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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道如青天

  青山弟子大多不通音律,神末峯上的人們更是如此。   井九不懂這首琴曲的意思,但覺得還算動聽,所以沒有理會,轉身向禪室走去。   青兒在廊下認真聽着,看到他過來,仰着小臉問道:“這人是誰啊?琴彈的真好,聽着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井九沒有解釋,走進禪室,來到被如山般的棉襖前,右手伸向雪姬露出的小半張臉。   他對這種高階血脈比較有興趣,很想研究一下對方的構造,看看與別的生命形式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比如她到底有沒有嘴,但……最終他什麼都沒有做,便把手收了回來。   這是基於安全考慮的保守選擇。雖說雪姬再過幾天應該便會醒來,但何必讓她提前醒來,弄得大家都緊張。   他走到角落裏,掀開幾牀棉被,取出藏在那裏的青天鑑,跨過圓窗,走到雪湖邊。   青兒沒敢直接穿過禪室,揮動透明的翅膀,化作一道流光,繞過整個建築也來到了湖邊。   童顏站在小橋上,視線隨着他們也來到了湖邊,微微挑眉,心想難怪自己怎麼找都找不到。   沒人敢驚醒沉睡中的雪姬,自然沒人能發現被藏在棉被下的青天鑑。   童顏看着雪湖邊,視線不敢離開,不然井九再帶着青天鑑跑了怎麼辦?   湖畔忽然生出十餘道劍意,組成一座陣法,把井九與青兒的身影擋在了裏面。   童顏的眉更濃了,在雪橋上顯得愈發醒目,心想那邊究竟有什麼祕密?青兒爲何不肯告訴自己?   他收回視線,望向雪橋那邊,心想這個人又是誰?與這座庵堂、與井九的祕密又有什麼關係?   李公子披着黑色大氅,坐在雪地裏彈琴,手指已經凍紅,琴聲卻沒有片刻斷絕。   琴聲越過雪橋,穿過安靜的庵堂與梅樹,來到湖面,被風捲起,顯得更加飄渺。   陣法能隔絕視線,也能把琴聲迎進來,井九伸出右手,悄無聲息破開湖面的冰雪,沾了些水,灑在青天鑑上。   看着這幕畫面,青兒覺得有些寒冷,翅膀折加抱住自己,在他的身邊蹲下,問道:“你真要磨劍啊?”   在果成寺的時候,她進入過他的身體,知道他的很多祕密,自然不會像童顏那樣,誤以爲他要磨的是宇宙鋒。   現在的朝天大陸,她只有這一個同伴,自然不會把他的祕密說出去,哪怕是對童顏,她只是有些好奇。   井九嗯了聲。當初在果成寺裏他與麒麟定下賭約,說要借青天鑑再入幻境一次,是想着在雲夢山裏答應過要幫青兒解決一些問題。誰想到他被渡海僧重傷,最後竟是真的需要青天鑑,偏還重新遇見了它。   禪宗喜歡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種話,從這件事看來,確實有幾分道理,若非他記着答應過青兒的事,想要拿到青天鑑,那便可能不會受傷,可他如果不受傷,又哪裏需要青天鑑呢?   所謂因果,原來今次是這般模樣。   看着井九的右手在銅鏡表面不停滑動磨擦,青兒擔心道:“能磨得動嗎?你不如用有花紋的背面試試。”   要說誰對青天鑑最熟悉,當然是她這位鑑靈。   鏡面確實很滑,磨劍的進度很慢,但井九不着急。   他已經確認青天鑑就是自己尋找了一年多時間的磨劍石。   銅鏡本來就是最好的研磨材料,光滑的程度越高,越是細膩,越能抵近完美的程度。   他說道:“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雖然把鐵杵磨成針比較容易,磨劍比較難,但也能做到。”   青兒心想這我就不懂了,轉而問道:“前天我問你怎麼才能變成真正的人,你讓我自己想,我想了兩天才想明白,如果我能想明白,我來問你做什麼?”   井九看着銅鏡,把右手調整了一下角度,說道:“答案很簡單,只要你認爲自己是人,那就是人。”   青兒覺得很莫名其妙,說道:“這和自欺欺人有什麼區別?”   井九沒有抬頭,說道:“欺什麼?”   青兒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   “真正重要的問題是,你爲什麼要成爲人,爲何不能是山河湖海、花樹草獸?”   井九從雪湖裏撈起一些水,灑在青天鑑上,繼續無聲地磨着。   青兒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他們都是人,你也是人,童顏也是人,小早兒也是人,我也要是人。”   井九知道她已經想通了,不再需要自己的幫助,沒有再說什麼。   琴聲從雪橋那邊傳來,寒冬的夜晚,多了幾分暖意。   十年前,李公子夜夜來此對馬彈琴,那馬如今還在青山喫草。   今夜聽琴的變成了青天鑑,是不是意味着這面銅鏡也要去青山?   想着這種可能,井九有些滿意。   湖畔樹上掛着的長生燈,照亮了庵堂,也照亮了他的臉。   水月庵陣法起,禪室裏的寒意被隔絕,風雪已止,氣溫升高,湖面的冰發出咯吱的聲音不斷裂開。   前夜被冰雪壓下去的一枝蓮枝,破雪而起,展直了身軀。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內心深處響起,井九想了想,放緩了右手的動作,也輕柔了些。   ……   ……   青天鑑的幻境裏,狂風呼嘯,陰雲密佈,隔數息便會有一道閃電照亮夜空。   那道閃電極其恢宏壯觀,從極北處伸向極南方的海洋,彷彿要把天撕開一般,至少有數萬裏之長。   與閃電一道到來的,是轟隆隆的天雷,還有不知從哪裏來的雪花。   張大公子裹着厚厚的棉襖,爬上家後那座小山,雙手叉腰,挺直身軀,對着夜空裏的雷電破口大罵。   那些話無法形諸於文字,不過是賊老天之類的髒話。   忽然,夜空裏的雷聲變得小了很多,那道恐怖而壯觀的閃電出現的頻率也慢了很多,就連雪花也漸漸稀了。   張大公子怔了怔,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山。   他回到自家院子,時隔很長時間再次鎖上了門,腳沒洗便上了牀,用被子矇住頭臉,轉身揹着對門口,開始睡覺。   他哪裏睡得着覺,在被窩的黑暗裏眼睛瞪的賊大,心裏想着陛下居然當老天爺了嗎?   想着這個問題以及隨之延伸的陛下有沒有聽到自己罵孃的問題,他很是緊張,沒有察覺到隔壁房間裏,兒子與兒媳婦身上的被子被掀開了一角,更不知道不遠處的趙舉人家以及縣城裏很多家裏,沉睡的人們都有了醒來的痕跡。