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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燒雲

  青天鑑的世界沒有符,如果雲棲沒有來到這裏,或者再過數萬年,也不會有符道出現。   他忘了所有的前塵往事,自然也忘了在一茅齋裏所學,然而在讀書、修行的過程裏,他居然自行創出了符道。   所謂大道,可以是殊途同歸,也可以是鏡成萬象,其間玄妙,着實令人感嘆。   放在現實世界裏,雲棲便等於是真正的開宗立派,即便不能飛昇成仙,也必然立地成聖。   當然,他可能是受到了道心深處的前世影響,才能在這裏創出符道,但依然可以稱得上驚世駭俗。   看着血泊裏的書生,秦皇忽然覺得就算自己成爲天下共主,似乎也沒有太多意思。   這種想法對修道者來說極其不妥,他很快便清醒過來,聲音微沉說道:“那又如何?朕終究還活着!”   雲棲舉起斷劍,指着他說道:“你本應死去。”   “如果說一個人該死就會真的死,這世間會變得簡單很多,可惜世事從來不如此。”   秦皇神情漠然說道:“你確實差點殺死我,就像當年卓如歲一樣,你們的天賦很高,手段很強,但太過愚蠢,不明白匹夫之怒對天下沒有任何意義。”   雲棲說道:“也許陛下你是對的,但如此聰明而猥瑣的活着,豈不是太過無趣。”   秦皇盯着他的眼睛說道:“有趣?因爲你行刺朕,你的弟子,你的信徒都會被朕坑殺,這樣會不會比較有趣?”   雲棲靜靜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吐出一口鮮血。   看着這幕畫面,秦皇眼裏現出一抹殘暴而快意的笑意。   雲棲咳着血說道:“我一直不明白你爲何要這樣做,你無法殺盡天下人,就算憑着殘暴的統治,能夠一時威服四海,終究無法長久。做皇帝的難道求的不是千世萬世?你明知道如此下去,暴秦必然二世而亡,爲何卻不肯回頭?”   “所以你以爲朕真的不敢殺你,就像世間那些無用的書生與婦人想的一樣。”   秦皇看着他嘲諷說道:“我忘了一些事情,你卻更加徹底,所以纔會走上這條死路。”   雲棲想起了很多年前與楚國張大學士的那番談話,又想起與何太監的那次談話,淡然說道:“你們總說我忘記了很多事情,我不確信那是什麼,也並不在意,即便是真的,毫無負累走到彼岸,可能會顯得無知,卻也比較輕鬆。”   秦皇說道:“無知便是無知,如果你知道朕求的不是萬世傳承,而是那張仙籙,便能想明白這一切。”   雲棲說道:“仙籙,似乎有些熟悉。”   看着他的模樣,秦皇不知爲何憤怒起來,喝道:“那是我們修道者夢寐以求的仙家至寶,那是長生的一線可能!”   “原來是這樣。”   雲棲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血,扔掉斷劍,用袖子擦了擦臉,說道:“經你提醒,我確實想起來了些事情。”   秦皇眼睛微亮,帶着一種難以解釋的期待問道:“你想起來了什麼?”   “我覺得你今天會死,那是因爲我認爲楚皇會在咸陽出現,隱約覺得這會改變很多事情。”   雲棲說道:“我這時候纔想起來他好像有個名字叫井九,是個很厲害的人物。”   秦皇沉默了會兒,說道:“開始想起來那些事情,說明你就要死了。”   “是的,我又想起來了一些事情。”   雲棲頓了頓,說道:“又想起來了一些……嗯,更多了。”   秦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想起來了很多,不,我什麼都想起來了。”   奚一雲望向殿頂,說道:“我果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有無數種情緒,反而清淡如水。   秦皇看着他輕蔑說道:“是不是覺得很虛無?堂堂一茅齋弟子,居然會迷失在紅塵裏,真是可笑至極。”   奚一雲搖頭說道:“在那個世界裏,我是我,在這個世界裏,我還是我。”   然後他認真說道:“無論在哪裏我都是這樣的人,是否記得並不重要,這如何會是迷失?”   秦皇再次沉默,帶着些厭倦的意味說道:“但你終究還是會死,我會贏得這場問道,仙籙只會屬於我。”   奚一雲收回視線,望向他說道:“難道這場問道對你的意義僅止於此?”   秦皇再次不知爲何憤怒起來,厲聲說道:“意義?待你死後,我會殺死你所有弟子與信徒,燒掉你所有的書籍,禁止任何人傳播你的學說,連你的名字都不準提起,我會抹去你在這個世界裏的所有痕跡,那你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義?這個世界對你又還有什麼意義?”   奚一雲平靜說道:“道理是超脫於認知的存在,學問不是發明,只是發現,就算我死了,書燒了,那些道理還是會被人找到。至於這個世界對我的意義,會留在我的認知裏,我對這個世界的意義,也會留在我的認知裏,這就夠了。”   秦皇眼神更冷,說道:“你自負仁義之輩,因爲你那些學生都會被朕坑殺,難道你不覺得慚愧?”   “鹿鳴於野,其聲呦呦,不是哀切,而是憤怒,因爲它們面臨的處境並非它們自己的責任。”   奚一雲看着他的眼睛認真說道:“在我看來,你沒有必要這樣做。”   殿頂樑上,青鳥靜靜站在那裏,看着下面的畫面。   現實世界裏的修道者們,也在看着這裏。   弩箭如小山般堆着。   奚一雲坐在血泊裏。   秦皇站在他的身前,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笑聲迴盪在幽冷血腥的宮殿裏,很是殘忍。   這份殘忍那是對這個世界的,也是對他自己的。   “如果是以前,你或者可以威脅到我,但我這時候已經忘了一些想忘記的事,所以你不行。”   說完這句話,秦皇轉身向殿外走去。   一聲極輕的爆聲。   書卷裏的符文施放出最後的效果,再次生出火苗。   數百名秦軍強者湧入殿裏,亂刀斬向奚一雲。   青鳥飛離皇宮前,看到的最後畫面便是這個。   咸陽學宮也在進行着血腥的屠殺。   青鳥落在箭樓檐上,靜靜看着那邊。   數不清的秦軍把學宮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百餘名佩着長劍的書生,踢翻面前的書案,擋住薄而無用的殿門,試圖抵擋然後反擊。   漫天弩箭落下,鮮血染紅殿窗,只有痛呼,沒有慘號,更沒有哭聲。   秦軍破開宮門,殺了進來。   書生們推開殿門,迎了上去。   再長的劍也能拔出來殺人,只要你想。   激烈的戰鬥持續了很長時間。   書生們殺死了數倍於自己的敵人,直至劍折。   他們倒在弩箭下,倒在長矛下,倒在刀劍下,倒在血泊裏,就此死別。   咸陽學宮裏到處都是屍體與血腥味。很多蒼蠅飛來,發出嗡嗡的叫聲,很是令人心煩。   秦軍在學宮裏挖了一個大坑,把那些書生的屍體扔了進去,又搬來學宮裏的書籍堆到上面,淋上桐油點燃。   火勢很大,生出很多黑煙,燃燒了很長時間,直到傍晚時分還沒有熄滅。   天空裏一片血色,不知道是暮光,還是火光。   咸陽城,東南九百里外。   現在是秋天,滿山都是紅葉,在夕陽的照耀下,被風拂動時,彷彿有無數火苗在跳躍。   這畫面很好看,就像是天空裏的火燒雲。   井九站在崖邊,披頭散髮,須長過胸,衣服破爛,看着就像一個野人。   他看着遠處的咸陽城,沒有說話。   羣山晚霞裏,隱隱有一座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