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道朝天 101 / 991

第三十三章 一位過客站在這裏的原因

  柳十歲靠着石柱,箕坐於地,渾身是血。   被無數憤怒的目光盯着,他卻毫不在意,木然說道:“那又如何?只要能殺了他,我什麼都願意做。”   過南山望向正在被搶救的簡如雲,說道:“若不是他不曾疑你學了邪功,你今日一樣也傷不了他。”   “他當然不會疑我,因爲他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柳十歲有些艱難地轉頭,看着那邊昏迷不醒的簡如雲,說道:“當年想喫妖丹的人,本來就是他。”   過南山搖了搖頭,說道:“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何必還想壞他人清白?”   柳十歲說道:“兩年前在濁水底他想偷走妖丹被我發現,我想阻止卻被他偷襲,這就是實情,何來壞他清白?”   過南山望向遲宴。   這兩年裏,對柳十歲的審訊一直都是由上德峯負責,別的青山弟子根本不知道具體情形。   遲宴面無表情說道:“假話,不予採信,所以你們不需要知道。”   柳十歲神情漠然說道:“兩年前,你們對我用刑,不管怎麼痛,我都一句話不說,因爲我知道你們不會信。去年你們又來審我,我終於開始說話,但說的話你們還是不信,既然你們已經認定我是那個壞的,何必還來問我?”   遲宴平靜說道:“因爲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證明,那顆妖丹就是被你喫了。”   濁水底發生的事情,只有柳十歲與簡如雲兩個人知道,再沒有別的任何證人,妖丹便是唯一的證據。   過去兩年,因爲烙印在柳十歲靈魂裏的祕法遮掩,包括遲宴在內的上德峯衆人都找不到他喫了妖丹的直接證據。   今天,證據終於出現。   柳十歲忽然大聲笑了起來,情緒有些癲狂。   “我去搶那顆妖丹……妖丹就自己……進了我的身體……它自己進來的……我能怎麼辦?”   他看了過南山一眼,又望向遲宴和那些用厭惡眼光看着自己的同門,攤開雙手問道:“換成你們,你們能怎麼辦?”   問這句話的時候,他還在大聲發笑,但不知何時,他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灰塵與血漬被衝散,看着一塌糊塗。   場間一片安靜,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如果把自己換作他,那我該怎麼辦?   青山弟子們在心裏問着自己這個問題,無法得出答案,那便等於已經有了答案。   看着滿臉淚水的柳十歲,很多人生出同情,卻還是不肯相信他的話。   “血口噴人!”   “簡師兄已經被你害成這樣,你還想毀他清名!”   “無恥小人,趁着師兄昏死過去,無法說話,便要用這等下作手段栽贓嗎!”   兩忘峯與雲行峯的弟子無法再忍下去,紛紛出聲罵了起來。   這時適越峯的救治結束了,確認簡如雲傷勢雖重,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聽着這話,過南山與很多人都鬆了口氣。   柳十歲也鬆了一口氣。   撐着他熬到今天的那口氣,終於泄了出去。   他默默準備兩年時間,不惜暴露自己偷喫妖丹,就是爲了殺死簡如雲。   然而,他還是沒能成功。   他靠着石柱不再說話,臉上寫滿了絕望的情緒。   ……   ……   遲宴當衆宣佈了柳十歲的罪狀,在偷喫妖丹以及修煉邪門功法之外,還有一條罪名與碧湖峯左易之死有關。   碧湖峯有些性情暴躁的弟子,往柳十歲的方向啐了幾口,罵了數句。   最後自然便是宣告柳十歲的結局。   劍刑處死。   井九靜靜看着石柱下的那個年輕人。   和數年前在小山村相比,柳十歲已經長大了很多,三年時間不見,他覺得那張臉有些陌生了。   趙臘月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反對。”   弟子們很喫驚。   青山劍律裏,以劍刑處死弟子是極刑,即便是掌門或者是上德峯都不能自行決定,必須經過所有峯主的同意。   有一位峯主不同意便不能通過,只能把那名弟子關進劍獄,哪怕再也沒有出來的那天。   上德峯底的劍獄現在關着的囚徒,除了那些不便殺死的妖魔邪徒,有些便曾經是青山宗的弟子。   遲宴微微皺眉,問道:“請問爲何?”   上德峯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但他必須尊重趙臘月神末峯主的身份。   “簡若雲沒有死,從始至終,都沒有青山弟子因爲他而死,那麼他爲什麼一定要死?”   趙臘月說道:“而且你們沒有聽到他剛纔的話嗎?既然還有隱情,爲何不等簡如雲醒來再問一問?”   她的這番話明顯是對簡如雲有所懷疑,站在了柳十歲一邊。   聽着這話,兩忘峯與雲行峯的弟子忍不住怒目相視。   趙臘月神情平靜,看着他們說道:“你們看什麼?”   兩峯的弟子們這才反應過來,知道自己的行爲極爲無禮,悻悻收回視線。   “還有什麼好問的?誰都有眼睛,妖丹就在柳十歲的肚子裏!”   雲行峯主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簡如雲,早就已經怒上心頭,厲聲喝道。   趙臘月依然平靜,說道:“那又如何?我還是不同意。”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她不同意,柳十歲就不會死。   石林四周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柳十歲應該能活下來了。   問題是,被關進劍獄終生不見天日,與死亡比起來真是更好的結局嗎?   井九還是沒有說話,因爲他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結局。   果不其然。   峯頂傳來掌門大人悠遠的聲音。   “百年來,第九峯第一次參與青山議事……還請上德峯斟酌。”   三尺劍忽然振動起來,散發出一道極其寒冽的氣息。   元騎鯨的聲音傳遍羣峯,落在弟子們的耳間,彷彿冰錐一般,很是難受。   “奪其劍丸,斷其經脈,清其丹毒,廢其修爲,逐出青山,天光峯自行處理。”   這便是柳十歲最後的結局。   上德峯願意退一步,誰都知道那是因爲掌門說了話。   掌門說話,是給景陽真人的再傳弟子們面子。   那趙臘月爲何會出面保柳十歲一條命?   已經有很多人想到應該與井九有關。   很多人都還記得當年他與柳十歲的關係。   有上德峯執事上前把柳十歲扶起,用劍索縛住他的雙臂。   柳十歲看着崖間臺上的井九,沉默了會兒,忽然大聲說道:“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   井九神情漠然,還是沒有說話。   “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在哪裏!”   “我最慘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走了!你離開青山去雲遊!”   “我知道你是故意躲開,爲什麼?因爲你怕得罪他們嗎?還是怕見到我的慘狀有些不自在?”   柳十歲難過說道:“是啊,你是青山宗最有前途的劍道奇才,我只是一個棄徒,而且我們之間哪有什麼情份呢?你只不過是在我家住了一年而已,當初在南松亭,在洗劍溪,他們用我嘲笑你,你那時候只怕就看着我煩了吧?”   一片安靜。   柳十歲漸漸平靜下來,看着崖上的井九認真說道:“但是,我真的沒有這樣想過你……”   很明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停在了這裏。   因爲井九舉起了手。   就像當年在小山村,在南松亭,在洗劍溪一樣。   只需要一個手勢,一個眼神,柳十歲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井九覺得他話太多,很吵。   柳十歲慘笑一聲,不再多言。   ……   ……   柳十歲被上德峯的執事押走,稍後會由天光峯的師長親自出手,執行那些殘酷的刑罰,然後被逐出青山。   井九靜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依然沒有說話。   無數道視線落在他的身上,無論是那些師長還是弟子們,都在心裏默默想着此人真是無情。   趙臘月忽然問道:“他說的是真心話?”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夢還身前疑入夢,真作假時假亦真,我不確定。”   趙臘月說道:“你爲何不對他解釋幾句?”   井九說道:“你知道,我只是在他家借宿一年的客人,給足了銀錢。”   ……   ……   雖然出了這樣的大事,試劍大會還是要繼續,就像生活。   簡若山被柳十歲重傷,自然無法再戰,他的抽籤對手幸運地不戰而勝,進入了第二輪。   籤表上的下一個弟子準備登場,井九忽然站起身來。   人羣微有騷動。   很多人以爲他是無顏再坐在這裏,準備離開。   趙臘月自然知道不是這樣,微笑想着,不是說自己只是過客嗎?   井九從崖間道路走下石臺,來到場間。   他抬頭看了眼劍林,發現那些石柱確實很高,中段繚繞着雲霧,竟有些看不清最上方的情形。   弟子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爲何站在這裏抬頭看天。   正準備登場的那名弟子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難道上去喊他讓開?   遲宴挑眉問道:“井……師弟,你爲何站在這裏?”   井九收回視線,說道:“我和中州派約好明年去梅會與童顏下棋。”   如此出名的事情自然無人不知,很多弟子覺得他是在自取其辱,甚至會辱及師門。   而且你明年要去梅會,與站在這裏有什麼關係呢?   “我剛纔忽然想起來,要去梅會首先要有去梅會的資格,得參加青山試劍。”   井九認真說道:“所以我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