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整個人間只剩太平
施豐臣的眼睛微眯,看着他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不明白對方爲何確定自己參與了此事。
“昨天夜裏,我推演計算了各種可能,因爲某個變數的存在,沒能算出準確的結果。”
井九說道:“但我覺得,你應該參與了這件事。”
施豐臣的眼睛眯得更加厲害,帶着嘲諷意味說道:“覺得如何便闖進門來質問我這個朝廷命官?只憑猜想便確定,井九仙師難道也是這樣下棋的嗎?”
井九說道:“是的。”
施豐臣冷笑無語。
井九說道:“現在已經不是猜想,你的呼吸、心跳、聲音各種反應都表明你參與了這件事。”
施豐臣眼瞳微縮。
井九說道:“包括這個反應。”
小院裏很安靜。
兩隻瘦雞偶爾叫兩聲,咯咯的聲音很沒有精神。
施豐臣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從桌後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說道:“是的,我就是這件事情的主謀。”
他的語氣很淡然,神情也已經平靜很多。
不等井九繼續發問,他直接說道:“不老林的刺客是我請的,中間人在一家小酒館裏,但這時候他應該已經逃了。如果要說有什麼意外,那就是我沒想到不老林的刺客居然會是中州派的長老。我很確定這不是中州派的意思,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被不老林利用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哪怕是最膽小的犯人,交待問題也不會這般利落。
施豐臣的坦然,帶着一道很詭異的感覺。
井九無所覺,因爲不在意,說道:“這種時候還擔心正道宗派內鬥,讓朝廷不穩,看來你是位忠臣。”
“談不上,我只是不想牽連太多的無辜民衆。”
施豐臣仰起頭來,帶着驕傲的意味說道:“我與你們不一樣,雖然都是修行者,但我從來不修無情道。”
井九沒有理會他的這些動作想要表達的意思,說道:“說出主使你的人。”
施豐臣冷笑說道:“哪有什麼主使者,只不過是我想她死,你也很清楚這一點,不然不會直接找上門來。”
井九說道:“如果魏成子是不老林的人,憑你根本請不動他。”
施豐臣神情微變,很快便回覆正常,沉默不語。
井九說道:“我知道是景辛。”
施豐臣的袖子微微顫抖起來。
他不明白對方爲何能夠如此肯定地說出答案。
“你沒有證據,就算你會邪派的搜魂術,得到的也只能是胡言亂語,不能被採信。”
他看着井九神情嚴厲說道:“就算剛纔的畫面被青山宗的溯流珠記錄下來,同樣也不能被採信,因爲沒有聲音。”
世間只有中州派還天珠那樣的至寶才能擁有完美記錄畫面聲音的能力。
那樣的寶貝自然不可能在一名年輕的青山弟子手裏。
井九說道:“原來你是覺得沒有證據,所以不擔心。”
施豐臣說道:“不錯。”
井九說道:“我做事不需要證據。”
施豐臣沉默了會兒說道:“你們這些修行者,向來都是如此,我倒也並不意外。”
井九向前走了一步。
施豐臣說道:“看來我必死無疑了,在我死前,你想不想知道爲何我只想趙臘月死,卻從來沒有擔心過你。”
昨夜在趙府門前,水月庵莫惜說出類似的話時,井九沒有聽,今天他卻停下了腳步。
“因爲我研究過你,我發現你與趙臘月不同,你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興趣,漠然至極。”
施豐臣說道:“一般人可能會覺得你這樣的人比較無情,但只有我們這些清天司的官員才清楚,像你這樣的修道者反而對世間沒有太大壞處,但趙臘月不一樣,她對這個世界依然充滿熱情與愛,她覺得自己能夠改變這個世界。”
井九明白他的意思,然後想起昨夜白早說到的那些年輕人,說道:“像她這樣的年輕修道者很多。”
施豐臣說道:“不錯,但那些年輕修道者不像她這般好殺。”
井九沒有說話。
“我警惕修道者,因爲你們的力量太大,隨意一動,對凡人來說便可能是滅頂之災。”
施豐臣盯着他的眼睛說道:“趙臘月不憚於殺人,甚至會不惜一切代價殺人,來踐行她的道,這就是最大的災難。”
如果被指責的是自己,井九肯定不會理會,但說的是趙臘月,他卻想替她說幾句話。
“臘月殺的都是惡人。”
施豐臣冷笑說道:“且不說善惡的標準是否應該由你們這些修行者來定,就算她殺的全部都是惡人、妖怪,難道這樣就是行善?當初你與趙臘月在商州殺了幾個妓樓的打手,事後我已經大概查明白你們爲何這樣做,高高在上的修道者路過某地偶爾揮手,便改變了一名普通人悲慘的人生?你們以爲那樣就拯救了那個小姑娘?那你知不知道那個小姑娘現在過着怎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哪有什麼行善,不過是滿足一下你們拯救蒼生的慾望罷了,虛僞,噁心!”
井九平靜說道:“是的,當時我就對她說過,那麼你呢?你知道這件事情後可有做過什麼?”
施豐臣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井九說道:“如果你有做些什麼,那個小姑娘應該感謝你,如果沒有,你也不應該被指責,就像臘月一樣。”
施豐臣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也許你是對的,我只不過是太害怕她。”
井九問道:“怕什麼?”
“我害怕她成爲第二個太平真人。”
施豐臣聲音微顫說道:“你大概不明白我爲何這麼說,你只需要知道……太慘,人間太慘。”
井九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當年,整個人間不聞戰鼓。
太平,只剩太平。
寂靜無聲。
無比可怕。
……
……
昨夜白早說過,她感覺有人想要通過刺殺趙臘月提前迫使正道門派向不老林發起進攻,然後從中獲取好處。這比施豐臣擔心的不老林想要通過刺殺趙臘月挑起兩大正道領袖宗派之間的戰爭想得更遠些。
但她最多也只能想到冥界,因爲有魂火的存在。
井九卻想的更遠,直接把視線放在了人族與冥界之間。
因爲他很熟悉這種味道。
這種悄無聲息卻讓千萬人死去的陰謀味道。
那是某人最擅長做的事情。
今天他直接來到施豐臣的家裏,便是想要找到一些痕跡。
當施豐臣要求說遺言的時候,他沉默聽着,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只是到現在爲止,施豐臣都沒有提到那個人,就連相關的詞語都沒有。
他盯着施豐臣的眼睛說道:“在你內心深處生出這個念頭的前後,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情形發生?”
施豐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說道:“我只希望以後會有不一樣的世界出現。”
說完這句話,他坐回椅上。
數道黑色的血水從他的眼睛與鼻孔裏流了出來。
呼吸驟無。
他震斷了自己的經脈,同時嚼碎了早已藏好的毒藥。
看着椅上的屍體,井九沉默了會兒,轉身離開了房間。
……
……
(十二年前朱雀記時便引用過這兩句話,但忘記原文是哪裏的了,我查了兩個小時,明明記得是魯迅先生寫的啊……)
第一百零一章 踏上修行路的王小明
井九應該可以阻止施豐臣的自殺,但他沒有。
不是因爲沒有必要,而是因爲在施豐臣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死志。
他理解施豐臣對修道者的憤怒與仇恨,雖然並不同情。
他也不想追問對方生命裏那些痛苦的前塵往事。
生死最大。
他會尊重。
那麼就讓赴死者得到死亡的結局吧。
……
……
小院安靜無聲。
陽光移走,兩隻瘦雞有氣無力地啄着地上的影子。
不知何時,院門再次被推開。
“師父,今天還是白菜薹炒臘肉!”
王小明瘸着腿走了進來,把那條臘肉擱到磨臺上,伸腳把兩隻瘦雞踢進籠子,以免它們去啄臘肉。
“上次你說白菜薹有些老,這次可是嫩極了。”
他興高采烈地提着白菜薹走進屋裏,想讓師父先看一眼。
啪的一聲輕響。
白菜薹落在了地上,散開,就像是真正的花一樣。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啊……啊……師父啊!”
屋裏響起悽慘的哭聲。
他的哭聲很難聽。
哭聲都不好聽。
……
……
施豐臣的喪事辦得很冷清。
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
王小明跪在堂前,往盆裏扔着紙錢,動作很機械,神情很麻木。
不知道是被煙薰的太狠,還是哭的時間太久,他的眼睛裏滿是血絲。
鄰居們來了,又走了,小院裏就只剩下他在這裏跪着。
院外忽然響起喝斥聲與別的動靜,然後木門被人有些粗魯地推開。
不是來找麻煩的人,而是有些大人將要前來弔唁,得到通知的衙役趕緊過來清場。
被高高挑起的白幡,墨水淋漓的奠字,讓小院的氣氛頓時變得與先前不同。
王小明沒有理會,依然跪在銅盆前,木然地燒着紙錢。
他沒能記清楚隨後出現的那些大人究竟是什麼官職,叫什麼名字。
施豐臣生前門庭冷清,死後倒是熱鬧的狠,誰都明白這是爲什麼。
王小明也知道。
沒有人看見施豐臣是怎麼死的,清天司官員自查確定是自盡,但他是被誰逼死的呢?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青山宗,更準確地說是指向了井九。
深受中州派影響的朝廷官員們當然要藉此事向青山宗施加壓力。
所謂致哀,官員們的臉上哪有哀容可言?
在王小明看來,唯一有些真情實意的反而是那位間接導致師父死亡的胡貴妃。
夜深的時候,胡貴妃派人送來了一大筆很實在的金銀。
王小明說了一聲謝。
施豐臣下葬後,王小明便離開了朝歌城。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在清天司庫房與他一道做事的工友偶爾會議論起這個少年。
有個叫七十二的工友與他關係最好,被問起時說道:“他說要回西北,說老家在那邊。”
其實他也覺得奇怪,這兩年裏從來沒有聽說過王小明還有老家,更不知道與西北有什麼關係。
……
……
趙府後園很安靜。
深春時分的樹木,正在最茂盛又不令人膩煩的階段,看着便令人心喜。
趙臘月的心情卻並不如此。
“施豐臣有個養子叫王小明,有修行潛質,今天離開朝歌城不知去向。”
井九看了她一眼,心想這是要斬草除根的意思?
“我說過,我不是好人,我很兇的。”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天在鳴翠谷受的傷太重。
井九說道:“施豐臣其實看得不算太錯,也與我不會教人有關,你的殺心確實有些重。”
趙臘月盯着他問道:“你在意?”
井九搖了搖頭說道:“你只是還沒有想明白,所以有些生氣。”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是的,我想不明白他爲什麼一定要殺我,難道我真做錯了什麼?”
井九說道:“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相對應,危險性也就越大。你的心性不受約束,偏又對天下蒼生又所眷憐,所以在他看來最是危險,必須要趁你現在還不夠強大的時候,提前消除掉。”
趙臘月還是不明白,說道:“難道躲進隱峯修無情道,不理衆生死活纔是好的?”
井九說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理會世間萬事的修道者,對凡人來說當然要更加安全。”
趙臘月沉默不語,她小時候在朝歌城裏生活,每日想着的便是修道,但也看過一些雜書。
那些故事裏有才子佳人,有行俠仗義,也有熱血國士,後來去了青山宗,門規裏也寫着濟世扶困之類的字眼,但在數萬裏的旅途中以及現在,井九流露出來的態度卻是修道者應該不理世事,爲何?
“修道者與凡人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人一旦可以修行,便與凡人再沒有太多關係。前朝詩人曾經寫過一首夢遊寒山吟留別,深受凡人喜愛,修道者卻無甚感覺,更喜歡他的那首白髮三千丈,爲何?”
井九說道:“因爲後者寫的是生死大苦,修道者依然很難擺脫,所以有同感。而前者寫的是神仙事,你我本來就是神仙,我們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風景,能體悟到他們體悟不到的感受,又如何會被凡人臆想的風景與感受打動?”
趙臘月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但凡人也可以追求。”
井九說道:“是的,凡人可以不接受自己的命運,力爭踏上修仙大道,但並不是所有凡人都有這種幸運。”
……
……
朝歌城外,有座山廟,不是節時,前來供奉香火的民衆極少。
王小明走到廟後,有些困難地爬到樹上,確認山林四周沒有什麼人,才從衣服最裏面拿出了一個油紙袋。
袋子裏裝着一些零散的東西,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那些東西是胡貴妃派人送來的銀票、還有一本很薄的書。
書上寫着清玄功三個字,正是三清派的入門功法。
這是施豐臣留給他的遺物。
他翻開書開始認真閱讀,但過了很長時間還是無法把那些文字看進去。
因爲他總是容易想起師父,然後淚水便模糊了雙眼,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第一百零二章 我憐世人憂患多
趙臘月自小便準備修行,深居簡出,直至去往青山,接觸的除了家人、僕人便是同道中人,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這是我第一次與人說這些,因爲很枯燥無趣,而且沒有意義,所以也會是最後一次說。”
井九看着她平靜說道:“妖怪喫人,修行者也喫人,有的是真喫,有的是假喫,但都是喫。”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就像你在海州時說過的那些撈珠人?但二者總有分別。”
井九說道:“歸根結底,修行宗派需要凡人供養,而修行者又可曾爲凡人做些什麼?”
趙臘月挑眉說道:“南河州的通天橋,我們都曾經走過。”
井九說道:“不錯,修行者可以爲凡人修橋開山,斬妖除魔,但與他們的能力相比做的還是太少。因爲修道是修自身,就像我們青山宗,如果不是沒有機會破境,那些二代弟子連外門師長都不願意做,又何談行走世間,排厄除難?”
“你的意思是,修行者對凡人的態度就像是養羊?”
趙臘月盯着他的眼睛說道:“修橋只不過是幫它們把羊圈做的更結實,斬妖也不過是怕狼喫了太多自家的羊?”
井九說道:“好比喻,不夠準確,修行者也是自凡人裏來,二者間的關係要比牧民與羊之間的關係複雜無數倍。”
趙臘月問道:“會帶來什麼問題?”
“羊不會羨慕嫉妒牧民,因爲沒有羊會變成牧民。”
井九說道:“但凡人會羨慕嫉妒修行者,因爲他們有曾經的同伴變成了修行者。”
趙臘月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井九說道:“強者擁有一切,所以朝天大陸從來都是修道者治國,當前局面也是如此,景氏皇族只不過是所有大的修行宗派基於平衡等多方面考量公推出來的管理者,當然景氏皇族也會利用這種制衡不斷壯大自己,以謀萬世。”
趙臘月若有所悟,說道:“原來是從梅會開始的。”
“不錯,當年便是梅會確定了這數百年的大陸格局,只不過事後有些修行者生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井九說道:“他們覺得這種格局太過穩定,運轉效率太低,人族提升太慢,無法真正消滅雪國的威脅。”
趙臘月好奇問道:“那他們準備怎麼做?”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他們認爲人族不能活的太過安樂,至少在雪國沒有被消滅之前,他們還認爲凡人不應該得到太多的照顧,修行者就應該撕去假惺惺的面具,直接奴役凡人,同時進行海量的篩選,挑選出修行潛質的凡人,用各種方法催發其成長,壯大人族的力量。”
趙臘月的黑眸現出驚異,說道:“就像是真正的養羊?”
井九沒有說話。
……
……
西槐山在朝歌城西。
一千七百里。
這裏剛好出了雲夢山大陣的範圍。
山崖裏到處都是霧,隨着朝陽升起,霧氣蒸騰而上,崖前的景物反而變得清楚了些。
年輕人坐在崖邊,手裏拿着一根竹竿。
竿頭懸着的線垂落崖底,沒入一條瀑布之中。
水聲轟鳴,瀑布甚疾,那條細線卻是穩絲不動。
那天他在雲裏釣鳥,今天又是在瀑布裏釣什麼?
隱約可見一些極細的黑影,在瀑布裏穿行,速度奇快,竟能在彷彿垂直的水簾裏自如遊動,不知是何種異魚。
那些黑影盯着細線的前端,明知兇險,卻不肯離去,似乎也是極爲貪婪的物種。
那個瘦矮老頭蹲在年輕人的身邊,不時用手揉揉發紅的鼻子,看着真的很像一條狗。
年輕人忽然抬起頭來,望向十餘里外的一片山崖。
老者隨之望去,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見,一個瘸着腿的少年正揹着行囊艱難地往山上攀登。
“他和柳十歲不同,柳十歲心裏的那團火是假火,他卻是真的恨,三清派那些爛功法不值得學。”
年輕人看了老者一眼,說道:“讓他變成你成玄陰宗的宗主怎麼樣?”
老者說道:“有趣,反正我那些徒子徒孫也沒有孝敬過我,更沒想過幫我這個老祖宗解決一下麻煩,都該死。”
年輕人把竹竿插到崖石縫裏,站起身來望向遠方。
他的手離開竹竿的一瞬間,瀑布裏的那些細黑影,像無數道黑色的閃電般,向着線頭衝了過去。
無數水花被激起,夾雜着刺耳的怪叫。
年輕人並不理會,看着那邊忽然說道:“你說是讓他跳崖找到一個山洞,還是落到湖裏發現一個寶箱?”
老者笑着說道:“我覺得怎麼都好。”
年輕人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很想殺我?”
老者神情如常,沒有說話。
年輕人轉過身來看着他,清秀的臉上依然帶着可親的笑容。
老者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不想瞞你,因爲沒意義而且也瞞不過,不錯,我今天確實有些想殺你。”
年輕人說道:“爲什麼?”
“我的那些徒子徒孫沒孝敬我,是因爲他們不知道我藏在哪裏,他們沒辦法幫我解決這個大麻煩,是因爲他們打不過你們青山。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愛我敬我,每年祭祖的時候,我的畫像必然還會被擺在第三的位置。”
老人冷笑說道:“我宗被你們正派打壓了千年,活得像狗一樣,好不容易近些年有些希望,我這個老祖宗當然想爲宗裏做些什麼,這時候你卻要我把功法傳給這個不認識的瘸子,你覺得我有不生氣的道理嗎?”
“是啊,聽說現在玄陰宗那個少主不錯,想來你是準備把功法傳給他。”
年輕人微笑說道:“不過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就這麼定了。”
老者眯了眯眼睛,沒有再說什麼。
他當然想殺死這個年輕人,獲得真正的自由。
但他沒有動手,自然有不能動手的原因。
年輕人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老者的頭,眼裏滿是憐憫。
憐憫不是同情,要更居高臨下。
老者是修行界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魔頭,著名的遁劍者之一:玄陰宗三祖師。
誰又有資格憐憫他?
或者。
年輕人憐憫的是自己。
第一百零三章 我們都在井底
矮瘦老者眯着眼睛,看着遠處還在向峯頂攀登的那個瘸子少年,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年輕人摸頭、憐憫。
像他這等境界、這等年歲的大魔頭,城府不知多深,怎會輕易被外物所擾。
他不能殺死身邊的年輕人是因爲年輕人的神魂與某件事物相聯,而那件事物可以讓他不被青山劍陣發現。
當然,這些話都是年輕人說的,極有可能是假話。
但他無法判斷真假,不敢賭,因爲賭的是生死。
年輕人轉身望向遠處山間那個少年,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死真有這麼可怕嗎?你看他隨時可能跌落懸崖,摔的粉身碎骨,卻還是在不停向上。”
“那是因爲他太年輕,沒有認真而冷靜地思考過生死這個問題。”
老者說道:“如果他真的能成爲玄陰宗主,再過個數百年,一統魔道,你覺得那時他還有現在的勇氣?”
年輕人說道:“曹園每天在風雪裏面臨着生死考驗,也未曾生出避意。”
“那是佛,不是人,佛隨時準備着寂滅,人卻貪念永生,所以他不怕,我怕。”
老者眯着眼睛說道:“除了我們三個,藏在青山、雲夢山裏的那些老傢伙也一樣地怕死,所以不丟臉。”
年輕人說道:“活得越久越怕死,這話聽過很多遍,依然很有道理。”
老者說道:“應該說越能活,越怕死,所以景陽真人如果還活着,那他就是世間最怕死的人。”
年輕人沉默了,視線落在更遠的地方、天地相連的那層薄雲裏,神情有些落寞。
老者看着他的側臉皺眉說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也很能活,爲何卻像是毫不畏懼終結?”
“因爲……在井底活着很無趣啊,就算能像元龜那樣活幾萬年,又有什麼意義呢?”
年輕人說道:“小白當年就很有趣,如今在碧湖峯上當大王一般的老氣橫秋,我可不想像它一樣。”
……
……
深春時節的朝歌城雨漸漸少了。
不管是太常寺的烏檐還是趙府的雨廊反射着漸熾的陽光,都暖和地令人想要睡覺。
趙臘月臉色蒼白,眼神卻很清亮,黑白分明,非常專注。
井九說得很清楚,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談論這個問題。
“共存或者養羊都是修道者的想法,凡人不能修行,智慧並不比我們少,當然會有自己的想法。比如寶樹居或者朝廷裏的官員,他們會主動參與到這個世界裏,以謀取金錢或者權力,在短暫的生命裏享受更好的生活。”
井九說道:“施豐臣因爲天賦以及別的某些原因無法在修道路上走得太遠,再可能因爲幼年經歷過的某些事,所以對修行者很敵視,可以說充滿了懷疑與仇恨,這剛好可以代表另外一些凡人的態度。”
趙臘月沉默了會兒,說道:“持這種態度的人很多?”
井九說道:“無數萬年來,修行者對凡人的欺凌與壓迫從來不曾停歇過,景氏皇朝應該算是最好的時代,但依然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當然,凡人無力反抗,只要能夠生存下去,表面上自然不敢對修行者有絲毫不敬,也不敢表露自己的敵意,但那些怒火併非不存在,而是藏在他們每個人的靈魂最深處,一旦修行者失去了自己的力量,這些怒火一定會爆發,成爲一道擁有難以想象力量的洪流,摧毀你已經習慣的一切事物。”
……
……
海州城外的汪洋上,颶風剛剛過去。
巨大的陰影從海面掠過,帶起又一陣風浪,漁夫們沒有抬頭看也知道是飛鯨。
一艘船沒能承受住天地的巨力,慘然傾覆,雖然有漁船從遠處趕來相救,依然有兩名海女身亡。
海女的屍體裹上布,緩緩向海面下沉去,遠處的浪花間隱約傳來鮫人的歌聲。
誰都知道,這兩名海女的遺體不可能沉到海底,便會被海里的兇惡生物撕裂然後吞食,但漁夫們的神情卻很麻木,因爲這樣的事情隔上一段時間總會發生一次,他們早就看慣了。
誰都知道撈元氣珠最掙錢,卻沒有多少漁夫願意做,因爲太危險。
但每年西海劍派代朝廷徵收的元氣珠數量就擺在那裏,總要有人去做。
……
……
朝歌城外有個隱藏在莊子裏的賭場。
清晨時分,一箇中年漢子罵咧咧地從賭場裏走了出來,渾身散發着汗臭,不知道在賭場裏呆了幾天幾夜。
看他的神情與滿是血絲的雙眼,應該是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
他走到一棵樹前解開腰帶開始撒尿。
暗淡的晨光裏忽然掠過一道劍光,瞬間消逝無蹤。
中年漢子恰好看到這幕畫面,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的神情有些惘然。小時候他也曾經運氣極好地看過天空裏的劍光,當時還是孩童的他心裏生出無限羨慕與崇拜,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努力,成爲傳說裏的仙師。
現在,他早就不這麼想了。
他往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濃痰,對着天空不停咒罵道:“摔不死你!摔不死你!”
……
……
青山的雲霧湧入小鎮,配上到處都在盛開的桃花,風景如畫。
一個神情憔悴的年輕人跪在街上,對着雲霧裏若隱若現的羣峯不停磕頭。
他的身後是一輛破舊的板車,車上躺着一位老人。
深春時節,南方更是暖和,但那位老人蓋着兩牀厚厚的被褥,依然臉色蒼白,不停顫抖,顯得極爲懼寒。
更令人心驚的是,老人的呼吸極爲微弱,眼看着便要不行。
有居民同情說道:“仙師們住在深山,根本看不到你,你就算把頭磕壞了又有什麼用?趕緊去果成寺吧。”
“墨丘太遠,家父實在支撐不住,所以……”
年輕人聲音微顫說道:“聽聞青山宗仙師最是仁厚,而且經常會巡視四周,萬一他們今天就過來了呢?”
那人嘆息道:“仙家丹藥何等珍貴,怎會隨便予你?更何況現在世間太平,又不是前些年景陽真人飛昇那陣,鎮上隔幾天便能見着仙師出巡,我都已經半年沒見着劍光了,你就絕了這念頭吧。”
年輕人望着雲霧裏的山峯,臉上露出一抹慘笑,在那位居民的幫助下艱難起身,拖着板車向鎮外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想想人間
“需要擔心那些怒火嗎?”
“力量相差太大,所以不需要擔心,除非天地大變。”
“什麼纔算是天地大變?”
“朝天大陸靈脈盡無,元氣流散。”
“可能嗎?”
“也許有一天會,但不會是現在。”
“那現在呢?”
“人族真正的威脅是雪國。”
井九說道:“所以唯一需要擔心的天地大變就是雪國南下。”
當年雪國怪物南下,沒有選擇逃走的修道者死傷殆盡,北方大陸的修行宗派無論正邪都近乎滅門,人間再無秩序。百姓流離失所,竄而成匪,有些人得到那些宗派的財富與無主靈器,更是橫行無忌,四處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於是有了烽火連三月。”趙臘月說道。
井九說道:“不錯。”
趙臘月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如果沒有刀聖,不知要死多少凡人,他也是修行者,難道凡人除了怨恨與憤怒就沒有一點感激之心?”
“曹園不是普通的修行者,是佛,沒有幾個修行者能夠成佛。”
趙臘月說道:“但爲了抵抗雪國與鎮壓冥界,修行界不停有人死去,難道他們也不能得到凡人的感激?”
井九看着她的眼睛說道:“他們是爲了凡人而戰鬥,還是爲了自己的師門?”
趙臘月說道:“我不認爲有區別。”
“當然有區別,因爲事到臨頭,生死對面,總有先後順序。”
井九說道:“只要能夠保住師門道統,他們難道真的會在意凡人的死活?”
趙臘月想起兩忘峯上的那些同門,比如過南山,比如顧寒,發現無法給出答案。
井九繼續說道:“而且就算每個修行者都像曹園那樣,凡人的怨恨與憤怒依然不會消失。”
趙臘月不解,問道:“爲何?”
井九說道:“因爲嫉妒。”
趙臘月想象自己如果不能修行,就是朝歌城裏一個普通的貴族小姐……那些雲端之上的風景,那些世間言語難以描述的感受,那些無法觸及的體悟,平靜而優渥且不被控制的修道生活。是啊,如何能不嫉妒呢?
換作那些艱難求生、辛苦度日的下層民衆,更是會多出千百萬個理由。
井九站起身來,走到廊前望向一叢翠竹。
“最不可解的問題是,憑什麼你們能活幾百歲,上千歲甚至更長時間,而我們卻只能存在短短數十載?”
是的,這纔是真正無解的問題。
廊裏一片安靜。
“就像誰都會嫉妒真正的長生。”
趙臘月看着他的背影說道:“所以景陽師叔祖纔會出事,對吧?”
井九沒有轉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就像是沒有聽到。
他閉着眼睛,睫毛很長。
陽光穿過廊前的竹枝,落在他的臉上,留下斑駁的竹葉影痕。
趙臘月走到他的身邊,沉默了會兒說道:“你不像是願意思考這些事情的人。”
“自人間來,總會想想人間。”
井九睜開眼睛,說道:“不過想想也就夠了。”
趙臘月看着他的臉,問道:“爲何想想就夠了?”
井九說道:“因爲想一想便能知道,無人能夠想出解決的辦法。”
趙臘月挑眉說道:“就這樣?”
“還能怎樣?”
井九說道:“先回山吧,修行要緊,何時不再想這些問題,再來人間不妨。”
趙臘月看着他的側臉,認真問道:“你找到想找的那個人了嗎?”
井九搖了搖頭,說道:“但我感覺到他出現過,並且已經通過某種方式見到了我。”
趙臘月想了想,說道:“好吧,道戰的時候小心些。”
井九有些意外,說道:“我爲何要去參加道戰?”
趙臘月更加意外,說道:“爲何?”
井九說道:“我與你說過,踏血尋梅太危險,而我很少做冒險的事。”
趙臘月睜大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問道:“爲何?”
井九說道:“因爲怕死。”
來朝歌城的途中景陽真人的假洞府開啓,他在暗處觀察,結果被昔來峯主方景天發現,對方甚至動了殺念。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極大的危險。
這是時隔很多年之後,他再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那夜方景天沒有出劍,但後來在舊梅園裏天近人還是出了手。
然後他纔想明白已經不是當年。
當年他習慣了沒有人能殺死自己,所以可以很隨意的行走,包括行事,但現在不一樣,很多人都可以試着殺死他。
那天聽聞趙臘月被暗殺,他看似如常,內心還是生出了一些情緒,也與此有關。他不喜歡這種情緒,所以決定日後的行事應該更加謹慎穩妥,不要總想着在世間行走誘使對方現身,還是回到青山最爲安全。
趙臘月沒有想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說道:“你總想着等他來找你,爲何不去主動找他?”
井九望向檐上的天空,說道:“我總覺得他就是想讓我去參加道戰,然後看到些什麼。”
趙臘月看着他認真說道:“如果你相信自己是對的,那去看看何妨?”
井九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有道理。”
……
……
施豐臣一案的最終結論是自殺,但還是止不住有很多懷疑的目光投向了青山宗。
某些勢力想要藉此掀起些風浪,朝歌城卻還是那般平靜。
朝廷裏似乎有一道暗中的力量,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制下來。這讓很多人生出更多敬畏,要知道這裏是朝歌城,而不是天南,誰能想到青山宗在這裏還有這般強大的影響力,竟是絲毫不遜中州派。
這種敬畏越深,胡貴妃的日子便越難過,因爲幾乎所有人都認爲她就是暗殺趙臘月的主謀。
對胡貴妃來說,這段日子真是太過刺激,剛被陛下允許生孩子,寵愛無雙,結果接着便陷入了這樣的困境。
“我有這麼蠢,或者說這麼剛烈嗎?我又不是連三月的徒弟!這種時候我怎麼會亂來?”
胡貴妃的臉上未着脂粉,看着有些憔悴,惱火說道:“那個施豐臣真是害死我了!”
嬤嬤苦着臉說道:“您就不該送那筆錢去,這豈不是授人口實?”
“一事歸一事,施豐臣幫我辦過事,人都死了,總要盡點心意。”
胡貴妃正色說道:“知恩圖報,了結因果,這可是禪子當年教我的。”
嬤嬤心想因果哪是這般簡單的事情,憂心說道:“那現在怎麼辦?”
胡貴妃也很擔心。
皇帝陛下已經有幾天時間沒來看她。
表面上她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但四周的空氣彷彿變得越來越粘稠,有些艱於呼吸。
她忽然問道:“禪子還是不肯見我?”
“是的,我甚至覺着……”
嬤嬤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說道:“可能和國公根本就沒把話遞進淨覺寺。”
胡貴妃蹙眉說道:“我想親自見趙臘月一面,有沒有可能?”
嬤嬤說道:“她受傷很重,正在休養,肯定不會見客,而且聽說正在準備回青山療傷。”
胡貴妃沉默了會兒,說道:“那井九呢?”
嬤嬤神情微異,說道:“他當然是去參加道戰了。”
第一百零五章 踏血尋梅
淨覺寺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和國公替胡貴妃請求拜見禪子的書信,因爲他不敢。
最近這些天皇帝陛下一直沒有見貴妃的面,這意味着什麼讓他琢磨了很長時間。
這封信的來頭要大很多,沒人敢有絲毫耽擱,直接送到了律堂首席的手裏。
律堂首席匆匆走過那片桃林,來到寺廟最深處。
一個少年和尚跪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盯着眼前的一堆細木棍,神情非常專注。
律堂首席知道這是禪子最喜歡玩的挑木棍遊戲,整個果成寺早就已經見怪不怪。
他知道禪子最不喜歡這時候被打擾,但還是咳了兩聲走了進去。
禪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問道:“何事?”
律堂首席把手裏的那封信遞了過去。
禪子微微挑眉,取出信紙,很快便看完了信上的內容。
這封信是刀聖親書。
律堂首席擔心問道:“曹師兄來信何事?”
禪子說道:“他問一個人。”
律堂首席問道:“何人?”
禪子微笑說道:“他問井九到底是不是寺裏的蹈紅塵傳人。”
聽着是這個問題,律堂首席稍微放鬆了些。
以刀聖的身份地位本不應該對這些流言蜚語感興趣,但聯想到他曾經的身份,便能理解他爲何會專程寫信來問。
事實上,律堂首席對這件事情也很感興趣。
數年前他代表果成寺觀禮青山宗承劍大會,當時便有些不解,爲何禪子如此重視這個普通弟子的入門儀式。
後來關於井九的來歷生出很多議論,他忍不住心想難道與此有關?
果成寺蹈紅塵的傳人身份向來極爲隱密,除了住持與禪子無人知曉,他也只能猜測。
“我會回信,還有別的事嗎?”
禪子依然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律堂首席看了眼他手裏那張薄薄的信紙,說道:“此次道戰在墨海之北的萬松雪山裏,距離鎮北軍與曹師兄所在都極爲遙遠,如果出事可能救援不及,雖說本來就是要考驗他們在生死之間的潛力,但……要不要暗中照拂一二?”
他的這句話沒有明確的對象,但很明顯說得便是這封信裏提到的某人。
禪子想了想說道:“我那位故人一生謹慎,井九承其遺風,想來不會有事。”
……
……
道戰在極遙遠的北方舉行,參加梅會的各宗派還留在朝歌城裏。西山居依然住滿了人,甚至要比前段時間更加熱鬧,因爲很多修行者不像平日那樣留在自己院裏冥想修行,而是來到了外面的崖坪間。
修行者們不是閒得無聊出來散步或是交際,而是看畫。
西山居有陣法,不會落大雨,但庭院間有道極長的雨廊,靠山那側被整治的極爲平滑,上面繪着數十幅畫。
那些畫從廊頂直抵地面,高約丈許,兩尺寬,用金粉畫着兩三隻雀鳥,還有梅枝在其間曲折而行,紅梅綻放其間。
大多數修行者的視線落在中間一幅畫上。
那幅畫上的梅花開得極好,已經結了十數朵花,花朵很大,顏色極豔,就像是血一般,有種觸目驚心的美麗。
不管怎麼看,這幅畫都應該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那些梅枝向下方伸展,墨跡漸深,竟變成了文字,原來是一個個姓名。
“洛淮南真的太強了。”
有人感慨說道:“雖說童顏閉關,但只需要他一個人便足以讓中州派傲視羣儕。”
這幅畫的下面有五個名字。
洛淮南的名字在其間。
每個名字伸出一根寒枝,枝頭結出梅花。
五根寒枝相互糾纏,疊加,看上去梅花盛放,無法分清發於哪根枝頭。
仔細望去才能發現,絕大多數梅花都是從洛淮南那根梅枝上發出來的。
其餘人的枝頭也就結着一兩朵。
雨廊下還有別的很多幅畫,畫的內容基本相同,只不過梅花數量與大小有區別。
這便是梅會道戰的榜單。
也就是傳說中的:踏血尋梅。
……
……
參加梅會道戰的年輕修行者,事先會按照各自的戰鬥風格與擅長功法進行抽籤分組,每組基本爲五人。
每殺死一個雪國怪物,那幅畫上便會添上一朵血梅,同時按照雪國怪物的實力差距,梅花分成三種不同大小。
哪個小組先完成自己的這幅畫,便算優勝,與宗派之間的競爭並無關係。
當年的前輩修行者做這樣的設計,是不希望各宗派自行其事,在道戰裏發生衝突,遠離了團結正道修行者對抗外敵的用意。但宗派就在那裏,誰會不關心各自的戰績?自有好事者會按照宗派來計算成績。
今次道戰,洛淮南的表現一如既往的強勢,其餘的中州派弟子如向晚書等人也表現的非常不錯,現在的戰績遠遠超過別的宗派。西海劍派的桐廬不愧是被捲簾人排在第二的參賽者,他的梅枝上也結了很多梅花,數量甚至不在洛淮南之下,只是那些梅花大小不一,看着稍嫌彆扭。其餘諸如一茅齋與崑崙、寶通禪院的弟子們表現也如往年一般優秀。
有些令人意外的是青山宗。
……
……
大澤的左雨使在廊下走過,臉上露出擔心的神情,心想這一次青山宗可是麻煩了。
梅會分作琴棋書畫道五項,除了當年的南忘以及今年的井九,青山弟子很少參加前面四項。
但在最後一項道戰裏,青山宗的成績向來最強——最近幾次梅會,洛淮南連續奪得道戰第一,青山弟子也拿過很多極好的名次,尤其是按宗派算的時候,青山弟子從來沒有讓第一旁落過。
與往年相比今年青山宗的表現太過一般,甚至可以說是糟糕透頂。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爲往年青山宗經常以兩忘峯弟子爲出戰道戰的主力,而今年因爲各種各樣的情況,兩忘峯弟子來得很少。
尤其是像過南山、簡如雲、顧寒這些兩忘峯排名前三的強者都沒有出現。
按照眼前的局勢,不要說與中州派相爭,便是一茅齋、西海劍派甚至崑崙的戰績都可能會把青山宗遠遠甩在身後。
這真是很丟臉的事情。
很多修行者都在議論此事。
“那個井九呢?不是傳說他很厲害嗎?聽說過南山那些兩忘峯的殺神,都是因爲他的原因纔沒來。”
“不過是吹得兇罷了,就憑他的修道時間與境界,難道還能比青山首徒強?”
“就算有什麼隱情,但他這表現也太差了吧?”
道戰已經開始了十餘天。
經過了最開始的緊張與不適應,那些來自宗派的年輕天才弟子們開始展露自己的鋒芒。
那些畫上的血梅越來越多,就算是最差的也會有兩三朵小梅花,雖說看着有些寒酸。
最後方有幅畫卻依然還是一片空白,只有幾根樹枝,煞是可憐。
第一百零六章 來看看你們
在遙遠的北方,在墨海的那頭,有一片突兀崛起於雪原的羣山,人煙全無,荒涼至極。
所謂羣山,其實每座山峯之間的距離都很遠,看上去就像是麪粉裏鑽出來的甲蟲。
雪原是白色的,山卻是黑色的,色調極其單一,看得久了,眼睛會有些不舒服。
據說這裏當年是萬松派的祖庭,後來被那次最大的獸潮毀了,沒有留下任何殘餘的痕跡。
這裏已經快要接近雪國的邊緣,縱是初夏時節依然寒冷至極。
尤其是高空雲層上方的罡風更是酷寒如刀,無論馭劍還是御寶凌空飛行,都很難支撐太長時間,能夠隔絕嚴寒的飛輦因爲速度稍慢又太危險,只有藉助修行大派的至寶才能在這裏自由穿行。
如果有修行者在高空飛行,又或者落在西北方向最高的那座孤峯上,往北面望去,便可以看到千里方圓的雪原上,不時會有天地氣息波動產生。尤其是在那些黑色山的四周,每隔一段時間,便能看到烈風撕碎低垂的鉛雲,劍光與寶光交相輝映,雪原表面激起如龍捲風般的雪暴,其間夾雜着刺耳而聽的慘叫與低沉的轟鳴,看着就像無數朵煙花。
——那是參加梅會道戰的年輕修行者正在四處搜尋獵殺雪國怪物。
有座孤山的四周很安靜,山裏更是死寂一片。
井九坐在崖間某處,看着遠方的雪原,沉默不語。
峯頂還殘着一些冬雪,他的睫毛上結着霜,但這時候並不是清晨,已經到了暮時。
數百丈外有個山洞,洞裏生着篝火,四個年輕修行者圍坐在旁。
這堆篝火明顯剛剛點燃,火勢還沒完全起來,光線落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有些幽暗,讓焦慮的情緒顯得更加清晰。
一個穿着白色道服、相貌陰冷的年輕人站起身來,走到洞外,向井九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片刻後,他走了回來,搖了搖頭。
此人是玄天宗的弟子盧今,擅長火系功法,最適合在嚴寒環境下作戰,極爲重要。
坐在他旁邊的那名方臉年輕人微微皺眉,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他叫做伍鳴鐘,乃是無恩門的年輕弟子,修的是極爲少見的劍盾,可以提供極好的屏障作用,對於當前小隊面臨的局面他也很不滿,但因爲無恩門與青山宗的關係,也不好說什麼。
終究還是有人忍不住了,那名年輕修行者叫做代寅,乃是崑崙派重點培養的年輕弟子。
他一身黑衣,腰間繫着根青色的絲帶,是崑崙派的法寶青索,據說是用青蛟的長骨煉製而成,威力極大。
代寅的眉毛很直,就像他的話一樣:“明天早上如果他還不肯走,那我們就把他丟下。”
盧今與伍鳴鐘沒有說話,剩下的那名少女有些猶豫,說道:“要不要再等等?畢竟是前輩,考慮的也許比我們更周詳些,再說他能拿棋戰第一,想來境界不低,聽聞在青山試劍的時候,他連顧寒師兄都勝了。”
“我也想知道,堂堂青山宗的前輩師長,天天躲在這裏不肯出去,他到底在想什麼?”
代寅看着她冷笑說道:“我不知道他的境界實力到底如何,但如果我們就這麼陪他待著,道戰怎麼辦?”
少女叫做殷清陌,是摘星樓的弟子,以星壺爲法寶,與懸鈴宗弟子一般是每個道戰小隊裏不可或缺的角色。
聽着代寅說的如此直接,包括她在內的其餘三人都沉默了。
問題在於,誰去和那個人說?
篝火落在他們的臉上,變幻不停。
“既然是我的提議,那就我來!”代寅咬牙說道。
……
……
井九看了這名年輕的崑崙弟子一眼。
同行十數日,他記得對方的名字叫代寅。
“感覺不對,再停留數日……”
他想了想,補充說道:“我建議。”
“如果我們不願意接受你的建議呢?”
代寅盯着他的眼睛問道,神情明顯有些緊張。
井九的身份地位要遠高於他們,而且是位名人,關鍵在於那個名聲還不怎麼好。
參加梅會的修道者都知道朝歌城裏發生的那些事情,都在猜測那名清天司官員是不是被他逼死的。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那明天就離開吧。”
回到崖洞裏,代寅有些惱火地一腳踢飛篝火。
同伴們很喫驚,趕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說井九強硬地要求大家必須留在山裏?
“沒什麼。”
代寅喘着粗氣說道。
他的心情確實很糟糕。
早知如此,前些天他何必忍着,耽擱了這麼多天,道戰的成績還能好到哪裏去?
……
……
暮色很快消失,夜色來臨,雪雲漸散,星光灑落山崖,卻更添了幾分寒意。
井九靜靜看着雪原,沒有感覺。
無數年來這裏是人族最後的防線,但他還是第一次真正來到這裏。
他來參加道戰,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像趙臘月說的那樣,嘗試主動找找那個人,雖然這裏不可能有火鍋。
鳴翠谷的暗殺,不老林與冥界的陰影,這些事情後面隱藏着的味道,讓他有些不安。
那個人想要殺趙臘月是很好理解的事情,就像很多年前一樣——他想向井九證明自己的道路纔是正確的。
同時,他也想借此事讓井九來親眼看看這片冰冷而殘酷的雪原。
這裏面有什麼意義?
……
……
清晨時分,一行人離開孤山,踏足雪原。
別的參加道戰的小隊,已經往雪原深處走了很遠,把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按道理來說,已經被參賽者清理了一遍的雪原應該很安全,但他們還是很小心。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如何,包括井九在內的五個人都沒有參加道戰的經驗。
忽然響起一聲驚呼。
那名叫做殷清陌的少女急掠數十丈避開某物,驚慌失措之下根本忘記了喚出星壺進行防禦。
代寅向她原先站立的位置望去,皺了皺眉,說道:“雪蟲的卵胎,沒有什麼危險,也不算戰績,殺再多也沒有用。”
說完這句話,他便帶頭向前走去,顯得很是自信。
離開朝歌城的時候是深春,現在已經入夏,便是墨海之北氣溫也相對較高,在這種時候,大部分雪原怪物都會入眠。
井九走到那裏,揮袖拂去冰雪,看了兩眼——那個卵胎約摸拳頭大小,表面覆着一層半透明的白色薄膜,上面有着縱橫三條的裂口,裂口邊緣是將幹未乾的粘液,隱約還能看到一些綠色的茸毛,看着很是噁心。
他伸手拾了起來,在手指觸到這顆卵胎的時候,竟感覺到了一道輕微的吸力。
他覺得很有趣,湊到眼前認真地看了看。
殷清陌臉色蒼白看着這幕畫面,覺得好生噁心,心想這麼醜陋的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第一百零七章 你來就你來
雪蟲卵胎裏傳來的吸力非常微弱,便是連一根髮絲都無法移動,如果不是井九感知敏銳非凡,或者也很難發現。
他看着眼前的卵胎,用手指捏了捏,卵胎髮出吱吱的聲音,就像是灌滿酒的皮囊,但沒有任何反應。
劍識落下,井九確認卵胎裏的那個生命已經醒來。
當他的手指落在卵胎上時,那個生命流露出貪婪與吞食的渴望。
但緊接着,它感受到了井九意識的可怕,因爲恐懼而開始裝死。
最低階的雪國妖獸初生體,還沒有見過真實的世界便已經有了如此強烈的生死自覺,這真的很有意思。
井九把它收了起來。
……
……
數百里外的一座黑巖山峯下方,幾名年輕的修道者正在商議着什麼。
他們也是道戰的參賽者,衣衫破爛,應該是已經遇到過好多場戰鬥,但精神非常振奮,眼神裏充滿了自信。
他們在總結昨天的戰鬥情況,希望彼此的配合能夠更加默契,讓近戰攻擊、防禦更有效地與遠程強殺結合起來。
嘀的一聲輕響,一名年輕修道者取出法器,認真看了看昨天的榜單彙總,說道:“洛淮南他們還是在前面。”
這說的是道戰榜單上的位置,也是他們在雪原裏的位置。
洛淮南那行人已經去往雪原深處,遇到了很多實力強大的雪國怪物,所以那幅畫上的梅花纔會那般大。
他們下意識裏望向前方的那名年輕人,流露出敬服的神情——如果不是隊伍裏有此人,他們根本不要奢望能夠跟在洛淮南的身後,早就已經被甩得看不到蹤影,失去拿到道戰第一的可能。
那名年輕人站在風雪裏,依然身姿挺拔,如一把真正的劍。
他就是西海劍派的天才弟子桐廬。
在捲簾人的事先評判裏,桐廬排在道戰第二,甚至超過了白早與童顏,僅次於洛淮南。
事實也是如此,西山居雨廊裏掛着的數十幅寒梅,只有他所在的小隊能夠勉強跟上洛淮南的隊伍。
單以梅花數量來說,桐廬甚至不比洛淮南少,只不過因爲進入雪原不夠深入,沒有遇到太多中階的雪國怪物。
那四名年輕修道者明白,其實是自己拖慢了桐廬的速度,心存歉意,反而在戰鬥時表現的非常勇敢。
“井九前輩是怎麼回事?爲何這麼多天了他還沒有戰績?”
“不清楚,我師兄隊伍裏有個崑崙弟子,聽他傳話,井九這些天根本沒有出手,甚至沒有離開過那座山。”
“進雪原之後最開始的那座山?”
“不錯。”
“這是害怕嗎?可如果連雪原都不敢進,何必來參加道戰?”
寒風如刀,卷着雪片,落在桐廬那張普通無奇的面容上。
他聽着同伴們的議論,面無表情,不爲所動。
如果是在梅會棋戰之前,他或者也會覺得井九是個怯懦無能之人,但在那盤棋局之後,他當然不會這麼想。
能夠承受住童顏在棋盤上的殺機,還能反殺成功的人,無論道心還是意志都必然極爲強大。
只不過他也想不明白,井九究竟在想些什麼。
忽然,有驚呼聲響起。
桐廬走回同伴身邊,看到法器上傳來的最新消息,挑起眉頭,很是喫驚。
……
……
井九一行人走在雪地上,彼此間保持着數丈至百餘丈的距離,確保可以對最近的同伴用自己最擅長的功法進行救援。
雪原裏的地面忽然顫動了一下,然後很快回復安靜。
五人停下腳步。
盧今取出法器對準雪地,臉色變得更加陰沉,轉頭對同伴們無聲說道:有東西。
雪地一片安靜,如同死寂般,只能聽到寒風的嘯鳴。
這些年輕修行者畢竟沒有經驗,只知道斂氣靜神,不出聲音,卻沒想到腳步聲的忽然消失與安靜對雪地下方的那個生物是再明確不過的示警。
遠方的雪地忽然隆起,然後化作一道雪線,向着遠處而去。
衆人蔘加道戰後,這才遇着第一場戰鬥,有些興奮,更多的是緊張,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爲了更快的逃走,那個怪物鑽出了雪面,速度變得更快。隔着兩百餘丈的距離,隱約能夠看到這是一個有些像蜘蛛般的東西,約摸普通的圓桌大小,背面平滑如鏡,身下的足閃電般彈動,看不清楚。
“雪足獸!”
代寅大聲喊道:“誰得清楚是幾隻腳?”
井九說道:“六隻。”
聽着這個答案,殷清陌等三人神情放鬆了些,代寅更是露出了笑容。雪足獸的腳越少,階層越高,越是厲害,六足雪足獸最爲弱小,連一次進階都沒有經歷過,哪怕是最普通的修行者,也能輕易對付。
井九解下身後的鐵劍。
代寅伸手阻止道:“我來!”
話音未落,他已經疾掠而去。
其餘三人也隨之而去。
數息之間,代寅便趕到了那隻雪足獸的身後,手持青索,猛地抽下。
青索是崑崙派的法寶,蘊着蛟骨之威,這重重一擊,何止千斤力量,便是石頭也要碎了。
雪足獸的甲殼雖然堅固,但這隻雪足獸不過是個六足低階,根本無法承受這種巨力。
啪的一聲悶響,那隻雪足獸的甲殼直接裂開,無數青色的漿液,向着四面八方噴射而去,就像是利箭一般。
代寅踏空而回,落在地面。
伍鳴鐘向前疾衝,召出劍盾,把代寅護在盾後。
殷清陌的速度要慢些,舉起星壺默唸咒語,一道清光自星壺噴出,如瀑布般瀉落,把她與盧今罩在裏面。
只聽得啪啪啪啪一陣密集聲響,就如驟雨一般,其間夾雜着滋滋的灼燒聲音。
待那些青色漿液全部落下,伍鳴鐘與殷清陌才收起了法寶。
厚重堅固的劍盾表面,滿是密密麻麻的坑窪,那都是被毒液侵蝕的痕跡。
參加道戰之前,他們學習過相關知識,知道雪足獸的綠血有劇毒,而且腐蝕性極強。但只有看到真實的畫面,他們才知道哪怕是最低階的雪足獸竟也是如此危險,就算能夠被輕易的殺死,卻還是可以威脅到自己。
看着前方那個死去的雪足獸,殷清陌不禁有些後怕,忽然想起來井九,擔心望去,發現他就站在不遠的地方,白衣飄飄,一點毒液都沒有沾上。
這時異變再生。
雪足獸裂開的背殼裏,忽然躍出一個小黑影,發出吱呀的怪叫,以極快的速度向着遠方逃去。
“聽耳!是聽耳!”
代寅看着那個東西非但不驚,反而更加興奮。
聽耳是雪國中階怪獸裏非常少見的具有智慧的存在,生活在雪足獸的甲殼裏,可以用聲音同時控制數百隻雪足獸。
在戰場上,聽耳最重要的使命便是驅使潮水一般的雪足獸向人族軍隊發起進攻。
聽耳的速度非常驚人,除此之外便沒有什麼危險。
誰能想到,在遠離雪國核心的地方,在這隻最低階的六足雪獸里居然也生活着一隻聽耳。
對他們來說,這真是運氣極好的事情。
代寅毫不猶豫,準備去追殺這隻聽耳。
井九感覺有些不對,伸手想要攔住他。
代寅誤會他是想要搶功,冷哼一聲,推開他的手臂,掠了出去。
崑崙派在冷山裏,最擅長風雪身法。
代寅無需馭劍,踏空而去,數個呼吸之間便變成了遠方的一個小黑點,追上了那隻聽耳。
青光照亮雪原。
他手持青索,向着地面抽去。
忽然,他發出一聲慘叫,從天空裏落了下來。
第一百零八章 交代
殷清陌三人震驚無比,馭法器疾掠而去。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那處,井九已經在了。
代寅躺在雪地上,生機盡無,面上被某種銳物割出數道裂口,血肉模糊,看着極爲悽慘。
那根青索斷成了數十截,散落在他的身體四周,其間有一個極小的黑洞,其深不知幾許。
那個小黑影應該是順着這個黑洞遁進了地底,速度奇快,竟是連井九的劍識都沒能綴上。
寒風呼嘯,夾雜着雪粒擊打在人們的臉上,寒冷至極,場間一片死寂。
參加道戰之前,他們都瞭解過相關的知識,確認只要不進入雪原腹地應該不會遇到太強的怪物,那個從雪足獸甲殼裏飛出來的小東西怎麼看就是聽耳,爲何卻如此可怕,連崑崙派的法寶都無法擊傷它,反而被震斷成了數十截?
殷清陌三人的心裏生出很多不安與恐懼,下意識裏望向井九。
井九沉默看着雪地上的屍體,再次確認了爲何那人要讓自己來雪原參加道戰。
就像他與趙臘月曾經說過的那樣,這裏的生死最多。
這至少是一個原因。
……
……
入夏後的朝歌城漸漸變得悶熱起來,西山居里的修行者們卻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在陣法召來的徐徐清風裏,欣賞着廊下的畫中寒梅,怎會覺得熱?
隨着時間的流逝,那些畫裏的梅花越來越多,引來很多讚歎。
每幅畫代表着數名參加道戰的修行者,因爲行事風格的不同,呈現出來的畫面自然也不一樣。
洛淮南所在的那幅畫,梅花開的最盛,桐廬那幅畫梅花最密。
哪怕是那些只開了兩三朵小梅、略顯寒酸的畫,也有股倔強不屈的意味。
只有那幅畫依然一片空白。
有鐘聲響起,修行者們微怔,旋即明白意思,向廊外走去,退到了山裏的那些涼亭處。
有大人物前來賞畫,需要他們暫時避讓。
站在山林裏,看着遠處廊下若隱若現的數道身影,修行者們議論紛紛,很好奇那些大人物會說些什麼。
很快那些大人物們對梅畫的評價便傳到了此間,最被重視的自然是禪子的評價。
禪子對白早的評價最高,讚道:“此畫勻稱而有骨,最美。”
修行者們有些喫驚,心想明明洛淮南的表現最好,爲何禪子卻反而認爲他不如自己的師妹?
靜思片刻,想着那句話裏的勻稱二字,人們才隱約明白了禪子的意思。
洛淮南確實極強,一根寒枝上發出十餘朵豐碩的梅花,但其餘同伴的梅花卻不多,整幅畫看着便有些濃淡不勻。
相反,白早的那幅畫裏梅花的分佈非常均勻,這代表着她對同伴們的能力非常清楚,能充分發揮他們的實力。
以未來的正道領袖來做評判標準,她確實要比洛淮南更勝一籌。
“禪子對井九怎麼評價?”
有名修道者說出了衆人心裏最好奇的問題。
……
……
少年僧人揹着雙手在廊下行走,赤着的雙足落在地面,發出啪啪的聲音,就像是來踏青的頑童。
但無論崑崙派掌門還是和國公,這些修道界的大人物都老老實實跟在他的後面,不敢隨意出聲。
少年僧人走到一幅畫前,停下腳步,看着畫上那幾根樹枝與大片空白,臉上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南忘面無表情轉過身去。
其餘幾位大人物不便當着她的面說什麼,神情卻是似笑非笑,意思很清楚。
梅會道戰裏,青山宗的表現向來極強,但這一次往常的主力——那些兩忘峯的天才弟子們,都因爲井九的原因沒能報名。說好會參加道戰的趙臘月,又因爲那件事情被迫退出。
井九既然出戰,當然就是毫無疑問的青山代表。
只是他現在這樣的表現,不說令青山蒙羞,也實在是令人無法置評。
因爲當年的某些事情,崑崙掌門最是不喜井九,看着那幅空白的畫便覺得痛快,冷笑了兩聲。
南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和國公趕緊打圓場,說道:“也不知是遇着什麼事情,或者是同伴出了什麼事。”
“解決不了隊伍裏的問題,反而被同伴拖累,同樣也是問題。”
崑崙掌門冷笑說道:“就像禪子說的那樣,領導能力不足,就算劍道天賦再高,也難堪大用。”
南忘微微挑眉,準備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少年僧人忽然嘆了口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說我這位故人之後很懶。”
少年僧人看着那幅畫感慨說道:“現在看來是真的很懶啊。”
……
……
禪子離開西山居,回了淨覺寺。
他對井九的評價還在西山居里迴響。
修行者們對視無語,心想這個理由或者說藉口真是新奇,只是怎麼總覺得透着股無賴的意味?
但禪子開了金口,誰敢質疑?且往後看便是,看看井九一朝不再懶散,究竟會畫出怎樣一幅梅花來。
這時有畫師從西山居深處匆匆走出。
修行者們知道這位畫師的身份,看着那位畫師臉上凝重的神情,不禁有些喫驚,心想莫非有何變故?
那位畫師直接走到了某幅被關注了很多天的畫前,提起筆來,在空白處隨意畫了一朵梅花。
人們很是喫驚,圍上前去。
那朵梅花很小,而且沿着樹枝往下看,看到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衆人低聲議論起來。
雖說梅花很小,而且那個雪國低階小怪並非井九親手所殺,畢竟算是有了開始。
真正令人震驚的事情在後面。
那位畫師繪完梅花後,並沒有離開,而是換了枝新筆,蘸了墨汁,極其嚴肅地在那個名字上畫了一道黑線。
雨廊下一片安靜,鴉雀無聲。
道戰終於開始死人了。
代寅是誰?
爲何偏偏又是井九所在的隊伍?
……
……
西山居的最高處是有一座凌雲奇峯,欄外盡是浮雲,遮不住朝歌城的風景。
崑崙掌門站在欄邊,眯着眼睛,臉色寒冷至極。
代寅是崑崙重點培養的弟子,結果居然就這麼死了,這裏面絕對有問題。
他必須要青山宗給自己一個交代。
第一百零九章 寒意十足的信號
西山居某個庭院裏,清容峯的少女們正在聊着道戰的消息。
她們說的眉飛色舞,瓜子殼到處翻飛,壺裏的茶水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道。
南忘面帶寒霜走了進來。
清容峯的規矩向來不嚴,但看着峯主這般模樣,弟子們哪敢怠慢,趕緊放下手裏的茶杯與瓜子,齊聲行禮。
南忘坐到椅子裏,看着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們,微怒說道:“瞧瞧你們這模樣,難怪試劍大會表現這麼糟糕,連一個道戰的名額都搶不到,你們這趟跟着我來朝歌城做什麼的,來玩啊?”
少女們心想自己這些人沒資格參加道戰,青山又不參加前面的琴棋書畫四項,來朝歌城不就是來玩的嗎?
直到她們知道南忘的心情爲何如此糟糕之後,才擔心起來。
梅會道戰本來就極兇險,每次都會有年輕的修道者死去,但今年死人也太早了些?
而且井九師叔在最後方,按道理來說最安全,與他一起的那個崑崙弟子怎麼就死了呢?最麻煩的是,那個崑崙弟子剛剛成功殺死一個雪國怪物便死了,很容易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尤其是對那些陰謀論者來說。
“聽說何渭很生氣,要我們給個交代。”
南忘一拍桌面,寒聲說道:“交他個媽的代啊!”
少女們低頭站着,就當沒聽到這句話。
何渭是崑崙掌門的名諱。
按理來說,南忘應該給予對方一些尊重。但她們早就習慣了峯主百無禁忌的行事風格,平日在清容峯裏,峯主生氣起來連掌門師伯都要說上幾句,更何況是別派的掌門。
當年連三月拜訪青山之後,南忘的性情已經收斂了很多,但身周都是自己的弟子,她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冷笑說道:“死就是輸,活就是勝,這就是道戰,他要什麼交代?”
一位頗受寵愛的女弟子勸說道:“這種情形,小師叔被人議論也是難免,待寒號鳥的消息回來,自然就好了。”
寒號鳥乃是崑崙派的鎮派異禽,天性不懼嚴寒陰氣,平日裏都在九幽寒潭裏靜養,只有隔數年的梅會時纔會被請出來,負責監視雪原上的情形,確定那些年輕修行者的位置,在某些最危險的時刻也會親自出手。
其實南忘明白這一點,寒號鳥是崑崙自己的祖宗,何渭總不能說它說謊,而且就算它沒有看到當時的情形,在場還有證人。問題在於……現在就連她都覺得這件事情有些奇怪,井九與那個崑崙弟子的死有沒有關係,她毫無把握。
就看那幾年趙臘月在旅途上殺人不眨眼的勁兒,再想着前些天施豐臣的死,誰知道井九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那座她曾經很熟悉的山峯,現在已經變得很陌生了。
……
……
朝歌城入夜。
淨覺寺的桃花早就已經落完了,通往最深處那條通道兩側的桃花燈還亮着。
一位老僧向着石道盡頭走去,看似緩慢,實則只用了數息時間便到了靜室的門前。
他調整呼吸,推門而入,看着眼前的畫面,露出欣慰的笑容。
今天禪子終於肯盤膝而坐了。
雖然他只是盤着單膝,而且主要的原因還是方便他側着身子去看那堆木棍。
“不是聽耳,應該是鐵線蟲。”
老僧知道此事有些急,沒有任何耽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老僧法號釋海,曾經在北方那座小城裏服侍刀聖數十年,說到對雪國怪物的瞭解,整個果成寺沒有比他更強的。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禪子才需要他的建議。
鐵線蟲是雪國深處的一種異蟲,模樣與聽耳相似,也是寄居在各種雪獸的身體裏,但甲殼異常堅固,就算是青山宗的劍都不見得能斬開。至於恐怖的殺傷力,更是與聽耳天差地別。
如果那名崑崙弟子遇着的是鐵線蟲,全無防備的情形下,確實難有幸理。
禪子抬起頭來,有些不解問道:“這種蟲子不是向來都在那位身邊?”
釋海老僧知道禪子說的那位指的是哪位,神情凝重說道:“而且鐵線蟲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就算當年偶爾有那麼幾隻在獸潮退去的時候鑽進了地底深處,但這時候是初夏,也應該長眠纔是,爲何會突然醒來?”
禪子睜大眼睛,無辜說道:“我哪裏知道答案。”
釋海老僧苦笑一聲,說道:“難道今年又會是一次大獸潮?”
聽到獸潮二字,禪子的神情認真了些,說道:“我已經讓渡海師侄去看看。”
渡海僧是果成寺律堂首席,誰也不知道,這位禪宗高僧竟是已經悄無聲息去了北方。
釋海老僧擔心說道:“要不要提前結束道戰?”
今年梅會由禪子親自主持。
只有他有資格用一句話結束這場道戰。
禪子望向榻上的那堆木棍,隨意伸手握住一根,然後抽了出來。
釋海老僧忽然覺得很緊張。
數百根木棍就這樣倒塌,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禪子看着那堆凌亂的木棍,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似乎是拿不定主意。
果成寺最擅兩心通。
禪子在這方面的修爲更是深不可測。
如此猶豫,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寫信給需要知道的那幾家,讓他們做好準備。”
禪子安靜了會兒,繼續說道:“我們等曹園的信。”
……
……
寒號鳥的目力極爲銳利。
雪原上的那四個小黑點,對它來說就像近在眼前。
它能夠看清楚他們衣服上的塵土、靴上的殘雪、臉上的疲憊、眼神裏的茫然。
它有些不理解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爲何那麼幹淨?
沒有塵土,沒有殘雪,沒有疲憊,沒有情緒起伏。
這也是殷清陌三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當然,他們還有更多想不明白的事。
代寅死後,在那座山裏枯坐十餘天的井九,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事情,開始向雪原裏行進。
同伴的慘死沒有摧毀這三名年輕修行者的意志,但還是會讓他們感到有些茫然,很自然地開始聽從井九的想法。
井九沒有帶着他們獵殺雪國怪物的意思,明明路上曾經遇到過兩三次,他卻是看都沒有看一眼。
他就像是單純在趕路。
他要去哪裏?
如果是急着要去哪裏,爲何他還是像往常那般行走,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冒險馭劍?
……
……
天光漸暗,寒號鳥早就已經離開。
井九停下腳步。
後面的三人趕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