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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小明教主

  那片彷彿要把黑夜點燃的火焰裏有雙眼睛正在看着井九,充滿了怨毒與殺意。   這兩種情緒是如此的濃烈,甚至快要變成實質的存在,從烈陽幡裏出來。   世間想殺井九的人不多,但肯定有。   可對他如此仇恨,殺意如此之強的人很少。   井九靜靜看着那處,眼神漸漸變得鋒利,就像真實的劍。   ……   ……   遙遠的冷山深處是玄陰宗的山門。   深夜時分,峽谷裏依然滿是燥意,沒有半點溼潤的感覺,這是受到了地底火脈的影響,也與烈陽幡有關。   改派立教可能會引起正道打壓,玄陰宗自然很是謹慎,很早便啓動了山門大陣。   隱藏在崖壁裏的某處高臺畔,有人正在看着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洞府深處有個軟榻,前任玄陰宗主蘇七歌癱瘓後,便一直躺在這裏。   高崖站在榻邊,居高臨下盯着蘇七歌的眼睛,壓低聲音說道:“就算一切如你所願,你也不可能成爲教主!”   作爲玄陰宗碩果僅存的七代長老,他的境界極爲高深,這兩年更是掌握了玄陰宗的大權,但現在臉上早已沒有當初智珠在握時的感覺。因爲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所謂掌握都是假的。   蘇七歌漠然說道:“我連自己的兒子都放棄了,難道你以爲我還會在乎教主這個名頭?”   高崖沉聲說道:“你最好希望風刀教與崑崙派不會出手,不然如果山門有事,你就是毀派的罪人!”   蘇七歌說道:“曹園成佛之前,本就邪氣凜然,崑崙更是積弱多年,烈陽幡出,難道何某人還敢前來窺探?”   高崖厲聲說道:“但你不要忘了,崑崙身後還有云夢山!”   蘇七歌耷拉着眼皮說道:“鎮魔獄事變,青山與中州的注意力都會放在朝歌城,不會理會我們。”   改派立教是他的主意,這些都是他闡述過很多次的理由——玄陰宗應該抓住這個機會,舉起大旗,召募更多的邪派高手乃至散修強者,以此增強實力,但在這個過程裏不會擴張,更不會去招惹那些正道大派。   道理說來都有道理,落在實處卻往往並不現實。   高崖臉色極其難看,正準備繼續駁斥,忽然感應到了些什麼,轉身望向峽谷外,說道:“有人窺視!”   話音方落,峽谷裏無由風起。   這風極其乾燥,就像無形的火焰,舔過所有事物。   不管是高崖還是榻上的蘇七歌都覺得呼吸有些不暢。   無比刺眼的光線,籠罩了整個峽谷,臺畔的那個背影卻沒有被吞沒,而是顯得更加黑暗。   烈陽幡自地底火脈而起,招搖而漲,化作無數火焰,將數十里外的一道黑煙卷殺。   這幕畫面讓高崖心神震撼,難以自己。   他看得清楚,那道黑煙乃是一名冷山的著名散修。   那名散修境界雖不及自己,也相差不遠,在烈陽幡前,竟毫無抵抗之力,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高崖與蘇七歌對視一眼,看出彼此眼裏的不安,不再繼續爭吵。   一位是前任宗主,一位是七代長老,他們對烈陽幡自然極爲熟悉,今天卻感覺異常陌生。   烈陽幡在他們手裏,只能作爲山門陣法的基礎,抵抗外界攻擊,哪像現在這般恐怖而強大。   原因也很清楚,因爲玄陰宗馭使烈陽幡的古老祕法早已失傳……   蘇七歌就算是宗主,也沒能讓烈陽幡認主。   直到那人來到玄陰宗,帶回了祕法。   高崖與蘇七歌看着臺畔的那道背影,眼神有些複雜。   最開始發現那人掌握着最古老的玄陰魔功,高崖很是驚喜,想借他趕走蘇子葉,然後把他當作傀儡。   蘇七歌也有相同的想法。   但他們都失敗了。   那人擁有遠超年齡的堅忍、無情冷酷,就像是天生的邪道中人。   最後,他竟是根本無視高崖與蘇七歌的想法,直接把整個玄陰宗握在了手裏。   “遠處有青山宗的飛劍。”   那人毫無情緒說道。   高崖急聲說道:“宗主請謹慎!”   蘇七歌幾乎同時說道:“請宗主三思!”   如今烈陽幡威力大增,玄陰宗氣勢正盛,別的正道弟子說殺也就殺了,但那是青山宗的飛劍……   玄陰宗與青山宗有解不開的深仇,也有極深的恐懼,如果真與青山宗開戰,難道玄陰宗要再遷一次派嗎?   那人向着臺前走了兩步,身體微微顫抖,垂落身側的雙拳上黑煙繚繞,似乎很激動。   他有隻腿是瘸的。   他的眼裏滿是殺意與怨恨。   沒有人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畫面,他能夠看到鐵劍上的井九,是烈陽幡的幫助。   烈陽幡認主之後,本就魔功漸成的他境界再次暴漲。   換句話說,他現在很強。   所以,他有很強的衝動去殺了井九。   他漸漸平靜下來,雙手不再顫抖,繚繞的黑煙漸漸散去。   放棄是因爲隔得太遠,他不確定烈陽幡能不能殺死對方。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還有趙臘月……”   他叫做王小明。   他出生後沒多久,生活的小村莊便因爲兩名修行者的戰鬥而被泥石流吞沒。   清天司官員施豐臣救了他,把他一手養大。   少年時期,他在清天司庫房裏做力工,有一名叫做七十二的工友。   當時他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去義父家裏做菜,餵雞。   十二年前,施豐臣通過太子府買通不老林刺客暗殺趙臘月,事敗之後在井九面前自殺。   第一個看到現場慘狀的人便是他。   他拿着義父留給自己的修行功法離開了朝歌城,在舊廟與山野裏艱難地前行。   他在瀑布下與山洞裏連逢奇遇,甚至學會了玄陰宗最古老正宗的祕法。   經過幾番嘗試,在高崖長老的幫助下,在前任宗主蘇七歌的暗中配合下,他來到了玄陰宗。   就連洛淮南都無比警惕的蘇子葉,被他逼的像條喪家之犬,遠遁西海。   四年後他終於清除了蘇子葉留在玄陰宗裏的嫡系,成爲了神祕而可怕的新任宗主,也將是明天的教主。   但他修行的目標非常清楚而確定,不會因爲別的事情而迷惑,所以他一直很冷靜。   他知道那些奇遇的背後必然隱藏着什麼。   無所謂。   故事裏的主角往往都是這樣的,夜幕的上方有隻巨手正在操控着你的人生,某天才會揭曉事情的真相。   可是那些故事裏的主角,最後總會把那隻巨手碾壓成碎片。   王小明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他還知道更多。   “我知道你想用這件事情引來更多人的注意,把我推到幕前,以求亂中取得生機,甚至最好讓我被殺死。”   他看着榻上的蘇七歌說道。   “我知道你表面上與他爭執,其實已經暗中聯手,想要把我變回當初那個傀儡。”   他望向高崖長老說道。   洞府裏死寂一片。   峽谷裏的光線漸漸淡去。   蘇七歌沉默不語。   高崖很喫驚,沒想到這個當初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居然能夠識破自己這些老狐狸的心思。   “我不懂什麼陰謀詭計,我只知道在陌生的環境裏,所有人都是陌生人,而陌生人就是敵人。”   王小明對他們說道:“如果我能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那麼我就不會被騙。”   高崖沉默了會兒,說道:“就這樣死在你的手裏,着實有些不甘。”   他是玄陰宗的七代長老,境界深厚恐怖至極,就算是青山宗的破海上境強者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這裏是玄陰宗核心,也是山門大陣的核心,擁有烈陽幡的王小明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他。   “當初既然你利用我來控制烈陽幡,現在便要接受我隨時可以用烈陽幡殺死你的事實。”   王小明說道:“但你們有殺死我的想法非常合情合理,所以我不生氣,我可以給你們一次機會。”   高崖神情微變,說道:“我應該怎麼做?”   王小明說道:“服從我,向我祈求寬恕。”   “你不是神魔。”   蘇七歌忽然開口說道:“我曾經以爲自己是神魔,結果走火入魔,最後變成了一個廢人。”   “我當然不是神魔,神魔不會像我這樣承受如此多的痛苦與折磨。”   王小明眼神堅定說道:“我只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所以我纔會先承受這些,然後一切得償所願。”   ……   ……   烈陽幡裏的那雙眼睛消失了。   井九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睛。   鐵劍再次加速,向着西方的夜色深處而去。   落在後方的那些風刀教強者,也感應到了冷山深處的異動。   看着那片漸漸斂沒的火焰,風刀教的強者們心情都有些沉重,向着某座山峯匯合。   玄陰宗真的很囂張,關鍵問題在於,烈陽幡的聲勢爲何如此驚人,遠超過往兩百年裏的記載。   有人問道:“先前過去的是何家道友?”   那位瘦高的風刀教強者說道:“青山宗的前輩,不知是哪位長老。”   衆人看着遠方那個快要消失在夜色裏的小黑點,心想速度如此驚人,只怕還不是普通長老。   ……   ……   前方隱約傳來濤聲。   瞬間,濤聲便清楚如雷,落在耳中。   井九睜開眼睛,望向眼前的大海。   天已破曉,晨光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複雜的顏色,說不清楚是藍還是金,有種詭異的美感。   這裏在海州城北三千里,很是荒涼,即便是海水也是冷的,魚也很少,死寂一片。   沿岸的礁石上,偶爾散落着幾隻肥碩的海獸,也不知道平時以何爲食。   鐵劍停在一處礁石上,稍作歇息。   白貓從顧清懷裏探出頭來,好奇地望向不遠處一隻肥碩的海獸,似乎想要去嚐嚐味道。   顧清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井九一眼。   離開冷山後,井九沒有說話。   他覺得師父有心事。   這很少見。   “回去後查一查玄陰宗那個人是誰。”   井九忽然說道。   馭劍飛行的時候,他想了想是誰想要殺自己。   要說仇家,除了桐廬,便只有當年與趙臘月遊歷時,死在弗思劍下的那些人與妖,以及朝歌城裏的那些人。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柳十歲惹過的那些麻煩。   沒有結論。   顧清有些意外,說道:“好的,查出來後?”   井九說道:“能殺的時候就去殺了。”   當初與白早被困雪原,他便想着用弗思劍傳訊趙臘月,讓她十年後把洛淮南殺了。   現在他在外面,自然會自己動手。   海面忽然生起千層浪,拍打着岸邊的礁石,發出轟鳴的聲音。   井九的聲音被掩了下去,顧清卻聽得很清楚。   他怔了怔,心想如果要滅掉玄陰宗總壇……怎樣才能說服掌門與劍律師伯呢?   看來這件事情得落在元師弟和猴子們身上了。   白貓有些無聊,打了個呵欠,接着卻很快閉嘴,向着大海深處望去,眼瞳縮成黑粒,顯得極爲警惕。   海里的浪越來越大,越來越高,撲打在岸上,濺出無數雪。   前方隱約可以看到了一道黑線正以極快的速度靠近。   很快便看清楚了,那居然是一堵數丈高的水牆。   鐵劍再次飛起。   片刻後下方傳來一聲雷鳴般的悶響,水花如利箭般射向空中,打溼了顧清的衣裳。   顧清望向大海深處,看到了更多的恐怖白浪,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狂風呼嘯,夾雜着腥味與鹹味,還有他最熟悉的劍的味道。   在遙遠的大海深處,有兩位強大至極的劍修正在戰鬥。   那兩道飛劍震起的浪花,即便隔了數百里甚至千里之遙,來到大陸時,依然如此恐怖。   如果身處其間,那會是怎樣的感受?   昨夜他看到的烈陽幡,即便全力施展,只怕也不過如此。   是誰在那裏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