌。”
言畢,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卜經宿回望一眼,見譚定仙坐在那裏,儘管看去神色未變。但他極是瞭解自家這位師兄的,其分明已是驚慌失措,亂了方寸,不過暫斬凡心,勉強鎮定而已。
他不覺暗歎,事實證明,若坐擁強橫實力,自可蔑視俗規,所謂契書,在其面前也不過只是廢紙一張。
就如玉霄當日天宮聚議之後,回去就放縱天魔,諸派也只是暗中腹誹,卻無一人敢出面指摘。
可一旦如此做,卻也輸了名聲。
然這可是令他心驚膽戰,溟滄派此舉,顯然不在乎天下同道如何看待其等了。
這等大派,若是不再去在乎所謂規矩大義……
這念頭方起,卻是不敢再往下想。
耳畔聞得殿外那陣陣雷震之聲,他嘆了一口氣。
“這天下……要大變了。”
此刻外間,張衍等五人正同乘一駕大法舟往溟滄而返,韓載陽言道:“此番所爲,諸派當已明我溟滄意在一爭。”
沈柏霜冷然言道:“願合則留,不合則去,此掌門之言。”
張衍負手而立,看着底下雲海載沉載浮,回首道:“乾坤我定,豈由他人?諸位,回去之後,當傾力備戰了。”
四人齊齊一揖,同時道:“當奉真人法諭。”
第一百零四章 四方棋子落盤中
張衍與沈柏霜等四人不久轉回山門,與其等分開之後,他獨自前往上極殿面見掌門,詳細稟告此議情形,事畢之後,又往偏殿中來。
齊雲天、霍軒二人早已等候在此,待他到來,也是詢問起丕矢宮中之事。
張衍道:“此去天宮一會,已見敵我,補天、太昊、南華三派已爲玉霄派籠絡,元陽派雖用意難明,但也難歸我處,魔宗六派,則當以大敵視之。”
霍軒問道:“餘下可爲友乎?”
張衍言道:“只還真、平都二派可爲羽翼。”
齊雲天道:“驪山派是何心思?”
張衍微一思忖,道:“其至今不知我意,難下論斷。”
現下驪山派表面看去雖與溟滄派交好,但是兩者畢竟未曾真個結盟,溟滄派自然不會將自身目的吐露出來。
但是同樣,玉陵真人因摸不清溟滄派真正意圖,雖顯親近,卻也未曾全然倒了過來,此刻顯得有些若即若離。
齊雲天思慮片刻,沉聲道:“驪山派與別派不同,根基尚淺,極怕涉入紛爭,縱知我所求,也未必敢與我站與一處。”
霍軒沉吟道:“我在陳真人座下修道時,有一回與掌門真人弈棋,品評當世之人,掌門真人曾有一語,說這位驪山祖師若下決心,卻有望飛昇他界,之所以遲遲不走,一是門中無有後繼之人,怕是一去,就此衰敗;二是她本小宗出身,無有上代傳承,飛去之後,也是前途難卜,故不敢貿然而爲,既是這般,我等或可從此下手。”
齊雲天看了過來,道:“霍師弟是言,我溟滄派在後推她一把,助其設法跳出這盤棋局。”
霍軒道:“正是此意,此等人物,縱不爲友,當亦設法不與我敵。”
修士一入凡蛻,即可破界而去,但要到得此境,所需靈機極多。
驪山派靈穴本就不穩,要是再經此一事,便不潰散,後輩之人想要成得洞天可就難了,故玉陵真人明明功行到了,卻是遲遲不動。
溟滄派若是能在後助其一把,將之送走,那到人劫之時,就可少一變數。
張衍道:“霍師兄此策雖好,但這裏卻有一個不妥,修士飛昇,這其中所用代價,着實不小,若行此事,可是讓驪山派白白撿了一便宜,我溟滄派雖根底雖厚,但大劫將臨,也不可恣意揮霍。”
霍軒承認道:“爲兄思慮倉促,難免有許多不妥之處,不知張師有對策?”
張衍笑道:“此事卻未必要我溟滄派出頭,想來玉霄也同樣不願見得玉陵真人入我溟滄派陣中。我有一法,不定可藉此損去玉霄幾分元氣。”
他低言幾句,齊、霍兩人聽了,都是點頭。
這一策可進可退,就是玉霄不上鉤,也足以令玉陵不再爲己方威脅。
此事議過之後,三人話語又至北冥妖修處。
霍軒道:“若是開得人劫,這般妖物當是必除!”
張衍冷笑道:“彼輩既去丕矢宮籤契,想來事先已有所防備,我回門之前,曾遙望東方,已尋不着渠嶽氣機。”
實則方纔自丕矢宮出來之時,趁諸派心思不穩之際,正可順勢去剿殺妖部。只是望氣之後,發現非但渠嶽氣機隱去,便連李、燕二人氣機也望不見。這般遮掩手段,本非其有,不難想見,又是玉霄、補天等派在背後作祟。
齊雲天道:“東海之上藏匿之地不多,其應是躲入元君宮中了,這處宮闕防守緊嚴,極難打破,此事可暫先放下,待我準備穩妥,再去料理。”
張衍、霍軒二人都是點首贊同。
元辰宮禁陣森嚴,因玉霄提前收回玉崖的緣故,當年北伐之時就未曾真正攻破,今若攻打,即便已有三十六崆嶽這等真寶,遷延一久,也難保不會壞了北冥洲陸。
而洞天真人到了二重境後,只要躲入洞天之中,總能暫避一段時日,若得玉霄支應,則更難清剿乾淨。
不過若到那劫起之日,自便無這等顧忌了。
三人這一通商議,定了諸般對策,直到入夜方纔散去。
張衍出來後,就回了渡真殿,先命景遊拿來紙筆,寫下一封飛書,就起法力送去清羽門。
方做完此事,忽感玄澤界某處傳來一陣勃勃生機,連整座小界也是晃盪起來,他目光一凝,擺袖出殿,往那處飛去。
須臾到了海上,他起手一揮,霎時分開海水,身往裏去,很快到得下方,見這裏有一隆起土丘,高有千丈,好如山嶽大小,頂上立有一物,正是他置入此間的那隻神獸卵胎。
此物自入此間後,無時無刻不在吞吸靈機,但通常只如修士養氣吐納,不溫不火,今不知何故,卻是鯨吞海吸,似要將界內靈機一口氣全數吞下,隨這瘋狂動作,其也是搖顫不止,似有什麼東西要自裏衝了出來。
張衍目注片刻,心有所悟,這等神物,感天應地,當是察覺大劫將至,故欲出世應劫了。
不過按此物汲取靈機之勢來看,怕只有一洲靈穴才能供養的起,其一旦出世,當會連累這處小界崩塌,而且眼下也非絕好時機,當即上前,手撫其上,道:“此還非你出世之時。”
連說數遍之後,此物似聽懂他言,那股生機微微收斂,又漸漸回覆原先安靜模樣。
一日之後,此物終被他安撫下去,再無動靜。
張衍見已無事,這纔出得海來,重回殿中,這時有童子來報,道:“老爺,傅真人在外求見。”
張衍上了玉臺坐定,道:“着他進來。”
不一會兒,傅抱星自外而入,上前一拜,道:“弟子拜見恩師。”
張衍道:“非到月中授課之日,徒兒來此,可有事否?”
傅抱星又是一躬身,道:“弟子方纔收得一封書信,卻是我那大徒兒龍懷山送來,自弟子離了涵淵門後,便由他主理門中大局,他信中言,本在北摩海界盤踞妖蟒部族忽然棄島而去,眼下行蹤不明,他遍搜東勝南北,也不見其下落。疑其有所圖謀,便來飛書相告,徒兒覺得此非小事,需稟恩師知曉。”
張衍頷首道:“你做得不差,此是何時之事?”
傅抱星道:“約在八月之中。”
張衍聽這時日,恰是在丕矢宮議事一月之前,看來不單單是的鯉部,連蟒部也是遁走了,其必是懼怕溟滄派拿其開刀,故而提前躲避,不過這下落卻瞞不了多久,待過些時日,法力一散,就不難辨明。
他點頭道:“我已知曉,你先下去吧。”
傅抱星道聲是,拜了一拜,就退出大殿。
張衍在榻上坐有片刻,就回了正殿打坐修持。
一轉眼過去半月,這日忽然自外來了一道毫光,到了近處,化爲一封書信,外裹一根銀翎,如輕鴻一般飄在身前。
張衍目光一掃,這書信自然翻開,看了幾眼後,他把肩一晃,頂上一縷清氣飛出,轉瞬化做一具分身,抖袖將那銀翎一裹,縱光出了小界,再往罡雲上走,很快到得三重天外。
把那翎毛往外一送,就見一道青光閃過,其便化作一個羽衣星冠的年輕道人,正是清羽門掌門陶真宏,他上來一個稽首,道:“張真人有禮了。”
張衍還了一禮,笑道:“不想陶道友來得如此之快。”
陶真人道:“收得真人來書,感念此回事機不小,又牽涉宗門生死,便不敢耽擱,即刻遣得這分身前來相會。”
張衍道:“丕矢宮中之事,我已在書信之中言明,不知陶道友如何思慮?”
陶真人搖頭道:“我雖爲南華棄徒,但那畢竟是恩師修道所在,本不欲與之爲敵,但其既欲滅我,我自不會坐以待斃,日後願爲貴派驅策。”
他本人雖然在海上另立宗派,但要是原來出身宗門願意改顏接納,至少不失爲一個下宗名分。萬載以來,也不是無有過先例。
可黃羽公丕矢宮上那一番話,可謂徹底絕了清羽門之路,再兼他本就欠了張衍人情,自然毫不猶豫就靠了過來。
張衍朗笑一聲,道了聲好,又言:“今有一事,卻需陶道友去爲。”
陶真人正容道:“真人請言。”
張衍將李岫彌之事說與他知,並道:“此人天資不差,如今在我派相助之下,又不少靈機丹藥,這百年之內極可能有所成就,但玉霄定會在此之前尋個由頭掃平後院,我需真人往南海一行,爲此人護駕,若是方便,可把清羽門也遷至此處,兩家合力對敵。”
陶真宏並無半點猶豫,當即應下道:“陶某回去之後,便安排此事。”
實則在東海這邊,若有危機,反而方便溟滄派伸以援手,但他也知,眼下已非論私誼之時,清羽門如不肯出得大力,溟滄派不會來平白相幫。
他想了一想,道:“聽真人之言,諸派似已容不下崇越真觀了。”
張衍笑道:“真人莫非想說動其等?”
陶真人道:“是有此意,大劫一至,東海也不再是世外之地,崇越真觀也無法獨善其身,米真人當也在找尋對策,何如對他曉以利害,勸其入我陣中?”
張衍道:“真人可有把握?”
陶真人稽首道:“陶某願意一試。”
第一百零五章 百靈浮柱上天穹
清羽門,玄靈島正殿之上,掌門陶真宏收了分身回來,坐有片刻,便命人把門下衆弟子找來。
待其皆至殿中,他言明大劫將臨,屆時無人可脫,需得謀劃後路,又言與溟滄結盟,故需把宗派遣往南海。
這等大事,門中弟子無從置喙,皆言願遵師命行事。
他囑咐過後,便化分身而出,往米真人修道所在遁去。
後者所居之地,是在本宗之外東去三千里的逐月島上,其本是海上一處上古遺留下來的一塊大石,名爲“大樂”,與仙府一般,可吸聚海上飄散靈機,以此供養門中修士,只是海上終究不同地陸,過個數百載,卻是要換得一處地界。
他沿海騰雲飛縱一刻有餘,見前方水面之上,孤零零聳立着一方大石礁,在水浪不知多少年沖刷之下,棱角早去,只巖縫之中長有一株桃樹,繁盛已極,落花點點,煞爲悅目。樹下則是一塊丈來高的玉璧,光滑如水,清淨無塵,能映人影,周無雜草青苔,觀去倍使心靜。
他收住身影,到得玉璧之下,在三尺之外站定,稽首道:“米真人,陶某來訪。”
只是兩三息,那玉璧之上慢慢浮現出一個雲鬟宮妝的窈窕女子,鼻樑挺秀,眉細纖長,只是目光之中所流露出來的意味,卻似對世上任何事物都抱有三分疑忌。
她略帶諷意道:“陶掌門,自你立得清羽門後,尚是頭回到我處走動,莫非是遇上什麼疑難之事,需我出手相助不成?”
陶真人笑道:“確有疑難,只是此回你崇越真觀亦在其中,故特來知會。”
米真人秀眉挑起,認真看他兩眼,才道:“請君明言。”
陶真人道:“月初東華洲十六派於丕矢宮中聚議,此回是應補天閣之邀,以金書立契,好守定九洲靈機。”
金書千年一立,崇越真觀立派也有數千載,米真人也是聽說過這事,她蹙眉道:“那又如何?與我又有何干系?”
陶真人道:“貴觀遠離洲陸,久不與東華往來,又不靠靈穴供養,想是不知,而今重劫之下,諸派已有殺我二人,以此維定靈機之心。”
米真人不由一驚,隨即她定了定神,問道:“不知後來如何?”
陶真人將宮中之事簡略說與她知,又道:“幸得溟滄派張真人不納此議,又毀去契書,才把此事壓了下來,但米道友需明一事,諸派必不會就此干休,在其眼中,我等就是盜靈之人,是那合當清掃乾淨的散宗末流。”
米真人沉默不言,過了許久後,才道:“陶掌門待如何應對?”
陶真人笑道:“陶某方纔自溟滄派回返。”
這話雖未說透,但米真人不難讀出這背後蘊含之意,她嗤笑一聲,不服輸道:“東華宗門若來攻襲我派,也是折損靈機,依陶掌門所言,其等深藏潛納都嫌不夠,怎會冒此危難來害我?”
陶真宏神情平靜道:“誠如米真人之言,眼下貴派當是無虞,運氣好些,許三四百載之中也是如此,但若是殺劫一至,則無人會容貴派存於海上。”
這一句點破,米真人臉容微微變色,她心中也知,東華諸派要是當真鬥了起來,是不會容許崇越真觀在旁邊隔岸觀火的。
她輕哼了一聲,似是賭氣道:“但我亦可擇投玉霄,又何必非與你合流一處?”
陶真人搖頭道:“貴派如我清羽門一般,一門之中,只得一人坐鎮,一人牽繫上下,而大劫若臨,九洲洞天,無不落在此棋局之中,玉霄向來涼薄,又重出身門戶,真人若在彼處,恐亦不過一枚小卒,隨時可棄耳。”
米真人聽他說得直白,不覺氣惱,但也知其說得屬實,她內無同門,外無同道,只孤家寡人一個,投了玉霄,要是其等令她去做險惡之事,那也只能屈從,確實與那卒子相仿,但明知如此,卻也忍不住諷言道:“那溟滄派莫非就不會如此麼?”
陶真人淡聲道:“自是不同,今番陶某來此,便是明證。”他看着米真人,“只不知道友作如何想?”
過了好一會兒,米真人才道:“十日之後,自有回言。”
陶真人打個稽首,道:“那貧道便告辭了。”
米真人回了一禮,又道:“桃姑,代我送客。”
那株桃樹之下忽然粉霧飄起,倏爾化作一個美貌女子,起手虛引,笑盈盈道:“陶真人請。”
陶真宏稍一點頭,就飛身出島。他知此事若無外擾,當已成了七分,至於餘下三分,卻不在內,而是自外而來,要是玉霄一方這個時候前來說項,便會平添變數。
不過他早已防備着此招,這具分身並不回門,而是潛入雲中,只要海上但使過來,便會出手格殺。
溟滄派,方塵院內,數百道人正圍着地火天爐,望着爐中熊熊真火,神情之中俱是一派緊張之色。
院主徐應同也是面上肅穆,他伸手幾點,身前所擺牌符應令飛出,疾化流光,去往焰頭之上,懸空一定,就有無色靈塵飄飄灑下。
那偌大火勢一觸塵屑,竟是驟然退去,很快消隱至無,只見一座蒙塵山嶽鎮在天爐之中。
徐應同自案上拾起一柄拂塵,起得身來,腳踩罡風而上,繞着那山嶽來回轉了幾次,把拂塵一揮,院中霎時狂風大作,捲了那煙塵而去,那山嶽好似褪去一層紗衣,頓時顯露出本來面目。
他不看細微毫末,只觀山形嶽貌,但見百山千嶺,層巒會聚,山勢渾然,磅礴雄闊,含有一股氣升雲穹之勢。再看幾眼,臉上也不覺露出滿意之色,此物可算得上是他心血之作了,以自家壽元而論,怕日後再無這般手筆了。
可惜因放置入了天地胎,以他法力,已無法將之煉化於方寸之中,要去往天外,只能憑藉法力相送了。
正打量間,忽聽得鶴唳之聲,卻是數十隻仙鶴自外飛來,其後又陸續有百多飛鳥繞林飛旋,停駐枝頭,歡鳴之聲不斷,原是外溢靈機引得靈禽來投。
他一抬手,下意識要想阻止,但再一轉念,有天地胎在此物之中,也難免如此,這區區靈機算不得什麼,反而能平添生氣。於是偏身而下,拉過一個弟子,塞去一枚法符,道:“你持此符去往渡真殿主,就言那方殘柱已是煉成。”
那弟子連忙接過,躬了躬身,把法符一展,霎時化作一道虹芒,奔去天穹。
渡真殿中,張衍聞聽殘柱已是煉成,立擺法駕,往方塵院過來,徐應同率院中弟子一同出迎,再將他迎入裏間。
到了天爐之前,張衍起目而望,見此物與自家上次所見,又有所不同,少了許多斧鑿雕琢痕跡,好似天然生成一般。高山掛雲中,水月入溪谷,盤盤轉轉,遠影如畫虛去,山間殿閣橋廊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忽入巖隙,忽探崖峯,數十段大瀑自頂滔滔沖流而下,激起水霧珠簾,雨霧纏雲,蔚爲壯觀。
只以他法眼看下,還有許多地方有所缺漏,若去到在天外,在罡砂及毒火烈風吹拂之下,難免護御不住,需得再起幾處禁制。
不過這是方塵院修士法力不足所致,非其懈怠,倒也無需苛責,等到了雲頂之上,再用好生設布一座陣法就是了。
他點首讚道:“方塵院做得甚好。”
徐應同忍住心中激動,道:“不敢當真人誇讚,此回若無那天地胎,我院中哪可能煉造出這般奇物?小道敢言,這截殘柱在其滋育之下,天長地久,定會生成山水靈脈,若小心迴護,哪怕升去九天,也不失一方世外洞天。”
張衍笑了一笑,道:“方塵院一衆上下,盡心竭力,辛勞有年,來日當有賜賞發下。”
聽了此言,不但徐應同喜動顏色,底下數百道人都是一片喜色,俱是躬身拜謝。
張衍對身旁景遊看了一眼,後者會意,走了出來,道:“徐長老,老爺需送這殘柱上天,你等法力不濟,不可留在此處,還是隨小童一同退下吧。”
徐長老連忙稱是,招呼了院中諸道一聲,很快撤了出去。
張衍待此間再無一人,把袖一揮,登時開了殘柱上諸般禁陣,再把身一晃,轟隆一聲,只見一道混冥玄氣升騰而起,滾滾蕩蕩,似要囊括穹宇,隨此氣起來,那截殘柱亦是搖晃着離地而起,緩緩浮上天際。
在他法力護持之下,此柱很快到得九重天上,在還有一步就要脫得虛空之外時,這才頓住,任由其懸在此間,而後他將法相收了,入到最高處一座飛宮之上,由此往下看去,恰可望見東華四洲地陸,再往遠處,西三洲也是隱約可辨。
他心意一動,起法眼觀去,洲中諸物,小到草木蟲蠅,大到江河山嶽,無不清晰可辨。心下不由忖道:“補天閣始終漂游天地,看來不但能覺天地靈機變幻,其若有意,想亦能監察諸派異動,所幸隨靈機變動,其等也立不住多久了。”
第一百零六章 虛空之中見真宮
張衍站於在殘柱之上觀望九洲景物,許久之後,卻忽見東華洲上空暈光如蓮,光照七彩,不斷閃出耀眼炫芒,不覺凝目細察,發現這竟是有人在破碎洞天小界。
他稍作思索,判斷這當是有人有意爲之。
那等上古傳下的洞天小界,若是尋常洞天開闢,傳得數千載,若無人寄住,早便崩塌了,不過若是大能之士所設,雖萬載過去,卻未必會亡。
只是如此,其卻會侵佔去一部靈機,如能打散了,洲中靈穴又可稍許穩住一段時日,雖不長久,但也聊勝於無。
不過這等小界,要是歸屬於諸派門下,當也捨不得如此,這回被打散的,應是派外無主小界。
這等小界,雖藏匿無人之處,外人難知門徑,但若有心找尋,也並非難事。
譬如補天閣萬年以來都在九洲上方逡巡,論對此方天地之瞭解,無人可比,特別其擅長煉器,尋出一二上古所遺,未被人覓得的小界倒也可能。
他淡笑一下,下來此等事想會更多。
腳步一挪,轉頭步去正殿,不久到了臺階之下,抬首一看,見匾額上空白一片,顯還未曾定名,他稍一沉思,指劃之間,就書下“天青殿”三字。
方纔書就,整個大殿好似有靈一般,忽然放出數磬響。
他點了點頭,跨步邁入殿內,見此間除無僕婢生人之外,擺設佈置無一不全,徑直去往玉榻之上坐定,稍作吐納,卻覺靈機稍顯不足,那天地胎好似陷入沉眠之中,氣息很是微弱。
這也在情理之中,此物雖奇,畢竟還是依託九洲而存,等其收拾靈機,大約要數載時日,那時方可慢慢成得一方世外洲陸,當不會在三泊那等洞天福地之下。
他伸手一指,自臺下小池之中抬起一隻石蛟首,蛟嘴之中含有一粒明珠,正是此間機樞所在,起手一按,法力轉動,就把禁陣內外情形查得一清二楚。
果如他先前所料,山外陣力在天外毒火烈風侵蝕之下緩緩消減,這般下去,用不了半月時日,就可磨穿陣禁,進而壞了此間山水。
要想阻止外氣侵蝕,就要在殿外再行佈置一個大陣,所費功夫可是不小。
要得換一個洞天真人在此,見得此景,怕是立刻扭頭就走,其寧可丟棄此處,也不願折損自家功行,休說此時大劫將至,更是要慎之又慎了。
不過他卻不同,不說至法成就,而今更是力轉五重之身,哪怕功行損去些許,只要回去稍加修持,就又能補養回來,自是無有這等顧慮,當下縱身出外,作法掐訣,採攝天外罡砂。
隨他法力引動,九重天中罡砂匯如漫天沙海,滾滾倒卷而上,往他袖裏灌入進去。
每一重天之中,皆是存有罡砂,不過彼此俱是不同,越往上去,則越是酷烈,如是挨近虛空一處,砂礫幾不亞天外毒火,小作祭煉一番,再與鬥法時放了出去,就是一樁歹毒法寶,連洞天真人亦要小心防備。
今次既是順手,他也就放開法力,多收了一些上來。
因罡砂並非聚一處,需得他周遊九洲,方可集納,而祭煉陣法所用又多,故足足用了三十多日,方纔停下。
罷手之後,回得殘柱之上,又用一月,才重又在外凝築出一處大。不過這只是粗粗煉就,還需過得一年半載,反覆祭煉之後,纔可穩妥,到得那時,靈機當也是充盈起來,待兩者相契,便就再也無甚疏漏了。
此事既畢,他便欲回去溟滄派,只是這裏宮觀不可無人打理,便拿了一個法訣。
不多時,天中下來數頭仙鶴,匍匐在地,口吐人言道:“拜見真人。”
張衍拋下十餘枚化形丹,道:“我走之後,你等便在此掃灑殿宇,平日用心看守,若見外敵,速搖醒鍾,好令我知曉。”
幾頭仙鶴慌忙應下。
張衍一擺袖,往外出來,四下一望,覺得山間靜謐,天上無聲,略顯沉悶,心下一思,卻是此間生靈太過稀少之故。
這殘柱雖在祭煉初成時引來了百數靈禽,但這裏邊界廣闊,只這些許遠還不足,在地表上時倒無大礙,在這九天之外,卻是生機不足了,需得再添些走獸飛禽纔是。
不過這等小事,卻也無需他來做,自當有弟子代勞,而數位弟子之中,最合適此事之人,則非韓佐成莫屬。
這名徒兒近來也算用心,在一年之前終是修成元嬰,不過想要再往前去,已無太大可能,正好召其來鎮守這青天殿。
思定之後,他正要起法力下去東華洲,恰在這時,心中莫名生出一絲感應,轉首往虛空之中望去,目光所及,卻是見得那處漂有一座宮闕。
門開六角,上下十重殿宇,屋瓦華麗,濃彩重色,看去似微似廣,似扁似平,仿若一張飄旋畫卷。
此殿靈機極爲微,若非他煉了念種在身,感應靈銳,怕是方纔就忽略而過了,心下卻是微訝,暗道:“這九重天外,哪裏這般壯麗宮觀?”
轉了轉念,卻是憶起一事來,忖道:“蓬遠派有一物名爲‘驚辰天宮’,聽聞常年暢遊於虛空之中,只從未見過,莫非就是此物不成?”
他又看了幾眼,發現這宮殿周遭並無任何禁制,偏偏又好似不怕毒火烈風,不禁來了興趣,就縱起清光飛去。
很快到得那大殿近處,他仔細一看,不覺大是讚歎。
此處看來,這宮觀果是一卷掛畫,不止如此,其竟介於虛實之間,七成在畫中,三半在畫外,毒火烈風過來,就被渡入畫中,化爲那畫上一景,就此靜懸不動,而宮觀自身卻可免去一劫,如此縱無禁制守禦,也傷不得殿體。
他看那畫上還有不少空餘之處未曾被沙色侵染,照此情形推斷,至少還可守得千載無虞,不過便是到了那時,想那造就此殿之人,也應有法對應。
這等手段,他自忖還無法做得,恐怕唯有那等功至飛昇之士方可爲之。
正觀望之時,卻見畫中那殿宇中出來一名枯眉皓首的老道,身着灰袍,面容蒼老,對他一招手,又側身一讓,作虛引狀,分明是請他入內作客。
張衍稍一思索,微微一笑,頂上清氣溢出,化一分身,踏步入內,方一至裏,就覺眼前景物一變,左右轉身一望,發現自身果已是入到畫中。
那老道對他一笑,又作一手勢,就往殿中走去,他笑了一笑,也隨之跟上。
只見兩人在畫中來去,穿廊過橋,最後至一怪石堆壘的庭院之內,在一株梨樹之下停下,那老道回身過來,對他一個稽首,道:“張真人,老道有禮了。”
張衍一挑眉,還了一禮,道:“不想尊駕認得貧道,卻不知如何稱呼?”
那老道撫須笑言道:“老道荊倉是也。”
太昊派,都廣山。
護山大陣“涵岫真挪大虛御陣”陣門深處,生有一株聳立入雲的大蟠樹,其上結有四葉,每一葉皆是指向一方,因葉面太過廣闊,連遠處山巒亦在蔭庇之下。
太昊掌門商恕霆站在樹下,他仰望上方,捋須不言。
史真人則是立在他身後,小聲道:“掌門,當真要拿取一葉,去給了補天閣麼?”
商恕霆語氣肯定道:“補天閣既爲友盟,哪可能坐視不理,當要助他一助。”
這棵大蟠樹可是太昊門中三大神木之一,且是唯一一株經由開派祖師親手栽下的。而放在此處,是用來鎮壓這方大陣。
蟠木之上青葉枝連廣大,若取了下來,不用祭煉,就可隨風飛遁,託山承嶽。
前日補天閣掌門譚定仙來書告言,因其門中清氣愈顯不足,山門有墜亡之危,故望太昊派能看在盟交情分上,借得一葉出去,好在萬一之時浮托山門。
史真人臉上不覺露出痛惜之色。
外人看來,此木不過定壓陣眼,可他身爲門中洞天,卻是清楚這神木實則另有妙用,其一旦真正長成,就可連接地根,天下靈機儘可爲太昊所用,當真與此世氣運結爲一體,那時再無門派可以壓倒,但這其中,卻需得看護好了,萬萬不可損得一葉一枝,不然就再無這等可能。
商恕霆道:“師弟之念,我亦知之,不過此只妄想而已,此木要待長成,卻要歷經九萬載,我太昊派就是當真能傳至那等時候,諸派也不會坐等此事發生。”
史真人也知此理,可仍覺有些不甘心,畢竟這等木靈之物,若在自家人手中,遠比送與別家來得用處更大,於是道:“掌門,可否將此事婉拒了?”
商恕霆搖了搖頭,道:“這回乃是玉霄出面相請,我等方締約,回頭便就推脫,卻是不妥,況且補天閣也並非平白取去,其願拿一地德陣圖及一真器來換,我所拿者不過一枚幼葉,比較起來,我等亦不喫虧。”
史真人道:“聽聞黃道友言,補天閣也是求到其門上,小弟以爲,怕是目的不是那麼簡單。”
商恕霆神情一片淡然,道:“便是有,也不必細究,我等未來對手,乃是溟滄這等大派,盟友若強,對我亦不無好處。”
第一百零七章 分神寄寶留執念
張衍一見那老道之面,便知對方不過是一縷分神而已,但聽他自報家門,也是微訝,問道:“可是小倉境之主,荊倉祖師麼?”
荊蒼道人笑言道:“正是老道,不過那小倉境原非我開,只昔年未得飛昇之前,曾在那處寄住過一段時日,一時意起,也是留下過一二傳人。”
張衍目光微閃,道:“如貧道猜測未錯,這處當是驚辰天宮了?”
荊倉老祖頷首道:“然也。”
張衍若有所思道:“如此說來,這蓬遠、小倉兩派之祖當是一人了。”
蓬遠派對自家祖師是何名諱,向來語焉不詳,不過當年魏道姑來得東華洲後,因見兩家功法相近,曾在他這裏討了個人情,前去走訪過一番,但後來並無結果,而今在這處卻是得了答案,兩家果是同出一源。
荊倉老祖呵呵笑了一聲,道:“老道平生性喜遊遊歷,又愛管些閒事,每到一處,若見當地少年男女資質尚可,或那正氣盈身之人,總忍不住指點其修行之道,所傳功法不知凡幾,而能傳至如今的,卻也只有這兩家宗門了。”
張衍點了點頭,問道:“然道友又何以知我?”
荊倉老祖笑道:“蓬遠派中,每回有人慾借用天宮罡煞克敵,必以神意溝通於我,幾回之後,我便能知其平常所爲,及那心中些許之思,道友弟子姜崢,曾修辰火六御之法,由此才知曉道友。”
張衍目注他道:“道友今日邀我前來,想來不會無由。”
荊倉老祖打一個稽首,誠心實意道:“請得道友來此,確是有事相商。”
頓了頓,他沉聲道:“老道我這原身,本是南崖洲煉氣士,後師門遭難,被一家宗門逐出此洲,至此之後,只好四處漂泊,找尋合適修道之地,只是山門既毀,一介散修求道何其艱難,本以爲此身已難求道,但天不絕我,無意之中卻得了一寶,可助我尋得前人小界,這才使我原身後來有那飛昇之資。”
張衍在旁聽着,並未打斷,不過聽得對方原來是南崖洲修士,又爲人驅逐,心下不覺微微一動。
荊倉老祖接下去道:“我原身雖已脫得凡塵,去往他界,但在此之前,卻偏偏留下一道分念神意在此宮中。初衷只爲駕馭這方寶器,未想也正是如此,才得以成全於我,奈何也正是因此,我生死皆系人手,從此不得自主。”
在他詳細分說之下,張衍才知,這位荊倉真人一次遊歷虛空之時,撞見這方天宮,猜測是上古時某位修士在平妖降魔之時身隕,故把此宮遺落在了天外。
這寶物已是失了真靈,不過是一死物,本來他無甚興趣,可一時卻心血來潮,決定以自身一道分神入駐,代替真靈駕馭此寶。
因在九天之外,當時此寶經數千載侵蝕,已被毒火烈風磨去小半,故他拿出自家從小界中得來得諸多寶材,將之重又祭煉了一番,成了如今這副模樣,此後又在東華洲上傳下一門道法,可使門下弟子可藉此天宮罡煞對敵。
只是未曾想到,這事做下後未久,他忽然察覺到緣法已至,便匆匆將之拋下凡塵諸事,破界飛昇而去了。
他雖走得,但這縷分神卻是留了下來,因並非此宮原來真靈,本來過個數百載,就會消逝而去,但經蓬遠弟子神意呼應之後,竟是反哺其身,使得他能久存世間。但是同樣,要是此派弟子敗亡,後果也是不言而喻。
荊倉老祖末了道:“如今大劫將近,其等萬一遭難,我亦不存矣,平日拘束此間,難見外客,自覺難逃一劫,今見道友,卻是幸事,便就厚顏相邀了。”
張衍心下轉念,蓬遠門中有他弟子姜崢,便是對方不說,自家也不會坐觀其敗亡,對方既知此事,那其所求,應非那等庇護宗門之事,當是另有玄機。
想過之後,他道:“道友也是我玄門一脈,能在這天外撞見,也是緣法,有何事可以明言,如不是太過爲難,貧道可以相助一二。”
荊倉老祖打個稽首,道:“那老道我便直言了,東華諸派於丕矢宮中一會,其結局老道已有所耳聞,而今我亦欲與貴派結盟,不知張真人之意如何?”
張衍不禁看他兩眼,心道這位荊倉老祖倒是好算計。
對方算得上是蓬遠祖師,兩家若是結盟,那麼溟滄派身爲盟友一方,自需照拂盟友,如此便就輕易解決了身後之憂。
不過他並不以爲意,對方能提出這等條件,顯然是認爲在別處地方能幫得上溟滄派,便道:“蓬遠不過小門,以元嬰掌宗,而我溟滄派傳系萬載,十三洞天,兩者相比,好若天壤之別,道友卻欲同席論交,不知有何倚仗?”
荊倉老祖道:“我雖一縷分神,但原身所曉一切,我亦知之,便拿脫界他去之法,也一清二楚,真人若有意,可全數奉出。”
張衍挑了挑眉,對方言語中不提溟滄派,只提他自身,顯這條件只用來交換他點頭。
溟滄派中有過數位飛昇真人,其等所留道籍密冊,他身爲渡真殿殿主,也有資格觀得,說來不缺這等法門。
但這荊倉老道居然能從一介散修之身修至飛昇地步,縱然是借了前人小界所遺丹玉,卻也很是不凡了,其畢生所得,自也有借鑑之處,便頷首道:“縱使貧道願意,也還需說服掌門真人。”
荊倉老祖伸出三根指頭,道:“據老道所知,這天下間,不計今人佔據,尚存於世的小界還有三處,願都送與貴派。”
張衍哦了一聲,稍有意動。
前人所遺小界,多半內藏丹玉,便拋開此物不提,亦是一處上好洞天福地,若當真有三界在手,對宗門好處自不待言。
他點首道:“道友好手筆,有這三處小界,貧道不難說服門中定下盟約,除此外,不知道友可還有求?”
荊倉老稽首俯身一禮,道:“確有一事,老道我不過一囚靈而已,自身無法修持,縱蓬遠派能再傳承萬載,又能如何?還不是困頓此間,尚且比不得妖魔自在,但若能與天宮相合,真正成此殿中真靈,卻可不受拘限,更能在關鍵之時相助貴派。”
張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不難得見,這纔是對方真正所求,不過相較前面條件而言,自己這處已是佔了便宜了,且他能感覺到,對方還有什麼隱祕之事未曾拋出,此事若能幫襯,倒不妨應下,便道:“不該如何助得道友?”
荊倉老稽首道:“要解此困境,則必得清澄自身,消殺分神之中執念妄意,這便需拜託道友了。”
張衍聽他解釋了一番,才知這數千載以來,因其與蓬遠派弟子神念交通,固然得了好處,可以長存於世,但是同樣,在感得諸般執念妄念之時,自身也受其侵染,不似此前純粹,而越是如此,便越不能與真寶相合。
這就好比他自身本是一潭清澈靜池,每一回有弟子心神呼應,則必生波瀾,又摻入泥垢,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攤渾水了。
而這其中,最大執念竟是對着那太昊派而去。
因一樁故事,蓬遠派與之極爲不合,雙方弟子若在山外撞見,那必是動手,因天宮罡煞剋制對手,故每回對敵,必是以神意溝通天宮,使這執念愈染愈深。
荊倉老祖嘆道:“還請道友爲我蓬遠張目,平息這份怨氣,若能如此,我便可解開少許枷鎖了。”
張衍稍一思忖,笑道:“這等小輩間事,不難解決,回去小作安排即可,只聽道友所言,如此還離那解脫甚遠,想是還有莫大執念妄意在身?不知可否告,如是方便,可替道友一併解除了。”
荊倉老祖卻是一陣沉默,最後歉然道:“感謝道友好意,只此中有些事卻不便明言,只能告之道友,不會是那等背盟叛約之事,且劫開之時,便是解脫之日。”
張衍微微頷首,實則他心中已有所猜測,但既然對方不願明說,他也不去窮追到底,道:“此回出來已久,若無他事,貧道便需告辭了,下回再來,便可與道友籤書立盟。”
荊倉老祖忙道:“不敢耽誤道友。”
他一招手,自宮內取來一隻葫蘆,道:“方纔見道友採攝天外罡砂,我這裏亦有許多,卻是這千數載中取來天外毒火烈氣加以祭煉而成,我困居在此,留來無用,便就贈予道友吧。”
張衍也不客氣,道聲謝,一抖袖,便就收了過來。
荊倉老祖這時道:“年前我見有一魔靈借器而遁,往那虛空中去,此事許對真人有用。”
張衍念頭一轉,立時想到他說得是何人,打個稽首,道:“多謝道友告知。”隨後轉身出殿,身形一縱,就化一道宏大清光,直往東華洲落去。
荊倉老祖目送他遠去,望了望南崖洲方向,眼底透出一股恨意,暗道:“靈崖老匹夫,你害我師徒無了山門,當年我原身拿你無法,今番劫至,我定要你玉霄不好過。”
第一百零八章 海內妖蛟興風雨
周如英手中拿着底下之人報來的一封書信,心中異常煩躁,目光一橫,其頓時化作一蓬灰燼,再對立在一旁的弟子揮了揮袖,喝道:“你等都下去吧。”
那弟子如蒙大赦,伏地一拜,趕忙退了下去。
周如英一拍案几,滿是怨氣道:“怎這等事又要我來處置?”
這時遠處妝臺一亮,自鏡中出來模糊一具人影,其人笑道:“師妹又爲何事煩惱?”
周如英也不回身,嘆道:“溟滄派前日遣使驪山派,據聞其願全力相助玉陵門下弟子成就,兩家合盟,已是近在眼前。而門中傳令,要我設法壞了此事。”
那化影一驚,語聲凝重道:“玉陵真人可是應下了?”
周如英哼了一聲,道:“玉陵雖未還曾開口,但也是遲早之事。”
那化影聞言頓時輕鬆許多,道:“只要未曾立約,便還有文章可做。玉陵真人法力高絕,若站在溟滄派這一處,於我日後大是不利。”
只看大局,眼下玉霄所佔之勢,還在溟滄派之上,但對面若多一名修爲幾近飛昇的修士,立刻可抹平這點優勢。
周如英惱道:“此事本來早些報於我知,也能提早做了防備,可偏偏等得事發才找上我,這分明是看我好欺,想看我笑話。”
實則此回,玉霄是在應對上慢了一拍。
本來丕矢宮上,玉陵真人並不支持溟滄派,讓玉霄誤以爲其即便不在自家這處,也當如以往一般秉持中立,可誰曾想,其轉過身來就又與溟滄派親近,故此反應不及。
那化影笑道:“師妹前幾次失手,諸位同門皆有微詞,此次說不準是一立功之機呢?”
或許此言起了作用,周如英把首轉來,輕嘆道:“我現下已是無了主意,師兄說我該如何是好?”
那化影道:“眼下有三法,一是想辦法把驪山拉攏過來,如此我所出條件,必要高過溟滄。”
周如英冷笑道:“我要是玉陵,就把此事暗中泄露溟滄派知曉,不難謀得更多好處。”
那化影道:“這便是難處所在,玉陵真人早年上位之時,因曲解我玉霄好意,心中存了芥蒂,要想在此處化解,極是不易,這倉促之間,更是難爲。”
周如英蹙眉道:“那不知第二策爲何?”
那化影沉聲道:“此前佈置在風陵海的暗子,可以動手了,如壞了兩家情誼,也能阻礙此事。”
周如英冷笑道:“師兄是言那幾個北冥妖修?哼,其等久無動靜,當是無甚指望了,不過小妹可去得一書,再催促一二,師兄不妨說說那第三策。”
那化影沉聲道:“這第三策,就是設法把玉陵自此界送走。”
周如英一怔,她仔細想了想,琢磨道:“此法倒有幾分可能,可助其飛昇,必是少不得元爐丹玉,可我手中卻無有此物,又哪裏做得了此事?”
那化影道:“此是宗門大事,你可與門中諸位同門商量,要是無人應從,也非你之過了,大可如實稟明上人。”
周如英眼前一亮,道:“師兄言之有理。”
此事若成,因非她一人做主,日後如有人計較,也算不得到她一人頭上,但要是同門回拒,自然可以由着這個由頭順利推脫了出去。
她自席上起身,道:“這便去往殿上擊磬,請諸位同門前來商議,師兄到時可要幫襯小妹一把。”
那化影笑着點頭道:“那是自然。”
只是周如英未曾成行,忽然外間有一溜星光飛來,神色略略一緊,接過來一看,心情又是極爲糟糕,恨聲道:“不過一個背門弟子,竟敢欺到我玉霄門前來!”
那化影問道:“又出何事了?”
周如英道:“原先躲在東海的陶真宏,而今正往風陵海去,信中報言,他連清羽門也是一併遷去,實是可惡!”
那化影稍作沉吟,道:“聽聞陶真宏與張衍交情不淺,這必是溟滄派在後佈局,師妹絕然不可小視。”
周如英煩躁道:“那又能如何?我殺上門阻他不成?”
那化影一時也是無言,洞天真人出手,若是在風陵海上鬥法還好,要是挨近南崖洲,可又是一場禍事,除非動用靈崖鎮定洲陸,但此寶也不是說動便能動的。
半晌,他才道:“實在不成,可約他出來鬥法,逼他離開此處。”
周如英扶了扶額頭,惱道:“此事八成還是落在小妹這處,不過此時無暇,待回來再言吧。”她喚進來一名侍婢,囑咐了幾句,便就動身出府,腳踏彩雲,往正殿而去。
風陵海一處無名島上,倉內侍一人乘雲到此,他往身後掃了一眼,又取三根翎羽在手,輕輕彈了出去。
一刻之後,見周遭並無動靜,便放心自天中降下身來,而後自袖中取出一枚黑丸,丟入水中。
等了有半個時辰,忽有一條妖魚躍出水面,自腹內吐出一封束柬,就重落海中,眨眼隨浪飄去。
倉內侍探手取了那束柬過來,解開一看,臉色卻是變得陰晴不定。
這信中要他速速動手,這幾日內便是殺不了李岫彌,也要除去一二驪山弟子,以壞兩家和睦。
只是他是以妖使身份到來後,在延重觀中還不受信任,平常走動,都有人在後跟隨,在這般情形下,他又哪裏做得了此事?便是這回,還是找了機會才溜了出來……
只纔想到這裏,他忽然一醒,暗道:“不對!”
他方纔只顧着出來接信,未及顧忌其他,此時回想起來,今日島中敵手分明少了許多,才使得戒備不嚴。
他在原處思慮許久,覺得這定是門中有事,指不定是李岫彌離島外出,這才少了許多人,既是如此,那正時下手時機,要是錯過,下回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
本來做此事當要還查探一番,至少要弄明詳情,不過玉霄逼得如此之緊,他又哪來這等功夫?只能憑着平日打聽來的消息,試着闖一闖了,至於能否成功,只能看自家運氣了。
他一咬牙,拿出一隻大螺,用力吹了幾口,可儘管如此,卻也無半死聲息發出。
過不多時,海上忽起大浪,而後就見兩條黑蛟轟隆一聲,破水而出,到了半空。把身一旋,化作兩名魁偉妖將,身上甲冑齊全,手中皆持一柄長錘,到了他面前,抱拳揖禮節,道:“見過大侍。”
倉內侍也是多日不見二人了,對其一點頭,道:“兩位將軍也知,我奉王上之命,來此壞那叛逆之事,爲此不惜屈身事賊,今日機會已至,決定動手,稍候就要依仗二位了。”
說到最後,他躬身一拜。
兩名妖將都是大聲道:“願憑大侍驅策。”
倉內侍暗中拿了一面牌符出來,對兩人一照,見其並無什麼異狀,顯然分開這段時日並未落入他人算中,心下一定,便一揮手,道:“那便先委屈兩位,先到我袖中藏身。”
兩名妖將當即一抖身,化作兩道小蛟,入他袖中。
倉內侍起手一籠袖口,把頭一縮,小心看了看左右,就駕起風雲,往回折返。
往南行有百數里,就落在一處戒備森嚴的亂石島上,此處不得飛遁,他只好腳下邁步,往小界門戶走去,到了門前,立刻有人上來查問,應付了幾句,就被放了進去。
李岫彌立派之後,就在原先小界所在之處定了山門,尋常弟子只得在島外修行,只一些資質尚可的弟子方可入內,至於驪山門下,或是魏子宏調來聽用的瑤陰弟子,都在小界之中修行。
不過他身爲妖使,名義上也有出入之權,平時往來此間,皆是有人盯着,然今日卻無人理會,知是自己猜測當是不差。
到了小界之內,他往一處隱在霧中的山峯看去,先前曾幾次見得有一名驪山女弟子在峯頭之上出入,當是在那裏修行,如其還在,只要將她殺了,便算對玉霄有了交代。
此刻四下空曠,他見無人留意自己,低低一笑,就一縱身,就往那處飛遁而去。
與此同時,風陵海上,李岫彌、魏子宏、方柔嘉、及嬋宮宮主肖莘,四人皆是在站在一座雲筏之上,因知陶真宏今日到來,故都是迎了而出,不過爲防備玉霄弟子暗襲,故仍是在海界之內。
而肖莘手中捧着一面妝鏡,目不轉睛地看着,而鏡中所照之人,竟然便是那倉內侍!
此刻其一舉一動,皆落在衆人眼中。
方柔嘉美眸飄去,道:“李掌門外出,可是給了宵小之輩機會。”
魏子宏冷言道:“不如此,怎可引其發動。”
李岫彌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這時忽然有所感應,便望向遠處,道:“陶真人當是到了。”
魏子宏與方柔嘉隨之望去,初時看不到什麼動靜,可過了五六息,但見風陵海上厲風障陡然一頓,如捲簾幕,竟是往外分開,就見一頭青鸞飛來,其上坐有一名英姿煥發年輕道人,正對衆人點頭示意。
李岫彌等人連忙上前見禮,而後道:“有真人到此坐鎮,李某終可放心修行了。”
陶真人笑言道:“貧道不過先行一步,過得幾日,還有一位道友要至,到了那時,此處方可無憂。”
第一百零九章 平妖定患功已滿
倉內侍很快到了那處峯頭之上,見這裏被人以法力清理出來一大片平臺,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外間草莖葉屑飄至此處,便被一陣柔風捲去。
而往後則是一條小徑,在幾柱老松掩映之下,依稀可見下方有一道水瀑,水影之中蜿蜒出桃紅柳綠之色,豎耳傾聽,還可聞得裏間隱隱傳來的歌聲。
他心下一喜,知自家這回找準了,那名驪山弟子當未曾走開。正要往裏進去,只是才走了幾步,卻是遇到一股柔和之力,將他反推了出來,不覺一驚,沒想到對方如此警醒,居然在這裏還佈置有一個禁陣。
實則驪山派弟子由於勢弱,故是更爲重視護持自身的陣法,自修道伊始便是如此,早已成了自家習慣,無論到了何處,都不會失了警惕之心。
裏間主人似是察覺到外面動靜,歌聲一止,過一會兒,傳出一悅耳聲音道:“是哪位客人到此?”
倉內侍念頭急轉,事到如今,只能找個訪客的藉口了,他高聲道:“在下倉收,奉李掌門之命,有事報於道友知曉。”
那驪山弟子頓了一頓,才道:“尊駕稍等。”
少時,倉內侍就覺那禁制消去不見,不由慶幸自家未露出破綻,不過喫過一次虧,卻不敢再冒失,誰知裏間是不是有其他佈置,故此仍是立在門前未動。
衣袂聲起,自那彎道之中轉出一個身形挺秀,步履輕盈,約莫十七八歲的女修,她名爲容小魚,乃方柔嘉師侄,也是驪山門中遣來相助延重觀的弟子。
她雙眼瑩亮,上下看了倉內侍幾年,認出他是妖身,不過李岫彌自家也是水族入道,延重觀多是妖修,也不足爲怪,倒是喫驚對方修爲,比自家還要高出不少。
她也不上前,只在遠處萬福一禮,道:“敢問李掌門有何語帶到。”
倉內侍見她站得位置極爲巧妙,恰是一步就可退回洞府,絲毫未因他所說身份而失了戒備,不由暗罵了一聲,道:“我奉掌門之命,特送兩頭坐騎與道友。”
容小魚有些奇怪,道:“爲何忽然要送我坐騎?”
倉內侍道:“上宗前日有書,要我弟子出門小心,故送了數頭蛟龍到此,一作腳力,二作護衛,方道友等已是收得,恰是多餘幾頭,要我過來送與道友,等道友收下了,倉某還要往別處去。”
容小魚頓時來了興趣,躍躍欲試道:“坐騎何在?放出來我瞧瞧。”
倉內侍不着痕跡上前一步,把袖口抬起,引得對方來觀,語氣自然道:“便在此處。”
隨他話音一落,自袖中飛出兩道黑氣,霎時化爲兩名魁偉妖將,各起長錘砸來。
容小魚似也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去,可倉內侍從一心得手,怎麼可能容許她躲入進去,伸手一抓,四下罡風舞動,頓將她身形阻了一阻。
可就在這刻,她狡黠一笑,忽然無數爛漫花瓣自身上飛出,化作層層疊疊的柔光,將兩柄長錘託在上方,無論怎樣使力也落不下來。足下則輕輕一點,就身化一道遁光,往洞府深處飄去。
倉內侍喫驚不小,手中所用可是自府庫之中取出的神兵,怎連身上一件守禦法寶無法破開,不過眼下已無暇顧及此事,急道:“莫要讓她走了!”
兩名妖將毫不遲疑跟了上去,只轉過那個坳彎,卻是齊齊一怔,就見前方有一團淡赤色的血霧飛來,仔細一觀,這其中竟是無數細小怪蟲。
這裏道隘狹窄,兩人身量又高,已是不及躲避,百年仗着皮糙肉厚,元氣充沛,轉運玄功護住身軀,拿錘在身前來回揮舞,就直直往裏衝去。
那些蟲豸一擁而上,只眨眼間,就將兩妖全身叮滿,其等開始還不在意,可纔出去數丈遠,就舉步艱難,渾身精血之氣好似壩堤決水,狂瀉而去,這才知道厲害,急忙守住元氣,只是此刻爲時已晚,不過數息之後,就先後載在地上,手中長錘也是掉落了出去。
倉內侍正隨後跟來,他不過一名內侍,縱修爲不弱,可要是靠了諸多外藥築成,自身並無多少鬥戰之能,見此一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轉身,就欲逃遁,可哪裏快得過蟲羣,瞬息之間便被追上,一裹之下,四肢盡去,自餘一具殘軀自天掉落。
這時萬千怪蟲中躍出一隻琉璃血蟲,背後隱見一條殷紅血線,背後膜翅急驟飛振,模樣猙獰無比。
其盯着倉內侍看了看,把身一團,化作一個面色青白的少年落了下來,取一張符紙鎮在其頂門之上,又拋出一個人袋,將其兜了進去,再拍了一拍,面露滿意之色。
容小魚見他原身兇殘之貌,心下忌憚,猶豫了一下,還是未曾過來,遠遠一個萬福,道:“多謝道兄相助了。”
張蟬嘿了一聲,衝其擺了擺手,他瞥了一眼那遺落在地的兩柄長錘,心下道:“這二人也是可惜,其本是蛟龍化形,世間少見,不過看去竟從未與人有過鬥法,莽撞無智,空有一身蠻力,卻不知如何運使,不過這卻是便宜了我,這二人已是大補,不知那妖主姬望又是何等滋味?”
東萊洲,大樂朝,定邊郡。
千里引弓山下,一支由三萬餘人結成的軍勢正自三面猛攻前方一座城池。
此城背靠山勢而立,由粗大石塊壘砌而成,城上守卒居然皆是精怪妖物。雖是兇猛異常,但搭得雲梯上來士卒也是悍不畏死,特別衝在最前幾個,人人身高體健,有伏獅搏虎之力,在其攻勢之下,城頭已是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失守。
正在這時,忽自城中飛出一頭妖鷹,振翅一掃,捲起一陣大風,挨近城牆得士卒竟齊齊被捲上天空,其來回飛走一圈後,竟然被它掃出一片空地,而後其把翅一收,落在城樓旗杆之上,化作一名高冠大袍的白衣男子,對着城下那旌旗遍佈的軍陣,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鄙夷之色。
陣中爲首軍將死死盯着那男子,一手緊緊抓住腰間佩劍,臉色有些陰沉。
遠處一騎過來,下來一個衛卒,翻身下馬,半跪在地,氣喘吁吁道:“稟將軍,封尉令言那妖將厲害,我部損折極重,難再攻城。”
軍將皺了皺眉,隨軍參議上前,附耳道:“將軍,今日天色已經晚,士卒已疲,不如明日再攻。”
軍將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首,身後令旗一揮,軍中頓起鳴金之聲,所有軍卒如潮水一般退下。那白衣男子又化鷹身上空,但是見陣中千百弓弩齊指向天,箭頭皆是泛出縷縷赤芒,而那退兵也是井然有序,兵戈鏘然,旗幟齊整,也不敢衝下,示威般嘶叫了一聲,就又飛了回去。
軍將哼了一聲,道:“自十年前我隨陛下親征詔光平妖以來,已久不見此等能修成人形的厲害妖物了。”
隨軍參議道:“小人可去郡中一行,請得那仙觀道長來此降妖。”
軍將想了想,搖頭道:“他們怕是不成,要降此妖,除非……”
正說話時,卻忽見後方有起得喧譁之聲,他治軍甚嚴,見此景象,不覺怒道:“何人亂我軍陣?”
一名親卒興沖沖策馬而來,大聲道:“將軍,元道師來了。”
“元道師?”
軍將一怔,隨後想起什麼,喜動顏色,身軀一聳,張望幾眼,道:“快快有請。”
等不多時,就見一個往去二十有餘歲的年輕道人過來,其着一身墨黑道衣,整肅異常,眸光冷然無情。過來之時,所有士卒俱是面露敬畏之色,向兩側讓開一條通路,任他通行。
道人目不旁視,來至軍將身前,稽首道:“李將軍,陛下聞連石城久攻不克,特命我相助,故連夜飛渡至此,不知將軍可有事需我出力?”
軍將雖是李氏宗親,當卻不敢對他無禮,對方不但是上德仙師門下,還是故世元太尉之子,無論哪一個身份他都得罪不起,更休說眼下還身負皇命,忙道:“不敢,道師來得正好,那城上有一鷹妖,阻我軍勢,還請元道師替我除去。”
元景清看了幾眼,腳下忽起一道玄光,騰空而起,直往那石城飛去。
後方士卒見他竟上得天穹,個個心情激盪,齊舉兵戈,大聲呼喝,聲震四野。
那白衣男子見一道遁光過來,頓時臉色大變,嘶叫一聲,又是變化原形,長嘯一聲,衝了上來。
元景清看也不看,自袖中驟然飛出一道飛梭,光華過處,就將之一斬二兩段,而後背後玄光一長,只一橫掃,轟隆一聲,就有漫天碎石煙塵飛起。
待煙塵灰散去,衆軍卒終是看清,那石城已是破開一道十餘丈長的缺口,而其上所站數十妖魔也是屍骨無存。
如此威力,李軍將也是目瞪口呆,早知這位元道師法力高強,但如此威勢,就算這裏萬餘士卒其上,怕也不是對手吧,不過此時正時攻城良機,他略一定神,拔劍向前一指,高呼道:“衆軍士,奪城!”
隨他令起,旌旗搖晃,鼓聲雷動,身後萬餘士卒奮聲大喝,往城池所在方向湧去。
元景清默默望着此景,這已是東萊洲上最後一座妖城,經前後數十征戰,樂朝終又一次將妖魔之亂平定下去,今後數十年,當再無戰事,到了如今,他也該離開此處,去尋那更進一步的修道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