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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菜園紀事

  南箏怔住了。   她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準備。   就像那年,全族被逐出祖山,她的家人更是被殺光,那時候她也不想活了。   “南忘被那幾個傢伙驕縱多年,行事放肆,她的家族後代在蠻部裏自然無人敢惹,你也算是可憐。”   白衣少女看着她說道:“把東西都拿出來。”   南箏再次怔住,過了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不敢有任何猶豫,解下四荒瓶與鑽石拳套遞了過去,想了想,又取出幾瓶自己在不老林積攢下來的丹藥。   白衣少女接過四荒瓶與鑽石拳套,沒有要那些丹藥,說道:“你的箏不錯,借我用幾年。”   南箏心想難道自己還能拒絕?   說完這句話,白衣少女踏空而起,風拂裙襬,飄然而走。   顧盼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神情有些悵然,對方可以輕鬆地殺死自己與所有部屬滅口,爲何沒有這樣做?   南箏也有着同樣的疑惑,還有另外的不解。   這位白衣少女不知來歷,但必然是正道修行界的大人物。   今夜正道修行界與不老林正在激戰,她沒有去參戰,卻在這裏混水摸魚。   這是什麼意思?   如螢火蟲般散開的符紙漸漸變暗,霧裏的世界重新恢復黑暗。   南箏看了顧盼一眼,消失在夜色裏。   ……   ……   西南大陸真的很荒涼,尤其是圍着益州城的那片險惡羣山裏更是人跡罕至。就連寶通禪院這樣的大寺香火也很冷清,很少能看到前來還願的信徒,晨鐘暮鼓之間,除了僧人的功課聲,便是寂靜。   禪院西面數里外有片菜園,負責供應寺裏僧人的用度,最近這裏除了種菜僧人又多了三位年輕的外客。   看着土陶碗裏的青菜與豆腐,何霑一臉生無可戀,說道:“再這麼喫下去,臉都要變綠了。”   蘇子葉躺在牀上看了他一眼。   在寶通禪院的菜園裏,他不是名聲極大的玄陰宗少主,而只是一個病人。   何霑說道:“我可不是在嘲笑你,你以前纔是青菜,現在只不過是個茄子,雖然顏色淡了些,但還是茄子。”   童顏從屋外走了進來,把手裏的藥放到桌上,看着蘇子葉說道:“藥效不錯,再過五天應該便能把餘毒排盡。”   寶通禪院裏雖然有個禪字,但並非禪宗一脈,與果成寺沒有什麼關係,反而據說與水月庵有些近,但寶通禪院與果成寺一樣,醫術都極爲高明,而且由於西南大陸山林溼熱,瘴氣極毒,他們在這方面的水準甚至更在果成寺之上,蘇子葉中的毒雖然厲害,在寺中僧人的治療下總算是保住了性命。   最開始的時候,寶通禪院住持知道蘇子葉的身份根本不願醫治,經過童顏懇求才勉強同意,但他也不能讓一個邪派妖人住在禪院裏,便把他們安排到菜園,每天只讓童顏悄悄入寺取藥,務必確保這件事情不能被別人知道,不然古剎千年清譽,只怕會一朝喪盡。   三人在菜園裏住了好些天,何霑帶的酒早就已經喝完,饞的快要不行,這時候聽到童顏說只需要五天,臉色終於變得好看了些。   童顏走到窗前,繼續下那盤沒有下完的棋。   蘇子葉在何霑的幫助下喝完藥,有些艱難地在牀上向窗邊挪了挪,望向棋盤。   陽光穿過窗戶落在棋盤上,又反射在他的臉上,綠色的皮膚在熾烈的光線下顯得淡了些,真的很像菜葉。   陽光也落在童顏的臉上,細嫩白皙的肌膚如玉一般,雙眉顯得更淡,真的很像個孩子。   因爲何霑不願意再下棋,童顏的對手是自己,這盤棋他已經下了五天時間。蘇子葉也看了很久,他會下棋,而且自認是個聰明人,但直到今天他依然看不明白這局棋,才知道自己與童顏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在他想來,棋道遠超世間所有人的童顏,依然如此認真地每天落子,時刻不倦,自然只有那一個原因。   蘇子葉問道:“輸給井九還是不服氣嗎?”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努力,不是所有人都像那個傢伙一樣,只憑運氣便能諸事順利。”   童顏沒有抬頭,睫毛被拉出很長的影子,就像他的聲音一樣清冷。   蘇子葉望向何霑,深有同感地說道:“真是令人嫉妒的人生。”   何霑是他們兩個人共同的朋友,也是唯一的交結。   在修行界裏,何霑最出名的不是天賦,雖然他的天賦確實好,也不是那個天下第二的稱謂,誰都知道那是開玩笑。   他最出名的是運氣。   一個散修弟子,沒有學過玄門道法,沒有學過邪派祕法,居然能與蘇子葉、童顏這樣的人物相提並論。   難道是因爲氣度與品德嗎?當然不是,是因爲他有足夠的運氣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   何霑正在剝鹽水毛豆用來下濃茶,聽着二人說的話,拍了拍手走到窗前。   “不需要嫉妒,因爲我也想不明白,而且我越來越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   很多年前,某座城市外有座普通的尼姑庵,庵裏只有一名老尼姑,庵前有四級石階。   某天夜裏,一個棄嬰被人擱到了第二級石階上。   清晨時分,老尼姑發現了那名棄嬰,便把他抱了進去。   那個棄嬰便是何霑。   那位老尼姑每天都會念經,何霑從小便聽熟了,後來開始跟着練,他才知道原來那些經文是修行法門。   就這樣何霑踏上了修行路。   老尼姑時間到了,閉上雙眼長眠,何霑離開了尼姑庵,開始在世間遊歷。   他原本想着,尼姑庵那般普通,老尼姑那般普通,那修行法門自然也是極普通的貨色,所以行事極爲低調,基本不與修行者打交道,甚至想過要不要去報名參加清天司。   某天,他在溪畔揀到一件法寶,被三都派一名年輕弟子撞着,對方想要奪寶。   他不敢爭搶,準備雙手奉上,誰想那名三都派弟子還要殺人滅口,他絕望之餘,迫不得已出手反抗。   那名三都派弟子在他的眼前,化成了一道青煙。   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一切都不普通,無論是尼姑庵還是老尼姑,又或者是那門修行法門。   後來陸續發生的事情證明了他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至少在運勢方面。   他遇着無數奇遇,拾到好些法寶,不管是蛟龍的骨頭,還是成箱的晶石。   每當他需要什麼的時候便會遇着什麼。   逢凶化吉這種事情,對他來說更像是家常便飯一樣。   他就這樣逐漸成長起來,在修行界有了些名氣,更成爲很多名門大派想要爭取的弟子。   就像蘇子葉說的那樣,如此運氣怎能不令人嫉妒?   蘇子葉問道:“運氣好爲何不是好事?”   何霑攤手說道:“我也不想這樣,須知經歷苦難艱險,方能磨礪意志,洗煉道心,但我沒有這種機會啊。”   蘇子葉與童顏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何霑自顧自接着說道:“不過如果要像柳十歲那樣,我可不想。”   房間裏安靜了會兒。   啪的一聲輕響。   童顏落下一顆棋子,輕聲說道:“但我們終究還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